廊柱上的雨顺着石槽淌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串细碎的白点。陆沉舟站在将军府正堂外的回廊里,指尖抵着冰凉的廊柱,指节发白,雨水从她月白襦裙的下摆渗进去,贴在脚踝上,凉的。
她二十四岁。嫁入苗府,两年整。
苗将军请你过去。小管事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廊下晾着的那几件冬衣,书房。现在。
她应了一声,把攥紧的指甲从掌心松开。掌心有四个半月形的红印。
书房的门推开时,松墨和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烛火熏出来的那一点焦蜡味。苗刚坐在桌后,鸦青色的窄袖袍,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卷军报,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还没干。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他下颌线上那道从颧骨拉到耳后的旧疤被照得很清楚。
他抬头看她,没说话。
她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门带上。
坐。
他指了指桌后的矮凳。她没动。裙摆上的水渍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今日不过是在藏书阁翻了两卷兵书,她开口,声音很稳,稳得不太像自己,孙管事若没看错,那信使是给我送《武经总要》的。我等了两年那本书的下册。
你在我书房外面站了二十三个日夜。他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青,你经过门口连头都不回。你当我不知道?
她猛地偏过头去。
二十三天。她确实是。不是不回,是不敢回。她怕一旦在他面前站久了,这具二十四岁的躯壳里那个活过二十八年的灵魂就要漏出来,她要开口说一句这个时代不该有的话。她怕。
你召我过来,是夫人那边递了话,她转回来,语速快了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调子,要往后别总往书房跑?还是将军想好了把我拨给三郎?我认了。不碍事。往后我待在自己院子里,谁也不碍。
他搁下了笔。笔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很脆的嗒。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半尺,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涩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后那张脸就压在了她头顶上方,呼吸的热气喷在她额发上,带着一股她这两年早就闻习惯了的、铁锈和松木混在一起的旧味。
陆沉舟。他叫她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尾音散在她耳廓上。
她没退。一个妾对一个掌兵权十二年的将军,她该退。
但她没退。她仰着脸看他,眼眶是热的,但没有泪。她把手从衣带下面抽出来,按住了他搁在桌沿上的手背。他的指根全是茧,硬得出奇,按在她掌心的软肉上,烫的。
他没把手收回去。
他的手从她掌心上翻过来,把她整个人拽过去了。她的后腰磕上桌沿,军报哗啦啦散了一地,她的后背贴住了硬木桌面,脸朝上,他整个人压下来。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把她困在他和这张桌子之间。纸片压在她手背上,她没去拨。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烛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她后脑勺的毛囊全竖了起来。她想起去年冬天,他从前线回来,甲胄上的铁锈味还没散干净,在她院子廊下站了一会儿。她给他递茶,他接过去的时候拇指擦过碗沿的瓷面,停了一瞬。那天后半夜她听见他翻了一卷她放在桌角的《六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
他什么也没说。她什么也没问。那年的冬天过去了。这年也过去了。她在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活了两年,活得跟案上一枚等着被落的棋子没分别。
他的嘴唇碰下来。
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她嘶了一声,他这才把那个吻放软,变成嘴唇贴上去、退开、又贴上去的节奏,反复的,笨拙的,带着确认意味的。他的舌头从她唇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她后脑勺的头发被他的手指全部拢住,捏在掌心,头皮被扯得发麻。她抬手按住了他的肩。本来是想推的。他的肩胛骨隔着那层薄袍顶住了她的掌心,硬的,发烫的,底下是鼓荡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里。她的手没推。收拢了。攥住了他肩后的一绺头发。
他退开半寸。她看见他眼眶是红的。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掌兵权十二年的男人,眼眶是红的,站在烛火旁边,脸离她不到两寸。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月白襦裙的系带在腰侧,他扯了两次没扯开,她低头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地抖。她伸手把腰带松了,退到一边。裙子滑下来,堆在脚面上,她的中衣露出来,素白的,领口到胸口。他把手掌贴上了她的胸口,掌心是粗糙的,指根那层硬皮按在她锁骨下方的软肉上,磨得她嗯了一声从喉咙里漏出来。他往下摸,过了胸骨,过了腰,指尖碰到她小腹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裙堆里蜷起来。

你抖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沉。
你手凉。她偏着脑袋答。答完又觉得不对,他明明烧得烫。但她没纠正。
他把她中衣的衣襟扯开了。没解扣子,就是扯,布料从她肩头滑下去。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胸口的皮肤,吸了一口气。她觉得他整个下巴的胡茬刮过她胸骨,痒的,然后他的舌尖从她肋骨的缝隙里慢慢滑过去,湿的,烫的。她仰起头,后脑勺磕在书桌边缘,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抽了一口气。他停了,抬头看她,她冲他点了点头。
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她跪在椅子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从她肋下来到她腰侧,掐住了她的胯骨边缘。他单膝跪下去,青砖的凉意大概传到了他的膝骨上,她没看见,她只看见他低着头,头发散下来,垂在她大腿两侧,发尾蹭着她膝盖骨,有点痒。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条腿都绷直了。很凉。嘴唇是凉的,舌尖先在亵裤的布面上蹭了两下。她咬住了上唇,苗刚两个字从齿缝里磨出来,不是拒绝,是那种被按在棉花上、痒到发慌的声音。他解了她亵裤的腰带,布料褪到膝盖。他含进去了。
她的大腿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膝盖骨里面往外震的、脚趾在裙堆里反复蜷紧又弹开的抖。他的舌头很宽,从她最前端那一点软肉上慢慢碾过去,她整个腰都塌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抓出了指甲印,吱的一声,松木的纹路被刮出一道白。他把她亵裤彻底褪下去,舌头抵上来的时候,她啊了一声,很短,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把舌尖抵在那一点最敏感的地方,画圈。她的后腰弓起来,顶在桌面上,军报又被蹭散了几张。她嘴里的味道他大概能尝到了,热的,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咸甜,混着烛火熏出来的蜡味,闷在两个人之间,发烫。
别——她偏过头,声音哑了,苗刚,别这样,我——
你说不要我就停。他没退开。舌头没有动。

她没说话。她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头发。不是推开。是攥住。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收拢,掐住了她的胯骨边缘,指节陷进肉里,不重,但很稳。
他加快了一点。舌尖卷起,抵着那个点往深处推,不撤。湿裙摆里她的脚趾绷直、蜷紧、再绷直,裙料被顶出五个尖尖的印。小腹里那团东西开始自己跑,收、松、再收,比他的频率快半拍,她咬住了下唇。
她嗯了一声,拖得很长,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带着气音,尾音散在雨声里。他抬起头,嘴唇上全是水光。他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把她的大腿分得更开。
她的腿一软,要不是他一只手还掐着她的胯骨,她大概直接瘫跪在地上了。他拽她过去,让她跪在他身后,前臂撑上桌面,肘关节磕了一下,闷疼。他往后退了半步。一阵又湿又热的呼吸喷在后腰上,吹得一小片汗毛竖起来。然后他抵上来了。
那个前端抵在她入口的地方,是硬的,烫的,带着一种粗粝的摩擦感,一下一下地磨在已经湿透的软肉上。她嘶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发白。
他进去了。
不是一下子。最前端,那一点最粗的硬物抵着她最紧的地方,停了一瞬。她听见自己从鼻腔里漏出一口气,尖、细。小腹不自觉地绞了一下,又松开,那层薄肌肉在他最前端打了个滑。他往前顶了一下,很慢。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下坠,全压在两侧前臂上,膝盖在桌面滑了半寸。他停住,停在最深的位置,不动。于是她后背上多出一整副骨架的分量,他的胸腔贴着她的肩胛骨,心跳从那个贴着的地方一下一下顶过来——一下,两下,三下——和着她的,撞在一起。
疼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闷的,带着气音。
不疼。她说。其实是一点点疼,像被指关节按在软肉上,不深,但那种被撑开的胀感让她后腰的肌肉绷得很紧。她不要他停。

他动了。
第一下退出来的时候,她呜了一声,是那种被突然抽走一点热度的失重感。他推进去,比第一下深,她感觉到他的前端抵到了小腹最深处那个她从来没用过的位置,咚的一下,不是疼,是闷,是里面被按了一下的饱胀。她的大腿内侧打颤,膝盖在桌面上磕出两声轻响。
他退。他进。节奏很慢,每一次都退到只剩一点在外面,再推进去,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前端从后往前碾过她内壁的每一层褶皱。她的嘴里全是他的味道,铁锈和松木,混着两个人的汗,闷在这不到两尺的烛光里。
苗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但不是哭,你慢点。
他没慢。他把她的腰提起来一点,角度变了,顶得更深。她啊了出声,手指在桌面上抓出吱的一声,指甲刮过松木的纹路。他掐住她两侧的大腿,指节陷进肉里,把她往后拽,她整个人被他的重量带着往后滑了一点,后脑勺磕在桌面靠里的边缘,咚。
他加快了。
节奏忽然变了。不再慢,不再带着那种试探的确认,他直接变成很重的、往死里顶。她听见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肉拍在他胯骨上,啪,啪,闷的,混着桌角磕在墙上的笃笃声。烛火被她晃动的身体带出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背后那面墙上乱跳。她腿间全是水,他每次抽退都带出一道水光,滋地一声轻响,黏的,湿的。她的小腹在跳,不是抖,是跳,肚皮随着他冲撞的频率痉挛,她觉得自己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跟着那个硬物一起收缩、张开、收紧。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她后背上,呼吸粗得发烫,一下一下喷在她肩胛骨中间。他的手指从她大腿上松了,收拢,攥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按在桌面边缘。指甲刮过木纹,吱吱地响。
雅婷。他叫她的小名。不是全名。是那个他从来没叫过的、只在这两个字里才有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调子。
她没忍住。她仰起一只手从桌面上抽回来,攥住了他的后颈。他的发是散的,手指陷进去,她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在她指下绷成了一根一根的弦,硬的,烫的,在抖。他把她的手从后颈上翻下来,攥在手心里,按在她大腿外侧。另一只手撑在她肩头,整个人压下来,顶到了最里面,噗的一声,是两个人体液挤出来的声响,闷的,湿的。她嗯了一声,拖得很长。
他快得她跟不上了。顶到底,咬住半拍,退出去,又塞进来,节奏密得像拉风箱,她只能被推着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脱了形,嗯拖成了啊,啊滚成不带任何意义的哈、哈、哈,喉头被什么东西卡死,每声之间只隔他抵到最深处再拔出来的那一截空隙。咚。最深处撞上了,骨抵着骨的闷击,她整条脊柱从尾椎弹到后脑勺,绷死,塌落,再绷死,再塌落,像有人拿指节在她背骨上一节一节地敲。内壁在拧,褶皱一层层收拢又撑开,像有指腹隔着湿肉画圈,她自己按不住的那种痉挛,噗嗤噗嗤把他前端一口口含进去,水声摁在啪、啪的拍肉声里,黏的,湿的,响的。
他嗯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很沉。他的重量压下来了,整个人的重量,肩膀抵着她的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他顶到最里面,不动了,最深处那一点硬物抵着她最里面那层薄薄的肌肉,一下,一下地跳。她的大腿夹住了他的小臂,脚趾蜷成一把,手指在他肩膀上抓出了一排指甲印。他最深处跳了三四下,很慢,很用力,每一跳都顶到那个让她小腹发麻的位置,然后他整个人软下来,重量压在她身上,闷在她胸口上,呼吸粗得乱,一下一下的,打在她锁骨上,烫的。
她的高潮是从尾椎开始热的。热往上走,过了腰,过了胸,过了喉咙,热到耳根,热到眼眶。她的眼眶湿了,没有泪,是那种热到发胀的酸的水汽。她啊了一声,拖得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长到她觉得这个声音不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她脚趾尖上、从她耳廓上、从她后脑勺磕在桌面的那个凹痕上一起溢出来的。
他的爆发比她晚了一拍。他整个人绷紧了,她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从肩胛骨一直绷到脖子根,他掐着她胯骨的手收拢,指节陷进肉里,掐出了两道白印。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唔了一声,是那种被突然撞到的闷哼。他嗯了一声,比她低,比她沉,从喉结那里震出来的,她觉得自己的锁骨都在跟着那个震动一起抖。
两个人都没动。
她仰在桌面上,满身的军报,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轮廓模糊。他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还是一下一下的,粗,热,烫着她的锁骨。她的腿间还在一跳一跳的,还没完全落下来,还在不受控制地一颤一颤。她的大腿内侧全是水,黏的,温的,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嗒,嗒,很轻。
他抬起头。他嘴唇上有她的味道,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他看着她,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雨声把书房和外面隔开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烛火被风吹得噼啪的声响。他把她从桌面上翻过来。她太累了,腰使不上力,翻了个身就嘶了一声,他把她接住了,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一点。他的后背全是汗,凉下来之后凉得她后颈发紧。
他抱着她往里走。书房里面有一张拔步床,帐子没挂,被褥是干净的。他把她放下去的时候她的后背碰到被面的凉意,嘶了一声,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胸口。
他趴在床边,下巴搁在被子上,看着她的脸。他的呼吸还粗,但已经稳了。
你刚才说不要。他说。声音哑得发糙。
她愣了一下。我说的是’别这样’。
一样。
她笑出了气音,肩膀跟着抖了两下。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蹭过他颧骨上那道旧疤,粗糙的,有一道很浅的凸棱。他偏了一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指尖,很轻,很凉,他嘴唇上的水还没干。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她是被门轴的吱呀声弄醒的。他站在门口,已经收拾好了,鸦青袍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束了回去,额前那缕碎发压得服服帖帖。他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她看见那个颜色,胃里咯噔了一下。
北境急调。他把那卷东西搁在拔步床的床沿上,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早膳吃什么,白狼关。三月出发。
白狼关。她前一世,他死在白狼关。第八个月。冬天。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以下,她的腿间还泛着潮,皮肤上一道他指节掐出来的白印还没消。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见她坐起来了,顿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很平。太平了。平得跟一扇关死的门没有分别。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不红了。他刚才哭过,或者没有哭过,她不确定。他看她的眼神很稳,稳得她觉得胸口空了一块,被什么东西掏走了,只剩下一点没凉透的热。
我们不该这样。她说。
声音很轻。不是抗拒。不是歉疚。是那种说完了这句话、后面就没有了、空了的那种轻。
他站在门口,没动。烛火烧到了最后,啪地灭了一朵,只剩一截黑芯子,冒着一点很细的白烟。
我知道。他说。
他转身走了。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门轴最后那声吱呀比前一次轻,像是铰缝里的铁锈被雨水冲松了。脚步声往回廊方向去了,很稳,靴底踩着青砖,嗒,嗒,嗒,间距均匀,不像是走,是量的。她数着。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脚步声拐了弯,被廊柱挡住,只剩下一点越来越远的、布靴底蹭过门槛的摩擦声。
然后没了。
拔步床的帘子没拉,外面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把被面上她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的。她没动。她的手指按在被面上,按在胸口那团还没凉透的热上面,按了很久。被面是旧的,棉布磨得发软,下面那个位置有他刚才趴着时压出来的凹陷,她手指陷进去,感觉到布面的温度还在,一点点地往下走,凉下去。
她想起前一世。
前一世也是这样。天没亮,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她没起来。她以为自己会起来追,但她没。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听见院子里的马蹄声,很急,铁掌砸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几月初几,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她没看那卷调令。她不需要看。白狼关三个字她闭着眼也能在墙上找到,北边,再往北,翻两道岭,过一条河,到了就是冬天。
她活了二百八十年不哭。他走后的第三天,她站在自己院子里洗头发,水很凉,头发泡在水里沉下去,她仰着头,后脑勺贴着窗框,看了很久的天。没哭。第七天,孙管事来传话,说将军让厨房添了炭,院子里冷。她说了声好,让他走。没哭。第八个月,冬天,消息是管家念的,正堂里,十几个人站着,她站在最末一排,离门最近。管家念完那三行字,把折子叠好,放进袖子里,说了句夫人让各位回了吧,就散了。她最后走的。没人赶她。她站在那张供着苗刚牌位的桌子前面,看了很久。牌位是新的,黑漆还没干透,有一股很冲的漆味。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苗字,手指上是黑的。
那天她哭了。在正堂里,十几双眼睛看着,她没擦,就那么流着,从眼角到下颌,滴在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在这个拔步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把额头抵在棉布上,没出声。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松木,铁锈,还有一点很淡的、她叫不出名的草腥气,像冬天冻硬了又化开的泥土。她吸了一口气,那个气味直直地冲进鼻腔,眼眶又热了。
她没再哭。她把脸从被子里抽出来,坐起来,腿垂到床沿,脚踩在凉地板上,嘶了一声。腿间还肿着,一迈就牵扯到里面那个位置,钝钝的胀感,像被指节慢慢按着。她没管。她扶着床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栓拨开,推开半扇窗。
冷空气涌进来。雨后的空气是洗过的,带着泥土翻上来的腥气和远处什么东西烧过的焦味。院墙那头有棵老槐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抖,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石缸里,嗒的一声,很轻。
天全亮了。灰蓝变成了灰白,再变成一种很淡的、不确定的黄。
她把手伸进窗棂下面,够到窗台上那只铜匣子。是去年他从前线回来时放在她院子桌上的,没锁,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刀痕。她打开,里面是一小瓶黑色的药膏,一只竹管,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写的,笔画很重,差点把纸戳穿:
伤药。勿问。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匣子里,盖上了。药膏她没拿。她不需要。
她走到拔步床后面,把那只旧锦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里面是一对银锏,不大,比她的小臂长两寸,是前一世她用了四年的东西。这具身体不会用,但她认得那分量。她把银锏塞进衣带里,沉甸甸地坠在小腹两侧,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地磕在大腿内侧。
脚步声又来了。
她没回头看。门开了,门轴那声吱呀比刚才重,他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走的时候快。靴底踩着青砖,嗒嗒嗒,间隔不均匀了。
他走到拔步床边,没进去,站在床尾,低头看她。她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只铜匣子的盖子,指节发白。他看着她,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窗户外面有鸟叫了,很远,一声,又一声。
他蹲下来。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书房里那次,他单膝跪在青砖上,嘴唇贴在她身下的时候,他膝盖大概也是这么疼的。他蹲在床尾,双手撑在床沿上,脸仰起来,和她平视。他的下颌线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变成一条很浅的灰白线,颧骨下面是青的,一夜没睡。
他伸手,把她从窗边拉过去。她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脸按在他的肩窝上。他的肩隔着那层薄袍是烫的,后背也是,汗水凉下来又干了,又冒出来,一层一层地烫着她后脑勺。他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收拢,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箍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肋骨在发酸。她没动。她的手按在他后腰上,隔着袍子,摸到那层薄薄的热,底下是肌肉,绷着的,一收一收的,还在跳。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头顶。热而粗的呼吸冲在她发顶上,烫,痒,头皮底下像有根细针在扎。他的手指从腰侧往上滑,按在她小腹上——昨晚他顶到最深处时抵着的那个点,正外面,隔着衣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她猛地一颤,脚趾蜷进鞋底。他停住了。手指没动,就那么按着。
你里面还肿着。他说。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她闭着眼睛说。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气音,尾音散在她耳廓上。他的拇指在她小腹上慢慢按了按,很轻,她嗯了一声,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尾音拖得很长,像被风扯断的一根丝。他的手指沿着小腹往上,过了肚脐,过了胸骨下端,指尖停在她锁骨正下方那一点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偏过头,脸贴在他肩窝里,牙齿咬住了下唇,没出声。
他把她从怀里放出来。她站不稳,脚踩在床沿上打了一个滑,他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腰,手掌是粗糙的,指根那层硬皮磨在她腰侧,她嘶了一声。他把她放到地上,她站稳了,仰着脸看他。他比她高,站在她面前,晨光从窗户后面透过来,把他整张脸照得很淡,轮廓模糊,只剩那道疤和嘴唇是实的。
他弯下腰,把她衣带从后面松开,退到一边。没扯,是松的,很慢的。月白襦裙的系带从他指间滑下去,他把它叠成一小块,放在窗台上。她站在窗前,中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上一道淡淡的红印还没消。他把手掌贴上去,掌心是凉的,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烫的。她偏了一下头,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锁骨,很轻,一下,两下,舌头从那一小片红印上慢慢舔过去,湿的,凉的,她整个人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他托着她的腰没让她倒下去。
他退开了。没再进。他直起身,把她的衣带系回去,系得很慢,指头在打结,打了个两次才系稳。他退后一步,把门带上了。不是关上,是带上了,留了一条缝,够风穿过去。
白狼关,三月。他说。
她看着那条门缝,风把帘子吹起来又按下去,吹起来又按下去。
我会去信。她说。
他没动。
不是等你的信。她说。是我去写。每十天,一封。你收到就回一个好字,收不到我就知道路上平安。你回一个冷字我就给你寄炭。
他站在门边,背对着她,肩上那层鸦青袍子被窗里吹出的风鼓起一小块,又落下去。他没回话。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他伸手按下去了。
你回去吧。她说。声音很平。
他转过身来。晨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很窄的亮线,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和书房里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很轻。她后脑勺的毛囊全竖起来了。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眉心。很凉。闭着眼,睫毛扫过她的上眼睑,痒的。他停了一瞬,退了。
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门轴那声吱呀在身后响了一下,然后靴底踩着青砖的声音远远地去了,嗒,嗒,嗒,间隔又变均匀了,量的,不像是走,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