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把最后一截薄纱浸进水里,指腹揉开那处洗不掉的靛蓝。水凉,激得指尖发麻,七月的溪水从山涧里泄下来,打着旋子绕过脚背,把裤脚洇湿了一大截。我二十七,在城里的面料工作室画了三年图,研究生毕业那年回了一趟外婆家,帮外婆把那匹没织完的土纱收好。再回来,是外婆的丧事办完、我请了三天年假。我买的是周五早上的票,到镇上再坐四十分钟班车,算着时间,赶在太阳把雾烧散之前能到这条溪。外婆走之前那匹纱还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靛蓝底子白花纹,薄得能透光。妈说让我带回去,我说了好。
芙蓉。
声音从上游方向来,不高,却像根针直接扎进耳膜。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手里的纱巾差点滑进水里。我没回头。程渊泽。
他顺着石壁走下来。三十一,镇上作坊做土布加工,大专出来,未婚,比我最后一次见他高了些,也沉了些。碎花衬衫的袖子卷到肘上面,深灰的工装裤裤脚沾着泥点。他走到我旁边,没蹲,就站着,低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到的镇上。不是问句的语气。
十分钟前。我把那截薄纱拧了水滴,怎么,你查了班车时刻表?
他没接话。弯腰从溪水里捞起一块石头上的水瓢,递给我。我接过来,瓢里的水晃出来,溅了他手背一道。他像没察觉。
外婆最后那条纱,我洗了。他说,靛蓝吃得太深,第一遍洗不掉,得泡着。我给你泡在盆里了,在柴房门口。
我捏着瓢的手紧了紧。他连这件事都提前做了。我本该说谁让你多事,话到嘴边变成:……你什么时候起的。
天没亮。
我最后见他是在四年前。二十二岁刚毕业那阵,也是七月,也是这个院子。他蹲在我旁边的石板上给我剥莲蓬,拇指上带着青汁,说你走了这院子就没人跟我吵架了。我那时候说谁跟你吵了,把莲蓬壳一摔,走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没追,也没喊,就站在那儿,衬衫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我转回去,上了班车。
芙蓉,他又喊了一声,水凉,你脚——
不凉。我打断他。其实是凉的。凉到脚趾蜇得发疼,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看了我三秒。那三秒里我没动,手里的水瓢被他拿过去搁回石头上。然后他蹲下来。我闻到一股很淡的草木灰和汗混合的味道,混着溪水的气温,冲得我鼻腔发酸。
他伸手,隔着袖口洇湿的棉布,掌心贴上我的小臂。热的,烫得我手臂上那截皮肤猛地绷起来,整条前臂的肌肉缩了一下。
别碰。我往后缩了半寸。
他没退。你手在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确实抖。溪水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烫的,两个温度撞在一起,我想把手抽回来,手指却先他的动作扣住了他腕骨下面那截软肉,指甲陷进去,他小臂上鼓起一条青筋。他没躲。
你他妈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谁让你蹲这么近。
你让我洗的纱在盆里,我来看泡得怎么样。
你看了四分钟了。
没有,两分钟。
我抬头瞪他。他看着我,没笑,但眼底那层东西让我后腰发软。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整只手掌覆上我后颈,五指张开,指腹压着我后颈那块发凉的皮肤,把湿透的碎发往后拨。我整个人僵住,水瓢从他手里滑下去,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水溅起来打在我膝盖上。
他嘴唇贴上来。
先是我的唇角。干的,凉的,带着草木灰的涩味。我咬住下唇没让,他偏了偏头,舌尖顶开我齿关,很慢,故意要让我等、让我急、让我自己把门打开的速度。我后脑勺抵上他掌心,喉咙里溢出一声气音,不是哼,是从鼻腔后面挤出来的,短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的舌头压下来,我的舌根,又轻又重,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勺像被一道电流贯穿,脚趾在溪水里蜷紧,凉和烫搅在一起。
他退开。我喘着气,手还攥着他衬衫前襟的布料,指节发白。
……你每次都是这个手法。我说。
什么手法。
让我等。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然后他两只手一起,托住我后脑,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带了半步。水没过了我的小腿,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的吻从嘴唇移到颧骨、到耳廓下面那截软肉,牙齿轻轻咬住耳垂,一下,两下,每一下我肩胛骨都跟着耸。
你衬衫湿了。我说。
嗯。
……脱了。
他自己解的扣子。我听见棉布窸窣的声响,他一边解一边退后半步,衬衫从肩上滑下来,湿了一角贴在腰侧。他弯腰把裤子拉链拉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跟天气无关的日常事。我站在溪水里,裤脚全湿了,贴在腿上。亚麻衬衫洇成了半透,里面那件薄棉内衣的轮廓清清楚楚。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从指尖往掌心涌。
他走过来。我后脑勺磕在身后的石壁上,凉的,激得我缩了一下。他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石头上,另一只手探进我衬衫下摆,掌心贴上肋骨下面那截腰,往上推。布料蹭过皮肤,凉的,我整个人从腰到肩都在发颤。
你手指。我说。
什么。
你故意的。
他没答。衬衫从他肩膀脱下来,团成一团丢在石头上。他在我面前顿住,没动,就那么看着我。晨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锁骨上,一道细长的亮痕。我盯着那道亮痕,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喉结在锁骨下面滚了半圈。
他蹲下来。膝盖落进溪水里,溅了我一腿。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看我,下巴上有一滴汗滑进领口。
闭眼。他说。

你命令谁呢。
你。
我闭了。
他的嘴唇贴上来,先是凉的,带着水气。舌尖沿着下唇内侧慢慢描了一圈,停在那颗小小的乳突上,用舌尖压了两下。我腰弓起来,手攥住他肩头,布料已经湿透了,他的皮肤下面是绷紧的肌肉。他退开一点,牙齿咬住我的下巴,不重,带一点点疼,把脸固定住。然后他的舌尖往下,舔过喉结下面那截皮肤,一路到锁骨。我整个人像被电了,肩胛骨死死贴住石壁,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的唇继续往下。不是急的,是每一寸都压实的。从锁骨到胸骨,从胸骨到内衣的棉质边。他停在那里,呼吸喷在我胸口,热得发烫,把那片皮肤上的细毛全部压平。然后他的舌尖抵住内衣的棉质边,慢慢地把那一小条边往下推。我的手指插进他肩头的汗毛里,抓得没轻重,后颈被指甲划过,起了一道红印,他没吭声。
内衣推到肩上,晨风混着水气扑上来,凉得我胸口一缩。然后是他的嘴唇。直接贴上来的,没有过渡。舌尖按住乳尖的时候,我整条腿都软了,膝盖在溪水里打滑,他一只手撑在我胯骨旁边,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大腿内侧,从外往内推,把裤带往下扯。
我穿着一条很薄的棉质内裤,白色的,洗了太多次,边角起了毛。他的手指隔着那点布料碰到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腰到脚趾全部弹了一下。
……你故意的。
他低头看我,嘴角那层笑意很淡。他继续往下。裤带从大腿滑到膝盖,我弯腰把裤子褪下来,蹲在石板上,膝盖下面的水漫上来,凉得大腿内侧起了一层小疙瘩。内裤的腰筋卡在大腿弯上,我用手指拽下来,丢在他肩头。他接住了,看了一眼,没笑。
他蹲在我面前,溪水流过他的小腿,水声在两个人之间响着,细细的,密密的。他低头,嘴唇贴上来,我闻到水味和淡淡的皂角香。
他的舌尖是热的。抵在下面的时候,我后腰整个弓起来,手指在他锁骨上扣紧,指甲嵌进皮肉。他舌尖先轻,画圈,慢,慢得我差点骂出来。然后他变了,整条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顶,不是快的,是沉的,带着一种稳的力道,像溪水里被磨了千年的石头,不急,但你挪不走。唾液把那块地方搅得又滑又烫,我仰着头,嘴唇张着,声音出不来,全变成喉咙后面那种闷的、往上涌的气。大腿在抖,膝盖碰在石板上,水被溅起来打在他肩头。
程渊泽。
他闷哼了一声,没抬头。

你——
我说不下去了。他的舌尖顶到那个点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腰到脚尖都在抽搐,手指在他肩胛骨下面掐出四道红印,我听见自己出了一声很长的、走调的气声。他加重了。舌尖不是碰,是压,是磨,带着唾液把那块地方绞得又酸又胀,我咬住他肩头,牙齿陷进肉里,想不出话来说。
他退开的时候我浑身都是湿的。不是溪水的那种湿,是另一层。他仰头看我,嘴唇是红的,下巴上挂着水,不是溪水,是我的。
……你满意了。我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刚才喊我名字了。
谁喊了。
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然后他站直,手还在我腿内侧,拇指擦了一下大腿根,凉的,我抖了一下。
他把我从石板上拉起来。我腿还是软的,他一只手箍在我腰上,我的脚踩进水里,凉意从脚底窜上脚踝。他把我转了个方向,后背抵回石壁。
裤子。
你还没穿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确实还堆在脚底,内裤也没穿。他弯腰把裤子提上来,拉链拉了,没系带子。然后他走回来,手掌按在我后腰上,把我整个人贴紧石壁。
他把我一条腿托起来,脚踝卡在他小臂弯里,我整个人半悬着。等一——
没等到那个什么字出口。他顶进来的时候我咬住自己的手背,尝到了血腥味。热的,沉的,从最里面顶开那层紧的时候,我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弓,又被他后腰那只手按回去。不是疼,是一种被整个撑开的、发酸的胀,从最深处往四肢散开,像那匹薄纱被浸透了水,每一根纤维都在收紧。

慢的。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了不急。
你说了,我喘着气,你没等。
他顶深了。顶到最里面的弯的时候,我的脚趾在溪水里全部蜷紧,凉意从脚底往上顶,和他顶进来的热度撞在一起,我整个人抖了一下,大腿在他掌心里打滑。他停下来。就在我最紧的那一下停住了。我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我,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呼吸全喷在我嘴唇上,热的,带着草木灰的涩味。
再动。
你他妈的——
他动了。第一下往前,深的,顶到最里面,我的腰被顶得离石壁又贴回去,石板的凉意激得我肩胛骨一缩。第二下退出来大半,只留最前端卡在那里磨。第三下又顶进去,比第一下狠,我听见自己出了一声不像话的喘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又短又尖。
他退开一点,重新进来。这次是连续的,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沉,都顶到最深处。我后背在石壁上磨,石板糙,把肩胛骨蹭得发疼,但那个疼和后面的热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又麻又胀的、往四面八方散的感觉。他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烫的,带着一股汗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
别叫名字。
为什么。
烦。
他笑了一声,没停。速度没变,但角度变了,我被他托着的那条腿往外翻了一点,他顶的位置偏上,更窄,每一下都刮到内壁。我的手指在他背上抓,整把手掌,从肩胛骨滑到腰,再到尾椎,每一道沟壑都按过一遍。溪水流过来,打在我小腹上,凉的,激得我缩了一下,他没停。水从他小腹滑下去,顺着腿流进溪里,和别的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快到了。我说。声音碎掉了,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是几个气音拼在一起。
他手在我腰上收紧了。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我弓起来,腿在他手臂里夹紧,脚趾在溪水里绷到最直。他顶进最深处的时候停住了,整个人压上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胸腔贴着胸腔,我隔着湿透的布料感觉到他心跳,重的,闷的,撞在我锁骨上。
一起。
我腰弹起来。
他把我整个人托起来,我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手臂箍在我肋骨下面,重,烫,我整个上半身悬在他怀里,腿踩在石板上打滑。他顶进来的角度变了,微微偏侧,每一下都磨到最敏感的内壁,带着水声,一下,一下,混在溪水的轰鸣里。我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气音,是真的在喊,程渊泽三个字被溪水冲得散掉一半,但我听见了自己喊。
他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呼吸从牙缝里挤出来,哑的,粗的,带着一种快压不住的东西。最后那几下是顶到最里面不动的,卡在最深处,用整个身体压着,磨。我的腰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像被按在水底的气泡,一下一下往上顶。他闷哼了一声,很短,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
我到的时候,他还在里面。那阵痉挛从最深处绞过来,一波接一波,不是平滑的,是碎的,像那匹被拧干的薄纱,每一根纤维都在抖。我咬住他的肩,牙印陷进肉里,他嘶了一声,没收手,还顶着,每一下都卡在我还没平复的痉挛里,又顶开那层紧。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软得踩不住地,他的手臂收得死紧,像怕我滑下去。我听见溪水的声音,很远,又很近,密密的,盖住了自己心跳。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腿一软,他接住我。没有退远,就蹲在溪水里,把我托在怀里,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我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我,嘴唇是肿的,肩头有我咬的牙印,下巴上还有水。两个人身上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溪水还是别的什么,皮肤贴在一起的时候,温度是一样的,都是烫的,都在往下走。
还疼不。他问。声音是正常的,平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疼。我说。你轻点。
好。
我没信。但我也没说第二遍。
他把我搁在石板上。我仰躺着,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凉得后脑勺一缩。裤子还堆在脚底,他没帮我提。他在我旁边蹲下来,溪水漫上来,没过他的小腿。他把手里的水瓢舀满,冲了一下我后腰上蹭破的那一小块皮,水凉的,我缩了一下,他手指按在那块皮旁边,很轻,没碰破口。
外婆那匹纱,他说,我染好了。
我侧头看他。他看着我,表情很平,像在说今天白菜三块一斤。靛蓝吃太深,我重新调了底子,加了茜草。他把手里的水瓢搁下,在柴房,盆里泡着呢。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你染了几天。
四天。
你妈没发现?
她以为我在做新货。
溪水打过来,漫上小腹,凉的,我腿并了一下。他伸手把我大腿上那截湿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下颌,凉的,我偏头让他碰。
你他妈的查了我的火车票。
他把水瓢又搁下去,溅了我一膝盖。你妈打电话跟她说的。她说你要回来。我算了下,最早的车到镇上转班车,你最快下午一点半。
那你怎么可能七点就在溪边。
他沉默了两秒。天没亮我就来了。
我闭上眼。后脑勺贴着石板,凉的,他的手指还在我耳廓边,没动。溪水在脚边响,密密的,像那匹薄纱被水漫过时纤维抖动的声音。
他站起来。裤子提着的,没系带子,腰带松松地垂着。他弯腰把石板旁那团湿衣裳捞起来,叠了两下,搁在石头上。然后他走回来,蹲下,手掌贴上我后腰,凉的,隔着溪水的温度。
起来。他说。
……再躺一会儿。
水凉了。
我知道。
他没说第三遍。手在我后腰上按了五秒,没起来,也没走。掌心是热的,隔着那一小块皮肤,一点一点渗进来。溪水流过我的脚踝,凉的。他的手掌贴在我后腰,热的。
石头上那叠湿衬衫被水汽洇得透湿,我伸脚蹬了一下,它滑进溪水里,打着旋子漂走了。他看着那件衬衫,没去捞。
我睁眼。晨光已经从雾里透出来了,柳枝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溪面上,溅起极小的白点。他的手指还在我后腰上,没动。溪水从脚背漫过去,凉的,我脚趾蜷了一下,他的指腹跟着那一下蜷缩微微收紧。
三天。他说。
什么三天。
你请了三天年假。
后天你就得走了。
我没接话。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不是推,是挠,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手指缩了半寸,又按回来。我后腰上那块被蹭破的皮还隐隐地疼,他按在旁边的指腹是热的,盖住了那点疼。
那匹纱,我说,你染完了?
泡着呢。明天捞出来晾。
你一个人干的?
你妈帮我看火。
我翻了个身,侧过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凉得我又缩了一下。他伸手把那块石头上的青苔蹭掉一点,让我靠着。溪水漫上来,打在我小腹上,我没缩。他手掌还在我后腰上,没拿开。
你染了四天。
你他妈的染了四天就为了让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
他没答。低头把溪里的水瓢捞上来,冲了一下我小腿上蹭破的那一道细口子,水凉的,我脚缩了一下,他手指按在伤口两端的皮肤上,按得很轻,按了大概十秒,才松手。
走了。他说。柴房的盆要换水。
我撑着石板坐起来。腿还是软的,他伸手托了一下我的胳膊肘,没用力,就托着,让我自己站稳。溪水没过了我的脚踝,凉的,脚趾在水里张开又合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后腰那块破皮被水冲得又红又凉。
他递那件叠好的衬衫给我。我接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
你走前面。我说。
他没动。我往前迈了一步,溪水漫过膝盖,凉得小腿一缩。他这才站起来,没看我,弯腰去捞那块石板上的裤子。我踩着他刚捞起来的裤腰,他闷哼了一声,抬头瞪我。我笑了,没忍住,笑完了嘴角扯得发酸。
他走前面。我踩着他的影子走,裤脚拖在溪水里,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白。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放慢了。我小跑两步追上去,手背擦过他的手背,没停,就擦了一下。他把手缩回去,攥了个拳头,又松开。
柴房的门没锁。他推开了,里面的空气闷着,有一股草木灰和茜草混在一起的酸涩味,闻着像外婆以前染布时灶房里的味道。盆在墙角,水面上浮着一层靛蓝的泡沫,那匹纱沉在底下,薄得透光,白花纹泡了四个小时后边缘洇开了一圈浅浅的蓝。他弯腰把手伸进去,搅了搅,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泡沫。
换水。他说,去后院接。
我拿了条空盆出去。后院的水龙头锈了,拧两下才出,水流细得像根线,我接了半盆,端着走回来,水晃出来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没抬头,把泡着纱的盆端到院子里那根竹竿旁边,把纱捞出来,抖了抖,搭在竿上。晨光这时候已经完全透出来了,纱上的水珠挂在白花纹上,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竹竿下面的泥地上。
好看。我说。
他没接话。把盆里的水倒了,重新接了水,把纱又泡进去。明天再捞。他说。
我站在竹竿旁边,看那匹纱在水里慢慢沉下去,靛蓝的泡沫浮上来,又散掉。他蹲在旁边换水,我弯腰看,他侧头,下巴差点磕在我肩膀上。我后仰,他伸手扶了一下我肘弯,又松开。
回屋换衣服。他说。
我走回去,他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院子里的穿堂风能感觉到,他衬衫的布料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我没回头。
院子里的堂屋门开着,妈在灶房,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又缩回去了。我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棉裤和一件旧T恤,他比我晚到一步,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那条湿裤子。
你妈看见了?我问。
我让她先别出来。
我换了裤子,T恤套上去,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脖子和后颈上。他在我对面站着,手里拿着条毛巾。我接过来,擦了两下,扔给他。他接住,没擦,搭在臂弯里。
中午吃的饭是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端上桌的时候我闻了一鼻子。程渊泽坐在妈对面,我坐在他旁边。妈给我夹了三个饺子,没看我,看程渊泽,说小泽你多吃点。他嗯了一声,筷子没停。我低头吃,醋碟子搁在我右手边,我醋放多了,酸得龇牙,他看了一眼,把自己那碟推过来,里面醋少。我没推回去。
下午他没动。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拿根竹片削着什么,削了会儿又停了,搁在膝盖上。我在屋内画那匹纱的图,用铅笔在纸上勾白花纹的走线。他进来拿水,经过我桌边,顿了一下,没看纸,去厨房倒了杯水放桌角,出去了。
我画到黄昏。天黑下来之前那半小时,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纸面上,铅笔灰被光勾出来,一层细碎的亮。我画完最后一笔,把纸折了两下,压在铅笔底下。
他进来了。手里没拿东西,就站着看我。
画完了?
嗯。
好看。他说。
你看了?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大概十秒,放回去。好看。他又说了一遍。
我拿了铅笔滚到桌角,敲了两下。你夸人能不能用点别的词。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绕过桌子,手撑在桌沿上,俯下来。我后脑勺磕在椅背上,他低头,嘴唇贴在我耳廓上,没亲,就贴着,热气喷在耳垂上,我耳朵后面那截皮肤猛地烫了一下。
明天。他说。
……什么明天。
那匹纱。明天捞出来,晒一天,后天能收。他直起身,手指在我后颈上按一下,那块被搓掉青苔后还发涩的皮肤,我缩了一下,他松手了。
后天。他说。你走。
我没看他。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嗯。
他站在桌边没动。我抬头,他看着我,没说话。我把铅笔搁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我仰着头看,他衬衫是干的,袖口还是卷着的,肘上那道泥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灰白的印子。
我伸手拽住他衬衫下摆,没用力,就揪着那截布料。他低头看我,我拽了他一下,往我这边带。他踉跄了半步,我拽着没松。他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和溪边一样,凉的,隔着棉布。
我踮了脚,嘴唇贴上去。不是溪边那种,不是等,不是让他打开门,是我自己顶上去的,牙齿磕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手在我后腰上收紧了。我退开,没退远,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喘了一口气。
后天。我说。
他看着我。然后他伸手,把我后颈上那截湿发拨开,指腹按在后颈那块皮肤上,按了两秒,没揉。
后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我松了手。转身去倒水,他跟在后面,隔了半步,没再碰我。
夜里的院子很安静,蝉还在叫,但比下午少了,声音拖得很长,像那匹纱被水浸透后纤维慢慢松开的动静。我躺在外婆那张竹席上,席子凉,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皮肤起了一层细疙瘩。他在院子里没进屋,我听见竹椅响了一下,然后是竹片搁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声轻响。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棉布枕套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点旧棉的涩。窗外有风,把院子里那根竹竿上搭着的湿纱吹得轻轻晃,啪嗒,啪嗒,水滴落在泥地上。
我闭上眼。后脑勺枕着自己的手臂,凉的。
后半夜我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蜷了蜷腿。第二次他进来的,我没睁眼,听见席子响了一下,然后他掀了被角,躺在我旁边。他没碰到我,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我后腰上那块破皮的位置,他的手指搭在床单上,没按下去,就搁着,隔着布料,有一点温度渗过来。
我没动。呼吸慢慢放平了。他也没动。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只剩那根竹竿上最后几滴水,一滴,又一滴,间隔越来越长。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打在竹席上,烫的。他不在旁边,被角是空的。我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脚踩在地上,凉的。
院子里他已经在忙了。那匹纱从竹竿上取下来了,铺在堂屋门口的石板上,白花纹在晨光里清清楚楚,靛蓝的底子比之前正了,不水,不灰,是那种沉下去的、压得住的蓝。他蹲在旁边拿扇子扇,风把纱上的水汽吹散,白花纹的边缘一点一点收实。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他扇了两下,抬头。
好了。他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匹纱。凉的,但比溪水那种凉不一样,是布料的凉,带着草木灰和茜草收进去之后的那种沉。白花纹摸上去有一点涩,靛蓝的底子滑,薄,透光,能看见底下石板的青苔纹路。
他拿开扇子,没接话。把那匹纱收起来,叠了两层,搁在竹竿上。然后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看向我。
车几点。
下午一点半。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灶房,出来端了两碗白粥,搁在我面前的石板上。我坐下来喝,他站在我旁边,没坐,手里端着他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搁下,又喝了一口。粥里有几小粒米没煮烂,顶了一下上颚,我咂了咂嘴。
他看着我咂嘴,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我说。放下碗,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他没动。粥碗搁在石板上,热气还在冒,很细的一缕,被穿堂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酸,后腰那块破皮被汗浸了一天,隐隐地发痒。我伸手把湿透的棉裤带系紧,T恤下摆掀起来看了一眼,那块皮好了大半,只剩一圈浅红的印子。
他走过来。没说话,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张开。我看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搁上去。他的掌心是热的,昨晚隔着床单渗过来的那种温度,现在直接整片贴上来,烫得我指尖缩了一下。他握住了,没握紧,就托着,像那天早上在溪边托我胳膊肘那样。
我把手抽出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匹纱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碎花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子还是卷着的。他看着我,没招手,没喊,就站在那儿,穿堂风把衬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和四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