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蝉在梧桐上叫得没有停歇的意思,研究生社团活动室的窗户开着三扇,热风裹着粉笔灰和昨天没人收走的矿泉水瓶的塑料味涌进来。景星月蹲在地上,把一本本研究生教材往帆布书包里塞,膝盖压到一张散落在地砖上的《组织行为学》教材,书脊朝外翘着,她伸手去够——然后后颈被一只手扣住了。
掌心很烫。指节卡在她颈椎第三节的位置,不是按,是扣,带着一种把人固定住的力度。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帆布包从手里滑开,三本教材砸在地砖上,封面朝天,书页被穿堂风吹得哗啦响。
陈磊。
四十秒之前,她还只是一个人。
毕业典礼她站在主席台第二排,学士帽抛出去的时候没接到,球落在脚边,她弯腰去捡,眼泪就掉下来了,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哭旁边空了的位置。回宿舍换了衣服,又走回社团活动室来清东西——她研一进的那个学术写作小组,活动室在文科楼四层最东头,门牌上贴的还是她研一时手写的景星月三个字。她蹲下一本一本地清书架,把书码成摞往帆布包里塞。塞到第五本的时候,她抽出了那本《组织行为学》,研一共修的教材,书里夹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她展开来。
景星月:你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第三十七页,你上次问我的那道博弈论题,答案是对的,你只是没写完第二行。——陈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她认得,但落款处没有日期。她还没把纸放回书页里,门被推开了。
走廊尽头的光把陈磊的影子拉得很长,拖过活动室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下巴上冒了几天没刮的胡茬,比三年前胖了一点,肩膀却窄了。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跟她的很像,上面印着研究生院的。
星月。他叫她,声音比记忆里低了半个调,嗓子里像还卡着什么。她没动,手指还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疑问句。
毕业……他顿了一下,来蹭个食堂。
她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接,把帆布袋搁在地上,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穿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手背上,他没躲,拇指就着那撮头发按住了她的下颌。
你三年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蝉声一盖就没。
嗯。
你凭什么现在来。
他答不上来。或者说,他答不上来的那个瞬间,她的身体先替他做了回答——她没推开他。他的拇指从她下颌滑到嘴角,蹭过她那颗研二才长出的小虎牙,皮肤贴着皮肤,干燥的,带着一点他T恤上洗衣液的皂味。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只是张了一下又合上,下唇被他拇指压出一道浅印。
你他妈三年没找过我。他说,声音哑了,不是刻意的低,是声带真的在发紧。
她眼眶热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烫,是从后槽牙往耳根里涌的、带着一点酸的热。她想把纸团起来塞进书包,手指太软,折了三次没折好。他伸手把纸从她指间抽走,塞进自己口袋。另一只手绕到她腰侧,掌心贴上她后腰那一小片没被衬衫盖住的皮肤。
那一寸皮肉立刻竖起来。不是怕,是烫。他的体温比她高了不止一度,隔着薄棉布,热量还是直接顶进来了,她从尾椎到肩胛绷成一条直线,帆布包在地砖上又滑了半截。
别……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的,尾音在发颤。
他没停。拇指从她后腰向上推了一下,衬衫下摆被手指勾着往上走,露出一小截腰窝,那里的皮肤白得透青,他指腹按上去的时候她吸了口气,不是躲,是往下沉了半寸,腰本能地往他掌心里贴。
我没说不让你碰。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蝉声吞掉。
他吻下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不重,但那一磕让她把到嗓子眼的那声嗯咽了回去,变成喉咙底下一个很短的气音。他的嘴没有技术,舌头探进来碰到她牙齿内侧,有点急,有点笨,但那个力度是对的——不是试探,是确认,是你还在的那一下验证。她的手攥住了他T恤前面一大块布料,指节陷进去,没有推,拽着。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到肩胛骨之间,十指按进衬衫和皮肤之间那道缝隙,隔着湿透的棉布按下去。衬衫已经贴在她后背上,出汗了,他掌心按着的那一小片洇出深色印。拇指往她肩胛骨下端推,隔着湿布揉,那个位置她从来没人碰过,酸胀从肩胛骨缝里往外溢,她的手指在他T恤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衣服。她说,不是问句。
他把她衬衫从下面往上拽,她抬手配合着把袖子脱到肘弯,手指够不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他弯腰去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因为难解,是因为她的锁骨在他拇指下面露出来,骨节很细,他指腹在那道凹陷里按了一下,她整个人颤了,不是跳,是从脊柱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颤,持续了大概两秒,才慢慢压下去。
衬衫脱了。吊带背心露出来,很旧,肩带在一侧滑下来。他另一只手从她肩带下面穿过去,掌心贴上她的后背,从肩胛骨向下滑,经过腰窝,到背心下摆,手指勾着下摆往下拉。她配合着弯腰,背心从头顶褪下来,掉在地砖上,发出很闷的一记拍打。
她没穿内衣。研二以后就不穿了,嫌热,嫌麻烦。他手掌贴上来的时候她倒吸了口气——他的掌心是干的,热的,从她后腰中央往两侧推,指腹带着一点胡茬的粗糙感,划过的时候她大腿内侧的肌肉跳了一下,她自己都没预料到。

你……她偏过头,耳垂在发烫,声音软得没有形状。
他没接话。嘴唇贴上她耳垂的根,牙齿咬了一下,不重,磨了一下就松开。她耳垂的皮肤薄,那一咬让膝盖发软,手撑着桌沿才没跪下去。活动室的长桌就在身后,桌面上摊着两本没码完的教材和一只空马克杯,杯底一圈干掉的茶渍。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后背抵上桌面,她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压过那页《组织行为学》展开的第三十七页。
他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拿开,十指扣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按在桌面上。他的重量压下来,不是整个人扑上来,是骨盆抵着她的,胯骨抵住她小腹,隔着两层裤子磨了一下,她的大腿又抖了。他另一只手从她小腹向下,隔着裤子,五指张开按在她胯骨上,拇指沿着裤头的缝往下推。
你手。她说。声音还是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他没动。又磨了一秒。她自己的手指扣上他的手腕,把他往下带了。
裤子褪到膝弯。她没穿内裤。这件事她自己都愣了半秒——他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她后仰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按得发白。他拇指先按上去,没有进去,只是按着,按了两秒,感受那个位置的湿度。热的,湿的,她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收拢,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他嘴凑过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舌尖先碰到嘴唇,舔了一下,很轻,带着他唇上干裂的皮裂开的咸味。然后舌头压进来,不是吸,是舔,从下唇往上,经过她呼吸时翕动的那个点,来回,来回,舌面是粗糙的,磨得小腹胀起来。她咬住下唇,没咬破,但唇齿之间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他的舌尖抵住那个点不走了,就那样用力度和角度慢慢碾,她的脚趾在帆布鞋里蜷起来又松开,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一收一缩。
星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从她唇边挤出来,闷的,带着气音。
……嗯。她只回了一个字。
他吻回来的时候带着她的味道,咸的,热的,她嘴角湿了一片。他把她从桌面上翻过来,她跪在长桌后面的地砖上,膝盖压着那本砸在地上的《组织行为学》,书脊硌着髌骨,有点疼,但比不上一秒前他舌尖碾过她体内那个点时从尾椎涌上来的酸胀。他站在她两腿之间,手扶着她小腹,往下推了半截。
抵在外面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不是怕,是陌生。他上次碰她是在研一的宿舍走廊,隔着衣服,没有走到这一步。那个硬度,温度,还有前端渗出的那一点液体打在她小阴唇上的热度——她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很尖的音,自己都没认出来是自己的声音。
他按在她小腹上的手稳住了,没冲,只是抵着。她抬头看他,他下巴上的胡茬刮过她颧骨,有点扎。
疼吗。他问。声音真的在抖,不是表演。

……进去。她说。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推的时候她腰弓起来了,不是后仰,是向前弓,像被顶到了某个最软的地方。第一下的感觉不是疼,是满,是一个陌生的体积撑开了一个她从未感受过的空间,酸胀从那个点向两侧扩散,大腿根部的肌肉全部绷紧。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软肉里,没出血,但唇形变了,被压成一条线。他停住了,撑在她两侧的胳膊肘抵在桌面上,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呼吸从鼻子里粗粗地出,一下,又一下。
动了。她说。不是请求,是确认。
他动的时候很慢。不是匀速的推拉,是每一下都很轻地出去,再很慢地推回来,那个角度让她每一寸都被完整地撑到,退出来的时候是空的,酸,涩,推回去的时候那个点又顶到了,她的小腹不自觉收紧,不是忍,是身体自己在那儿收。蝉声从三扇窗里涌进来,密得没有缝隙,但她的听觉被摩擦声盖住了——皮肤贴着皮肤,湿润的,每一下都有很轻很黏的声响,混着她从唇齿间挤出来的、越来越不连贯的气音。
他的手从她小腹滑到腰侧,五指扣住,拇指按在腰窝里。他每一下推到底时拇指就在那里按一下,力度不大,但位置刚好是酸胀最盛的地方,她的腰会在那一下里不自觉塌下去,整个重心往他怀里坠。
你……她的声音断开了,你慢一点……不、不要——
她没说完。他加快了。不是猛了,是密了,间隔短了,每一下都推到底,顶到最深的那一厘米,然后停半秒,再出去。那个节奏打乱了她的呼吸,她开始喘,不是断断续续的哼,是真的在喘,胸腔剧烈起伏,她的后背贴在桌面上,脊椎骨一节一节地顶在冰凉的石面上,和他的体温交替着来,一热一凉一热一凉。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呼吸打在她耳垂上,热的,湿的。星月,你叫出来。
她没叫出来。她咬住了。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白印,嘴唇在抖,眼睛没闭上,翻着,上眼皮抬起来露出一点眼白,盯着他锁骨下面那一小块皮肤看,视线是失焦的,但没移开。脚趾在帆布鞋里蜷到发白,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痉挛式地跳,不是有规律的,是乱的,自己在那儿收。
他感觉到她的收缩了。节奏乱了,不是变快了,是变深了,每一下的行程变短但力道变重,骨盆顶着她小腹撞,桌面在震动下发出低频的嗡鸣,那两本摊开的教材震得书页翻了两页。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嘴唇对着她的,他吻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痉挛了,不是高潮,是接近高潮时那种全身性的抽搐,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脑勺,后脑勺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躲,没睁眼,嘴唇在他掌心里张着,牙关在打颤。
高潮来的时候她没叫。她闭着嘴,牙关咬死了,但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漏出来了,细的,碎的,像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脚趾在鞋里蜷到痉挛,小腿的肌肉全绷紧了,大腿夹住他的胯,不是夹,是绞,那种收缩是一阵一阵的,短的,急的,扣紧了又松开,扣紧了又松开。他顶在最深处没动,被那个收缩裹着,她的内壁在跳,湿的,热的,每一下收缩都让他的身体跟着顿一下。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了,不是瘫,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的垮,后背贴着桌面往下滑了半寸,手指在桌面上松开,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两道浅白痕。她没睁眼,嘴唇在抖,呼吸还没平,一下比一下长,胸腔的起伏在慢慢变小。汗从鬓角滑下来,顺着耳后滴到桌面上,和那圈干掉的茶渍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汗味混着体液的味道,热的,不腻,带着一点铁锈的腥。
他把衬衫从地上捡起来,团成一团扔在桌角,没穿。弯腰把她的帆布鞋脱了,脚趾露出来,还在蜷,他拇指按着她脚心那一点碾了一下,她又缩了缩。然后他把她从桌面上翻过来,让她趴在桌面上,脸埋进摊开的那本《组织行为学》里,第三十七页的油墨味沾了她一鼻子。她没抬头,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后颈。
他站在她身后,手按着她小腹。这一次没慢。进去的那一下她闷在书里哼了一声,声音被纸页闷住,只剩一个很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气音。他推的节奏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顶到底,是斜着磨,角度偏了一点,每次都擦过那个点但不完全是,她整个人从后背上弓起来,手指抠住桌沿,指节发白。
你……她含含糊糊的,脸还埋在书里,你那个角度——
他没回答。又磨了一轮。节奏更密了,她趴在桌子上的身体跟着他的节奏前后蹭,帆布书包在地砖上滚了半圈,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钝响。她的呼吸从书页里透出来,热的,湿的,纸被她的体温捂软了。
这一次的高潮不是一下,是好几下。第一下来的时候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攥住了自己大腿外侧的肉,指节嵌进去。第二下的时候她终于把脸从书里抬起来了,没睁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在抖。第三下的时候她后脑勺仰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是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哭又像笑,混在蝉声里,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活动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那头有人在搬毕业照的相框,脚步从门口经过,停了一秒,又走远了。
他出来的时候她还在趴着。没动,就那样趴在桌上,手指还攥着大腿,指节慢慢松开,一根一根地松。他的呼吸贴在她后背上,粗的,热的,胸膛的起伏压着她的肩胛骨。过了大概十几秒,他退出来的时候她倒吸了口气,那个空的感觉比进来的时候更明显,酸胀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他把她从桌面上翻过来。她仰面躺在地上,后背压着那本砸在地上的教材,书脊硌着肩胛骨。没穿鞋,脚趾在地砖上蜷着,慢慢松开了。他跪在旁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湿的,热的,带着汗和体液混了的味道。他的手指从她后颈慢慢滑下来,经过肩胛骨,到腰窝,不重,只是贴着,确认。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了。她看见他下巴上被她自己咬出来的那一点红印,很小,在右下巴边缘。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那一点破皮时他偏了偏头,但没躲。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说。声音哑得完全不像她自己,气音比实音多。
研一下学期。
你当时就在写。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没答。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她胸口上。她的手接过去,纸上的字迹他看了三年没有改过,但第三十七页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她之前没看见:没写完的那一行不是答案,是你没告诉我你其实会做。
蝉还在叫。三扇窗全开着,热风还是那样灌进来,但活动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度,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桌腿,帆布书包在旁边,那张纸摊在膝盖上。他也没穿裤子,就那样跪着,手里攥着她的帆布鞋。
你走了以后,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把什么碰碎了,研二的时候我翻那本书,翻到第三十七页,就停在那儿了。没看下去。
我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研二下学期退过两次小组讨论。每次都是翻书翻到一半不说话了。他顿了一下,我坐在你后面。
她没接话。把那张纸折了三折,放回书页里,塞进帆布书包最里面那层,拉上拉链。然后她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手上有她的帆布鞋,她接过来扔在墙角。
他站起来了。她还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地砖上,脸凑下来,嘴唇离她鼻尖还有一指的距离,呼吸打在上唇上。
你今晚住哪。他问。
她没答。转了个身,把帆布书包递给他。他接住了,里面装着她的教材、那张纸,和一只她忘了收的空马克杯,杯底磕在书包内壁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走。她说。
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对面活动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学术写作小组·已解散的通知,上学期贴的,角上翘了。蝉声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比活动室里更密,更近。她走在前面,套着他的T恤,下摆到大腿中段,后背裸露着,肩胛骨上还有他手指按过的红印。他走在后面,拎着她的帆布书包,步子比她慢半拍,但没停。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穿裤子。
你倒是穿。她说。
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频闪的频率刚好踩在她抬脚的节拍上,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她走得很快,帆布鞋的鞋底在地砖上摩擦出短促的沙沙声,他的脚没穿鞋,赤脚踩在地面上,声音闷的,半拍之后。
你他妈走慢点。
她没停。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六月毕业季的横幅还挂着,红底黄字,未来可期四个字被风掀起来一角,啪地又贴回去了。她没看。楼梯间在走廊中段,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框里,T恤上洇着深色汗渍,没穿裤子的腿从膝弯到大腿根部都是她的体温留下的红印,指节按过的、掌心贴过的,一小片一小片的。
二楼,走廊尽头。
楼梯间的台阶是水泥的,她踩上去的时候鞋跟磕在棱角上,他赤脚跟在后面,脚趾在每一级台阶上收了一下,没出声。三楼,二楼,他在某一级停了一下,她没停,等他。他上来的时候呼吸还没完全平,鼻翼动了两下。
宿舍门没锁。钥匙在门缝里,她用脚尖勾出来,开门。六人间,四张床已经空了,上铺的床单卷成一团挂在床尾,下铺的枕头还在,枕套是白的,中间有一小块压出来的浅印。她的床在最里面靠窗,蚊帐拉上去一半,窗帘没拉,对面的路灯把一小块光投在她的被子上。
她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没开灯,日光灯的开关在门边,她没碰。走廊漏进来的光够照见轮廓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从门口走过来,没开灯,影子落在她的上铺床架上,很长。
坐。她说。
他坐在她旁边床沿上,没挨着她,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她没穿裤子,他的T恤盖到大腿中段,后背是裸的,肩胛骨上的红印在日光灯没亮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肩膀的轮廓还是带着被按过之后的那种微微的松弛。她偏过头看窗外,梧桐的叶子在路灯下翻了一下,蝉声从窗户缝里进来,比刚才远了一点,但没停。
研三这一年,她说,没看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课题的进度,我翻那本书三十七页以下的内容,一共看了十四页。
……哦。
你当时坐在后面,看了多久。
你翻书的时候我都在看。他答。停了一下,你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手会抖。不是抖得厉害,是指尖,就那个捏书页的指尖,每翻一次抖一下。我数过。
她没接话。把T恤的下摆往下扯了扯,盖住大腿,然后松手,让它弹回去。
他伸手了。不是拉她,是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地面上,俯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对着呼吸,热的,带着他T恤上洗衣液的皂味和刚才那两轮的汗味混了的东西,不刺鼻,就是暖的。她没动。他的手指慢慢从她后脑勺的头发里穿过去,指节扣住她的发尾,不拽,就是扣着,像确认一个数据的单位没换错。
星月。
嗯。
你刚才那个声音。
哪个。
在桌子上的那个。不是叫,是……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不是给谁的。是给你的。
她闭了一下眼。睫毛在日光灯没亮的光线下扫过他的手背,很轻。
我知道。她说。
他把她从床沿上翻过来的时候她没撑桌子了,床面不够大,她的后背落上去的时候枕头被挤到一边,发出很闷的一响。他撑在她上方,没压下来,只是手臂抵在床面上,脸侧过来,嘴唇贴着她耳廓,没说话,呼吸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的腰窝朝上,皮肤上还有刚才他拇指按过的印子,浅浅的,红得不太均匀。
这一次他没快。手掌从她小腹向下,隔着T恤的下摆,指腹按了一下那个空的位置,她吸了口气,不是疼,是那个酸胀的余韵还在,像一根弦被拨过之后剩下的震颤。他解T恤的时候她没帮忙,只是抬了一下下巴,让布料从下巴底下滑过去。T恤落在床面上,团成一团,没有声音。
他俯下来的时候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颈,不是拉,是勾,手指陷进他颈侧的肌肉里,指甲没用力,只是扣着。他吻她的时候很慢,舌头是凉的,带着刚才没喝完的水的残余甜味,从下唇内侧慢慢推上去,经过她虎牙的位置,停了一秒,又退回去。她的小腹在收缩,不是高潮,是残余的,像余震,一阵一阵的,从脊椎往下走,到腰,到胯,到那个他刚才离开的位置,每过一程就跳一下。
他进来的时候她没弓腰。她平躺着,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胛骨,掌心贴着他后背那一小片皮肤,凉的,带着汗,但比刚才凉了。他推的时候她的腿合上了,不是夹,是慢慢合,膝盖压着他的腿侧,大腿内侧的肌肉还是松的,没绷住,只是贴着。
节奏很慢。每一下的行程很长,出去的时候是空的,酸,凉的,床面的日光灯频闪了一根没亮的那根管子在头顶一闪一闪,一亮的瞬间她看见他的下颌在抖,很轻,一下一下的。推回来的时候她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收紧了,指甲嵌进肉里,他没动,就那样停了一秒,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打在她锁骨上。
你不用——她说。
不用停着。
他没停。动了,还是慢的,但不再每一下都停那一秒了,均匀的,轻的,像翻书,一页一页地翻,不赶,不跳页。她的手从他肩胛骨滑到他的后腰,掌心贴着他脊柱最下面那一节,骨节硌着她的指腹,他每推一下那个位置就在她掌心里动一下,她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走,一下,一下,胸腔起伏的幅度在变小,不是忍,是慢下来之后的那种,像蝉鸣间隙里偶尔安静的那半秒。
她没叫。整轮下来她没叫,气音从嘴角漏出来,含混的,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手指在他后腰上慢慢松开了,不是突然松,是一根一根地松,像书页被风一页一页地吹过去。最后一下停下来的时候他没退出来,就那样抵着,额头还是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两个人的体温把那一小片空气捂热了,闷的,不透气,但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退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她的小腹收紧了一下,不是痉挛,是一种很钝的、被抽走之后的空,像那本《组织行为学》第三十七页被翻过去之后露出的空白页,什么都没印在上面,但你知道那一行字应该在那儿。
她去够桌上的T恤。他拦了一下,没拦住。她把T恤套回去,扣子扣到第三颗就停了,不是扣不上,是手指在抖,按了两下才扣进去。他坐在床沿上,把裤腿从帆布包里翻出来——他什么时候把裤子塞进她包里的他没解释,她也没问。他把裤子套上去,拉到腰,皮带没扣,系在那儿了。
灯还是没开。她躺回去了,枕头归了位,蚊帐被掀开一道口子。他躺在旁边那张床上,没挨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跟刚才一样。日光灯管不闪了,走廊的光从门口漏进来,白的,照在他没睡的眼皮上,他也没闭眼。
第三十七页下面,她说,声音已经很沉了,带着一种快要睡过去时的黏,我后来把十四页都看完了。
答案还是对的。
我说的你答案是对的。
不是,第二行。我后来写完了第二行。
他偏过头来看她,走廊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胡茬的阴影在下颌上拉出一道短促的黑线。
写的什么。
她没答。蚊帐在夜风里鼓了一下,又瘪下去。蝉声还在叫,但好像远了,或者她只是不想再听了。
你以后别数了。她说,声音已经含进去了,像那句话被咽了一半。
数什么。
手指。
他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下颌的肌肉跳了一下。她没看见。她已经闭眼了,呼吸变长了,一下比一下长,胸腔的起伏慢慢变成一条平直线。
他没开灯。没关窗。蝉还在叫,走廊那头有人锁门,金属碰撞的声音隔了两层墙传过来,闷的,隔了几秒才到。他把T恤从她身上扯下来了一点,盖住她露在外的肩,没拉好,歪了一半,她的肩胛骨还是红的,在走廊漏进来的光里一小片一小片地泛着。
他躺着,没睡。看着天花板上一根灯管的日光灯管,不闪了,就是亮着,白的,均匀的,像一张没写任何字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