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站在自己家阳台上,赤脚踩在十月凉透的瓷砖上,衬衫下摆卷到了腰窝,却觉得自己还在那把吧凳上。后腰的酸胀是实实在在的,皮肤底下还残留着被指节反复碾过的钝痛。她偏头看过去,两栋楼之间那道不到一米的空隙里,1204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摊在栏杆上,屏幕亮着,是他放在厨房椅背上的那件深灰大衣的口袋震出来的。她按灭了屏幕,把它搁回栏杆上。11点07分。周明远说今晚给你打电话,但车不会在晚上十一点出现在地库。她知道的。
阳台另一侧,她昨天插的那几枝还立在玻璃瓶里,水线比昨天高了半厘米。他浇的。她记得,他浇完水没有擦手,手指上还带着湿意,就那样按在她后颈上,把她的头微微掰向他的嘴唇。
那是三小时前的事。或者说,是两件事之间的事。
往回退四十八小时。周明远拎着登机箱走到单元门口时,把一只系了缎带的百合塞进她手里。两周。财务审计,走不开。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嘴唇是凉的,带着早晨没化完的口香糖味。想吃了给我打电话。门关上了。行李箱轮子碾过地库入口的减速带,闷闷地响了两声,没了。
伍静柔站在玄关,把百合搁进门厅的水果盘旁边。三十二岁,在城南开了一间插花工作室,接婚礼花艺和酒店日常补给。结婚三年,周明远出差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习惯了一个人对着花泥和铁丝把下午耗完。
1204空了大半年。十月头一周,她搬花泥那天在电梯里碰见一个男人,深灰大衣,领口扣到第二颗,耳朵上挂了个小小的蓝牙耳机。他点了点头说新搬的,语气平,像念一句天气预报。她后来在他门口放过一次快递——他签收时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就那样。叶修然,三十八,做室内设计的,楼下物业群里登记的信息。
她没有多想。三天的事。
第三天傍晚。客户要一套大尺度的芍药陈列,她蹲在阳台上剪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晚风比中午大了,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直往眼睛上扑。一瓣白芍药从枝头松了,被风卷过去,越过那道空隙,啪地粘在1204栏杆的铁锈上。
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花瓣边缘,另一只手从栏杆上方落下来,握住了花茎的后端。他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小块茧——握笔的,还是握工具柄的。他的指腹蹭过她食指侧面,不重,但凉。
她缩回去了。手指尖在发麻。
他站在对面栏杆后面,端了只玻璃杯,里面是深色液体,晃了一下。他看着她的方向,没说话。风把她的围裙带子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穿了什么——一件洗到发白的棉布围裙,底下是吊带。她扯了扯围裙带子。
风大,你收一收花。他说。声音从空隙那边传过来,被风撕成两片,断断续续的。
她说了声好。把剩下的芍药扎了根,收进桶里,缩回了阳台上。
第二天他来了。
浴室水龙头关不严,滴答滴答从早上响到下午。她本来打算自己拧,但螺母锈死了,扳手打滑,手背蹭掉了一层皮。她站在浴室门口给物业打电话,响了六声没接。
门铃响了。她开门,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了只工具包,深灰大衣换成了藏青夹克,领口没扣。物业让我来弄的。
浴室很小。他蹲下去看管子,后脑勺的头发短而硬。她退到洗手台边,拿毛巾擦手背上的伤口。他拧了十几秒,金属摩擦的吱嘎声在瓷砖上炸开,水声停了。他拿抹布擦手,站起来时膝盖碰到洗手台底,闷哼了一声。
行了。他站起来,用抹布擦手。水珠从抹布上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脚把水珠蹭干,你手怎么了。
他看着她的手背。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他从工具包里掏了卷医用胶布,拉了截,伸出来。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她把手递过去。他把胶布贴上去,按了按,拇指在胶布边缘多停了两秒。她的指尖缩了一下。
他收了工具包,走到门口。谢了。她说。他偏了下头,没回头,说了句别光喊物业,你一个人住的时候记着,然后顿住了,似乎觉得自己多嘴了,……算了。门关上了。
她站在浴室里,手背上的胶布还带着他拇指按过的温度。
隔了两天,她扎了一小束小雏菊,用牛皮纸包了,走到1204门口。门开了。他换了件灰色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段,前襟沾了一点油漆点。她捧着花举在半空,说新家的,声音比预想中小,尾音几乎是气音。
他接过花。手指交叠在牛皮纸上,她的指尖还留在花茎的末端。他没有松手。
你那个展览,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周六?
……你怎么知道。
物业群里你发的。’本工作室十一月初花艺展,欢迎邻里观展’。他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一动就收回去了。挺长的。
她接过来,把花递进他手里。他的手指终于松了。她转身要走,踩到门口那滩没干的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那边渗过来的——脚底一滑,手往后撑,后脑勺磕在门框上。不重,但嗡的一声。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没事。她说。
你后脑勺。他按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回去冷敷。
她点头,走了。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边,手插在裤兜里,T恤的灰色在走廊日光灯下显得发暗。
她开始能看见他了。
不是刻意看的。阳台上浇花的时候,十一月的阳光角度低,斜着照进1204那侧的客厅。她隔着那道空隙,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袖子卷着,前臂上有几道旧伤疤,一道是横的,一道是弯的,像被什么划过的。他在看手机,拇指划屏幕,划一下停一下,划一下停一下。然后他抬头了。
她正举着喷壶。水珠落在她围裙上,洇出深色小点。他看着她的方向,没有表情。她放下喷壶,退进了屋里。
窗帘合上了。
周四。周明远没有打电话。不是可能不打了,是九点过了,十点过了,手机安静得像放在另一层楼里。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枝芍药斜插进花泥,剪刀还夹在齿间。她开门,他站在那儿,手里提了个玻璃罐,里面是几枝,花瓣带着水珠,在走廊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你那个花,他抬了抬下巴,有刺。你手上全是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前天插花时划了一道小裂口,结了薄痂,又裂开了。他说的就是那个。
进来吧。她侧身。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把话说出来了。
他进来了。玻璃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他脱了鞋——室内是木地板,他的袜子是深灰色的,脚底有一块磨出来的薄茧。他站在她的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墙边立着几卷花艺纸,吧凳上散着铁丝和剪刀,窗台上那盆尤加利叶子已经发黄了两片。
你在做什么。不是问句。
周六的展。主花还没定。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花泥水,你想看的话——
他走到吧凳旁边,坐下来,把腿交叠了。她站在花泥前面,继续剪枝。剪刀咔嚓,咔嚓。他看着她的动作,没出声。她手背上的伤口又渗了一点血珠,铁丝碰到时她嘶地吸了口气。
他站起来。

手给我。
她把拇指递过去。他没看伤口,先看的是她的整只手——指节、掌心、小臂内侧。他的拇指按在裂口上,不是揉,是压。钝钝的疼。她嗯了一声,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松。
你一个人插这个?他问。声音很平,像在问天气。
嗯。
刺多。
他拿过她手里的花枝,看了一眼,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他的动作比她稳,花茎在他指间转了半圈就卡进了花泥的缝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造型。
左边沉了。他说。
她伸手去调。他的后背挡住了她的去路,近得她能感觉到他T恤下后背的体温。她侧身让过去,肩膀擦过他小臂。他没收手。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刚好在她肩胛骨上方,没碰到皮肤,但热。
她回头。他低头看着她。距离太近了,她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粒细小的灰。
叶修然。她叫了他名字。声音是紧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伸手,拇指把一小缕碎发从她耳后别到耳上去。指腹蹭过耳垂。她的肩缩了一下,但没躲。
别。她说。一个字,几乎是气音。
他停住了。手从她耳边移开了。好。
她的后颈上那一片皮肤在发紧,汗毛竖着。他转身去洗他碰过花泥的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住了她自己的呼吸。她站在吧凳前面,手指还捏着那把剪刀,刃口上挂着半截花茎。她忽然很想把剪刀放下。更想知道放下之后她的手会干什么。
他洗完手出来,在吧凳上重新坐下,把玻璃罐里的拔出来两枝,插在花泥旁边。给你加个色。他说。
她站在花泥前面,剪刀搁在吧凳上。他的手又伸过来了,不是拿花,是把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五根手指,指腹贴着她的指背,很轻,像称一下重量。她的剪刀当地掉在凳面上,弹了一下。
你不用——
你不用跟我说话。他说了。声音低,不重,但每个字都在。他的拇指在她掌心画了个极小的弧。她的掌心在抖。
她把手翻过来了。不是他翻的,是她自己翻的。掌心朝上,五指摊开,露出掌纹和那道被花茎勒出的红印。他的手指合拢过来,扣住了她的指缝。十指交叠。他的手掌大,把她整个包住了。
我走了。他说。
她没动。
他抽回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穿鞋。她的视线跟着他,从他弯腰的脊背到穿鞋的动作到直起身。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枝你记得换水。
门关上。她站在客厅中间,手指还保持着摊开的形状,指尖是麻的。吧凳上那把剪刀的刃口朝上,反射着客厅的暖光。她走过去,把剪刀捡起来,放在花泥边上。
然后她蹲下去,把玻璃罐里的水接满,把放回去。花瓣上沾的水珠掉进玻璃瓶里,叮的一声响。
周五。
周明远终于来了电话。审计加了一天,后天走。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带着办公室的背景杂音,打印机在响,有人在喊周会计。她说好。他说嗯。三秒。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
门铃在七点四十响的。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花泥刀,刀尖上沾着湿漉漉的绿色泥屑。他站在门口,没带东西,两只手都插在夹克口袋里。
来。他说。
她侧身。他进来了。
他站在花泥前面,看了那束造型。周六几点开展。
十一点。
来得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你站我旁边。
她站到他旁边。他拿过剪刀,把花泥表面整了整。她拿铁丝。他折枝,她缠线。两个人肩膀挨着肩,中间隔了一根芍药茎的宽度。他剪的时候剪刀会响,她不说话,缠线的时候铁丝会刮花茎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你手上这个。他偏头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了,底下又渗了血。他伸手,把她手背转过来,用拇指把翘起的边缘按回去。按了两下。
你不用总按那个。她说了。声音比剪刀声还小。
他抬头看她。
她没看他。她看的是花泥上那朵还没插进去的芍药,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有一瓣上沾了一点她自己的血。

他放低声音说:你盯着花干什么,看我。
她转头。他离得很近。近到她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花泥上那朵芍药的白。他的下颌线条在客厅的暖光里绷着,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什么。
你手在抖。他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缠铁丝的手指在微微打颤,铁丝绕了第三圈松了。
他抽走了她手里的铁丝。
然后他把花泥往前推了推,把吧凳拉开,让她坐。她坐下了。他站在吧凳前面,一只手撑在凳面上,另一只手还拿着铁丝。他的影子落在她腿上。
你坐好。他说。
她坐好了。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他俯身下来。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热的,潮的。她的睫毛在颤。他往后退了两厘米,看着她的嘴唇。你推我我就停。
她没有推。
他吻下来。
很轻。嘴唇碰嘴唇,只是碰,他的下唇蹭过她的上唇,停了一秒。她闭上了眼睛。他的拇指擦上她的下颌,把她微张的嘴唇又合拢了。他重新吻下来,这次是含住了她的下唇,舌尖抵着门齿,慢慢地磨。她嗯了一声,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从凳子面上移开了,攀上她的后腰。手掌是烫的,隔着棉布T恤烫。她往后靠,后脑勺碰到了凳腿。他撑住了,没让她倒。
她伸手够他的脸。指尖碰到他颧骨上那道浅浅的疤。他偏了偏头,让她的指尖多停了一秒。
她解开T恤第一颗扣子。他停住了。她的手指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两秒,指甲刮过他的皮肤,他嘶了一声,腰塌了一点。她没继续解。她把手收回来,按在吧凳面上,指节发白。
你——她开口。
他伸手把她按在凳面上。手掌平贴在她的肩胛之间,把她整个人钉在那儿。他退回一步,低头解自己的衬衫扣子。从最底下往上,一颗,两颗,三颗。每解一颗,T恤就松开一寸,露出底下小臂的肤色和一道细长的旧疤。
她看着。手还按在凳面上。
他解完了。T恤从肩头褪下去,搭在椅背上。他赤裸的上身。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的饱满,是瘦,肋骨两侧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腹部有一道竖向的旧疤,像被什么划过又自己长了回去。他把她的手从凳面上抽出来,握在手里,举到面前。
推。他说。你推我,我就停。
她推了。手掌拍在他胸口,不重,像拍一封不紧急的信。
他没停。他把她的手从胸口移开,扣在凳面上,和她的另一只手扣在一起,十指反扣。他弯下腰,嘴唇从她锁骨开始,沿着那条线往下,经过乳沟的凹陷,停住了。他的舌尖舔了一下她T恤下摆,凉的,然后热的。
她弓起了背。手指在凳面上攥紧了。
他抬起头,扯住T恤下摆,往上提。她配合着抬了手臂。T恤过头顶,挂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吊带背心,肩带很细。他没去解肩带。他的手掌从她腹部侧面滑下去,经过髋骨,扣住了她的髋。把她整个人从凳面上拽起来,按向他。
她的后腰撞在凳面上。他把她翻到凳面上坐着,面对面。他单膝跨在凳面旁边,另一条腿撑在地板上。他的重量压下来,她的手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肌肉里。
你的裙——她说了个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穿了一条卡其色的高腰铅笔裙,腰带系着。他伸手解了带子,扣子从下往上拨,第三颗卡住了,他用拇指的指腹把布撑开,拨过去了。裙子往下坠,卡在膝盖上方。他把它推下去,堆在她脚踝上。
吊带背心还穿着。他把肩带从两边推下去,背心滑到腰上。他吻她的时候,手掌托着她的肩,手指插进她后颈的发际线里。嘴唇是湿的,带着一点花泥的草腥味——他刚才剪枝时沾的。她咬住了他的下唇,不是咬疼,是含住,舌尖抵着他不放。他啧了一声,闷在她喉咙里。
他吻到了耳垂。不是亲,是含住,舌尖顶了一下,她整个人从凳面上弹了一下。他退开,手掌撑在她两侧,低头看她的脸。她的脸颊是红的,不是那种均匀的酡红,是血管在皮肤底下浮起来的红。嘴唇被咬肿了,下唇上有一道小口子。
你还好。他问。不是修辞。
嗯。她点头。声音是碎的。但是你要快。他后天走。
他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好。
他把她抱到厨房台面上。不是吧凳,是厨房那个大理石面的操作台。花泥桶在台面边上,芍药花瓣散了一两片。他把她放下的时候,花盆磕在台面角上,咚了一声,她啊了一下。他把她坐稳,退后一步,脱了裤子。
他站着。她看着。他的呼吸已经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喉结上下滚了两次。他弯腰,手掌扣住她的腰,把她从台面上拉下来。她跪在地板上,面前是他。
你——她抬头。
他把她的手按在他胯侧,指腹贴着皮肤。看着。他说。
她看着。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全喷在她嘴唇上,热的,带着一点铁锈味——他刚才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他吻了一下她的嘴角,然后含住了。不是嘴唇,是嘴角那个小伤口,舌尖在那道裂口上舔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手指掐进了他胯侧的肌肉。
他往下。他的嘴唇贴上了大腿内侧。皮肤是凉的,他的嘴唇是烫的,那个温差让她整条腿抖了一下。他沿着大腿内侧往上,不是急的,嘴唇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湿痕。她把手举起来,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
他到了。嘴唇含住了她的入口。她啊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泄出来的。他含了两秒,尝到了,偏头看着她。嗯?尾音上扬。

她偏过头去。耳朵尖在烧。她伸手推他的肩。他停住了。我不——
你推我我就停。他又说了。
她没停。她把手从推的位置移开了,重新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下来了一点。
他含进去了。舌头上有一个很具体的动作,不是平着舔,是打旋,在同一个点上画圈。她的脚趾蜷起来了,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头皮。她嗯了一声,这次长了一点,尾音是颤的。
他的节奏不快。她还没准备好。她的大腿在微微打颤,膝盖跪在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她的膝盖骨顶着凉意,但身体是发烫的,那个烫从大腿根往上爬,爬过腹部,爬到乳尖,乳尖硬了,顶着T恤——不,T恤已经脱了,顶着空气,凉了一瞬。
她把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撑在他肩膀上。快一点。她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快了。舌头平着刮过去,不是画圈了,是刮,从下往上,从下往上。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变了,不是短促的吸了,是那种被堵住了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声。唔……唔……
他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心拧着,嘴唇大张着,下巴在抖。他重新埋下去。节奏更快了。舌头在刮,拇指按在侧面,那个点,就是刚才他用手找到过的那个点。
叶修然——她叫了。不是名字,是音,是气音被堵在喉咙里弹出来的一个音节。
他加了一只手。不是按她,是撑在台面上,把自己的重量全压在舌头上。她的身体弓起来了,手指抓着他的T恤——T恤已经脱了——抓着他的肩膀,肩膀,锁骨。她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嗯了,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气音,别、别停——
他停了。
她啊了一声,是真的啊,短促的,像被掐住了。他抬头,嘴唇湿了,亮晶晶的,下巴上挂着水光。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要进来了。
嗯。她点头。手从肩膀上移开,攥住了他的小臂。
他把她翻过来。她趴在台面上,额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花泥桶被挤到了台面边缘,芍药花瓣滚下来一片,啪地掉在地板的木纹上。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腰,指节陷进肉里。她嘶了一声。
他把自己对准了。那个角度她记得,他之前用手找到过那个角度。他往前推。很慢。她感觉到了,那个胀,那个被撑开的感觉,从最外面往里,皮肤在适应一个不属于它的尺寸。慢。她说。不是别,是慢。
他没动。等她的身体把那个地方松开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点,那是他忍着的信号。她回头,看见他的眉头皱着,下颌绷着,呼吸从鼻子里出来,一声一声的。
好。她说。
他进来了。
她啊了一声,闭了嘴,把后脑勺埋进臂弯里。台面上的花泥桶晃了一下,水哗地溅出来,打湿了她的手。他停在那儿,没动,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呼吸全喷在她后背上,热的,潮的,带着他刚才咬破了嘴唇的那一点铁锈味。
你在。他说。声音哑了,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她点头。手指在台面上攥成拳。
他动了。第一下很浅,退出来的时候只出去了一半,她又嗯了一声。第二下深了一点,顶到了那个角度,她的脚趾蜷起来了,手指在台面上抓了一把手。台面上有花泥的湿屑,她的指尖沾满了。
他的节奏从慢开始。一、二、三。每一下都顶到同一处,不重,但准。她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走,吸—呼—吸—呼,每一声呼都对应一次他退出来再顶进去。花泥桶在台面边缘晃了第三下的时候,她偏过头去,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刻意的深情,是专注,是那种看一件正在成型作品时的专注。他的下颌角在跳,喉结上下滚。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不再是从鼻子里了,是张着嘴的,每一下顶进去他就要吸一口气。
看着。他说。不是命令,是请求。
她看着。
他快了。台面上的花盆开始哒哒地响,撞着台面边缘。她的身体在跟着他的节奏前后晃,后腰撞在台面上,花泥桶被挤到了台面的最边缘,水哗啦地淌了一地。她嗯——了一声,拖长了,手指在台面上抓出两道湿痕。
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一下吸一下了,是连续的,粗的,像喘。他的手掌从她后腰移到了她小腹,按住了,不让她退。她啊了一声,别按——他没松。他加快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嗯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的、尾音上扬的音。她的大腿在绞,不是有意识的,是肌肉自己收紧了。他感受得到,每一下顶进去的时候,她的内壁在收缩,在夹,在挤他的肉。他嗯了一声,闷的,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花泥桶从台面上滚下去了,哐啷一声砸在地板上,水泼了一地,芍药花瓣和铁丝散了一地。她啊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个声音打断了什么节奏,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俯身压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后颈。要到了?他问。声音是破的。
要、要——她说不下去。她的身体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手指在台面上抓得指节泛白,脚趾蜷到发疼,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一缩一缩。
他顶到了最深处。没退出来。就那样嵌着,不动了。她的身体绷成了一条直线,后腰弓起来,离台面有半寸的空隙。他嗯——了一声,长音,从胸腔底震出来的,她的后背在跟着那个震动一起颤。
她到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痉挛的,是那种从最深处涌上来的、缓慢的、持续的收缩。她的内壁在夹他,一下一下的,不是她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在回答他。她咬住了手臂,不是牙,是嘴唇,上唇咬住小臂的皮肤,唔——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他动了。没退出,是那个角度,那个他找到了三天的角度,深深地、慢慢地顶了一下。她啊——地叫出来,声音是真的,不克制的,在厨房的瓷砖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抓了一把他的后背,指甲在皮肤上刮出四道红痕。
他跟着到了。额头压在她的肩胛骨上,身体在抖,不是全身的抖,是那种从腹部核心往外辐射的、压不住的那种。他嗯了一声,闷的,压在她脖子侧面,他的呼吸全喷在她耳后,热的,带着汗味和那一点铁锈味。
他动了。台面上的花盆开始哒哒地响,撞着台面边缘。她的身体在跟着他的节奏前后晃,后腰撞在台面上,花泥桶被挤到了台面的最边缘,水哗啦地淌了一地。她嗯——了一声,拖长了,手指在台面上抓出两道湿痕。
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水,她嘶了一声。他把她翻过来,让她坐着,后背靠着他。他坐在花泥桶旁边,背靠着操作台,她跨坐在他腿上。他还在她里面,没完全出来,退了一半,又顶回去一半。每一下他呼吸都重一顿。
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喘。她的小臂上还咬着一个牙印,泛着红。他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被顶到后眼眶发胀的湿。嘴唇肿了,下唇那道小口子又裂了一点,渗着血珠。
疼。她说。不是问句。
他伸手,拇指按在她下唇的伤口上。她嘶了一声,没躲。他按了两秒,把血珠抹掉了。
周明远后天走。他说。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我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他把她从腿上放下来,蹲下去,捡了地板上那瓣芍药。花瓣上沾了花泥和一点水,他举起来看了看,插回台面边缘的花泥桶里。他站起来,拿台面边搭着的毛巾,把她身上的水擦了,从脖子到锁骨到小腹,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她穿着那条堆在脚踝的裙子,吊带背心还挂在腰上。她伸手去够T恤。他拦住了她的手。不急。
他把她抱下了台面。她两只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他接住了她的腰。她站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着她的颧骨。
你手。她说。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在台面上抓的时候,指甲劈了一片,渗着血。他把她的五个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着那道裂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垫在那道裂口下面。
我帮你插完花。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没动。
他重新把花泥桶端回台面上。她站在他旁边,手指还在滴血,纸巾垫着,每动一下就嘶一声。他剪枝,她缠线,跟昨天晚上一样。但他每剪完一枝就偏头看她一眼,看她手疼不疼。她疼,每次都嘶。他没停,但动作慢了一点,把枝的角度调好了再递给她,不用她多转半圈去找铁丝。
插完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左边还沉。他说。
她……了一声,伸手去调。他接过铁丝,替她把那根缠紧了。
花泥桶被放回了窗台上。重新插进了玻璃瓶里。地板上那瓣白芍药还在,她弯腰捡起来,放在窗台的花泥边上。花瓣上有一小块深色,是她的血。
他洗完手出来时,她已经蹲在门口穿鞋了。他拿过她的T恤,递给她。她套上,扣扣子,扣到第三颗时手指还是抖的,他把手伸过来,替她扣完了。
她换好鞋,站起来。他站在玄关,手插在裤兜里。
周六。她说。展览。
几点。
我来看。
她嗯了一声,拉开门。他站在门里,她站在门外。走廊的灯是暖的,打在他脸上,他眼下的青很重,昨晚可能没怎么睡。
你那个花,她指了指窗台上的玻璃瓶,水两天不换就浑了。
好。
她走了。电梯叮了一声,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听了电梯下降的嗡嗡声,数到第三层,停了。
他转身,把玄关的灯关了。客厅暗下来。窗台上的玻璃瓶在十一月的天光里泛着一点蓝绿色的光。他走过去,把玻璃瓶拿下来,把水倒掉,重新接了清水,把插回去。花瓣上沾的水珠掉进瓶里,叮的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把玻璃瓶放回窗台。窗帘拉上了。
11点07分。
伍静柔站回阳台上。赤脚踩在凉透的瓷砖上,T恤的第三颗扣子是他替她扣的,扣眼有点歪。她偏头看过去。1204的窗帘是合着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见了。很轻,从对面那扇玻璃后面透过来的,咖啡机蒸汽喷嘴的嘶——声。持续的,两三秒一断,再嘶——一下。
她拿起手机。他大衣搭在厨房餐椅上,口袋里还震。她按亮了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她翻到通讯录,翻到自己的名字。
她打了几个字。Ranunculus 明天要换水。我多带一瓶。
发过去。
四秒。震了一下。
你过来换就行。
她看着那行字。咖啡机又在嘶——了一声。她退后一步,把后脑勺搁在阳台的栏杆上。金属是凉的,十一月的风从空隙那边灌进来,吹得她T恤下摆贴在小腹上。
玻璃瓶里的还在。水线比她接的又高了半厘米。她没过去看。她把手掌贴上栏杆,手指伸出去,越过了那道空隙的上方。
指尖碰到了一小片空气。他那边有风。
她把手收回来。指甲劈了的那一片还在渗血,不多了,只是纸巾上洇了一个小点。她把手指凑到嘴边,咬了一下那个裂口,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