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脑勺磕在一条叠起来的纸箱边上,后脑勺嗡地响了一声,闻舟恺那只手还卡在我手腕内侧,拇指压着脉搏,五根手指箍得极紧,带着一点辣椒油的黏腻。他整个人压下来,胸腔抵着我肩胛骨,呼吸喷在耳廓上,又热又湿,混着花椒和蒜蓉的油烟味。闻舟恺,你他妈把门给我打开。我说的。酒上头的第三杯开始,我所有的体面都碎成了渣。他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直接震到我肩胛骨上。你再说一遍?
……把门打开。他没动。门也没动。因为门根本没锁,是那个该死的折叠卡槽卡住了,外面顶了一瓶还没开的二锅头。窗外——天台的窗,准确说是天台围栏后面那面玻璃——雨又停了。刚才那场急雨把整个顶层浇了个透,风把残余的水汽灌进储物间,打在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底下隔着一层楼板,派对的音乐闷闷地传上来,鼓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地板下面拿锤子敲。空气里全是火锅底料熬开的那种冲鼻子的麻味,混着米酒的甜,混着隔壁纸箱上印刷油墨的酸。我是怎么进来的?我试着回忆。三杯米酒下去,我端着一盘没吃完的宽粉往厕所走,拐错了弯,一脚踩进这间放物料的铁皮储物间,手扶墙的时候碰翻了一筐毛肚,哗啦一声,然后我整个人往后仰——
然后闻舟恺就出现了。不是出现。是撞上来。他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从吧台那边大步走过来的,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撸到小臂,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扯松了。他一把捞住我后腰,整个人把我从地上兜起来,然后——然后他的膝盖顶上了那扇卡住的折叠门的边缘,咔一声,门带卡住了,他半条腿还在外面。我整个人被他塞进了这堆纸箱和毛肚筐之间的两米见方。张静怡,你喝多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我没有。我坐在那张破折叠沙发上,后脑勺还磕得疼。我只喝了三杯。三杯米酒。对,三杯。你闻闻,我酒气很重的对不对?我朝他吹了口气,带着米酒和二锅头底料的混合味道。他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很轻的、嘴角只牵了一边的笑,但眼睛没动。误会就是这么开始的。我在他面前站了八个月,总共说过不超过十句话,全都是闻总好收到好的闻总。我甚至不确定他记得我的名字。但刚才他叫我张静怡,三个字,没有任何头衔后缀,而且他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你他妈终于让我逮着了的意味,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完了,我上季度那个配色方案他终于要秋后算账了。他第一反应大概也差不多。他看我时那个表情,带着点上周把汤洒我报表上的到底是不是你的审视。我俩就这样对看了五秒钟,各自脑补了一出职场宫斗戏,谁都没先开口。然后门外有人砸门。谁他妈把酒放这了?外面一个男人的声音,破锣一样,我找二锅头找了二十分钟了你给我塞储物间了?
两拳头砸在铁皮上,咣咣响,震得墙上的纸箱掉了一摞下来。闻舟恺抬手,食指抵在嘴唇前。那个动作非常闻舟恺,非常他妈的闻舟恺。我八个月里没见他做过这个动作,但我觉得他肯定做过无数次,在董事会上,在电话里,在任何需要别人闭嘴的场合。别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气音多过实音。外面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雨靴踩在天台排水沟里,啪嗒啪嗒远了。安静了大概四秒。然后他的手指从我手腕上松开了,但我没动。因为我发现他的拇指刚才压着的那个位置——脉搏跳得跟要炸了一样——还在发烫。他刚才箍我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僵的,现在那五根手指的温度还嵌在皮肤底下,像一小块烧红的铁。你坐远一点。我说。声音不对,哑了,像砂纸磨过。他没坐远。他坐过来了,折叠沙发的弹簧吱呀一声,他挨着我,肩膀贴着肩膀。储物间就这么大,纸箱墙、毛肚筐、那扇卡死的门、这张破沙发,两个人一坐,膝盖就搁一起了。他的西装裤面料蹭过我裙子侧面,我的裙子是红色的,公司派对的着装要求,薄,贴,里面就一层衬。他大概也感受到了,但他没挪。你裙子湿了。他说。……毛肚汤。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裙摆上那一片深色的、还在往下滴的水渍,然后抬头看我,目光从裙摆一路爬上来到我领口,停在我锁骨上方两厘米的地方。那个位置正好有一颗痣。我平时会拿衣服遮住。他没伸手。但他看了三秒。闻舟恺,我把那盘宽粉端起来,挡住脸,你能不能把你那条腿从门槛上拿下来。你挡住我走道了。你确定你要走?
确定。那扇门现在不开了。我放下宽粉。那就明天开。明天不是周末。那就周一开。我站起来,膝盖打滑,又坐回去了,啊了一声,没好气。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我后脑勺的头发,不是拽,是那种理发店试水温度时的小动作,轻轻一提,把我的脸从宽粉盘子后面翻出来。他的指节上有辣椒油的痕迹,橙红色的,蹭在我发根上,热辣辣的。张静怡。干嘛。你闻起来像火锅底料。谢谢,你闻起来像衬衫洗衣液。他笑了。这次不是嘴角牵一下,是整张脸都松开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我从来没见他笑过这样的笑。在会议室里他永远是那种我的方案不需要你们讨论的表情。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臂弯上取下来,抖开,盖在我膝盖上。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他伸手去够我裙摆上那滴还在往下坠的毛肚汤,用拇指蘸了一下,放到自己舌头上,尝了。咸了。他评价。非常认真。像在品鉴一瓶红酒。你能不能别——
很麻。他又蘸了一下。我拿宽粉盘子拍他手背。闻舟恺!
他终于把袖子放下来了。但他的手还停在我腿上方,隔着我裙摆和那件西装外套之间不到两厘米的空气,没碰着,但热度已经透进来了。我膝盖底下那张破沙发的弹簧还在吱呀吱呀地叫,底下闷鼓点还在咚、咚、咚地响,他的指尖就悬在那儿,不碰,也不走。我刚才,我说,把宽粉又举起来挡脸,我刚才在走廊上摔了一跤。毛肚汤泼了一裙子。我找厕所。嗯。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走到电梯。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把宽粉盘子从我脸前面拿走了。非常自然,非常理所当然,跟我从他自己桌上拿走他的笔没区别。盘子搁在纸箱顶上,宽粉汤啪嗒滴在纸板上,洇开一片褐色的印子。你脸红了。我伸手去摸自己脸。烫的。不是发烧那种烫,是从里面烧出来的,从颧骨一直烧到耳后,从耳后烧到脖子根。我手背按在脸颊上,他能感受到我掌心的温度,他看着我的手,没说话,但嘴角又弯了。外面又传来声音。有人在大笑,有人喊闻总!闻总你过来!是派对那边在叫他的全名,喊得很大,隔着一层楼板,声音变得圆钝。他没动。他们叫你。我说。让他们叫。你该——
张静怡。他打断我。然后他低头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先问我可以亲你吗的低头。是直接的,额头对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嘴唇上还有辣椒油,我闻到了,麻的,辣的,带着他舌头上残留的那点咸味。他的呼吸打在我下唇上,热的,潮的,我闭嘴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他等了两秒,然后——

他吻了我。不是碰了一下那种。是嘴唇整个贴上来,上唇压住下唇,舌尖顶开我齿缝,长,湿,带着刚才那口汤的麻。我的后脑勺咚地磕在身后的纸箱堆上,宽粉盘子的汤汁溅出来几滴,打在我锁骨上,温热的。他的手从腿上方移上来,扣住我后颈,五根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把我固定住,不让我退。我退不了。身后是纸箱墙,左边是毛肚筐,右边是门框,我整个人被挤在这两米见方里,他占了一大半。我手抬起来,不知道要干嘛,最后拍在他后背上。隔着衬衫。他的背在抖,不是冷,是他胸腔里那个鼓点咚、咚、咚地撞在我掌心里,比我心跳快两倍。他松开了。退了一厘米。嘴唇分开的时候带出一根细丝,橙红色的,辣椒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眼睛里有酒,有笑,有那种你刚才没推开我的确认。你刚才,我说,声音是碎的,你刚才是不是要亲我。是。我刚才没推开你。对。那我是不是该推。他笑了,这次没忍住,是那种从喉咙里闷出来的、带着气的笑。他俯身又亲了一下,这次短,只是嘴唇碰嘴唇,像盖章。然后他把手伸进我裙子里了。没有前奏。手指从裙摆下缘探进来,指腹按在我大腿外侧,隔着衬裙的薄纱,往膝盖上方推了两寸,碰到了裸的皮肤。那里被毛肚汤溅到了,黏的,他手指碾了一下,把那片汤汁蹭开,然后掌心整个贴上来,从大腿外侧往内侧推,推到了裙摆盖不到的位置。凉。他说。那是毛肚汤。对,凉。但我这儿不是。他把手抽出来,举到我面前。掌心是湿的,泛着油光,辣椒油的橙色在他掌纹里。他把手贴在自己衬衫领口上蹭了一下,没擦干净,又伸回来了,这次没碰我,只是悬在我小腹上方,掌心朝上,热气往上蒸。你干嘛。给你暖。他说得特别认真。我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毛肚汤的,可能是辣椒油的,可能是他这个我给你暖的语气像在给人倒热水。我伸手,把那只手拉过来,按在我小腹上。他的掌心是烫的,隔着裙子布料直接熨在皮肤上,我整个人从肚子开始往上一阵发麻,脚趾在鞋里蜷起来。你心跳好快。他低头看我。你心跳更快。你背还在震。那是你。你后脑勺磕纸箱,震得。你少来。他笑了一声,然后把我推倒了。准确说是他坐回沙发,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他顺势把我整个人按进沙发靠背里。弹簧嘎吱一声惨叫。我后仰,后脑勺又磕了一次纸箱,这次没磕到硬的,是毛肚筐边沿,软的,噗一声。我嘶了一声,他立刻探手把我后脑勺托住了,手指插在我后脑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后颈。疼不疼?
疼。你轻点。行。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垂上,不是亲,是贴着,呼吸烫得耳廓发痒。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腔的震动又开始了,但这次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他俯在我上面,那个震动从我后脑勺一路传到脊椎,到腰,到大腿根。……嗯。你八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你八个月没跟我单独说过话。那不一样。他嘴唇移到我的颧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不疼,是那种带着气音的、像在确认材质的方式。那不等于我没说过。那你说的是什么?’方案改了吗’?
对。’方案改了吗’。他停了一秒,嘴唇没离开我颧骨,声音闷在皮肤下面。但你改的那个配色,很好看。我没接话。因为他在咬我耳垂了。不是咬,是含住,舌尖隔着皮肤碾,从耳垂底部一直舔到耳轮上缘,舌头是热的,湿的,带着刚才那口辣椒汤的麻。我手指插进他衬衫前襟里,攥住了,布料被拧成一团,他后仰了一下,没躲。闻舟恺。你身上有火锅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闻起来——
知道。他打断我,把衬衫前襟从我手指里抽出来,一颗一颗扣子解开,扣子撞在纸箱上哒哒响,衬衫脱了,露出里面一件黑恤,恤领口被汗洇深了一色。他伸手捏住我裙摆,从两边往中间一拢,整个提起来——
我裙子到了腰上。衬裙还留着,但就那一层薄纱,他两只手分别按在我腰侧,把裙子彻底掀上去。然后他退开了。真的退开了,站起来,背对着我,开始解皮带。皮带扣咔一声弹开,他啧了一下,有点不好解,又用了两秒。裤子往下褪,他背对着我,肩胛骨在恤底下撑起来两条棱,他回手把恤从后面拎起来,整个人从里面脱出来,搭在纸箱上。他转回来。我看见了。就是很——怎么说,它就在两米见方的储物间里,在毛肚筐前面,在纸箱和那扇卡死的门之间,就那么存在着。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跟后脑勺磕纸箱一个频率的嗡。你、我张嘴。你脸红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一模一样。你闭嘴。他笑了。弯腰,额头抵着桌子——不对,没有桌子。抵着我的膝盖。然后他的嘴找到了我。不是嘴唇。是这里。他跪在沙发前面,膝盖压在折叠弹簧上,嘎吱嘎吱响,他低着头,嘴唇贴在我小腹下方,舌尖从我的髋骨内侧开始往上舔,一道一道,湿的,热的,带着辣椒油,我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攥紧了身后的纸箱边沿,纸板被捏得咔嚓响。你——闻舟恺——
嗯?
你嘴里还有毛肚汤——

他抬了一下头,嘴角有橙红色的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对,有,所以呢的笃定。然后他继续了。他的舌尖到了。那个位置本来就被毛肚汤浸得又湿又黏,他一口含住,吸,舌头在里面打转,又平又卷,我腿绷紧了,脚趾在鞋里踩了个空气地板,嘶——那个声音出来了我自己都没听见,但他听见了,他加速了。不是快了那种快。是频率变了,从那种慢吞吞的舔变成了吸和顶交替,口腔是真空的,一下一下地抽,吸起来的时候整个那个位置都被兜住,放下来的时候嘴唇啪地贴一下空气,很轻的一声,但在我耳朵里跟鼓点一样响。底下那层楼板的音乐还在咚、咚、咚,跟他的节奏撞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个是鼓哪个是嘴。嗯——我喉咙里挤出来了,不短,也就半个音节,但我自己都觉得那个音太软了,丢人。他听见了,他仰起头看我,嘴唇上挂着一点透明的水光,眼睛是亮的,你刚才那个声音,他说,比底下那个音响好听。你他妈能不能——
他没停。手伸上来了,两只手一左一右扣住我膝盖内侧,把我腿分开了,整个托住,然后他的嘴又下去了,这次不是舔,是含,整个含住了,用舌尖在里面画圈,圈到最里头那个点的时候他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的神经全炸了,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第三次磕进纸箱堆里,噗了一声,软绵绵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拽了。不重,就是拽。他嘶了一声,没退,反而整个上半身压上来,嘴唇离得更近了,呼吸全喷在那个位置上,又热又潮,我手指开始自己动了,不是我在动,是手指自己在动,扣进他发根,攥紧了,指甲陷进头皮。闻舟恺,我喘,外面有人。让他们听。他们听不见。隔了楼板。那就让他们听不见。他终于抬起来,看着我,嘴里在嚼,不知道在嚼什么,我一看,他的舌头伸出来,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你刚才嚼什么?
你。我拿后脑勺磕了第四次纸箱,这次磕的是毛肚筐底下那个空铁罐头,咣一声脆响。他把我裙子彻底从腰上褪下去了,塞到沙发底下。衬裙还在,他一把扯掉了,动作很粗,不是撕,是拽,纱质面料嗤啦一声从肩带脱开,掉在他手心里,他随手甩到毛肚筐上。然后他站起来了。皮带已经解了,裤子褪到大腿根。他重新俯下来,一只手压在我后腰,另一只手探过来,手指抵在那个位置——已经湿透了的——按了一下,整个指节都进去了,我啊了一声,他抽出两指,换了个角度,又按,这次是往里头顶的,不是按,是顶,指节蹭到那个内侧的软肉,我腰弓起来,沙发弹簧嘎地尖叫。你湿了。他说。不是疑问。毛肚汤。不是。他把手指抽出来,翻过来给我看。湿的,透明的,不是毛肚汤的颜色。他把手指贴在我小腹上,没擦,就贴在那儿。很烫。他没闭。他跪回去了,但这次嘴没下来。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小腹,呼吸又热又潮,然后他往上,嘴唇到了胸口,牙齿轻轻磕在乳头外侧的皮肤上,不是咬,是磕,一下一下,我肩胛骨绷紧了,后背的肌肉一条一条地跳。他舌尖舔上来了,从锁骨下方一直舔到乳尖,舌头是烫的,比刚才更烫,他含住的时候我用手指又拽了他一把头发,他嗯了一声,含得更深了。然后他退开了。不是结束。他坐回沙发扶手上,把我拉起来,让我跨坐在他腿上。我的腿夹着他两侧,裙子已经没了,衬裙没了,他裤子褪到一半,他的手从我的腰滑到胯骨,然后往下,按住了。你确定?
我确定什么?确定我要在储物间里,在毛肚筐前面,在闻舟恺——闻总——的腿上,做这件事?
你问第三遍了。你答了吗?
我把手插进他头发里。没说话。他懂了。他把我按下去了。那个过程我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很满,很慢,他的手指扣着我的腰,一下一下地往下压,我的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肉,指节发白。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他整个身体绷紧了,肩胛骨在我手底下撑起来,呼吸全憋在喉咙里,嗯——那个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我后脑勺第四次、第五次、不知道第几次磕进纸箱里。别磕了。他说,声音哑得变了调。我控制不住。我来。他调整了角度,一只手托住我后腰,另一只手从正面握住了。不是扶着,是握着,整个手掌包住,指根抵着那个最深处,往下顶了一下。我嗯了一声,不是啊,是嗯,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他开始动。节奏很慢。比我预想的慢多了。他不是在抽送,是在碾。每一下都到底了,不抽出来,就那么在里面揉,转,顶到内侧那个点的时候停两秒,让我整个身体挂在那上面,感受那个位置被顶得又胀又酸。然后他换了个角度,往斜上方推,我整个人被顶得往前滑,他的手掌撑在我后腰,把我钉住。底下楼板的鼓点变了节奏,从咚、咚、咚变成了快板,有人在放舞曲。派对到了下半场。他们开始跳舞了。我趴在他肩膀上,嘴贴着他耳廓,声音被他的皮肤闷住了。要是有人上来——
没人上来。储物间。上来就上来。他说这个的时候手上力度变了,从碾变成了抽,整个抽出来,只留最前端抵在入口处,嗤的一声,湿的,很轻的一声,但我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整个推回去,这次到底了,啪,臀肉撞在纸箱边沿上。……
疼?

不疼。那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少他妈说话。他笑了,笑的时候胸腔在震,震在我后背上。然后他开始快了。不是那种猛的快,是稳定的、有节奏的,每一下到底,每一下都碾过那个点,嘴唇在我耳廓边,呼吸又热又粗,张静怡——他在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舌头在口腔里打转,那个静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混着他抽送时的喘息。我手不攥他头发换了,改抓他后背,指甲在恤下面刮,他嘶了一声,节奏没变,但顶得更深了。储物间的空间开始不够用了。他的膝盖顶在毛肚筐上,筐里面的毛肚啪啪地往外溅水。他的后腰抵在墙上,铁皮被顶得嗡嗡响。我的脚够不到地,鞋尖悬在半空,只能踮着,脚趾每一下都被顶得蜷起来。闻舟恺——
他闷哼了一声,节奏突然变了,从稳变成了冲,每一下都是整个拔出来再整个怼回去,速度快了,啪、啪、啪,是我后背撞纸箱的声音,不是他撞我的。撞击声混着底下舞曲的鼓点,混着铁皮墙的嗡嗡声,混着毛肚水啪嗒滴在纸箱上的声音,整个储物间都在响。你、你轻一点——
你说呢?他俯身,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喷在彼此嘴唇上。你腿在夹我。我的确在夹。两只腿绞在他腰侧,大腿内侧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就夹紧,他每一下拔出来的时候我就往前追,整个人像挂在他身上,不追就跟不上。我知道。他咬着下唇,肩头的肌肉绷成两块硬的,我也控制不住。然后他加快了。真的加快了。不是慢慢递进的那种快,是突然的,像底下那个派对终于到了最嗨的那首歌,鼓点咚!咚!四下全是一拍,他跟着那个节奏,每一下都撞得我在沙发上弹起来,后脑勺磕、磕、磕,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纸箱都被我磕软了,毛肚汤的酸味和辣椒油的麻味全混在一起,喷了满储物间。闻舟恺——我要——
嗯。他应了一声,没停,反而更狠了,手掌按着我后腰,把整个身体往下带,每一下都磨过最深处那个点,磨得我脚趾在悬空的鞋里死命蜷,指甲抠进脚心。你——你——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把我按住了。不是按在地上,是整个人箍住,两只手从后腰滑到胯骨,扣死,不让我往前追,不让我动,就让我挂在那儿,承受他每一下的撞击。他俯下来,嘴唇贴在我后颈,牙齿咬着那片皮肤,不是咬疼,是含着,含住了,舌尖在那个小凹窝里打转。我手指在他后背抓了五道,恤被指甲刮出了细痕。他嗯了一声,那个音是抖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他整个身体绷紧了,肩胛骨在我手底下变成两块铁板,他停下来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动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最深处,比之前所有下都深,都重,顶得我整个人从他腿上弹起来,啊——那个音终于出来了,不是挤的,是从肺里炸出来的,短,尖,带着哭腔。我后脑勺磕在纸箱上,噗,软绵绵的,第五次了,第六次了,不疼了,只有震。他在我后颈上嘶了一声,整个身体在我身上抖,不是抽送的那种抖,是从脊椎底端开始的一阵一阵的痉挛,他顶着的角度没变,就卡在最深处,不动了,整个人的重量全压下来,我耳朵里全是他的喘息,粗的,碎的,一下一下打在我耳廓上。——闻舟恺——
你、你在里面——
我没说完。因为我也到了。不是渐渐的那种到,是啪地一下,像底下那首歌突然切了,鼓点全停了,只剩下一声底鼓咚,就一下,然后全安静了。我整个人在他身上弹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着收紧,攥住他,里面的那个位置一抽一抽的,他嘶了一声,没动,卡在那儿,被我攥着。安静了大概三秒。底下楼板的舞曲还在响,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嗒、嗒、嗒。毛肚水还在啪嗒、啪嗒地滴。铁皮墙还在嗡嗡地余震。他动了。又动了。但这次很轻,很慢,整个拔出来,只留最前端,嗤一声,水光在空气里闪了一下,然后整个推回去,啪,很轻的一声。你——
你还没——
我没有!
他又顶了一下。啊——
第二次到的时候我没有弹。是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坠,往下坠,肩膀松了,手指从他后背滑下去,攥住他恤下摆,人挂在他身上,腿还夹着,但不再绞了,是散的,软的,膝盖在打颤。他把我抱住了。不是压着,是抱,两只手从后腰环过来,箍住整个后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打在我耳后,又热又湿。储物间里全是味道。辣椒油,花椒,毛肚的腥,米酒的甜,还有更浓的、更暖的、属于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在铁皮墙壁之间,散不出去。他抱着我,没动。我趴在他肩膀上,脸埋在他和纸箱之间的缝隙里,呼吸还乱,胸口一起一伏,手指还攥着他恤下摆,指节是白的。底下楼板的舞曲换了一首,慢的,有人在唱歌,歌词听不清,只有旋律嗡嗡嗡地从地板下面渗上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慢慢平了,胸腔的震动从快变得慢,变得均匀。他的下巴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鼻息全喷在我耳后那片皮肤上,又热又痒。门还卡着。那瓶二锅头还堵着。你什么时候出去?
他没回答。手在我后背上慢慢划,从肩胛骨划到腰,从腰划到胯骨,很轻,像在给一只猫顺毛。你上季度那个配色方案。……什么?
那组红。他松开我,退了一点,低头看我。恤上被我抓出了五道印子,头发被我挠得乱七八糟,脸上有辣椒油,嘴角有透明的水光。他整个人跟八个月前那个在会议室里说方案不用讨论的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很好看。我伸手,拿手指擦他嘴角。他配合地偏了一下头,让我够着。我擦完了,手指上沾了一点橙红色,举起来看了看。我是设计部的。叫张静怡。你报表没被谁洒过汤。他愣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没洒过。他扯了一下嘴角。我上周把汤洒在自己报表上了。自己洒的。但你一直在躲我。从走廊上开始。我每次看你你都低头。我每次看你我都想跑。对。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数据。所以我以为你在躲我。我以为你要叫我方案的事。方案的事我让设计总监问了。我从来不问。我们对视了三秒。储物间里毛肚水的啪嗒声还在继续,底下楼板的旋律还在嗡嗡嗡地渗。他伸手,把我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我耳垂上滑过,凉的,他刚才舔过的那个位置,现在又凉又麻。那刚才那个算什么?我问。声音很轻,很碎,像被水泡过的纸。他想了想。不算什么。就是火锅局的。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底料用的牛油。喝多了。我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不是难过,是那种——怎么说呢,是毛肚汤溅在脖子后面那一下的麻,从后脖颈一直麻到下巴,又麻又胀,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恤上被我抓了五道。回去要洗的。你洗不洗随你。他没说话。手重新落在我后腰上,不轻不重,就搁着。底下楼板的舞曲又换了,这次是快的,有人开始喊,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叮的一声玻璃碰玻璃,隔着一层楼板,变得很闷,很远。他把我从沙发上捞起来,很轻,两只手环着我的腰,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恤是湿的,后背被我汗浸透了,贴在我后脑勺上,黏的,温的。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我——裙子在腰上,没提,里面什么都没了,衬裙挂在毛肚筐上,像一面破旗。你腿还抖。他说。你每次都’嗯’。习惯了。他把外套重新从纸箱上扯下来,抖了抖,裹在我身上。面料上还有火锅底料的油渍,滋啦响了一下。我整个人被他裹住了,脸埋在外套里,全是他的味道,洗衣液、汗、辣椒油、还有更底层的、更暖的、我说不清的味道。他伸手去推门。二锅头还堵在卡槽里。他弯腰,把瓶子拽出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门咔地弹开。天台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水汽和远处城市的尾气味,凉的,打在我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我缩了一下。他外套裹得更紧了。走了。他说。底下楼板的音乐还在响。有人在喊闻总。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很远,很闷,跟另一个世界一样远。我站在储物间门口,裙摆还卡在腰上,外套裹着,头发歪的,脸上有辣椒油,脚趾在鞋里还在打颤。他站在我旁边,衬衫扣子少了一颗,恤被我抓了五道,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橙红色。他偏头看我。你下次火锅局,我说,能不能换个不辣的味道。他笑了一声。很短。嘴角牵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我歪掉的头发理了理,手指从发根滑到耳后,停了一下。行。他说。底下又有人在喊他全名。这次离得近了,隔了半层楼板,声音清楚了很多。闻总!闻总过来!
他应了一声,来了。然后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我额头,很快,一下就收了。走了。他转身往天台围栏那边走了,步子不快,恤后摆晃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外套别脱了。……哦。方案改好了。哪个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