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骆沉渊站在温泉殿的门槛外,玄色大氅还没脱,肩线绷得很直。水蒸气从池面翻涌上来,把他的轮廓泡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只有那双眼睛是实的,黑得发沉,钉在我脸上。我坐在池中央。锁骨以下全泡在六十度的滚水里,肩上一件薄纱还挂着,被热气蒸得贴死在皮肤上,领口的水渍洇开一片深色。我二十三了,在这具身体里已经活了四个月,但此刻坐在这一池沸水中间,面对他,指尖还是不受控地发麻。我等了四个时辰。木履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他朝身后那四个低着头的宫女摆了下手。门合上,木栓落下去,咔的一声,很轻,但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脱了大氅,随手搁在池边的石凳上。底下是一件玄色常服,束腰带,衣摆还带着殿外的凉意。他没看我,先往池子里看了一眼,像在看水温。然后他解了腰带,把常服往石凳上一搭,赤着上身走进来。水花响了一声。他的肩膀从水汽里露出来,肩胛骨的轮廓被热气蒸出一层薄汗。他在我对面坐下来,膝盖抵着池壁,没靠过来。今夜之后,他说,你父皇会撤兵。我没接话。池水漫到大臂,温度烫得皮肤泛白,但我没动。你叔父会在子时发动。他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着一道水墙还能被谁听见,禁军调令已经下到各营。天亮之前,若你不在我寝殿里,和亲诏书就会被当作废纸。我听懂了。子时发动政变,天亮前不落地就作废。所以,我开口,嗓子有点干,你是来和我睡觉的。他没否认。我往后仰了仰,后脑勺抵上池壁粗糙的石面,被烫得嘶了一声。——三个月前我刚穿进这具身体的时候,继承下来的记忆像一锅烧开的粥,搅得我吐了两天。后来慢慢沉下去了,我才拼明白这个局面:她叫贝晴川,北境王的女儿,二十三岁,明年就要去京城考太学的女史科。半年前她偷偷翻过两道的边墙,在雁门关外的胡商客栈里,和南朝的二皇子骆沉渊见过三次面。就三次。第三次是雪天。他把她按在客栈后院的柴堆上,嘴唇咬着她耳垂,手从腰往下探,她攥住他手腕,把他的手推回去了。后来北境换了个主事的摄政王,把边墙拆了半道,和南朝打了两年的仗。她和他就断了。再后来,仗打不下去了,双方递了国书,和亲。她成了那个被送过去的公主。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记忆里的触感是实的——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刮过她手背,他呼吸打在她锁骨窝里是烫的——但爱这个字太抽象了,我抓不住。可此刻坐在这池水里,他就在对面,隔着一层沸水和四步的距离,我大腿内侧开始发紧。这具身体在反应,比我的意识快。他看见了。晴川。他叫我的全名,尾音散在水汽里,哑得发毛。我偏过头去看他。他正盯着我的胸口,目光没有躲。纱衣薄得透光,水浸过了,乳头顶起两个小小的硬粒。池水的温度让皮肤红了一片,他看了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过来。他说。不是你过来,就是两个字,带着命令的尾调。我咬了咬下唇,没动。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他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淌下去,他跨过来,膝盖压住池壁,俯身。他的重量从上方落下来,肩宽刚好挡住我头顶的光,我眼前暗了半秒。他一只手撑在我身后,另一只手扣住我的下巴,五指掰开我的嘴唇。他吻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绷直了。不是记忆中那种雪天柴堆上的、带着凉意和急迫的吻。是烫的。他舌头顶进来,从下往上扫过我的上颚,我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含住我的下唇吸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齿尖刮过唇肉,我腰塌了,手指插进他肩上的水里。别……
他顿住了。嘴唇没离我的,气息全喷在我口里,热的,带着一点池水中硫磺的涩味。别什么?
没……没什么。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耳廓烧得厉害。他颈侧的肌肤被热气蒸出汗,咸的,我鼻尖蹭过去,滑腻腻的。他没再问。但他也没停。他的手从我下巴滑到脖子,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上推纱衣的领口。纱被水浸透了,几乎是贴着皮肤往上走的,所到之处有一层细小的凉意,因为他的掌心是凉的——他刚从殿外进来,指尖还带着夜风的温度。我肩膀抖了一下。他把纱衣推过了肩。两只,都褪了。纱衣顺着水流漂到池底,我胸口全露在蒸汽里,凉风一激,两个乳头缩成小小的硬点。他低下头,嘴唇从我的锁骨碾过去,不是吻,是牙齿,犬齿抵在乳尖上,不咬,就磨。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池底蜷紧。沉渊。嗯。他含住我右边那个,吸。我后仰,后脑勺又磕了一次石壁,这次没躲。他舌尖打圈,力度从极轻的画圈变成含住整个乳尖往里吸,我腰弓起来,胯骨抵在池沿上,大腿内侧的水被体温蒸成一小片白色的雾。他嘴里啧啧的声响混着池水哗啦的波纹,在封死的石室里回弹。他的手往下。先是指尖,沿着胯骨内侧滑进去,隔着水探。我的腿不自觉地合了一下——
他拇指按住了。别夹。我没听。腿又合了一次。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在我小腹上,我肚脐那里麻了一下。他不再用指腹,换成拇指指节,从腿根内侧往上刮,不碰那个地方,就在前面两寸的位置来回蹭。我喘不上气了,手指揪住他肩头的肉,指甲陷进去。他终于碰了。两根手指,湿的,带着池水的热度,按上去的时候我脚趾全蜷死了。湿了多少了。他问。我拿脑袋抵他肩膀,不让他看我的脸。你闭嘴。他没闭。手指动了。不重,就是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碾过去,每一下都带着一小片水,滑腻的摩擦声他听得见,我也听得见。我的呼吸碎成了一片,从鼻腔里哈地泄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停下来,手指抽出去。我整个人垮在池壁上,胸腔起伏,纱衣的碎片还漂在周围,像几片浮着的云。你故意的。我说,嗓子哑了。他重新吻下来。这回我主动了,手攀上他后脑,把他的嘴唇咬得更深。他闷哼了一声,气息从指缝间漏出来,我尝到了池水的味道。他的手指重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顶得发软了,小腹往下坠,像有东西在往里抽。他抽出一根手指,只留两根,换了一种角度,顶在更靠里的位置。我咬住他肩,嗯了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进来了。他说。不是问句。你等——
等不到子时了。他把我从池里捞出来。这个动作很大,他一只手托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腰,水从他身上往下淌,我的背贴着胸脯,他的皮肤是烫的,我的是湿凉的。他把我搁在池沿的石台上。石面粗粝滚烫,嘶地烫得我大腿外侧泛出一片红。我腿一软,手撑在身后的水面上,溅起一片碎花。他跨过来,单膝压在我两腿之间,水从他大腿上滴下来,顺着池壁淌下去。他把我腿分开了。那个湿热的东西抵在我腿间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停在那里,没动,等我的腿自己松了。我腿根在发抖,但不是冷,是那种从尾椎往上窜的、酸胀的胀。我主动往前顶了顶,碰到了他的前端。他啧了一声。然后他进来了。慢的。他一只手按在我腰侧,撑住自己的角度,一点一点地往里推。我啊了一声,短而尖,手指插进他胸口湿漉漉的头发里。石面烫着我的臀,他烫着我的腿间,两层热叠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到底了。我整个人从石面上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咚。里面像被整只手掌从最深处攥住了,钝胀的、闷闷的,一路往小腹底下推,推得我这边的皮肉都绷紧了,发木。我牙齿打颤,不是冷。别动。他低声说,额头抵着我的,鼻尖蹭着鼻尖。你动我就控制不住。我没动。但我里面在动,一圈一圈地箍住他,松了半寸又收紧,收住了又泄开,像攥着滚烫的东西怕烫又怕丢。他闷哼了一声,腰顶了一下,不深,就那么轻轻撞了一下。我脚趾蜷起来,大腿内侧的水被体温蒸干了,皮肤黏在石面上。他开始动。第一下是往下的,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把我往石面上按,我后腰硌到池沿的棱角,疼了一瞬,但里面那个角度正好顶到最深处。第二下是推的,他往后退,又往前送,噗的一声水声。出声。他说。我不想。我咬住下唇,把声音堵在喉咙里。他把我的唇掰开了,手指卡在我下颌,给我听。我嗯了一声。他换了节奏。不是一下一下的了,是连着的、不给人喘息的,腰像被什么拽着往前顶,每一下都到底,顶到最里面那个位置,我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紧,他每一下抽出去的时候都会带出一点水花,在石面上溅开。快到了?他问,声音已经不像他的了,哑了,带着鼻音。快……
他把我的腿抬起来,扣在自己肩上。角度变了,他顶得更深了,我嘶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胯骨抵着我的,骨头碰骨头的撞击声,咚、咚、咚,闷在石室里弹回来。池水溅了我后背一片,湿热的,他后背上也是水,我们全是湿的,分不清是谁的水。晴川。他叫我的名字,气息全是热的,喷在我后颈。我手指掐进他腰侧,指甲陷进肉里。别停。他没停。快了很多,从慢吞吞的碾变成又急又重的顶,每一下都把我顶离石面再砸回去,我后背拍在滚烫的石面上,啪的一声,但里面被顶到的地方是更烫的,热得发麻。我整个人弓起来,腿在他肩上死死夹着,脚趾抓空。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绞。不是疼,是那种从深处往外涌的、酸得发甜的胀。我啊地拖长了音,手指从掐他腰变成抓他的肩,指甲刮过皮肤,他闷哼了一声,顶得更狠了。我到了。里面整个绞死在他身上,从最深处一直收紧到腿根,我腰弓成弓,腿在他肩上抖,石面被臀拍得啪啪响。水从腿间涌出来,顺着石面淌进池里,混着温泉水的热气蒸成一片白。他嗯了一声,没撑住,最后一下深深钉在里面,肩膀弓起来,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里面那股烫开始一下一下地弹,像含了一颗刚捞出来的热石子,从最深处往小腹顶一下,缩回去,再顶一下,每一下都带着微微的震颤。我趴在石面上喘,大腿还在抖,石面的余温透过皮肤烫着髋骨。他伏在我背上,胸膛贴着后背,心跳咚、咚、咚的,比我的还快。我没动。他也没动。就这么贴着,听了大概十几秒。起来。他说。我动了。腿一软,差点从石面上滑下去,他伸手捞住我的腰。我站稳了,腿间的水还在往石面上滴,滴答、滴答的。他把我打横抱起来,我腿挂着,手指揪着他肩头的衣摆——他什么时候又披了件外衫的,我没注意,大概是石凳上那件,湿透了,贴着肩。殿门是开着的。隔壁寝殿的纱帐垂着,里面点着四盏铜灯,暖黄的光从纱后透出来,把地面映成蜜色。空气里有一股沉水香的味道,不是花香,是更闷的、更沉的,像老檀木被火慢慢煨出来的气味。他把我放在床上。床板是硬木的,落下去的时候咚了一声,我后背陷进软褥里,凉了一瞬,他整个人压上来,褥子陷出一个弧度。他还在里面。我仰头看他,头发散在纱帐里,额角有汗,眉骨上那道疤被灯光照出来,很浅,是旧伤。他喘着,喉结上下滚,下巴上有一层薄的汗。子时快到了。他说。还有……一刻。他没接话。他用手把纱帐放下来了。四盏灯的光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纱帐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暖线,照在他锁骨上、我胸口上,断断续续的。铜灯咕嘟了一声,灯油烧了。他吻我的时候我腿自动缠上去了。石面那一次是被动挨的,这一回我腿夹着他的腰,脚背搭在他后腰上,他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往下坠,重量压上来。他单手箍住我的胯,把我从床上托起来一点,角度又变了,这一次顶到的是靠上的那个位置,我嗯地扭了一下腰去迎,他唔了一声,顶得更深。这一次我比石面上快很多。里面还是软的、湿的,他进出的时候带出来的水声是噗嗤噗嗤的,黏腻的。我手攀着他肩,不是指甲掐肉了,是整只手掌贴在他肩胛骨上,感受他肌肉一下一下地绷。看。他说。我不想看。我闭着眼。他掰开我的眼皮。他看着我。在纱帐的暗光里,那双眼睛是实的,黑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但表情还是平的,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算准了的弧度。我看着他,腿不自觉地收了一下。他趁着我那个收缩,又顶深了一寸。我啊了一声,他笑了,很短,气音,然后腰动起来。这一次没有慢下来的余地。他的节奏是压住我的呼吸的,我每一下要吸气的时候他正好顶到底,我吸不到气。腿绞死在他腰上,脚后跟啪、啪地打在他后腰。他另一只手从底下探上来,扣住我的胯骨,把我整个人钉在床板上,不让我躲,不让我逃。看。他又说了一次。看着了。我看了。他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微张,呼吸全从齿缝里漏出来。他每次顶到底的时候,喉咙里会漏出半个音节,嗯,很短,从很深的地方出来的。这一次比石面上烈。里面不是绞,是整片整片地在跳,像有一小把火从最深处烧上来,烧到小腹,烧到大腿根,我牙齿咬住他肩,唔地闷在里面。身体从尾椎开始抖,一下一下的,他感觉到了,也到了,肩膀弓起来,最后几下又重又急,每一下都把我顶得从床板上弹起来一点。我整个人在他身上发抖,腿慢慢松了,从绞紧变成软了,挂在他腰上。他伏在我胸口,呼吸粗重,下巴蹭着我的锁骨,汗浸在皮肤上,黏的。没事了。他说。他把我放平,自己翻下来,枕在我的胳膊上。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纱帐晃了晃。我还能感觉到里面那股热在慢慢退,退的时候带着一点收缩,一下,又一下,他嗯地闷了一声。信。他说。我还没动。什么信?
他伸手,从床边的漆盒里摸出一封信。信纸是旧的,边角磨毛了,火漆上的印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递给我。我接过来。信纸上的字迹我认得。是他的。但日期落的是——
三年前。雪天。雁门关外。你翻边墙之前,他说,声音从枕着的位置传出来,含糊的,我已经让边军的斥候在关外盯了你两个月。我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不是偶然撞见的。我翻了翻。信很短,就几行字。大意是:北境摄政王明年将强征边关粮草,届时边墙以南三十里内将无粮可守,北境王女若滞留边关,会先于战事被扣为质。南朝若提前递和亲国书,她便是公主,不是质。落款日期,比我翻边墙早了四十天。你算好了我什么时候会翻墙。我说。不是问句。算好了你会翻。他把脸从枕着的位置抬起来,看我。算不准你翻哪天,所以让斥候跟了两个月。我盯着他。那三次,我说,每次都是。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伸手把我额前被汗浸湿的发拨到一边,指腹蹭过眉骨,凉的。和亲国书不是我递的。他说,是你叔父递的。但他选我,是因为我算了他会选我。我消化了一会儿。所以今晚,我说,也不是你临时起意。你进宫第二天,我就跟大内总管说了,温泉水池要烧到六十度。我愣了一下。六十度。你泡不到一刻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确实是白的。我在这池水里坐了多少个时辰了,我自己都没算清。所以你让我在六十度的水里泡了四个时辰,我说,就为了今晚。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算准了的、嘴角一挑的笑,是很小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嗯了一声。我拿膝盖顶了他一下。不重。他嘶了一声,往旁边滚了半寸。铜灯咕嘟响了一声,又暗了一截。纱帐缝隙里的光变成暗金色,照在他后背上,那片皮肤被汗水和池水浸得发亮。我伸手,把他散在纱帐里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到一边。他偏过头来,嘴唇蹭了一下我的指尖。子时过了。我说。嗯。你叔父呢?
禁军调令我今早换了。他闭着眼,声音闷在枕头里。他叔父现在在城外大帐里写罪己书。我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底下。他没再说话。我也没。铜灯的芯又噼啪”响了一声,光暗了,但没灭。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手伸过来,五指扣进我后颈的头发里,不抓,就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