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烛火被热气搅得摇晃不定,把整间汤泉阁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池水从石壁缝隙里往外涌,咕嘟咕嘟地冒泡,硫磺味混着桂花露的甜腻,把整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像一口倒扣的锅。我明明在往后缩,后腰死死抵着池壁上打磨光滑的青石,指甲把石面刮出一串细碎的白痕——可他还在往里顶,每一下都碾在我小腹底下某个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点位上,把一声含混的嗯从我喉咙最深处逼出来。池水漫到我胸口,被他的动作搅出层层叠叠的涟漪,溅在肩头,烫得我浑身一激灵,腰反而塌得更低,去迎他。卫骁然的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呼吸是热的、粗的,一下一下喷在我锁骨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熏得发烫。他两只手扣在我胯骨两侧,指节深深陷进肉里,骨节突出,不是温柔的那种握法,是怕我跑掉、怕我碎掉的那一种。水从我们身下涌出来,打着旋儿,他的亵裤湿透了贴在腿根,布料被水激得贴在皮肤上,我低头能看见他大腿外侧有一道旧疤,被烛光映出一条暗红的线。我二十七岁之前的人生,在中医药大学读完硕士,毕业论文写的是温经汤对寒凝血瘀型痛经的干预,答辩完那天在实验室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下巴压着一页文献。然后我睁开眼,就成了南朝送往北燕和亲的公主佟晓棠,原主发的三天寒热退干净了,留下一个空壳子,我的意识整个塞了进来。到现在,七十六个小时。我还没搞清楚这座宫殿的下水道通向哪里,也没搞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底。三天前他站在殿门口接我,甲胄没卸,朝服外头套着那身玄色战袍,领口别着北燕王独有的赤金扣。他低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一个字:烦。我当时还跟旁边伺候的嬷嬷嘀咕,这王看着不像来娶媳妇的,倒像来押犯人的。他正好听见了,眉毛都没动一下,只说:你比犯人难管。我仰着脸看他:您这话说的,我哪难管了?
他转身走了,甲叶碰着甲叶,哗啦啦一路响到殿外,回头的工夫都没有。从那之后就是隔三差五的拌嘴。我嫌他吃饭不许人出声,筷子碰碗碟的声响都算吵。他嫌我在御花园里蹲着跟含羞草说话。我跟他讲民以食为天,他搁下筷子说这是北燕,民以军为天,你吃你的。我提规矩是人定的又不是天定的,他沉默了半盏茶,然后说:你定。我就被噎住了,筷子尖在碗里戳了一个来回。今天下午,太后的人来了。绛红织金的宫女,端着一只黑漆盘,上面搁着两瓶桂花露和一条新绣的鸳鸯帕。她把东西往妆台上一搁,声音平得像念经:太后说了,明日子时册封,今日亥时,王爷与公主去汤泉阁共浴。祖制,不假手旁人。共浴。不假手旁人。我盯着帕子上那只鸳鸯看了半天,把帕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指节捏得发白。卫骁然正坐在廊下看兵书,翻书的手顿住了,抬眼看我。我瞪他。看什么。看你。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无雪,但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一颗接一颗。然后就是现在。汤泉阁没有帘子。四面是打磨到能照人影的青石壁,顶上嵌着琉璃瓦片,把烛火折成碎金,一瓣一瓣落在翻涌的热气里。池水是温泉直出的,手伸进去摸一下,指尖立刻红了一片,得慢慢泡,让皮肉自己接受那个温度。我换了件淡青色的薄衫,领口两条系带,袖子挽到肘上。卫骁然脱得比我利索,战袍、中衣,三下两下就只剩了里头那条玄色亵裤,肩背上一小片旧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我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我站在池边,布鞋都没脱,光脚在石面上踩得啪嗒啪嗒。水的热气蒸上来,糊在我脸上,眼皮被熏得微微发酸。你倒是进。他说。你先。他没应声。抬脚下了水,池水没到腰,他站定,水面上浮起一小片白雾,他的肩膀在水光里是湿的,锁骨窝里积着一小汪水,晃了一下。我磨磨蹭蹭把布鞋踢了,脚背刚碰着水面,嘶了一声,缩回来。烫?

不烫。我咬了咬牙,下去。水到腰际,热意顺着小腿内侧往上爬,膝盖、胯骨、小腹,一层一层地烫,像有人拿温热的勺子从下往上舀。我嘶得比刚才重,身子晃了晃,他伸手就扣住了我的手腕,五指收拢,把我整个人往他跟前一带。我撞进去了。胸口抵着他胸口,水被冲出一大片,溅了满脸。他的心跳我听得见,隔着湿透的衣料,咚、咚、咚,比我的快。别动。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散在我耳廓上,带一点气音,像砂纸擦过皮肤。我没动。两只手还湿着,贴在身侧的湿石上,指尖全是水,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另一只手绕到我腰后,手掌整个覆上来,掌心贴着我后腰偏下两寸的位置,指腹压在一个我说不清名字但被按了以后小腹底下立刻涌上来的点位上。我的腿软了。你按哪儿呢。我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小片水。疼不疼。不疼。就是——

我卡住了。就是那个位置被他的指腹压住之后,小腹底下突然就热了,不是池水的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像有人拿温热的指尖在穴眼上极缓极缓地打转。我低头看,水面上有一小片自己的影子,淡青色的薄衫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领口的系带松了半寸,露出一小块锁骨。他没看我。他偏过头,嘴唇贴在我耳根下两寸的地方,没说话,但呼出来的气是烫的。我整个人从肩胛骨往下发僵,水面上浮起一圈极细的震颤,连指尖都在抖。你……我开口,声音小得自己快听不见了,你能不能别这样。他偏过脸来,嘴唇磕在我下巴的骨头上,牙齿轻轻咬住那一小截皮肉,不重,但足够让我唔了一声。我手指攥住了他肩膀上那一小片湿透的头发,指节发白。他把我转了个方向,后脑勺抵着池壁,他整个人覆上来,水从我们身上淌下去,顺着石壁上的纹路汇成细流。他的吻落在我的脖颈上,不是亲,是舔,舌尖从左耳根底下慢慢滑到锁骨中间,每一下都带着水泡破裂的噗一声轻响,舌头是热的、涩的,带一点他刚才咬住我下巴时溅上去的咸。我仰起头,后脑勺在石面上磨,头发湿透了糊在脸侧,他伸手把头发别到我耳后,指腹擦过我耳廓,凉的,跟嘴唇的温度不一样,一冷一热交替扫过来。别——我往后缩了半寸。他没停。嘴唇到了我的下巴,牙齿磕在骨头上,然后正脸看我。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是暗的,瞳孔放得很大,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湿红的痕迹。别什么。别咬。疼。我喘,下巴在抖。你咬我。我愣了半拍,然后低头咬了他肩膀一口。他闷了一声,没躲,手臂反而收得更紧,把我整个压进池壁上。石头的凉意从后背传进来,和他的滚烫隔着一层湿布,一冷一热,我嘶了一声。然后他的手指探进来了。隔着那件薄衫浸透的湿布,我本来以为他只会隔着衣料碰,但他把那缕布带从我胯下抽走了,两指按在小腹底下,不急着动,就那么按着。指腹是烫的,我腹肌绷了一下,他的拇指顿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两指往上,分开了。嘶——
水声。我咬住下唇,膝盖在水底下蜷起来,脚尖点着池底,脚跟打滑。他的手指是湿的,我的那一小片也是湿的,但那个位置比池水还热还紧,他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弓了一下,后脑勺在石壁上磕出一声闷响。他停住了,拇指按在我下巴底下,迫使我仰着头,嘴唇贴上我的,舌头顶着我下唇,不急着进去,就那么抵着,等我。看着我。我眼眶是热的,分不清是水烫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就看着。他把手指抽出来。
我舌尖一下失去了着落,舔了一下空气,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我后腰上,水被那声笑震出一小片涟漪。他把手指送到我嘴边,指腹上挂着一小片透明的水光,在烛光下折出一个极小的亮斑。我含住了。乖。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断在半途。我含着他的手指,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我上辈子给兔子做子宫摘除都没这么紧张过。
然后他另一只手开始揉我的胯,拇指按住那个被自己弄得又胀又酸的点,慢慢地、极慢地画圈,我嗯了一声,含着他的手指就软了腰,水被搅出一大片,他的肩膀在水面下沉了沉。他把手指抽出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嘴角挂了一小滴水,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又顶了一下我的牙关。然后他把那件薄衫从我身上褪了。不是脱下来的,是从肩膀上一寸一寸往下剥的,布带子从领口滑过锁骨、胸骨、肋骨,最后兜在腰上。
我把膝盖蜷起来挡了挡,他一只手按着,不让我把腿收回去。行了。他说,语气跟说水开了一样平淡,然后真的偏过头,嘴唇咬住我的耳垂,牙齿在上头磕了两下,我整个人往下塌。他另一只手探到我腿间,扣住两边膝弯往外一别,手掌整个覆上大腿外侧,从髋骨一路压到膝盖上方,掌心是烫的,把那一小片皮肤压得发白。水晃得厉害。我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去,他肩头被掐出两个红点。他进来的时候很慢。
水兜着他的重量,他没有完全压上来,是半浮着,腰抵着我的腰,一寸一寸往里顶。第一个寸进去的时候我啊出声了,声音被水泡搅碎成几个断音,他听见了,顿住了,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呼吸压在我眉心。慢。他说。不是问我,是命令。语气跟他说你定的时候一样平,但手掌在我后腰上收紧了,指节嵌进肉里。第二个寸。第三个。我咬着他的肩,牙齿陷进肉里,他嘶了一声,手在我腰上又紧了一分。水从我们腿间漫出来,打着旋儿往池壁流。
到第四个寸他到底了,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在石壁上又磕了一下,咚地闷响,水花溅了一整池子。疼。我喘,太深了。我知道。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忍一下。我本来想说不忍,嘴巴张开了,但没退——他极慢地退出来一半,退到只剩一个指节在外面,停了一拍,又顶回去。退出去那一瞬里头空了,再顶回去又整个没进去,酸胀像浪一样从小腹拍上来,把眼睫都拧湿了,水从眼角淌下去,和池水混在一起。
他反复了两次,每次退出去都只留一点点在外面,我腰上的皮肤被他的手掌磨得发烫,指节在肉上留下了四道白印。他的节奏是稳的,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我仰着头,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完整的音,水从嘴角淌下去,滴在锁骨窝里又弹开。然后他加快了。不是突然快,是一下比一下重。水花从噗噗变成了啪啪的拍打声,池壁上的烛火被气流吹得东倒西歪,琉璃瓦上的碎金光一明一灭。
他一只手还扣着我的手腕按在石壁上,掌根的骨头硌着我腕骨,另一只手托着我后腰,把我往他那边带。我的背抵着石面,腰悬空,全靠他箍着,每一下顶进来,我的腿就被弹得在水面上打滑,脚底板在池底划了一个又一个旋。水被搅浑了,雾气更浓,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凭触感知道他还在,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从湿的变成烫的,越来越粗。骁然——我喊他名字,声音全劈了,尾音碎掉。他听见了。没停。顶得更深了。
我手指在他肩上抓出了红印,他胸腔里发出一声很重的低哼,不短,从腹部底下涌上来,震得我后腰发麻。水哗地拍了一大片,我的头发散了一脸,湿漉漉地糊在嘴唇上。我快到了。小腹底下那个点开始跳,不是疼,是酸,是涨得快要裂成两半的酸,我弓起腰,脚趾在池底蜷紧,指甲抠着石面的缝。他感觉到了,我整个人在他怀里抖,他忽然顿住了。不进去也不退,就那么抵在最深处,卡在我快要到顶的前一秒。
龟头抵着那个在剧烈收缩的入口,一缩一缩地蹭。你——我回头瞪他,声音是抖的,眼眶里全是水,不知道是池水还是别的,你干嘛。他低头看我。嘴唇上有一小片被水冲淡的血痕,我咬的。下颌绷着一条青筋,眼睛亮得不正常,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要松手之前的亮。还没结束。他说。然后他把我翻过来了。动作很利索,一只手托着我后腰,一只手扣着我膝弯,我整个人被他翻成了趴伏的姿势,脸抵着池壁,湿头发全糊在脸颊上。
他在我身后,水漫到我们胯下,他贴上来,没有完全进入,是磨着进去的,龟头抵在刚才那个还在一缩一缩的入口上,慢慢地蹭了七八下。入口的水被蹭出来,噗噗地响。你故意的。我趴着,声音闷在手臂里,肩膀在抖。嗯。他应了。顶进去。这次角度变了,不是从正面顶的,是斜着、低着,撞到的位置不一样。我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尺,他一只手攥着我的头发往后带,后颈被扯得发紧,头皮上一阵酸麻。
水从我们身下涌出来,哗啦哗啦地响,热气把整个汤泉阁笼成一座白雾的罩子,我趴在湿石上,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池水拍壁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他的节奏变了,不是匀速的抽送,是一重一轻一重一轻,重的顶到最深处,轻的只是磨着那个刚刚收拢完的入口,一缩一松,那个交替让我每一重的顶到都变成了最尖的那一下,我趴着,脸在石壁上磨,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水从我指缝里挤出来,混着那点血水在石面上拉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第二次高潮来的时候我没有弓背。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石壁上,他一只手按着我后脑勺不让我磕太狠,另一只手在我后腰上掐住了,我嘶了一声,指甲陷得太深了,是疼的。但那个疼混在别的里头,变成了一种更尖的、让我后槽牙都咬上的酸。我浑身在抖,不是轻颤,是那种从脊椎底端往上窜的、控制不住的抖,连脚趾都在池底打滑。他的爆发比我的晚了四五拍。
整个人俯下来压在我背上,额头抵着我后脑勺,呼吸一下一下砸在我头发上,越来越重。他掐在我腰上的手在抖,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我身后绷成一整块铁,肌肉全缩紧了,然后猛地一顶到底,停住了,不抽了,就那么抵着,抵了很久。他的胸腔在我后背上起伏,频率从粗重慢慢变回正常,水又晃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冒泡。我趴着没动。脸贴在湿石壁上,呼吸是乱的,腿还在抖,水顺着小腿内侧淌下去,流过脚踝,没入池底。
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池水的温度都降了一截,他把我捞起来了。我整个人软得不成样子,他一只手托着我腰,一只手兜着我腿后侧,把我打横抱到池子最浅的那一端。水只到我膝盖。他把我放下去的时候,我的膝盖打滑了,整个人往前一栽,他扶着我的腰没松手,掌心还带着刚才掐出来的红印。我抬头看他。湿头发全糊在脸上,他伸手把头发从我额前拨开,指节擦过我眉心,是凉的。
然后他在我腿上坐下了,水漫到两人胯下,把我拢进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我后脑勺上咚、咚、咚,比刚才慢了,但每一下都沉。疼不疼。他问。你问了两遍了。我哑着嗓子说。他没答。低头亲了一下我额头。不是碰,是实打实地压下来亲的,嘴唇是凉的,我闭了一下眼睛,后脑勺在他胸口蹭了蹭。他把我转过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拇指按在我颧骨上,把我糊在脸上的湿发拨开了。他的眼神很平,是那种我忍了三天的平。
第一天晚上,他说,你打呼噜。我……

原来的佟晓棠不打呼噜。他又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拇指在我颧骨上慢慢划了一下,但打呼噜这件事,比什么含羞草、什么’民以食为天’都能说明问题。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两团呼吸交在一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腾了一小团白雾。明天你嫁给我。他说。不是问句,不用吗,不用好不好。……嗯。他笑了一下,很轻,嘴唇压在我唇角上,没亲,就是压着,温热的、微微湿的。
水又晃了,把他放在我腰上的手震得发麻。热气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池壁上揉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他把我抱紧了,下巴搁在我头顶,手指插进我湿透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指节刮过头皮,带起一小片酥麻。他梳了大概有十几下才停。我缩在池子最浅的那头,水没了,只剩一点凉意从膝盖往上渗。
他站起来的时候水从他腿上淌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石面上,他低头看我,我还没从刚才的余韵里缓过来,腿软得站不住,他伸手捞了一把,我整个人挂在他前襟上,后脑勺蹭他下巴,头发滴水,滴在他锁骨窝里,他一激灵,手松了半寸。别蹭。我没松手。他又把捞稳了。出去的时候他先出去,在池子外面的石阶上站定,背对着我,没回头看。
我扶着池壁站起来,膝盖打滑了两次,脚底板在湿石面上踩得啪嗒啪嗒,水从发尾滴在锁骨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他回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件外袍,玄色的,带着一点硫磺味,他抖开披在我肩上,手指在我领口别了个扣,动作不轻不重,跟刚才掐我腰的时候判若两人。我低头看了一眼,扣子别歪了,歪了一寸,我抬手想弄正,他按住我的手背。歪就歪。你手凉。我把手缩回来,攥住袍角。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站在门口,烛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金,另外半张沉在暗里。走了?我说。他没应声。但也没走。我跟上他的时候他正好在系袍带,我伸手替他系了,打了个死结。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什么也没说,抬脚出去了。我跟在后头,赤脚踩在汤泉阁外的青石板上,十一月的风从廊柱底下钻上来,激得我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全竖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外袍的下摆拢了拢,兜住我光着的脚踝。
回寝殿的路上走了十分钟。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的高靴踩在石板上咚、咚、咚,我的光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两种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搭,但也没有谁去迁就谁。到了殿门口他停下了,我差点撞他后腰。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手搭在门框上,没推门。我在后头站了大概五息,听见他呼了一口气,很轻,尾音往下坠。……你冷不冷。不冷。他推开门。里头炭盆烧着,炭火是红的,把整间屋子烘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他侧身让我先走,我在后头闻到了他袍子上淡淡的松香味,混着池水里的硫磺,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就是他的。我走到床边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睡吧。他说。嗯。他转身走了。靴子声咚、咚、咚地远了,甲叶没碰着,今天没穿甲,只有袍带碰在腰上,极轻的一下,然后没了。我坐在床沿上,把脚伸进床底的暖格里,脚底板一挨着滚烫的铜面,嘶了一声,缩回来又伸进去,反复了三四次才定住。
窗外的天是黑的,十一月的北燕,黑得早,才过戌时天就彻底暗了。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一小下,我盯着那个火星看,脑子里很安静,不是空的那种安静,是塞满了东西但每一件都归了位的那种。第二天子时,我坐在册封的銮驾后面,看着南朝的人把最后一份国书交出去。卫骁然站在丹台底下,还是那身玄色战袍,赤金扣子别在领口,跟三天前一模一样。他仰头看我,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就是看着。
我回看他,他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眼神里那个烦字没了。嬷嬷在我后头小声说:公主殿下,该行礼了。我低头,行了。册封完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丹台上摆了两盏长明灯,灯芯是羊油的,烧起来有一股焦味,混着冬夜的冷风,呛得我鼻子发酸。卫骁然从台底下走上来,步子不快,靴底在石板上踩出一串闷响。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住了,没说话,伸手把我后颈上一片被风掀起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我耳廓,跟昨天在池子里一样的凉的。走了。他说。我跟着他下丹台。台阶有十一级,我走了三级鞋就跟脱了,光脚踩在石阶上,凉得脚趾往鞋里缩。他在第五级上停了,回身,看着我,没说话,但手已经伸过来了。我把手放进去了。他的掌心是热的,比我脚底板暖得多,手指收拢的时候指缝里还带着一点松香的味道。他拉着我走完了剩下的六级台阶。
到了殿门口,他松了手,侧身让我先走。我走到门里,回了一次头。他站在门槛外面,炭火的光从里头照出来,把他的脸从后面镀了一层暖色,他看着殿外的暗处,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转身进了殿。夜里没等他。我坐在窗边,把腿蜷在暖格里,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他站在殿外面,没进来。我看了那个影子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苗矮了一半,他才动了,影子从窗前挪到廊下,然后没了。我闭上眼,脚底板贴着暖格的铜面,烫得舒服。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实验室里,我趴在桌上,下巴压着一页文献,纸上写的是温经汤组与对照组疼痛评分比较(P<0.05)。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把脸埋进臂弯里,后槽牙咬了一下。疼不疼。不疼。窗外有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我脚底板在暖格里动了动,脚趾蜷了蜷,又伸开。我睁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窗下那张矮凳上,没点灯,就着月光翻那本兵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翻到某一页就停了,手指按在纸面上,不动了。我看着他。他听见了,抬眼看我。我张了张嘴。……明天还冷不冷。他笑了一下。很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把手里的兵书合上,搁在膝盖上,朝我伸了一下手。我光着脚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指收拢,指腹按在我手背上,是凉的,但按久了就热了,从指节传到掌心,再从掌心顺着小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锁骨,走到后脑勺。他另一只手摸到了我后脑勺的头发,跟早上在池子里一样的梳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指节刮过头皮。明天册封完,他说,声音很轻,被窗纸外头的风声搅得断断续续,你打什么呼噜都行。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攁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你才打呼噜。他嗯了一声,没反驳。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又鼓了一下,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很轻,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停在那儿,不冷,但也不热,刚好。他把我拉起来,让我坐到他旁边。矮凳窄,两个人挤在一块儿,我肩膀贴着他肩膀,袍袖上还有松香味,混着炭火的焦味,和昨天池子里的硫磺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是什么但只想待着别走的味道。他继续翻他的兵书。我缩在暖格里,脚底板贴着铜面,看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眉骨照亮一条棱线,下颌的弧度在暗里,嘴唇抿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我盯着看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我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闭了眼睛。他没动。兵书还翻开着,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没合上。但搭在我后脑勺上的手,指节又动了一下,刮过发根,带起一小片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