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腹按在我后颈发根下面那块皮肤上,三根手指,不轻不重,刚好压住我脊椎上缘那个最软的凹陷。我整个人被钉在他书桌靠墙那一侧,后背抵着书架第二层,指尖还捏着那本翻开的《西方伦理学导论》,书页上有一行他铅笔写的批注,墨迹已经褪成灰蓝色。我闻到了纸页上压了大半年的油墨味,闻到了我衣领被他扯开之后露出来的那片皮肤正在散出的热,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洗掉一切之后、体温捂回来之后残留的、近乎生涩的干净气味。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廓上,很浅,很稳。我认识他十一年了,从来没听过他呼吸不稳。
沈璐。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我鼓膜,低得几乎算不上说话。
我没应。我应不了。我的舌头是麻的。
他另一只手扣住了我捏着书的那只手腕,五根手指收拢,把我整只手腕攥进他掌心里,拇指按在我脉搏上。我感觉到他指腹在跳。不是我的脉搏在跳,是他自己的。
那本书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没合上。《西方伦理学导论》第三十七页,他夹了七年的那本。
我闭上眼。
那年九月我们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他是新生,我也是。开学典礼上院长念完名单,八百个人鼓掌,他坐在我旁边偏后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没动一下。散场时他递给我一瓶水,说了句坐我旁边,然后转身走了。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凉的手心。
十一年。从大学到研究生,从同一间宿舍楼到同一栋实验楼,我从来不知道那瓶水意味着什么。直到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两点,我去他宿舍取那本借来写论文的参考书。他不在,钥匙在我这儿——研一时他落在我这儿,我拿回来还他,他说你留着吧,省得跑,我就真留了四年。我推门进去,书就放在他书桌正中央,封面朝下,压着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我本来只是把书拿起来夹在腋下准备走,但那张纸从书底下露出来一角,我抽出来展开,看见了那个字。
璐。
只有一个字。后面是整页小字,他那种永远一笔一划、从不连笔的字体。我站在他的宿舍里,门没关严,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没读懂。第二遍读懂了。第三遍我把它折起来塞回书里,把书塞进背包,走了。
我走了。
我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然后我回来了。用那把留了四年的钥匙。
你看了多久。他问。不是疑问句。他的拇指还压在我脉搏上,我感觉到他的心跳从指腹传过来,一下一下,比我快。
四个小时。我说。嗓子是哑的,像含了把粗砂。
他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不是嘴角弯那种,是胸腔震了一下,气息从鼻子里漏出来,很短。四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笑,也不是怒,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戳破之后的、近乎泄气的松弛。
你什么时候写的。
研一。他说,你生日前一天。
我愣住。他在我旁边。他的身体从书桌另一侧压过来,肩膀抵着我的肩,他比我高,这个角度他整个人笼罩在我上方,影子把走廊透进来的光全挡住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
你那天跟图书馆那个男生借了本书。他说这话的时候拇指在我脉搏上停了一秒,我看了你三天。你笑得很开心。我就把字撕了。
走廊里行李箱的声音远了。暖气片又响了一声,金属热胀冷缩的脆响。
然后他把手从书桌上抬起来,手掌贴在我锁骨下面,不往上走,就停在那块皮肤上,掌心整个覆住,热的。我整个人从肩到腰绷紧了,呼吸停了两秒才接上。他掌心下面我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跳。
高义。我叫他。
嗯。
你他妈——
他没让我说完。
他扣住我后脑勺吻下来。不是那种试探的、嘴唇碰嘴唇就退开的吻。他的牙齿磕到了我下唇,我抽了一口气,他顺势用舌头把那个磕破的口子含住了,顶着我的软腭碾过去。我咬住了他的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他闷哼了一声,手从我锁骨下面滑下去,扣住我腰,把我整个人从书架上拽离了墙面,按在他书桌上。
书。桌。我后背落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面上,硬纸板、订书钉、A4纸的边缘刮过我肩胛骨,疼。我没顾上。他的膝盖挤进了我两腿之间,大腿压着我的大腿,我感觉到他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没管。
我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攥紧了。他吻得很深,舌根抵着我的,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呻吟,像被堵住了,出不来。他的手从桌面侧边绕过来,捏住我后腰两侧,五指收进我后腰那圈肉里,按得骨头发酸。
我推他。用了大概三成的力。
他没退。
你推了。他说,声音含在齿缝里。
我知道。
他的吻从我的嘴移到我的下颌,牙齿沿着那条弧线刮过去,不轻,我偏头躲,他用手掌把角度固定住,嘴唇就贴着我耳垂后面那块最薄的皮肤,呼吸烫得我皮肤发紧。他咬了一下。不重,但我后颈整个片区的皮肤都麻了,麻意顺着肩胛骨往下淌,淌到后背,淌到腰尾。
高义你的手冰的。我说,不是抱怨,是陈述。
他把手从我后腰收回来,贴在我大腿内侧的布料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上推。
我的吊带衫。奶白色的,领口很宽。他的掌心从布料边缘开始往上顶,我肩膀一缩,带子从左边肩头滑下来。他手指尖勾住带子,我帮他解开了,他解得慢,指腹蹭过我肩头的皮肤,每一蹭我都抖一下。他看着我的手在抖,没说什么,只是把另一边的带子也勾下来了。
吊带衫垂到胳膊肘。里面是白色的背心,棉的,洗了很多次,领口已经松了。
他把手掌整个覆上来。
不是拍,不是捏,是整片掌心的面积,从肩头到肋骨,覆住那片没有遮挡的皮肤,慢慢往下走。掌心是烫的,他刚才贴在我锁骨下面那两秒已经把温度捂回来了。他走到我胸廓两侧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没进去,就按在肋骨最末那根上,指腹碾了一下。
我的腰弓起来。
疼。我说。
知道。他没停。手指从肋骨缝隙里挤进去,按在侧面,指甲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刮过去,我吸了一口气,肩胛骨在桌面上刮出纸页的窸窣声。他另一只手从我腰侧绕到前面,拇指按住背心下缘,慢慢往下拉。
我看着他拉。他拉得极慢,每下一寸我的腹部皮肤就被他的指尖带过,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他拉到一半停下来,嘴唇贴着我小腹正上方,呼吸喷在那块皮肤上,热的,湿的。
我的脚趾蜷起来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是暗的,不是平时那种寡淡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平静。我看了他两秒,他后脑勺的头发被我攥乱了一缕,搭在额角,他也没理。
然后他把我翻过来了。

我整个人趴在桌面上,脸埋在胳膊弯里,额头抵着自己小臂。他单膝撑在我身侧的桌面上,俯身,嘴唇贴着我后腰下方那条凹陷,气息吹在我尾椎骨上,我整条脊柱从尾骨到后脑都收紧了,后背拱起来又压下去,拱起来又压下去。
他张嘴了。
牙齿先碰到我后腰皮肤,很轻地磕了一下,然后舌头跟上来,从尾椎骨两侧往上舔,很慢,舌面是粗糙的,带着一点颗粒感,刮过脊柱沟,我咬住了自己的小臂,咬得牙根发酸。他舔到后颈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手掌按住了我腰,固定住,不让我躲。
你不用忍。他说。声音闷在布料和皮肤之间,含混的。
我没忍住。我发出了一声很大的、拖长的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太体面。他笑了,不是嘴角那种,是胸腔又震了,牙齿磕在我尾椎骨上,不疼,但那个震动让我腰又软了半寸。
他把我从桌面上捞起来。我腿是软的,站不住,他一只手托住我胯骨,把我整个人托起来,让我坐在书桌沿上。我的脚够不到地,小腿悬在那儿晃。他退半步,拉开裤子的拉链,金属齿滑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特别清晰。
他解开我。
我的裤子。他把手指伸进去,按在我大腿内侧最里层那块皮肤上,我整个人弹起来又被他按回桌面边缘。他指腹是湿的——他自己先润了自己的手指。我闭着眼,指甲掐进他前臂的肌肉里,他前臂上有一道旧疤,我掐在疤旁边,他吸了口气,没抽手。
他进去了一个指节。
我整个人从腰往上弹了一下,脚趾在悬空的半空中攥紧了。他停住,指腹在我里面按了一下,碾了一下,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下一下,吸他的手指。
你湿了。他说。
我把脸埋进他肩膀窝里,不看他。闭嘴。
他进去了第二个指节。我仰起头,嘴唇张着,气从齿缝里漏出来。他手指在我里面折了一下,按到最深处那个位置,我整个人的呼吸断了两秒,然后一口气全吐出来,腰塌下去,又被他托住。
第三个指节。我的胯开始不自觉地动,去迎他的手指,每一下顶上去都带着一点湿的摩擦声。他抽出来,再顶进去,快了一点点,我咬住了他肩膀上的布料,含糊地哼了一声。他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脑,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把我的头往后掰了一点,让角度变了。
我咬到了他的喉结。
他闷哼了一声,肩膀抖了,手指在我里面抽出来,抽到只剩半个指节,然后全部退出去。我整个人空了一拍,大腿不自觉地并拢,夹了夹。
他把裤子褪下去。他站在我面前,低我半个头,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他的胸口、锁骨、下巴。他弯下腰,手指扣住我的胯骨两侧,把我从桌面沿上提起来,让我骑在他大腿上,然后他把我整个人捞起来,转身,后背靠上书桌。
我坐在桌子边缘,他把我翻下来,让我仰躺着靠在桌面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我的后背抵着书架,小腿架在桌面上,他半跪在我腿之间。
他低头看我。我闭着眼,睫毛在颤。
看。
我睁开眼。
他看着我,下巴上有一道我刚才咬出来的红痕,嘴唇上有被我磕破的那个口子的痕迹,他前臂上我掐出来的指印是紫红色的。他看着我,没动,就看着我,呼吸比我快。
他把我两只手从桌面上拉起来,扣在我头顶的书架横木上。不是绑,就是两只手交叠按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在我手指外面合拢。我动不了了。
他俯身进来。
前端抵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不一样。温度完全不一样,是烫的,是硬的,顶在我最深处那个位置不动。我整个人向后缩了一下,后背在书架横木上磕了一下,不疼但我绷紧了全身。他等了两秒。我感觉到他的重量压下来,肩膀抵着我的肩,他整个人贴上来,从腰到大腿,皮肤贴着皮肤,他小腹上有一小片汗,热的。
他进去了。
很浅。就两厘米。我的牙咬上了下唇,牙齿陷进肉里,有一点点铁锈味。他没动,就停在那个最浅的位置,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我感觉到他在里面轻轻地震了一下,不是动,是那种极力克制住的、肌肉的震颤,从他的腰腹传到我身上。
疼不疼。他问。声音是哑的,完全不是刚才那种稳的。
不疼。我说了谎。是紧。是太满了。是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突然被填上之后的、不习惯的胀。你走你的。
他动了。
一下。很慢。整个长度没进去,就顶到三分之二,停住。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在桌面上抓,指甲刮过硬纸板,发出短促的涩响。他抽出来,再顶进去,这次到了底。我的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书架横木上,闷响。我咬住了下唇,咬得满口都是血腥味。
别咬。他伸手,拇指按在我嘴唇上,把那只发白的嘴唇掰开了。
我喘不上气来。他每一下都顶到底,不抽出去,就在那个最深的位置碾一下,角度微微变化,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就跟着痉挛一下,湿意从缝隙里溢出来,淌他小臂上。他小臂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手心的汗。
节奏变了。
他快起来。不是突然快,是一寸一寸地快,每一下的间隔缩短,我刚开始还跟得上他的节奏,腰会本能地去迎,但到第七下第八下的时候我跟不上,我的腰变成被动地挨着,他每一下都顶到我腰尾最深处那个点,我就弹一下。
他的呼吸全变了。粗的,重的,从鼻腔和齿缝里一起出来,落在我锁骨上。他前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青筋从手腕一直鼓到肘弯,我两只手被他扣在上面,指缝间全是他的汗,滑的,我抓不住。
高义。我喊他。不是撒娇,是被顶的,每个字之间夹着一口没喘匀的气。
他听见了。他把我一只手从书架上放下来,扣在自己腰侧,手指插进他裤腰的褶皱里。他换了个方向,肩膀转了十五度,角度变了,每一下的落点从最深处挪到了那个偏左的位置。
我整个人炸了。
不是高潮,是那种快要到还差一口气的、全身肌肉都在收的痉挛。我的腿夹住他,大腿内侧的皮肤蹭着他的髋骨,发出很轻的、黏的声响。我咬住了他肩膀,没咬破,牙齿陷在布料上,磨着。
他扣住我腰。两只手。从两侧收拢,把我整个人箍在桌面上,我的后背抵着书架,他的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喷在我耳后。他冲的时候我整个人在桌面上弹动,肩胛骨刮过书架的层板,纸页哗啦一声翻了一页。
最后那几下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把我整个人压进桌面和墙壁的夹角里,角度更深,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全压在我身上,他前臂上的肌肉绷成两根硬条,从手腕到肘弯都在抖。我两只手指在他腰侧掐出四个白印,指甲陷进肉里,他没出声,但我听见他牙关咬合的声音,很紧,从腮帮子的轮廓看得出来。
我到了。
不是那种一浪一浪的。是一下。他最后那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没抽出来,就停在那儿,碾了一下,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整条脊柱绷成一条直线,然后塌下来,塌在他身上,塌在桌面上,我的腰是软的,挂在他小臂上,我脚趾蜷了大概有十秒钟才松开。
他把我压在他身体上。我脸埋在他胸口,心跳声隔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T恤传过来,一下一下,很快,在减速。我的后背还在抖,很细微的,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柱往下,到腰,到小腹。桌面上那本《西方伦理学导论》被我们撞翻了,书页摊开在地板上。
他没动。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还架在桌面上,没力气收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的,胸口起伏很大,背心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皮肤上,凉的。
他抬手,把我后颈的头发拨开,嘴唇贴着我后颈,不是亲,就是贴着,呼吸烫的。过了一分钟大概。他松开我,我被他从桌面上捞起来,放在他宿舍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我后脑勺磕上去的时候吸了口气。他半跪下来,从我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书掉地上了。我说。
你帮我捡一下。
他笑了。胸腔震的那种。他松手,弯腰去捡那本书。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看着他把书捡起来,翻开,看了两秒,合上,放回桌面。
沈璐。
你刚才咬我咬了三下。
我记着。
下周三。
我抬头。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票,递给我。深蓝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校电影节的标志和片名。我接过来看了。《新生报到》。导演是去年我们学院那个拍短片拿奖的师兄。放映时间是下周三晚上七点,大学生活动中心报告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他说,我本来打算今天看完那封信再给你。
我低头看那张票。票根上有一行小字,他铅笔写的,和那本《西方伦理学导论》里一模一样:不连笔,一笔一划。第七排,你坐左边。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这次是两双拖鞋,啪嗒啪嗒,远了。暖气片不再响了。
我手里捏着那张票,票角被我攥出了皱痕。我抬头看他。他坐在床沿上,裤子的拉链还没拉,我后颈上还有刚才他呼吸留下的温度,我的后背还在一层一层地抖,没停。
下周三。他又说了一遍。不是问句。
我把票折好,塞进吊带衫里侧的口袋。

他站起来,拉开裤子拉链,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走了一圈。他弯腰,把散在桌上的A4纸收进抽屉,把翻开的书合上,动作很慢,很稳,跟四小时前我推门进来之前他坐在那个位置写批注时一模一样。
你走了。他说。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踩在地板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我一下,就一下,手掌托住我后腰,两秒,撤开。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没回头。
我回头。
他站在书桌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没有靠任何东西,脊背是直的,和十年前开学典礼上那个在八百个人里脊背挺得笔直的新生是同一个弧度。他看着我,没笑,也没不笑。
那本书里,他说,你不只翻到第三十七页。
我站在门口,门没关严,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肩膀上。我手里还握着门把手,铁锈味混着刚才咬破嘴唇的铁锈味,我分不清是哪个了。
我没答。
我还是没答。
他也没再说第二遍。
我松了门把手。铁锈味从掌心渗进指纹的纹路里,凉的。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很轻,被门缝吞掉了,没听清。
走廊的声控灯在我身后灭了。
我走了大概三步,又停下来。不是要回去。是腿真的软,靠了一把走廊的墙,后腰抵着消防栓后面那块铁皮,凉的,把刚才身上残留的热气压下去一半。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走了。
下周三。
我记了九天。
不是刻着那种记。是每天早上醒来,睁眼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数日子。一,二,三,到第九天,下周三来了。
那九天里我跟他说了七句话。都是论文的事。他说嗯,或者说好,或者说你发我邮箱。我回了一个句号。他也没多发一个。
第六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他发的。只有两个数字。
7:00。
我回了个句号。
他回了一个句号。
下周三晚上六点四十,我到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等了。报告厅门口有排队的,搬音响的,调灯光的。他站在侧门后面,没排队,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是直的。我走过去,离他两步站住。
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打招呼。
我跟着他进去了。
第七排,左边。他买了两个座,中间隔了一个。我坐左边,他坐中间那个,右边空着。
灯暗下来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屏幕的光里一明一灭,下颌线一条硬棱。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背朝上,我看到了,那道上周的指印已经变成暗黄色,快消了。
短片合集,六段,每段十五分钟,主题是第一天。第一段是一个新生第一天走进教学楼,找错了教室,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往哪走,站了三分钟,转了个弯,走进正确的门。
我看了三分钟,偏过头,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没动。但他胳膊外侧那一小片皮肤碰了我肩带,从布料底下透出来的温度是热的。
第三段结束,中间休息,灯亮了。我站起来去倒水,他还在座位上没动。我走回来,路过他身边时把水递给他。他接了。我转回去坐下,肩带滑了一点,我往下拽。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两秒。转回去了。
后半场我没看进去。不是电影不好,是旁边那个位置有人。他的呼吸落在我耳廓上,很浅,很稳,和四天前他宿舍里一模一样。但频率不一样了,比四天前快一点点。我后颈的头发被他的侧脸蹭到,有一小片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空调的冷凝水。
散场的时候灯全亮了。两百多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混成一片。他站在过道里,等我。
我穿鞋的时候他弯腰帮我捡掉在地上的发绳。递给我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手背,凉的,他手心的温度没透出来。
出了报告厅,外面是九月底的夜,风是凉的,带着操场刚浇过水的土腥味。我们并肩走,没说话,走了大概五十米,到活动中心后面那排樟树底下。
他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他看着前面那棵樟树,没看我。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什么。
沈璐。
嗯。
那封信。他说。不是四天前那种贴着我耳廓的、含在齿缝里的沈璐。是平的,正常的声音。
什么信。
你那天在宿舍,把那张纸折起来还回去了。你翻过去了吗。背面。
我站在樟树下,九月的风把吊带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翻过去了。我说。
他转过来看我。
背面没有字。我说。整页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你写了三十七页批注,那一页纸,正面一个璐,背面空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反复看了三遍,我翻过来看过了。但我不确定那空着的那面是留给以后的,还是他本来就没打算写第二面。
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搁进我外套的口袋里。不是插,是手掌整个摊在口袋边缘,手指搭在布料外面,拇指按在我胯骨上方那块皮肤上。凉的。他手是凉的。
九月底的风。
我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覆上去。他手指是凉的,我掌心覆上去,他指节收了一下,扣住我的手指。不是握,是扣,指缝对指缝,我感觉到他食指指节上有一小块茧,握笔握出来的,凸出来一个小硬点,顶在我掌心纹路里。
你那个位置。我说。
我坐下了。直接坐在报告厅后面那排石凳上,凉的,石头棱角硌着我尾椎骨。他没问,跟着蹲下来,两只手还搁在我口袋边缘,拇指按在我胯骨上,没动。
我把外套脱了。他帮我脱的。手凉,布料贴在我肩头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停了两秒,等我胳膊伸出来了才继续。
我把腿并拢,膝盖顶起来。他蹲在我面前,这个角度他比我低,我低头看他,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额角,和四天前我宿舍里被我攥乱的那一缕在同一个位置。
我伸手把那一缕拨到耳后。
他抬头。
我吻他。不是他吻我。我偏过头,嘴贴上他的嘴角,没进他嘴里,就贴着,嘴唇碰嘴唇,不深,两秒。他偏了十五度,角度对了,我就进去了。
很浅。没用力。他舌尖抵着我的,停了,我也停。他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热的,喷在我嘴唇上。然后是他吻我。舌头从浅到深,慢的,不是四天前那种顶到软腭的,是在确认的,在把嘴唇的形状一点一点描回去的。
我手伸进他T恤底下。深灰色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松了。我手指按在他胸骨上,凉的,我掌心是热的,按着没动,他就那么让我按着。
他把我手拉出来,反扣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攥,是拢,把碎发拢到耳后,固定住。他的指节按在我后颈发根下面,和四天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三根手指,不轻不重。
我整个人往后靠,后脑勺抵着石凳边缘,凉的。他的重量压下来,肩膀卡在我颈窝两侧,把我罩在那棵樟树的影子里。

他嘴唇没离开我的。手从我后脑滑到后颈,五指收拢,按住了。不是固定。是按着。像在确认我还在。
他把我T恤下摆往上推。很慢。和四天前他在我宿舍里拉下我背心的速度一样。每上一寸,石头的凉气就贴一小片皮肤,我抖一下,他手指就在我后颈上按一下。
他把我翻过来了。我趴在石凳上,脸侧着,额头抵着石凳边缘,凉的,把温度从脸上带走。他蹲在我身侧,手掌贴在我后腰,从尾椎两侧往上推,推到腰窝,手指没进去,按在那两块凹陷里,凉的,我弓了一下。
他把我裤子褪下去。我趴在石凳上,大腿内侧贴着石头凉面,腿不自觉地并拢,夹了夹。他手掌覆在我大腿后侧,从膝弯往上,凉的,皮肤起了一层颗粒,他掌心在颗粒上碾过去,很慢。
他进去了。
一个指节。石头的凉气和身体的热气叠在一起,我后腰弓起来,额头在石凳上蹭了一下。他手指在我里面按一下,没停,第二个指节跟上来。我腰塌下去,又被他掌心托住。
他抽出来。全部退出去。我整个人空了一拍,大腿在石凳上蹭了蹭。
他把我翻过来。我仰面躺在石凳上,后背贴着凉石面,风把落叶吹走了,我后背贴着一片光滑的石头。他半跪在我腿之间,把我两只手从身侧拉起来,扣在石凳边缘。不是书架横木,是石凳边沿,凉的,没有铁锈味,只有石头和九月底的风。
他俯身了。
前端抵着我的时候石头上的凉气被体温逼走了,是烫的。我向后缩,后脑勺磕在石凳边缘,凉的,我吸了口气。他等了一秒。
两厘米。我牙咬上下唇。他没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他下巴上四天前我咬出来的红痕已经消了,但嘴唇上那个磕破的口子还没完全好,我舔到的时候有一个粗糙的凸起。
他动了。
很慢。每一下都停很长,顶到三分之二,停五秒,抽出来,再顶进去,到四分之三,停五秒。我后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石头凉面贴着尾椎骨,凉和烫交替,我的呼吸被切成很多碎段,每一声都没喘完就被下一顶打断。
他快起来的时候我咬住了他肩膀。深灰色T恤,牙齿陷进去,磨。他闷哼了一声,手指在我里面停了一秒,不抽不顶,停在最深的位置,我感觉到他的肌肉在跳,一下一下,隔着一层皮肤传到我的腰侧。
最后那一下他没抽出来。就停在那儿。我整个人绷成一条线,从尾椎到后脑,石凳边缘硌着我后颈,凉的,我牙齿磕在他锁骨上,不重,但我听见了骨骼碰撞的脆响。
塌下来的时候我脸埋在他肩膀窝里。石头从后背撤走,风把那片凉气压下去。后背还在抖,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柱往下。
他把我抱起来。石头从背上撤走的时候我吸了口气,他手掌托住我后腰,两秒,然后把我整个人捞起来让我坐在他腿上。脸埋在他胸口,心跳隔着灰色T恤传过来,很快,在减速。
他后颈上有一小片我的牙印,不红,皮肤微微凹下去,两个对称的,我刚才磨的。
你帮我拿一下袋子。他说。
我抬头。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透明塑料袋,两杯热的什么,闻着像姜茶,甜的。
我接过来。烫的。他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我手心的温度还没从石头上褪回来,他指腹是烫的。
九月底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路灯的嗡鸣。那棵樟树在头顶,叶子被风翻过来,背面浅绿,正面深绿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喝了一口。烫的。眉头皱了一下,咽下去。
下周三不是最后的周三。他说。
我低头看手里那杯姜茶。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烫的,滴在我手背上,一个红点。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没笑。不是胸腔震的那种。就是看着,很平,很安静。
以后的周三。他说。
我把姜茶喝了一口。烫的。甜的。姜味冲上来,嗓子被辣了一下,我咳了一声。
他伸手,把我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很慢。和四天前他在我宿舍里拨开我后颈头发一样慢。
风又吹了一下。樟树的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把姜茶喝完了。纸杯是温的,贴在掌心,不烫了。他接过空杯子扔进旁边垃圾桶,杯子落地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没晃。我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手插在裤兜里,没拉手,但肩膀挨着。
走了。他说。
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比我慢半个拍子,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和我鞋底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错开半拍。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他在我后面两步,也停下来。
我回头。
他站在大门口那盏路灯下面,灯光暖黄色,打在他肩膀上,和四天前他宿舍走廊里那盏声控灯同一个颜色。他看着我,没笑,也没不笑。脊背是直的。和十年前开学典礼上那个在八百个人里脊背挺得笔直的新生是同一个弧度。
你明天论文发邮箱。他说。
发我。
发了。
他点了一下头。就一下。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