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了。不是那种缓缓减速、指示灯依次亮起的正常停靠。是猛地一沉,像整个轿厢被人从上方抽走了绳子,我的后脑勺磕在顾北辰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寂静。那种比运行噪音更可怕的寂静。头顶的荧光灯管闪了两下,暗了一半,剩下半截惨白的光斜斜切在我锁骨上方。他的手掌撑在我耳侧的轿厢壁上,指节绷得很紧,小臂上的青筋从袖口露出来。他穿的是我们这栋楼的物业工装,灰蓝色的,领口洗得发白,胸口别着张伟·工程的金属铭牌。那铭牌被体温捂热了,隔着面料顶在他胸口。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机油的钝味,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只有贴得很近才能闻到的汗。我的白茶香水还挂在手腕上,清苦的花香被他的体温烘热了,变成一种甜腻的、带着体温的东西,在不到两米见方的空间里发酵。他低头。嘴唇离我下巴只有两厘米。别动。声音很平。不是哄,不是商量。是那种我已经听了二十六年的、张伟说话时永远不抬嗓门的平。但尾音是哑的,像砂纸过过喉头。我的脚趾在皮鞋里蜷紧了。想退,后背已经贴着铁皮。想抬手推开他,手抬到一半,指尖碰到他小臂上那道旧疤——那是初中时他替我挡自行车留的——我的手就软了,没推出去。就这样。电梯里两个人。我二十八岁,在出版社做文字编辑,结婚两年零四个月,我老公陈屿去深圳出差,说好周三回来,现在是周一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他三十一岁,这栋楼物业工程部的主管护,我从小看着他从隔壁院子那个剃着平头、不爱笑的小屁孩长成两米高的男人。十分钟前他敲我门,说卫生间水龙头漏水,他上去看了,拧个螺栓的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我厨房转椅上,袖子卷到肘弯,拿扳手拧那该死的闸阀。我站在他旁边递抹布,他忽然说:澜月,你电梯该报修了。怎么了?
刚才从六楼上来,那根钢丝绳的阻尼声音不对。他头也没抬,扳手转了半圈,回头我帮你跟维保的公司说。我嗯了一声,继续擦桌子上的水渍。然后他就起身,说走了。我送他到电梯口。按了17。门合上。门又开了。他说忘拿扳手。门又合上。然后灯闪了两下,电梯停了。我那时候还在按楼层。17的绿灯亮着,然后灭了。所有楼层的灯同时灭了。手机显示一格,时间跳回七点四十三然后又跳到七点四十四。轿厢门没开。我伸手去掰,纹丝不动。他站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我左后方挪到了正后方。张伟。我开口,嗓子发干。你打400电话——
信号不好。他打断我。不是解释的语气。是陈述。我咬住后槽牙,他比我高半个头,在这个空间里,他的影子把整面后壁都盖住了。他的呼吸打在我颈侧,热的,带着一点水珠。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从耳后一直窜到后脑勺。他的手从袖口里滑出来。没碰我。就悬在我腰侧的墙面上,离我两指宽。我能感觉到那两点皮肤的热度,隔着两厘米的空气,烫。然后他按上来了。不是拍,不是捂。是掌心整张贴上去,从腰侧慢慢往上推,推到肋骨下缘,停住。他的掌纹是粗的,工程的人手,虎口和指根有厚茧。那两点硬茧压在我腰线最窄的地方,我整个人从尾椎到肩胛都绷紧了,呼吸乱了一拍。你、你——
闭嘴让我想想。我闭了嘴。手攥着自己裙摆的前襟,指节发白。他偏了偏头,嘴唇擦过我耳廓,没停。澜月。叫全名的时候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慢半拍,从小到大都这样。但我今天听到的那个澜月里,尾巴是湿的。他的拇指从肋骨下缘滑到了腰。只有一寸。就一寸。我的腰不自觉地跟着那一点力道弓起来,裙摆从我攥紧的指缝里漏出去一截,凉风贴在大腿内侧的薄丝袜上。张伟,你——
我帮你拧了那个阀。他松开我腰上的手,转而扣住我自己的后脑。五指插进我后脑的碎发里,把我往他胸前带。额头抵上他额头。鼻尖对鼻尖。但你那个水龙头,是阀芯磨坏了。明天我再上来换。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很轻,很细,但我在贴着他的鼻尖上看得一清二楚。我闭了眼睛。睫毛扫过他的颧骨,是粗的,有细微的颗粒。然后他吻下来。不是亲嘴唇。是吻我嘴角,左边那一点,我说话时爱咬的地方。很轻,舌尖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然后右边。然后左边。反复。我的嘴唇被他的舌尖舔得又滑又热,我张开嘴去够他,他偏了偏头让开。急什么。我推他肩膀。没用。他纹丝不动,像那根他刚换了四颗螺丝的闸阀轴。他终于把嘴唇压上来了。不是温柔的、试探的。是碾。上唇先贴住,下唇被他的拇指按住,他含住我下唇往回拉,我尝到了他唇齿间的铁锈味——下午在机车库修的哪个管道。我的舌被挤进他口腔,他吸吮得很用力,颧骨上的肌肉绷起来。我后脑勺又磕了一下墙壁。不疼。但金属的凉意透过头皮钻进来,和嘴里他的滚烫一对照,我整个人从脊椎中线抖了一下。他松开我。喘。很重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喘,喉结上下滚了两轮。然后他低头,牙齿咬住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拉链的。我伸手去挡。你挡。我没挡住。他用手掌按住我两只手腕,压在我肩膀上方,十指并拢。我的衬衫领口被他的牙齿扯开两颗扣子,线断了,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他的指尖描过我锁骨。很慢。从正中间往左,划过那一小片皮肤时,他的指腹是凉的,和我被体温烘热的肩头一碰,我缩了一下。他没停。继续往右肩滑。衬衫从他手臂下褪到肘弯。热不热。他问。热。太热了。里面那件米白色的吊带被汗洇透了,贴在胸口,随着呼吸一凸一凹。我的呼吸已经不成调了,吸进去的气只到喉咙就堵住了,呼出来带着颤。他把我衬衫彻底脱了。动作很实际,不是仪式,是拆零件。领口撑开,胳膊伸出来,拽到肘弯时我胳膊上的皮肤被他工装袖口的布料蹭过,一阵细密的刺痒。吊带衫的肩带被他用一根手指勾下来,左边,右边。我抬起手——他松了我的手腕。我抬手按住他胸口。灰蓝的工装布,底下是棉质内衣。他的心跳从布料底下传过来,很快,但不乱。稳的。别。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低头看我的手。你说哪件别?
……都别。行。他伸手把两只手从我胸口合拢,握在自己一只掌心里。没有推开,也没有拉回来。就这么握着。那你闭眼。我闭了。他的嘴唇贴我耳后。不是吻,是呼吸。气流是热的,带着刚才接吻时残留的唾液黏度,贴在我耳垂上,像一小片湿棉。然后他的唇移到了我乳尖上。牙齿先磕了一下。很轻。我就那么一声短促的抽气,肩膀弹起来。他含住了,舌头从下往上刮,把那颗被空气激得发硬的尖揉进掌心,再送进嘴里。我吊带的肩带已经全松了,吊带衫堆在小臂上,胸是露着的。声音。我的声音。从喉咙里闷出来的、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那声。他吸吮的力气加重了,喉结上滚,我听见他吞咽的细微声响。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五指收拢,把我往他掌心里挤。别——我推他。他退开半寸,看我,哪个别?

你、你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笑。他没笑。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很淡的,嘴角只往上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让我后脊椎的寒毛全竖了。他俯下身,牙齿咬住另一边乳尖的边沿,不吸,只含住,用舌头打圈。我的手攥住他后脑的短发,指缝陷进去,想按想拉想拧,最后全变成了无力的攥。他另一只手滑下去,从我腰侧经过,扣住我的胯骨边缘,手指陷进肉里。我的裙摆到膝盖上方四指。他手从裙摆底下探进去了。丝袜的脚趾先被他的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脚猛地踮起来,后跟脱了皮鞋的鞋口。他继续往上。大腿内侧。丝袜的织物在他粗糙的指腹下发出极轻的嘶。我夹紧了腿。他手从腿缝里退出来,带着一小片湿。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灯太暗,但我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又深了半分。澜月。……嗯。你湿了。不是问句。我偏开脸,下巴抵在他肩窝里,不看他。他的手又上来了,两根指头按在我最敏感的那一点上,隔着内裤的棉布,慢的,画圈。我咬住了他肩膀上的棉布。齿印。他加了一根手指。我把脸埋进去,不让自己出声。但他按我肩胛的那只手收紧了,把我从墙壁上微微提起来——我的脚彻底离开了地面,后跟悬着,只有脚尖点着皮鞋的浅口。在这个不到两米见方的铁盒子里,我整个人挂在他掌心和墙壁之间。他的手指抽了出来。他退后一步。我腿一软,扶了他一把。他抓住我手腕,没让我倒下去,但他的手在我腕上停了两秒,拇指在我脉搏上按了按。他蹲下去。在这个高度,他蹲下来,额头正好抵在我大腿中段。他的工装后摆拖在地上,灰蓝色的面料蹭过瓷砖地面发出窸窣声。他用手掌托住我屁股两侧,把我往前带了半步——我的大腿跨过了他的肩膀。裙子堆上去。他把我内裤的边从腰侧拉开,往下拽。我站在原地,一条腿还在鞋里,另一条已经悬在他肩后了。他含住了。舌尖先到的。从下往下,一条线,很慢,像他在机车库里拿焊枪走一道直线焊。然后是整个舌头,平铺,往上卷,我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攥紧了。他吸吮的角度很刁,不直来直往,是从最深处往外舔,把那一小团湿热的褶皱整个含进去再慢慢退出来。张——我只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他把节奏加快,牙齿磕了磕,不重,是那种让人腿软的磕法。我的膝盖弯了,他另一只手按在我膝弯上,撑着,不让我跪下去。他抬头。嘴唇上全是亮晶晶的水光。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伸手把我裙子彻底褪到膝盖,把高跟鞋——我的尖头细跟——从脚上脱掉了。站起来。我站直。他把我按回墙上。这一次不是手掌,是整条前臂横过来,卡在我后腰和墙壁之间。他把我裙子从后面往上推,推到腰。内裤被他刚才一起脱掉了。他解皮带。金属扣咔地弹开。牛仔裤的拉链拉下去的声音在轿厢里有回音。他把它褪到脚踝,踢掉。他进来的时候没让我准备。第一下是钝的。顶在最里头,我整个人在他手臂和墙壁之间弹了一下,脚趾在瓷砖上抠出白印。啊——这声响是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自愿的。他停住了。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喘。……慢点。不——
你还没——
不要慢。我说。声音是碎的。你慢慢来就行。别停。他没停。开始动了。很慢。每一下进到底,停两秒,让内壁去适应那个硬度,再抽出来,只抽一半,又顶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从咬紧牙关的闷哼变成了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带着颤的长音。他俯身,嘴唇贴在我颈侧。牙齿磕着我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澜月,看着我。我偏不开脸。他捧住我后脑,拇指按在我耳垂上,另一只手扣在我胯骨上,收紧。看。我看了。他的眼睛在这半明半暗的灯底下是黑的,但瞳孔是散的。嘴唇微张,有透明的丝连在他上唇和下巴之间。他加速了。不是突然的。是从每两秒一下变成一秒半,变成一秒。每一下都比上一次深半寸。我后脑勺磕在顾北辰上,有节奏的,咚、咚、咚,和皮肤碰皮肤的声响搅在一起。他的工装后背也贴上了那面铁壁,两个人被铁壁兜住了,中间只剩不到三厘米的空气。要、要到了——

他把手从我胯骨上移开,扣住我两只手压在头顶。五指交叉,我的手腕被他的掌心卡住,动不了。哪儿?
里、里面——你顶到的那个——
他加了一下深顶。角度偏了半寸,顶在那个我平时自己都找不太准的地方。我的腰弓起来,脚趾绷直,内壁猛地绞住他。他闷哼了一声,肩膀上的肌肉弹了一下。抓着我。他说。声音完全变了,不是刚才那个平平稳稳的张伟。是低的、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的、尾音全破了的那种。我抓着他手腕。他的脉搏在我掌心里跳,快,但不乱。他抽出来。只剩半截。然后顶上来的时候整根没入。嗯——我整个人弹起来,他用手臂把我兜住,不让我滑下去。第二次高潮来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是里面的痉挛还是外面他手指的力道了。他的小指勾在我尾椎下方,按着那个凹陷,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那根小指就跟着往里顶半寸。我的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气流,从张开半合的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内壁一波一波地收,绞,他每一下都进到底,我听见他自己的气息变了,从鼻息变成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重的呼。最后一次顶得最深。他整个人压上来,工装的后领卡在我后颈。我们之间没有一寸空隙。他在我身体里面停住了,不动了。只有末端在跳。我的手指攥着他手腕,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退出来。我腿一软,他把我兜住。灯管又闪了一下。灭了。全黑。黑暗里他把我整个人抱起来。工装的重量,他身上的洗衣液和机油味混着我的白茶香水味,在这无光的铁盒子里搅成一团。他把我放在地上,自己没站远。我听见他弯腰解裤子的声音,呼吸还是粗的,但节奏在收。疼不疼。不疼。别骗我。真不疼。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我听见皮带扣咔地按回去了,拉链拉上去的声音。他蹲下来,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掌心是热的,指腹在我颧骨上按了按。眼睛。我闭着眼。睫毛湿的。他伸手把我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他拧那个水龙头的时候一样实际、一样不紧不慢。嗯。你老公几号回来?
……周三。那还有两天。他把我的衬衫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递给我。穿上。明天我给你换阀芯。我接过衬衫。手还在抖。他把裙子也捡起来给我,我蹲下去提的时候膝盖打颤,他伸手稳了一下。轿厢门开了。17楼。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和我家客厅同一个色温。我踩上鞋,跟在他后面走出去。他按了电梯下行键,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门锁了。他说。我嗯了一声。我回到十七楼,刷卡,进门。把鞋踢了。站在地砖上,后脚跟是凉的。我摸到厨房水龙头——不漏水了,他真拧好了。水流声很细,很稳。我站在厨房里面,衬衫扣子系到一半,没把最后一颗扣上。吊带衫的肩带歪了一根。手机亮了。陈屿的消息。到深圳了,酒店WiFi不行,明天再说。我打了四个字:知道了。又删掉。重新打:到就行。发出去。然后我站了大概五分钟。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我的楼层。是电梯井里面,金属板震动的声音,嗒、嗒、嗒,很规律,是电梯在空跑回底楼。我关了厨房的灯。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敲门。手里提着一个配件盒,灰蓝色的工装换成了深灰色的冲锋衣,铭牌还在。门开着就行。他说。我让他进来。他蹲在我卫生间地上,拧阀芯,动作很熟。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后脑勺。平头。还是那个平头。张伟。电梯的事。他扳手转了半圈。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把旧阀芯放在台面上,新的拧进去,试了水。好了。他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没看我。澜月。嗯?
那根钢丝绳的阻尼声音,他说,我上周就换过了。他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往电梯方向去。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水龙头底下淌着干净的、不滴不嗒的水。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的消息。周三你老公回来之前,我上去再帮你看看那个马桶密封圈。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又删了。打了不用,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麻烦你。周三。他七点半到的。我七点十分才醒,是被敲门声砸醒的。不是那种礼貌的三声。是掌心拍门板,闷的,两下。我光着脚去开门。睡衣是陈屿的白T恤,松垮垮盖到大腿根。头发扎了个歪的马尾,用一根铅笔别着。他站在门口。这回穿的是黑色的速干T恤,没穿工装。铭牌别在牛仔裤后腰上,金属片反着走廊的暖光。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工具袋,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生胶圈的黑色橡胶边。早。他说。嗯。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换鞋的动作很轻,蹲下去的时候腰弓起来,黑色T恤底下背阔肌的轮廓绷出一道弧线。我站在玄关,手插在T恤口袋里,没退到客厅去。马桶还是滴。他说,把工具袋放在洗手台边上,蹲下去看马桶底部。你坐上去的时候底下有节奏的水声。……是。他没抬头。拧了十分钟。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他扳手咬住螺母的声音,咔、咔,很规律。水龙头底下没水,他关了阀。卫生间里安静得只剩他呼吸和金属碰金属的细响。好了。他站起来。我走过去看。他蹲着的位置旁边,地上多了一条旧的密封圈,灰色的,边缘发硬了。他用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油,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截新的,拧上去。试试。我坐上马桶。没声了。底下干干净净。他站在马桶旁边等我。我站起来,他伸手把我歪掉的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我头发全散了,碎发垂在眼前。他把铅笔别回我耳后。行了。他把工具袋收好,往门口走。等等。他停了步子。没转身。我站在马桶旁边,手还搭在马桶盖上。指节是凉的。……昨晚,我说。嗓子发紧。昨晚电梯里。他没动。后脑勺对着我,平头,发茬很齐。他转身。就是,我开口,嘴比脑子快。就是那个,那个阀门——
什么阀门。他说。我顿住了。他走过来。不是那种在电梯里、一步一步逼近的走。是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手在底下冲了冲。水声哗哗的,把我们的沉默填满了三秒。他关了水。拿毛巾擦手。电梯的钢丝绳阻尼,他说,我上周三就调过了。我盯着他。那周三晚上那个声不对,是我故意的。他把毛巾搭回挂钩上,回头的,我按了十五楼,没到十七。你按了十七,门开,他进来忘拿扳手,门合,然后我把那根钢丝绳的张力松了半圈。我张了张嘴。没出声。你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他说。可能你二十八岁生日那天。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半杯红酒,跟我妈说谢谢你帮我挡那个自行车。你妈在客厅看电视,没听见。你也没说谢。就是看着我说,谢谢。然后你哭了,哭得特别难看,鼻涕都出来了,你拿袖口擦,我站在下面院子里看了你三分钟。我偏开脸。那之后每次你按电梯,我都在。洗手台底下,扳手磕了一下台面。很小的声,他拿起工具袋。往门口走。澜月。你不用回复我。不用打麻烦你,也不用打不用。他顿了一下。你打什么都行。或者不打也行。他出去了。门合上。走廊里皮鞋声嗒嗒远去,拐了弯,往电梯口。我站在卫生间里面。水龙头关着。马桶底下不滴了。我蹲下去,把那条旧的密封圈捡起来。灰色的。硬了。扔进垃圾桶,手机震了。陈屿。到深圳第三天了,消息变得频繁。吃饭了吗晚上。你那边降温了加件衣服。周三我订了红眼航班,凌晨到,你不用接我。我打:好。又打:别红眼,太累。他回:订了退不了了。我放下手机。周三凌晨两点,我果然没睡。不是困不住,是睡不着。陈屿的红眼航班落地是凌晨四点十分,他发消息说打车,四十分钟到。我给他发了个定位,又发了句别走错门,我们那栋楼南门进。四点十二分,门锁响了。陈屿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瘦了。下巴的胡茬没刮,T恤皱巴巴的,眼底青黑。他看见我光着脚站在过道里,睡衣松垮,头发乱,愣了一下。怎么没睡。没想起床。他换了鞋,把行李箱推到玄关柜旁边。走过来,从我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他身上的味道是飞机舱里的干燥暖气混着洗衣液。我闻了一下。他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我发顶。累不累。不累。骗人。他鼻子哼了一声。我伸手摸他后颈。指腹按在他颈椎第三节上,他缩了一下。陈屿。嗯?
你身上有股味道。什么味道。……白茶。他偏了偏头。想了一会儿。酒店那个沐浴露是白茶味的。我出差都买那个,你上次给我买的。哦。就一个哦。他松开我,转身去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蹭了一下我后腰,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属于结婚两年多的那种无意识的碰触。他站在厨房喝水。我退回卧室。门半掩着。我坐在床沿,把T恤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锁骨上有一小块牙齿压出的浅红印子,不是牙印,是按压的。明天就消了。陈屿在客厅打电话。声音远远的,说深圳那边项目延了一个月,下个月初还要再跑一趟。我说行。他挂了电话,进卧室。他钻进来的时候我假装睡了,他躺下。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匀了,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翻了个身,面对我。胳膊搭在我腰上,没用力,就是搭着。明天我休一天。他说。声音是闷的,带着睡意。你周六那个书展还去吗。去。去干嘛,不去。他嗯了一声。手指在我腰侧无意识地描了一下。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我闭上眼睛。他的体温隔着两层棉布传过来,稳的,恒定的,和电梯里那个半明半暗的铁盒子完全不是一个温度。凌晨五点四十分。我醒了。他还在睡。呼吸是那种很深很匀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眠。我侧过身看他。他睡着的时候五官是松的,眉骨那道纹不绷了,嘴唇微张,下唇有一小截被他自己咬出来的浅浅齿痕。看了大概三十秒。我翻过身,面朝墙壁。六点十分他醒了。伸了个懒腰,腰骨咔地响了一声。他看见我背对着他,用手肘撑着头看天花板。怎么了。没什么。你昨晚翻了几次身。……没注意。他坐起来。T恤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他抓了抓头发,胡茬在晨光里显得更扎。澜月。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编辑那活儿——
不大。我说。就是睡眠不好。他看着我的后背。看了几秒。没再问。他穿衣服,换鞋,说十一点有个会议,中午不回来了,楼下吃。我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回头。周六书展见。见。门合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窗帘没拉,三月的光斜着切进来,把地砖上一小块照得很亮。我把手伸进光里。手背上的皮肤是凉的。手机亮了。张伟。周三你老公不是凌晨到吗。那个马桶密封圈,我今天下午三点再上去看一眼,万一有渗漏。我盯着屏幕。拇指按在键盘上。光斑从我手背移到指尖。移走了。我打了三个字。好,你上来。发出去之前我看了那三个字两秒。然后按了发送。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没有霉点。这栋楼的防水做得不错。三点整。敲门声。闷的。两下。我光着脚去开门。这回他穿工装了。灰蓝色。铭牌。胸口那两个字被体温捂热了。他进来了。工具袋里这次只有一个小盒和一把改锥。你老公呢。十一点走了。没走远,公司在国贸那边。行。他蹲在马桶旁边。我坐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后脑勺。还是那个平头。发茬在日光灯底下很齐。他用了大概八分钟。站起来。没问题。他说。我嗯了一声。他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手伸进裤子后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十七。他停住。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站在客厅正中间,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颌线上。你老公在国贸。他说。……嗯。国贸到这儿,开车最快四十五分钟。他偏过头看我。侧脸。日光灯从上面打下来,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现在不可能在开会。我把手插进T恤口袋。他转过身。你不用说话。他说。我没说话。他走过来,不是电梯里那种。是直接的,三步到了我面前。他把手里的工具袋放在玄关地上,空出来的两只手按在我肩上。不是扣住,是放着。掌心的茧隔着睡衣的棉布蹭过我肩胛骨上方。电梯里太闷了。他说。我闭了一下眼。你闻起来还是那个白茶。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胸口。不是吻。就是抵着。呼吸打在睡衣的棉布上,热的,一鼓一鼓。我抬手,手掌按在他后脑勺上,平头。硬的。发茬扎着我掌心的软肉。他抬起头。你——他说。那个钢丝绳。你当时知道。……你按了十五楼,没到十七。我在想为什么。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那一点弧度。是真的了。很短,从鼻子里漏出一声气,嘴角咧开,露出上排牙。我看了六年,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不是抱。是按。我的手被他扣在腰后,他的衬衫领口蹭过我下巴。我闻到了洗衣液、机油、还有一点点铁锈。他退开。把我按在玄关的铁门框上。和电梯一样的动作,不是,比电梯更慢。他手伸进我T恤底下,掌心贴着我肋骨下缘。凉的。别。他说。他老公在公司。四十五分钟。他手指往下滑了半寸。就半寸。然后上来了。拇指按在我锁骨最中间那一小片皮肤上,按了三秒,松开。他蹲下去,拿起工具袋。三点四十我再上来。他说。你关门。我关了门。站在门里面。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开。走廊里他的皮鞋声嗒嗒嗒往下走。三、四层、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停了。我屏住呼吸。门没响。脚步声又往下去了。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拧开门,把走廊的声控灯踩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开,地砖是干净的,没有灰。楼梯口没有他。我走回客厅。工具袋还放在玄关地上。我把它拎起来,打开,翻了一遍。生胶圈。改锥。一个灰色的密封圈,新的,没用过。我蹲在玄关地上,把工具袋拉链合上。三点四十一分。敲门声。我开了门。他站在走廊里。这次没拿任何东西。工装换回了那件黑色速干T恤。进来。我说。他进来了。这次没有八分钟。客厅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暖黄的光一明一暗,切在两个人身上,我的T恤从肩上褪下去,堆在腰侧。他T恤下摆卷上去了,后腰露出来,皮肤是热的,有一层薄汗。他靠在我身上。不是抵着墙。是把我抵在沙发扶手上,他整个人压上来。我后脑勺磕在扶手的软皮上,他膝盖顶开我的腿,进来了。比电梯里快。比电梯里脏。沙发扶手上的软皮被蹭出了声响,他的膝盖磕了一下茶几边角的木,咚的一声,他闷哼了,没停。灯灭了。全黑了。黑暗里他咬住我肩膀。不是磕。是咬。牙齿陷进肉里,我吸了一口气,他舌头跟着探进来,舔掉那一点咸的,沙发腿在地板上刮,吱——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够到了,拿起来。屏幕亮了。三点五十三分。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从底下透上来,照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他加快了。我手指插进他后脑勺,抓,按,指甲掐进头皮里。他嘶了一声,手收紧,把我往沙发里挤。四十七分的时候他停了。额头抵在我锁骨上。喘。不动了。我摸到他后颈。指腹按在他颈椎上,他浑身一颤。别。我气声。你老公——
他笑了一声。含在我耳廓上,气是湿的。他没再停。灯又亮了。三点五十九分。四点钟的时候他退出来。我腿一软,他把我兜住。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去洗手。他说。我去了。他站在客厅中央,弯腰把T恤下摆扯下来,把工装外套从门后搭钩上拿下来套上。动作很实际。和拧水龙头一样。我洗完手出来,他站在玄关,穿好了鞋,工具袋不在他手里了,放在我进门时的那个位置,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伸手,把我垂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凉。周三。他说。不是今天。是下周三。你老公不在家的那个周三。我上去看你那个阳台的纱窗。他转身。手搭在门把上。你门没关严。我没关。他带上门。没反锁。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拐了弯,往电梯口。我站在门里面,手还在门把上。没关。走廊的暖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落在地砖上。我低头看那条光。然后我转身,走回客厅。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陈屿的消息。晚上不回来吃了,项目加班,你随便吃点。我打了:好。发出去。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T恤还堆在腰侧。锁骨上那块红印子没消。肩上的牙印在渗一点点凉意。我把手伸向茶几上那把改锥。拿起来。看了两秒。放下。窗外天还亮着。三月的下午,三点多了,太阳还没到西边。光从阳台纱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的。我坐在那片光里。没有声音。没有嗒嗒的脚步。没有扳手咬螺母的咔咔声。没有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一次的暖黄。只有我呼吸。和远处不知道哪一户的抽油烟机嗡嗡声。我坐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站在厨房中间喝完了。把杯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水龙头底下没水。他关着阀。我拧开。水出来了。细的,稳的,不滴不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