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水漫过你脚踝的时候,你差点叫出声来。
温泉池的木沿被蒸汽蒸得发潮,前臂撑上去,掌心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后腰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池水哗地荡开,后脑勺磕在木质围栏上,闷痛。
小心。
傅司越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低,慢,尾音带一点笑。
傅王。你往后仰,想退开。池水没到大腿中段,膝盖在打颤,不全是水温的错。
他没退。
池子不大,三面青石壁,一面雕着缠枝纹的木栏。蒸汽把整个池子裹在白色雾里,你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喉结,再往上就散了。炭盆搁在池边石台上,橘红色的光透过水雾打在对面的石壁上,明灭不定,把你的影子投在水底,碎成一片。
你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水一浸就贴死了,锁骨和肩线全露在外头。他站在你身后,手肘撑在你两侧的水面上,把你整个圈在中间。深色的窄袖卷到肘弯,前臂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下绷着,小臂内侧贴着你的后腰,热度隔着湿透的衣料直接烫上来。
三天了。他说。
……什么三天了。
你在我床上躺了三天。拇指在你腰窝上慢慢画了个圈。你从尾椎到后颈一阵发麻,手指死死扣住木沿,指节发白。我让你歇了三天,你总该给我个交代。
你咬住下唇。三天前你从婚宴上醒过来,满嘴是南边贡酒的甜腥味,身侧是空的,枕头压着一张字条,墨迹干透了:酒量不行,歇着。——傅。你当时以为是熬夜读完那本《北狄列传》之后趴在图书馆桌上做的梦。你是丁洁,二十五岁,古代史方向研二,导师让你写的田野报告还没交初稿。醒来就该在这个冒着热气的石池子里,被一个比你高半头、肩宽得能挡掉所有光源的男人圈在中间?
你的脚趾在水底蜷起来。
你干嘛还穿着。你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蒸汽听见。
因为你还没脱。
他的手指从你腰侧往上,指腹扣住中衣的系带。你往后缩了半步,池水晃了,他的前臂跟着你的动作压下来,胸膛抵着你的后背,呼吸打在你后颈的汗毛上。
你轻点……
你上次把我的马从泥坑里拽出来的时候,手比现在脏多了。
你猛地扭头看他。水雾里他的侧脸只有轮廓,嘴角那点弧度你看不清,但声音里那个上次让你的后脑勺嗡了一声。三年前,你——或者说这具身体——去北境巡防,在辕门外看见一匹前蹄陷在泥里的黑鬃马,顺手就拽了一把。你记得这个动作。不是你的记忆,是这具身体肌肉里的东西,手指还记得那个用力的方向。
……你记得?
我记得。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你拽我马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太大了,我隔着三排兵都听见了。
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中衣的系带被解开了,他往后退开半步,你整个人从他的圈里滑出来,湿透的衣料挂在身上,水顺着肋骨往下淌。
他没看你。他弯下去,把手伸进池水里,捧起来,浇在你肩膀上。水比池底的温,你抖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擦你的耳廓,指腹在你耳后停了两秒。
冷不冷。
不冷。你说。水很烫。
那你抖什么。
你抖什么。你抖是因为他擦你耳后的时候,你的呼吸就停了。因为你这辈子——不是这具身体,是你丁洁,在实验室里被导师骂、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在图书馆打瞌睡的那个丁洁——从来没有在一个男人面前湿成这样。池水没到大腿中段,你两条腿之间的水已经不对了,那种黏腻的、温热的、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洇开在小腹下方,你只能自己知道。
你把手伸进水里,按住自己的大腿内侧。
他看见了。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变了,低了半个调,尾音散在你耳廓上,你按那儿干嘛。
没……没按。你的声音哑了。水太热了。
嗯。他说了一个字,手指就从你肩膀往下,沿着肋骨的弧度滑到腰侧,再往下,隔着湿透的衣料贴上你小腹的下方。掌心整个覆上去,热度比水烫。你弓了一下背,手指攥住他的手腕,没推开,也没拉开。
疼。你听见自己说。
不疼。他把你翻过来。
你猝不及防地面对他了。蒸汽模糊了他的整张脸,只有下巴的轮廓和嘴唇是实的。他的拇指还压在你小腹下面,你两条腿已经被他分开了,膝盖抵着池底的青石,水漫过你的胯。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两指捻住衣料的下摆,往下推。你同时抓住衣领往上拽,两个人较着劲,中衣卡在你胸口,最后是他一只手伸进湿衣服里,从里面把布料扯下来的。
你光着上身坐在池水里,蒸汽把你的皮肤蒸得发红,乳尖硬着,被水汽激得发痛。他看着你,没动,手搁在石沿上,指节的青筋在水光下很清楚。
你三十二次。他说。
什么三十二次。
你三天里换了三十一次枕头方向。他的拇指在石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每次都是朝我那边。我床够宽。

你盯着他。蒸汽把你的视线糊成一片,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松的,带着一种你很不喜欢的笃定,像他什么都算好了。
你——
他吻下来的时候你还没说完。

唇碰上的第一下很轻,是试探,他的嘴唇是干的,热气从鼻息里喷在你上唇。你偏头躲了,他的下颌擦过你的颧骨,第二下就不轻了,他的拇指扣住你的下巴,把你的脸掰回来,舌头顶开你的齿列,带着一股酒气——不是南边的甜酒,是北边烈酒的焦苦味。你的后脑勺撞上他的小臂,池水晃了一大片,你的手抓在他肩头,指甲陷进湿透的深色衣料里。
你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呻吟,比那更短更碎,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嘴唇没离你,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你的下唇,那个声音就变了,拉长了,从你喉咙深处挤出来,闷在你自己张开的嘴里。
你声音好听。他含糊地说,舌头又顶进来。
你推他。两只手推在他胸口,推不动,他的身体太沉,重心压在你身上,池水从你腰侧漫过去。你没推掉,你只是需要那两秒让呼吸回到肺里。他等了,手从你的后背滑到胯骨,指腹按在你髋骨最突出的那块骨头上,不重,但精准,你整个人被他的五个指头定在那儿。

别……你说。不是不要。你自己也听出来了,那个别后面跟着一个上扬的尾音,不是拒绝。
他听懂了。他的拇指从你胯骨往下,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滑过去,湿的,滑的,一路到腿根。你的膝盖夹了一下,他撑在你腿侧的水面上,把你的大腿又分开了。
你湿了。不是问句。
闭嘴。
他笑了。你打了他一下,肩膀,不重,他纹丝不动。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你的小腹,往下,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你小腹最软的那块肌肤,你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又磕在木沿上。
你磕一下磕一下的。
……你能不能别说话。
他没说话。他的嘴唇从你小腹滑到胯骨的凹陷处,停了一秒。你闭上眼,蒸汽在你眼皮上方凝成细密的水珠。然后他的舌头贴上来了,隔着大腿根部那一片皮肤,热的,粗糙的,带着酒后的微麻。你吸了一口气,没吸完,他的拇指又按回来了,指腹抵着你的入口,隔着那层湿透的、你自己都说不清是池水还是你的东西的液体,碾了一下。
你撑不住了。你把手伸进池水里,攥住他的一只手,把他拉上来。他的眼睛在蒸汽里亮了一下,那种亮不像是被欲望冲的,像是提前看见了结果。
你要我……你喘着气,话没说完。
他吻掉了你剩下的字。
你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湿透的头发里,把他拉得更近。他吻你的方式变了,不再是试探,是压着下来的,舌头堵在你嘴里不让你喘气,你的呜咽全变成含含糊糊的气音。他的另一只手从你腰侧滑下去,掌心整个覆住你,拇指慢慢往中间压。
你的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决定。
你弓起腰,骨盆往前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个震动从你嘴里传导到胸腔,然后他退开,手指从你身体上抽走。你愣了一下,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他让你抓,但人已经蹲下去了,肩膀以下全没在池水里,水漫过他的锁骨,蒸汽从他的发顶升起来。
他抬起你的腿,把你的脚踝架在他肩上。你的身体往前倾,只能靠两只手撑在池底保持平衡。他吻你的小腹,从肚脐往下,牙齿轻轻刮过那一片皮肤,然后他的舌头抵上来了。
舌尖第一次落下来,你猛地弹了半身。他舔得极慢,带着一种你很不喜欢的耐心,从下往上刮,每回只擦过皮肤,不进去。你大腿内侧绷成硬弦,脚趾在池底蜷到发白。然后他碰了。舌尖抵住你的入口,你整个人像被从里面攥紧,指节在青石上刮出粗粝的声响。
他加了一根手指。指腹抵着你的内壁按了一下,你的声音从鼻子里冲出来,尖,短,他抬眼看了你一下,你偏过头不看他,耳朵红透了。
你耳朵又红了。
他的舌头没停。手指在里面弯起来,顶着最里面那块软的地方,一下,两下,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在你最要命的角度上。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腰在抖,小腹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缩,他另一只手扣住你的胯,把你的骨盆固定住不让你躲。
你躲什么。他的声音从你身下传上来,闷闷的。你身体又没躲。
你没法反驳。你没法反驳,因为内壁一收一收地箍着那两根手指,挤进去时胀得发酸,拔出来又空了,那股涩从最底下往上顶。你手掌往池底一拍,啪,水花溅上肋骨。
他加快了。两根手指,弯着,往最里面顶,舌头同时压着外面,你的声音变了调,从含混的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你自己都不认得的音节。你的膝盖在抖,他一只手臂从你腿弯底下穿过去,把你整个人捞住,防止你滑下去。
我要——你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湿衣服里。傅司越——
你很少叫他的名字。你叫傅王叫了三天。他偏了偏头,嘴唇贴着你大腿内侧,嘴角在你皮肉上翘了翘,湿热气里带一点颤。
然后他撤了。
手指抽出去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水声,你的腿一软,他接住你,把你翻过来仰躺在池底,脊背贴着青石,凉了一瞬,然后他的膝盖分开你的腿坐上去,水从他的胯侧漫出来。你的手抓在他手背上,没推。
他解绳子。你听见布料和金属碰撞的细响,他的动作在你意料之外地慢,不是故意拖,是他手在抖——你从他手指的幅度看出来的,平时那个什么都算好了的人,此刻在解自己的带子,指节发紧。
他抬起来了。
你看着。池水把你的小腹以下全裹住了,他的身体从水面升上来,你只能看见腰以下,水在皮肤上拉成细密的线往下淌。他按在你小腹下方停了一秒,那个角度,那个重量,你的呼吸停了。
他进来了。
第一下你攥住他的肩膀,指甲掐出四道白印。他俯在你上方,水从腰侧漫出去,最深处那股胀猛地往外顶——不是疼,是里面的肉被一下一下地推开、合拢、再推开,箍紧,松,再箍,像在一点一点认他的形状。
太……你只说了一个字,就没了声音。
他停住了。就停在那个最深处,整个身体压在你身上,水漫过你的肋骨,蒸汽把你的脸糊成一片白。他的呼吸打在你额头上,粗的,重的。
太什么。
你睁开眼。蒸汽里他的脸只剩最下面一半,嘴唇是干的,上面一层薄薄的水光,下颌绷着。你伸手摸他的脸,从颧骨到耳后,他的身体在你手下紧了一下。
太大了。你说。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他没拔出来。他弯下腰,额头抵在你的额头上,鼻尖蹭着你的鼻尖,然后他开始动了。
很慢。一下,又一下,从最浅的地方往最深处推进,每一下都停在你内壁最敏感的那段弧度上。水声很大,池子里哗啦哗啦的,你的乳尖硬着被水汽蒸得发痛,手撑在池底,手指在青石上滑了两次才抓住边缘。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咬回去一半,另一半从齿缝里漏出来,细的,碎的。
你出声。他说。我让你出声。
你叫了一声。不大,但你自己听见了,那个声音从你嘴里出来的时候你的小腹猛地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加了一下力度,顶到最深处,你的腰弹起来,后背在青石上磨出一声闷响。
他加快了。
水声变成了一片连续的响,你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趾在水底蜷紧又松开,反复,像在水底下攥着什么。你抓不住他的肩膀,只能抓着池底,指甲刮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俯下来咬你的耳垂,不重,牙齿磕着,你的肩膀塌下去一点,声音就变了,从呜咽变成那种带着哭腔的叫法。
你哭什么。他贴着你的耳朵说,声音沙得不像话,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你的后脑勺就磕一下木沿。
没哭。
你鼻涕都出来了。
你闭嘴——
他没闭。他把你抬起来了。
你的腿还缠在他腰上,他把你整个人从池水里捞上去,你的背贴着池壁,他的膝盖顶在你腿间,水从你身上往下淌,滴在石台边上。角度变了,他进去得更深,每一下都顶在你最里面,你的声音从鼻腔里冲出来,闷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汽里。你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手指插进后颈的头发里,抓着他的头皮不让他退太远。
他的节奏变了,又重又深,水从你腰侧的缝隙里被挤出来,顺着肋骨下缘淌下来,滴在石壁上溅出细碎的响。你的内壁绞住他,每一下收缩都绞出一声水响,他低低吼了一嗓子,那声音是胸腔里震出来的,你扣在后颈上的手指触到了那阵发颤。
丁洁。他叫你的名字。不是公主,不是殿下。你的身体在那个名字上猛地绷紧了,像被电击了一下,内壁疯狂地收缩,他闷哼了一声,节奏乱了半拍,然后更重了。
你到了。
不是慢慢上去的,是被他最重的一下顶上去的,从尾椎底端炸开,沿着脊柱往上窜,你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抓出四道红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后脑勺磕在石壁上,水从你身上涌出来,在池底漫开。你的内壁一缩一缩地绞他,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水声被你的喘息盖住了。你喊不出声音了,只剩喉咙里的气音,一下一下的,像溺水的人。
他跟着你到的。最深处猛地一胀,像被烧红的铁芯撑开,烫得你后腰发软。他退出来几寸又整根碾回去,来来回回,最后一记钉死在里头,全身的重量砸下来,水漫过你的下巴。你只看见他的下颌和翕动的嘴唇,浊气喷在你鼻尖和颧骨上,又粗又散,胸腔剧烈起伏着,跟刚才那个稳着节奏的人判若两人。
池水还在晃。
他趴在你身上,脸埋在你的颈窝,呼吸打在你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带着水珠的凉。你的手还攥着他的后颈,没松,他的手指扣在你腰侧,指甲陷进湿透的皮肤里。你动不了,也不想动,全身软着,指尖还在抖,小腹的肌肉还在一缩一缩地余震,那种被撑到最里面又撤出来、再顶回去的酸胀还在最深处慢慢化开。
……你轻点。你说。气音。
嗯。他把脸从你颈窝里抬起来,嘴唇贴了贴你的太阳穴。轻了。
你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顶到缺氧之后、整个人还在水里、脑子转不过来的笑。你的腿在池底碰了一下石壁,水声又哗啦了一遍。
他把你从石壁上放下去,你整个人没在池水里,只露出脸,他坐在你旁边,肩膀挨着你的肩膀,水从两个人身上一起漫出来。你靠在他肩窝上,后脑勺枕着他的锁骨,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头发湿透了,滴在你的额头上。
傅司越。
嗯。
三年前在辕门外……你偏过头,水从你脸颊上淌下来,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你当时为什么没让我走。
他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你额前的湿发拨开,手指在你眉骨上停了一下。
你拽完我马就跑了。他说。冲我笑了一下就跑了。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
和亲的名单送来的时候,他打断你,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南边列了四个名字。我划了三个。
你转过头看他。蒸汽散了大半,炭盆的光打在石壁上,他的脸半明半暗,嘴角那个弧度你这次看清了,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收不回去的笃定。
为什么。
因为你笑得太大了。他说。我隔着三排兵都听见了。
你张了张嘴。池水在你胸口漫上来,你的手指在他肩头无意识地画圈。水声很静了,炭盆里最后一段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蒸汽从水面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又糊成一片。
你靠在他肩窝里,没动。手指还在抖,大腿内侧那团热还没散,顺着胯骨往下坠,烫得你脚趾蜷了一下。池水漫过锁骨,你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很轻,像碰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偏头咬了你一下。不重。你的肩膀弹了一下,水晃了。
水晃了。
他把你从肩窝里托起来,动作笨得很,膝盖在池底打滑了两次,你笑出声,他皱眉,说你别笑了,你一笑我腿没力气。你确实笑了,笑得整个人又软了半个身子,他只好一手托着你的腰一手撑着池壁,把你从水里捞出来。
你踩上石台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池水从你身上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他把你打横抱起来,你的背贴着他,湿透的皮肤滑过他胸口的衣料,你整个人都是软的,没什么重量,他走路的步伐稳得不像刚才在池底打滑的那个人。
池边的石台上铺着一条厚毯子,你被搁上去的时候后脑勺陷进去,凉的,你缩了一下脖子,毯子的绒毛蹭着你的后颈,痒。他蹲在你旁边,拿另一条干毛巾擦你的头发,手法很重,你嘶了一声,他松了劲,改成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按你的头皮。
你闭着眼。炭盆已经灭了,空气里只剩水汽和一点松脂的焦味。他的手指还在你头顶,不紧不松地按着,像摸一只猫,但你又不是猫,你只是不想睁眼,因为一睁眼就能看见他,看见他的脸就想起刚才在池底磕了四五下后脑勺的事。
擦完了。他说。你看。
你偏过头,他站在你旁边,自己也在擦,擦得漫不经心,毛巾在肩头蹭了两下就丢进旁边的木盆里。他赤着脚,脚底板踩在湿石台上,脚趾头的肉色被水汽蒸得粉粉的,你盯着看了两秒,他感觉到了你的视线,偏头问你,看什么。
脚。你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他把毯子从你身上扯过去,整个裹住你,只露出一张脸,声音闷在布料底下,别看了,风邪。
你没有反驳。你被他裹着,只露出眼睛和鼻尖,他把你抱回内室。
房间很大,暖炉烧着,炭火的光打在墙上,把窗纸映成暗橘色。你被放在床榻上,丝绸的褥子底下是棉毡,热度透过毯子慢慢渗上来。他坐在床沿,没脱鞋,就那么坐着,看你。
你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湿头发贴在额角,嘴唇上还有水汽凝成的细珠。他伸手把你额前的头发拨开,拨到一边,手指在你太阳穴上停了一下。
丁洁。
你哼了一声。又这个。
刚才叫了一次你叫不出来了,他说,这回试试。
你偏过头不看他。他的手指从你太阳穴滑到耳后,指腹按着你耳后那块骨头,不轻不重,你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傅司越。你说。声音闷在毯子里,含糊的。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炭火里迸出来的一点火星。
你从毯子里伸出手,拽他的衣领,他顺势俯下来,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你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松脂、水、一点烈酒的尾调,还有别的什么,属于他的、很淡的、像冬天干燥空气里裹着的一层暖意。你把手从他衣领里抽出来,改摸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手指碰到他下颌上短短的胡茬,扎手,你没缩回去,继续摸,摸到耳垂,指尖绕了一下。
他在你掌心里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额头传到你脸上。
你摸够了没有。
没。你说。你脸上有水。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没擦掉,你手指上的水蹭在他颧骨上。他又擦了一下,这次擦的是自己手上,没用,你又在摸,他放弃了,由着你,偏过头,嘴唇贴着你的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
你缩回手,心跳快得不对。毯子底下的腿在互相蹭,你不动了,他感觉到了,毯子下面你的脚趾蜷了一下,他的膝盖顶在你两腿之间,隔着棉毡和毯子,热度传上来。
别。你说。
嗯?
别动。
他不动了。他的膝盖还搁在那儿,没移开,你就那么被夹着,热度的形状印在小腿内侧,从膝盖到胯骨,一条线。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纸上的影子跳了一下。
你盯着天花板。他坐你右手边,胸口抵着你肋骨,一呼一吸,稳得很,那截热气就贴在你腰侧。你偏过头,他也正看着你,没吭声,炭火的光沉在他眼窝底下,一片暗。
你说,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我说……你在这里。你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垂,和刚才在池子里那个角度一样,他偏了偏头,让你蹭到了。我说你在这儿多久了,那个辕门外,你等了多久。
他没立刻回答。炭火又响了一声。
和亲的文书送到北境是秋天。他说。你拽我马是开春。我等了小半年。
你哦了一声。小半年。你裹在毯子里,手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不重,像无意识的手部动作。小半年里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知道名字有什么用,我还是得等南边把名单送过来才能确定是不是你。
你笑了一声。那万一不是呢。
他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你的嘴角。不是。他说。我划了三个。
你被他这个笃定搞得有点恼。你划了三个你倒好,你等人家被送过来才知道是不是你,你在北境小半年里对着三个名字做选择,我在南边的深宫里对着四面墙数砖。
他没接你的话。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你的下巴,只剩鼻子以上的部分露在外面,然后他躺下来了。床很大,他躺在你左手边,侧过身,一只手撑在你耳侧的褥子上,另一只手从毯子底下伸进来,小臂贴着你的后腰,热度隔着一层棉毡慢慢渗。
你被他压着,没地方躲,只能往床榻里面缩了缩。他的前臂在你后腰上,不紧,但存在感很具体,一条温热的线,从你的左侧腰窝到后腰中段,你整个人被那条线框住了。
你往那边去。你说。我要往里面去。
不去。他说。我床够宽。
你又听见了这句。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三天前在温泉池边说的一模一样,平平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你没再动,因为动了也是白动,他的前臂还在你后腰上,你往里面挪了一寸,他跟着你挪了一寸,你往回缩,他也跟着缩,最后你放弃了,靠着床头的木板,他撑在你耳侧,近得你只能看见他的鼻尖和嘴唇。
炭火的光暗了一些。暖炉里的炭烧塌了一块,发出一声闷响,灰烬落下去,红光暗了一档,房间里的影子全往中间收了一收。
你闭上眼。他的前臂还压在你后腰上,他没松,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你后颈的头发上打过来的,热的,带着水汽。你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他撑在你耳侧的那条小臂上,手指扣住他的上臂,不重,但扣着。
他感觉到你的手指,小臂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松了,松成一种很沉的、放下来的状态,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了半截。
睡吧。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和炭火的声音混在一起。
你不睡。你说。你后腰还压着我。
那我起来。
你手指收紧了。他没动。毯子底下你的小腿碰了碰他的大腿,他的膝盖跟着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寸,给你让出一点空间,但前臂没抬,还搁在你后腰上,只是松了劲,从压变成了搁。
就这样。你说。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困意。就这样别动。
嗯。
你闭着眼。他的前臂在你后腰上,你的手指扣在他的上臂上,炭火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暗橘色的影子,一下一下地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很轻的鼓。他的呼吸变了,从浅的一格一格的变成长的、匀的,你的后腰上那条温热也慢慢变了节奏,和你自己的呼吸合在一起。
你睡着了。
炭火又塌了一块,这次没有声音,只是红光彻底暗下去,暖炉里剩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炭,橘红色缩成一个很小的点,然后也灭了。窗纸上的暗光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灰,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床榻边缘,落在你垂在毯子外面的手背上。
他的手搭在你手背上。
他没醒。你翻了个身,往黑暗里面缩了缩,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很轻,你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找到他的拇指,扣住,没松。
窗外有风。很远的地方,北境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带着干草和冻土的味道,吹在窗纸上,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