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了。不是那种慢慢减速、叮一声轻快开门的停法,是缆绳猛地一紧之后轿厢往上一颠,所有按钮的蓝光同时熄灭,应急灯像压根没装过一样沉默。你后脑勺贴着那面冷铁壁,凉意从颈椎往上爬,但你前胸是烫的——烫的不是你的前胸,是他。
雨还在下。你听不见雨打在玻璃幕墙上那种清亮的啪嗒,只听见那声音被通风管道滤过之后变成的一团闷响,像很远有人在拿湿毛巾捶一块厚棉。三十二层的塔楼,你住十九,他住二十。你们之间隔着一层楼板、一截电梯井、一根钢缆。现在那根钢缆断了,或者卡了,或者只是老了,总之你们被锁在两米见方的铁壳子里,隔不到半米。
窗外那团闷雨声底下,你听见自己的呼吸。又听见他的。一呼一吸,他的舌尖抵着上颚的那一点细小震动你数得清。他身上没有喷什么花哨的香水,只有一种被体温烘透了的、很深的木质底调,中间夹着一丝皂基的涩,像冬夜搓了很久的皂角在皮肤上留下的那种干净的干气。你三十三了,在出版社做了七年文字编辑,陈维舟是医药代表,一年里有将近四个月不在家。你搬来这栋楼两年,第一年他帮你把客厅那盏落地灯接上线,说了句好了,别碰插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不太到的苍白皮肤,然后他走了,走廊里的门轻轻合上,你站在门口闻了五秒钟空气里的皂味才把门带上。
你现在在闻同一种味道。
不是五秒钟。久到你自己不确定从第几秒开始你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久到你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忘了自己应该往左退半步。
程工。你先开的口。声音比预设的低了半个调,尾音有点发飘,像没抓稳什么,……你没事吧?
他没立刻应。你听见他胸腔里震了一下,不是咳,是那种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从膈肌推出来的、很被控制的一声闷哼。
没摔着。他的声音贴着你的右耳廓散开,尾音是哑的,像砂纸蹭过干棉布,你呢。
你摇头。脚下金属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什么大型金属体在缓慢地、不情愿地消化。
他离你太近了。两米见方的轿厢,两个人背靠对角,本可以各退一步把距离撑回体面的半米。但你的肩胛骨已经抵死了后壁,他的呼吸落在你右耳廓上,你数得清他呼吸的间隙。你三十五岁的丈夫出差之前会说冰箱里给你留了火锅底料,他开口之前会说嗯。而你面前这个男人,程渊泽,三十四,结构工程师,上个月你借他半瓶生抽,他开门时你瞥见厨房台面上那碗结了膜的白粥,他说了句放门口就行,你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四秒。四秒,你闻到了和他身上现在一模一样的那种味道。
那——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格,打物业?
没信号。你说。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正面看他,但你用余光扫过了他的下颌线。暗光里那截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位的弦。他穿着深灰色卫衣,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领口露出一小片喉部皮肤。你结婚第五年了。陈维舟上个月在三亚,临走前把火锅底料塞进冷冻层第二格,你回了一句好,他嗯了一声,门就关了。你在那扇关上的门前面站了十一秒,然后你转身去改一篇拖了三天没动完的书稿。
等着。他说。两个字,声调平得像一条直线。但他没有退。
你也没有。
金属板的嗡鸣还在继续,频率很慢。你发现你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三根手指搭在他左小臂上——不是握,只是搭,指腹贴着卫衣棉布,再底下是皮肤的温度,比你的掌心高至少两度。你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你自己知道,但他不知道。你把手指又往下挪了半厘米,贴住了卫衣面料下他小臂内侧那一片没有被日光照到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的手指。
就一眼。你看见他的瞳孔在暗光里放开了,虹膜边缘那圈浅褐色几乎吞掉中间的深灰。然后他没动,就那么垂着眼,看着你指尖在他小臂上抖,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他往你那边挪了半步。
你的后脑勺又往铁壁里陷了两厘米,你的前胸被他的胸口顶住了。不是撞,是推,很慢,像液压杆在走最后一厘米行程。你的呼吸撞上了他的下巴,你闻到了他呼气里极淡的一丝凉,不是薄荷,是雨天上楼时鼻腔灌进去的那种潮湿的冷。你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收紧了,指节在他卫衣棉布里抠出三道痕。
雅婷。他叫你的名字。不是赵姐,不是您好,是雅婷。两个字从喉深处滚出来,带着颗粒感,像石子沉进浅水里。你的膝盖先软了,不是想跪,是韧带突然松了一格,你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后腰撞上了按钮面板的边缘,5和6同时陷下去,咔哒一声。
他左手扣住了你的后腰。掌根贴着尾椎骨上方那一小块凹陷,五指张开,拇指压在腰侧最窄的位置。他的右手没动,垂在身侧,袖口蹭过你裙摆侧面。你闭上眼。后脑勺在铁壁上蹭了半寸,凉得你牙齿轻轻磕了一排。你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有一口很浅的气从齿缝里漏出来,你的下唇在牙齿上磕了一下。
他吻你的时候没有提前说。
嘴唇先碰到你的睫毛,极轻,像试温度。你眨了一下眼,睫毛刷过他的鼻尖,他退开了半厘米。然后他俯下来,你的整个上唇被他的下唇含进嘴里,不是吸,是托住,他的舌尖沿着你唇缝中间那条线慢慢地划了一下。你的嘴唇是干的,他的是湿的,一干一湿蹭在一起的时候你后槽牙咬住了自己下唇内侧,一点铁锈味在舌底漫开。
你发出一声气音。不是嗯,是更短,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被堵在半路的半个音节,闷在你自己唇齿之间。他听见了,你感觉到他的下颌收紧了一瞬,然后他的舌尖换了角度,从下往上顶你的上唇,顶到上唇内侧那颗最小牙齿的牙根处。你尾椎骨往上一窜了一阵极细的震颤,不是麻,是像有人拿极细的针在你脊椎两侧每隔一厘米扎一下、扎完又退掉的那种。
你的左手抬起来解他拉链。金属拉头上挂着一截尼龙绳,你捏着它往上拉,拉链齿咬合的咔咔声在密闭的轿厢里被放大了三倍。拉到锁骨的位置你停住了,他的胸口露出一小半,肋骨随呼吸一收一放,你看见他皮肤上有一层极薄的、被汗浸透的湿痕,沿着肋骨纹路往下走。你的指腹压在他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那个缝隙里,按下去的时候他上身往前顶了一寸,你的鼻尖撞上了他胸骨的凹陷处,你闻到了他皮肤底下被体温蒸出来的、微咸的、像海盐化进温水里的气味。
别——你开了口。你不确定自己说的是别什么。别解?别停?你的手指还按在他肋骨底下没有抬,你的唇还含着他的,你的腿已经在发抖了,你的下腹在裙子里蜷了一下。
他没停。他的右手抬起来,四根手指插进你盘了一下午的发髻,把那些你用一支铅笔随便扎住的碎发从耳后拢到脑后。他的指节碰到你耳廓后面那个凹陷的小窝,你的耳根从里面往外烧,烧到颧骨、烧到太阳穴。你的嘴在笑,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笑出声,你只感觉到你的嘴角被他拉了一个弧度,你的下唇被他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不疼,像牙齿碰到刚剥开的糖衣边缘的那种力度。
你的衬衫扣子被他的拇指和食指拨开了。第三颗,啪,第四颗,啪,第五颗。他动作很稳,没有急,但每拨开一颗你的前胸就暴露在窗口偶尔漏进的那一线雷光里,你的乳头每次都缩起来。他看见了,你看见他看见了,因为他的眼睛在那一瞬变了质地,不是水光,是那种被关了很久的房间突然亮了灯、瞳孔猛缩的那一下。
你的裙子被他褪下来。布从你腰上往下走,经过你的胯、你的大腿中段,摩擦皮肤发出极轻的嘶声。你的内裤是浅灰色棉的,你记得今天早上出门前在卫生间镜子前系了两次腰才系好。他两只手捏住腰头往下拉,经过你耻骨上方时你吸了一口气,凉的空气打在那一小片从未被另一个男人——你的丈夫不算,你的丈夫只是经过——的指尖碰过的皮肤上。你的耻骨微微翘了,你的大腿内侧的肉不由自主并拢了。
然后他单膝跪下去了。金属板咚地响了一声。你的裙摆从他手边滑落,堆在他膝盖上方,和你脚上那双裸色尖头高跟鞋之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湿漉漉的金属面。他仰头看你,暗光里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只看见他喉结又动了一格,那一点皮肤绷紧又松开。他的左手按在你膝骨正下方,把你往他面前带了半寸,右手捏住了你内裤的腰头。
你弯下腰去。你的额头撞在他肩膀上,你闻到了他肩窝里变浓了的汗味,混着皮肤本身的微咸和皂基的涩。他的嘴唇先贴上了你的大腿,不是往上,就那个位置,大腿中段偏内侧,他闭上眼,嘴唇含住了那一片被汗微微浸湿的薄皮肤,舌尖极轻地刮了一下。
你在抖。不是冷,是身体里有什么开关被按下去了,电流从你大腿根沿着股神经往膝盖方向走,你的膝盖骨在裤管底下磕得咔了一声。你的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手指按在他卫衣残存的布料边缘,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从你的大腿往上走。
你数了。不是刻意的,是你的呼吸在数。从大腿中段到膝盖窝,从膝盖窝到膝盖上方,每往上走一寸你就换一个呼吸。从膝盖上方到——
他的嘴唇碰到了你。
不是含,是贴。他的嘴唇张开,整片唇面平贴在你的外阴上,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全部打在那一小片最嫩的皮肤上,热得像蒸汽。他的舌尖从下往上舔过你阴蒂下方那条皱褶,不轻不重,你啊了一声,不是叫,是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被你的手指堵了一半,你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没捂住你的下腹。你的腹肌在裙子底下猛地绷紧了,你的脚趾在鞋里全部蜷到了鞋底,你的尾椎骨像被人从外面捏了一把。
他含住了你。
他的下唇托住你的小阴唇,舌尖抵着阴蒂最底下那一小粒最凸起的软肉,慢慢地、用舌尖最薄的那一层刮。你的腰弓起来了,后腰在按钮面板上蹭出沙沙的布料摩擦声。他的舌头停了,你差一点往下坠,他抬起头,嘴唇上全是你渗出来的透明的水,他在你大腿内侧蹭了一下,重新含住。这一次是吸,舌尖顶着你的阴蒂转圈,不快,但每一圈都精确地落在最敏感的那一小粒上。
你的声音变了。从气音变成一种你自己不认得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哑,像猫被踩了尾巴之后那种又痛又软的呜。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指甲陷进卫衣棉布里,你在疼和快要到之间。
他加了一个手指。不是插,是贴。他左手食指沿着你大腿内侧往上滑,指腹贴着阴唇外侧,慢慢地往里面推。推到你阴道口的时候你的肌肉猛地绞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外面,没有进,只是用指腹侧面慢慢地磨你阴蒂旁边那条最薄的肉。你的腿在张开,你的脚趾在鞋里绷到了极限,你的下腹在痉挛,像有人拿指节叩你的耻骨。
我要——你咬住了自己手指,声音被堵成含混的鼻音,程渊泽,我——
他的手指进去了。一节。就一节。指腹是热的,你里面那个位置比外部低了将近五度,他的手指进去的时候你的内壁猛地收缩了一整圈,你的头往后仰,后脑勺在铁壁上磕了一下,哼了一声,声音在你自己耳朵里都是变调的。他没有抽出来,手指停在偏前面的、一顶就顶到那层最薄膜的位置,用指腹画小圈地磨。你的骨盆在往下坠,你的大腿在发抖,你的脚趾在鞋里蜷了又伸、伸了又蜷,你的裙子堆在金属地面上,你的内裤挂在他手腕上,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绞得发白。
你到的时候他还在磨你的阴蒂。
不是一下子,是像水坝的裂缝从最上面一厘米开始往下蔓延。你的骨盆痉挛了四五次,每一次他的手指都在里面跟着你的收缩绞了一绞,你的小腿肌肉绷紧、小腿肚在裙底鼓起来、你的脚趾在鞋里全部弓到了最高点然后啪地松了。你的声音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很碎的啊,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断在半空中。你的腹肌还在抖,你的阴道还在一缩一缩地绞他的手指,你的眼眶里忽然漫上来一层热,不是哭,是太满了,你的身体不知道把多出来的那部分排到哪里去。那种热底下有一种你说不清的东西落定了。不是他对你好,不是他懂你,是更简单的、更笨的:你的身体被看见了。不是被经过,不是被嗯一声带过,是被整个含住、被指头一节一节地、很耐心地顶到了最里面。你在这个不到两平米的铁壳子里,在暗里,在他把你从赵女士变成雅婷的那个距离上,被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用嘴唇和一根手指完整地接住了。你下腹还在抖,你没有力气去分辨这算不算一种被接纳。你只是没有松手。
他没让你缓太久。
他把你从金属板上拉起来的时候你还木着,你的腿是软的,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你的脸埋在他颈窝里,你闻到了他汗味、皂味和你自己渗出来的那一点微咸液气混在一起的、很复杂很浓的气味。他的两只手扣着你的腰,你的裙摆在地上,你的内裤挂在他手腕上,你从腰往下只有一双黑色天鹅绒裤袜。你的小腹贴着他的胯骨,凉和烫交替打在你皮肤上,你的下腹还在一缩一缩地余震,你阴道里他那个手指留下的湿润还淌着,裤袜上有一道水痕从大腿中段蜿蜒到膝盖,在暗光里反着极淡的、潮湿的光。
他弯腰把裙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一下,重新往你腰上提。你的胯骨从裙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皮肤起了一层很细的颗粒,凉的。他嗯了一声,胸腔震了一下。
你被按回了后壁。这一次不是你退的,是你自己。你的后脑勺、肩胛骨、后腰、尾椎骨全部贴上了冷铁。他站在你面前,卫衣前襟敞着,他的裤子前面鼓着一个很明显的形状,布料褶皱从那个位置向两侧岔开。你盯着看了两秒,你的舌头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上唇,你的阴道又收缩了一次,水又渗出来一点,裤袜上那道水痕的末端往下爬了两厘米。
他看见了。你看见他看见了。
他的裤带是金属扣的,拨开的时候咔了一声,同时你的指尖按在他后腰上,指甲陷进卫衣下摆松紧带里。他俯身进来的那一下你闭着眼张着嘴,你的整个身体往后仰,后腰在按钮面板上又磕了一声,你的嘴半张着,啊字卡在喉咙口没出来,你的两只手同时攥住了他卫衣肩带,指节在掌心里磕得发酸。他的前端顶到你最里面那个位置的时候你的膝盖软了,你的整条腿在打摆子,你的下腹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你的脊椎从尾椎往上逐节绷紧,像有人在你背骨上按了一排弦同时拨响。
他停住了。就停在你最里面,你的内壁在抽搐着绞他,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像水裹住伸进激流里的木桩。你听见他的呼吸,不是喘,是从胸腔底部推上来的、每个音之间隔了五秒的、很重的呼吸。你的内壁还在绞,你阴道里湿得像被温水浸过,他每被你绞一下你的下腹就颤一下。
出来。你听见自己说。声音是碎的,尾音在抖,但你说了。他出来了。你啊了一声,被拉得很长很尖,像什么东西从最深处被一根线拽出来又猛地抽走。你的内壁空了,你的下腹还在痉挛,你的水从裙摆缝隙里滴在金属地面上,啪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不到二十厘米的间距里,那一声啪嗒比你的啊还响。
他重新进来。他压得慢,你的内壁被一点点推开、撑开、填满,你的下唇在抖,你的眼眶是湿的,你的两只手攥着他卫衣肩带的手指已经白了。他每进去一厘米你的腰就弓高一点,后腰离了铁壁又贴回去,你的大腿内侧在裙底蹭出嘶嘶的湿响。他到底了的时候你的整条脊椎弹了一下,后脑勺在铁壁上磕出咚的一声,你的嘴合不拢,下唇在牙齿上磕了磕,你发出一声很短很哑的嗯,像猫被踩中了尾巴。
他开始动了。第一下没有幅度,只是在你最里面那个位置抵住了,用顶端的弧度压着那层薄肉碾了半圈,你的内壁整圈绞紧,你的脚趾在鞋里弓成了一只只小钩子。第二下进来了两厘米,第三下退出来又带进去,他的动作没有节奏,不是数拍子的那种快或慢,是像试探水位,每一下都顶到你觉得再深一点就要顶到那层最里面的壁的时候停住,停一秒,再用下一寸把你往里推。你的嘴张着,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一句不成句的、被顶断的气,你的两只手从他卫衣肩带滑到了他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那一片短发里,指腹按在他颈椎两侧突起的肌腱上,每一下他顶到你里面你的手指就跟着收紧。
他加快了。不是忽然的,是像水位涨到某个临界点之后突然变陡的那种,他的胯骨压住你的耻骨,骨碰骨的闷响在轿厢里被放大了,每一下都撞得你尾椎骨在铁壁上磕出极轻的嗡。你的裙摆在地上被蹭得转了半圈,你的高跟鞋跟磕在金属板边缘发出细碎的叮,你的大腿内侧在他的胯骨上磨出湿的、嘶嘶的响。你叫了。不知道从第几下开始的,你的声音已经不是气音了,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被你的手指半堵在唇齿之间的、又尖又碎的断句,每个音都被他的顶撞劈成两截,你的下唇咬出了血,你尝到了铁锈味和咸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抓住你的手,把你的两只手按在了铁壁上。你的手掌平贴,指尖在按钮面板边缘划出两道白痕,你的手腕被他的指节箍住,他把你整个人摁在墙上的时候你后脑勺失去了所有支撑,他的重量压在你身上,他的脸埋在你颈侧,他的呼吸全打在你耳后那片最嫩的皮肤上,烫得像一小团湿布。你听见他喘了,不是控制的那种,是气息从齿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哭腔的、很笨很重的喘。他的手在动,你的手指动不了,他一只手扣着你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的拇指按在你尾椎骨上方的凹陷里,不推,只是按,用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碾那个位置,你的整个腰椎在他拇指底下弓起来又放下去,你的内壁每被碾一下就在里面绞紧一次。
你到的时候他还在你里面。
不是刚才那种水坝裂缝的蔓延,是更猛的,像有人在你小腹最深处按了一个开关然后松了手,你的骨盆抽了七下,你的腿在他胯骨上弹了七下,你的脚趾在鞋里从弓到绷从绷到松反复了四次,你的声音最后变成一种你自己完全不认得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很长的、几乎不像人发出的呜咽。你的内壁在他身上绞,一缩一放一缩一放,你的水从裙摆底下淌出来,滴在金属板上,啪、啪、啪,很轻,但每一声都像落在他背上的。他的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你的手指在铁壁上抠出了月牙形的凹痕,他的肩胛骨在你手心底下突起来又沉下去,你感觉到他在你里面硬了整整十秒,然后他的整个身体松了,他的额头抵在你肩窝里,他的呼吸打在你锁骨上,一浪一浪的,很热。
然后楼里所有灯同时亮了。
不是应急灯,是真正的、白色的、冷调的日光灯管,啪啪啪,从轿厢顶部那一排管子里一根一根地亮起来,亮到第三根的时候你眼前白了一片。他的卫衣拉链还没拉,你的衬衫扣子开了五颗,你的裙子堆在脚边,你的裤袜上全是水痕,你的脚后跟磨红了一块。日光灯把这一切照得没有任何阴影,把你们之间那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照得一览无余。
他先动的。他退开一步,背靠着对面的壁,两只手拢住卫衣前襟,没有拉上,只是拢着,遮住了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汗浸透的、反着冷白光的皮肤。他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不是看,是那种确认你还好不好的、把视线停在你脸上两秒的那种看。
你低头去捡裙子。你的手指在抖,裙子的布角从指头底下滑了两次。你把它提起,往腰上带,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你的衬衫扣子没有扣,你也没有打算扣。你弯腰去捡高跟鞋,蹲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的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的卫衣下摆,你闻到了他皮肤上被体温烘透了的、和刚才完全一样的那种木质底调,但你此刻闻起来的不是陌生人的皂味,是你自己的、被他的嘴唇和手指和骨头反复标记过的、混在他皮肤气味里的那一点微咸。
电梯动了。不是猛地一窜,是很慢的、像大病初愈的人翻身的那种缓,金属板在脚下微微一颠,你听见了那种被滤过通风管道的闷雨声重新变得清亮了一点点。十九层。灯闪了一下,你站直了。
他还在对面。你们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铁壁和一层日光灯的白光。
到了。
声音从你牙缝里挤出来的,比预设低了至少一个调。他嗯了一声。不是他平时说的那种嗯,是很短的、从胸腔里弹出来的、尾音被咽回去的那种嗯。
门开了。走廊的地毯是深灰色的,头顶的灯是暖的,比轿厢里那排冷白管柔和得多。你先迈出去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秒,你的高跟鞋跟磕在地毯边缘,没有声音。你站在门槛上,没有转身,但你的肩膀松了,你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轻微地、很细地颤。
他跟着你出来了。他走在你前面半步,卫衣前襟敞着,他的步子很慢,不是刻意慢,是那种刚从一个很大的力里松出来的、膝盖还没有完全找回支撑的那种慢。他在二十层的门口停了,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门。
雅婷。他回头。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没有阴影,你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把一句很重的话含在嘴里嚼了很半天、最后决定不咽下去、让它自己化掉的那种弧度。你不用回。
你要回。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很安静,暖光灯把地毯上的纹路照得一条一条的。你站在十九层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站了十一秒。不是五秒,不是四秒。你闻到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皂味,没有木质底调,只有走廊里那种很淡的、被暖风烘暖了的灰尘气。
你推开门。玄关的灯是暖黄的小夜灯,你蹲下去把鞋脱了,脚趾从鞋里出来的时候还弓着,没有松开。你站了五秒钟,然后你往客厅走,路过冰箱的时候你拉开冷冻层第二格,火锅底料还在,塑料膜上凝着一层细水珠。
你没有动它。你把门合上了,转身去了卫生间。
水开了很久。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锁骨、看着开了五颗扣子的衬衫、看着耳根上那一小片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的、从里面往外烧的红色。你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伸进去。
你的指尖在抖。
和刚才在电梯里搭在他小臂上时一模一样的、你自己知道但他不知道的那种抖。你没有把它停掉。你就那么站着,让水打在指节上,让走廊的暖风从卫生间门缝底下钻进来,把你的裙摆吹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站了很久。久到水凉了,变成冬天那种刺骨的、干净的凉。
然后你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你扣上了衬衫的第五颗扣子,第四颗,第三颗。第一颗和第二颗你没扣。你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自己十秒钟,转身出了卫生间,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暖气从墙角的格栅里往外送着干燥的、带着极淡金属味的气流。你走到厨房,从台面上端了那杯下午泡的、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不是你的味道,是他的,是皂基和木质底调混在一起的那种干净的干气。
你把杯子放下了。
你站在厨房里,在暖黄的灯底下,在凉透了的茶味和暖气流的干燥气味中间,你闭了一下眼。你的下腹还在很轻很轻地、像退潮之后沙滩上最后一道水痕那样一缩一缩的。
你松了手。不是松他的手指,是松你自己攥了很久的、不知道攥了什么的那种手。
你的下腹不缩了。
你往卧室走。落地灯还亮着,那盏他第一年帮你接上线的、说好了别碰插座的落地灯,光落在书稿摊开的那一页上,墨迹在暖光底下是温的。你没坐下。你站在灯旁边,把裙子脱了,把裤袜脱了,把脚放在地板上,踩了两秒钟暖气吹出来的、干燥的、带着极淡金属味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