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脑抵着画架最上那根铁条,凉意从后枕骨一路渗进颅腔。闻舟恺的右手掌根压在你小腹偏下的位置,拇指不紧不慢地碾过髂骨上缘,你整个人被那一下从腰往下塌了半寸,膝盖磕在画架横杠上,咚的一声闷响,松节油的苦味被你急促的呼气搅得满鼻都是。
你脑子里最后存留的完整念头是:他刚才说下周三还有场,你要来就来说。
然后是蝉。六月的蝉从窗外那棵老梧桐上涌进来,聒噪得你太阳穴突突地跳,跟你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这是家访结束之后的事了。
结束之前的事情是这样的。
你硕士三年级,油画方向,论文初稿改了七遍还卡在三章的数据分析上,导师让你下周一之前交修改稿。晚上十一点半,油画系三楼最里面那间画室只剩你一个人。你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沾着干裂的土黄色颜料,身上那件洗了太多次的旧T恤肩头洇了一片钛白,头发用一截铅笔胡乱别在脑后。你的校园卡别在画架边沿的铁夹上,上面印着吴佳怡·美术学院油画系2022级硕士,挂绳已经磨得起毛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你正把第三杯凉透的咖啡往桌角搁。
闻老师?你抬头,杯底磕在桌沿,您怎么这个点——
闻舟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热的美式,杯壁上凝了水珠。他二十六岁,油画系研究生班主任,同时是你论文盲审小组的外审人。他穿一件深灰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六月夜里他的下颌线上还挂着薄汗,呼吸是热的。
一年级那批的晚修我批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你们三组的进度。他把咖啡搁在你桌上,杯底转了半圈,你导师今天没说你?
说让我别熬太晚。你笑了一下,肩膀跟着动了动,然后让我下周一交。
他走近两步。画室里地方不大,两幅没完工的画架横在你和他之间,他得侧着身才能绕过来。他伸手越过你那杯凉咖啡,去够桌上摊开的论文打印稿,指尖碰到你小臂内侧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他拇指从你小臂内侧的腕横纹上方碾过去,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血管被他的体温激得鼓了一鼓。你的手僵在半空,拿画笔的中指和无名指扣在一起又松开。他像是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停,抽走了最上面那三张纸。
第三章的数据口径还是乱的。他翻了两页,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蝉声里,你导师怎么批的。
他让我自己定。你说,我定的,他说行。
你定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你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他翻纸的时候,右手小指搭在你T恤下摆的边缘,隔着棉布按在你腰侧的皮肤上,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去。
松节油的味道。他身上有一点咖啡的焦苦气。窗外蝉叫得越来越密,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隔了一层水。
佳怡。他叫你的名字,不是吴同学,不是小吴。他叫佳怡,尾音往下坠,落在你耳廓上,带着一点气音的颗粒感。你论文还没交,我明天还得回个邮件。
嗯。你说。
他没有走。他把那三张纸放回桌上,手掌从你腰侧移上去,摊开,掌心贴着你T恤后背肩胛骨之间的凹。那块皮肤是凉的,你出了一身冷汗。他掌心的温度是烫的,隔着那层薄棉布,你能感觉到他小指微微弯了一下,扣住了你T恤下摆的边。
你低头去看他。他比你高一个拳头,这个距离下你看他的眼睛要往上仰,他的虹膜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画室头顶那盏没关的白炽灯,光点很小,很亮。
闻老师——
叫名字。
你的嗓子发紧。你张了张嘴,闻、舟恺。你很少叫全名的。上一次叫是开题答辩的时候,你紧张,把闻老师说成了闻、舟、恺老师,全组笑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上扬那种,是鼻翼微微翕动,胸腔里闷了一声。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擦过你下颌角,指腹带着一点粗糙的角质,从你的滑到耳垂下方,把别头发的那截铅笔拨掉了。你的长发啪地散下来,甩在他前臂上。
你还没来得及退后半步。

他吻下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你下唇。不重,但你的嘴唇刚被磕到的那一秒是麻的,然后他的舌尖从你微张的唇缝里滑进去,是热的,带着咖啡底那点焦苦。你的后背整个贴上了画架的铁板,凉,他的胸口贴着你的,热的,两种温度夹着你的肋骨。
你的手指攥住了他衫的前襟,棉布皱成一团。你不想推他。这个念头让你后槽牙咬紧了一秒。你是在论文截止前夜,在一间堆了颜料桶和抹布的画室里,吻着你班主任兼外审人。你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很清晰的声音在说:你他妈的论文还没改完。
然后那个声音被他的舌尖顶散了。
他的右手顺着你的T恤下摆往上推,掌心贴住你后背,从肩胛骨滑到肋骨中段,指缝按在你侧腰的软肉上,拇指探进了T恤的下沿。棉布凉,他指腹烫,那一点温差让你从尾椎往上窜了一股酸。你的脚趾在水泥地上蜷了一下,干裂的颜料从脚底剥落。
佳怡。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是闷在你唇齿之间的,含混,气音重,你手别攥我衣服,你攥疼了。
你松开。你的手指撑在他锁骨两侧,他的皮肤是滑的,有薄汗,你的指甲掐进他胸肌上方那一小片肌肉里,他吸了一口气,没躲。
他把你T恤从底下整个掀起来,露出你里面那件洗薄了的白色吊带。他吻你的脖子,不是嘴唇,是下颌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嘴唇贴着你的颈侧,热气喷在你喉结下方的凹陷里,你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膀塌下来,后脑更用力地抵着铁条。
你第一次觉得画室这么安静。蝉声还在,但是被压到了背景里,隔了三层纱。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粗的,断的,从鼻腔里挤出来又吸进去。他鼻尖蹭过你的耳垂,你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你赶紧把呼吸压下去。
他把你T恤彻底脱了。吊带肩带从他手指间滑下来,搭在你小臂上。你背对着画架,前胸贴着画架的铁框,铁条的棱角硌着你的乳尖,凉的,疼的,但被他掌心捂住的瞬间就不光是疼了。他的右手托着你左侧的乳房,指腹压着乳晕的边缘,不揉,只是按着,感受你的重量。你的乳尖在铁条和棉布(他衫的袖口)之间被蹭得又疼又麻,你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鼻音。
难受的话我换个姿势。他说,声音哑了,尾音是散的。
不难受。你说。你不确定你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他的拇指开始动。很慢,绕着乳晕的边缘画圈,力道刚好让你能感觉到每一圈指腹的纹理按在皮肤上。你的呼吸彻底乱了,不是粗了,是断的,一截一截的,像拉风箱。你的手指扣进他后颈的头发里,发丝被你扯疼了,他啧了一声,没让你松手。
然后他把你转过来面对他。他的左手扣住你后腰,右手还在你胸前,你被他的力道带得往前仰,小腹撞上了他的。你能感觉到他裤子那个位置的凸起,硬的,隔着两条裤子磨你的下腹,你闷哼了一声,脚趾又蜷了。
他弯下腰,嘴唇贴着你的耳廓,说:佳怡,你论文。
……下周。
下周交吧。今晚不急。

你闭了一下眼。你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承诺。你不确定他下周一回邮件的时候会不会记得今晚。你不确定你松开他之后还能不能把那七篇论文改完。但你没有退。你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后脑勺,扣住了他的太阳穴,把你的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把你放倒的时候你听见画架上那幅没完工的油画咚地砸在地上,亚麻布上你上周铺的土黄色底层裂了一道。你甚至没觉得疼。
你的后背落在画室角落那张帆布折叠床上,床面是粗麻的,颗粒感硌着你的肩胛骨。他俯在你上方,前臂撑在你耳侧,头发垂下来扫过你的鼻尖。他的呼吸打在你锁骨上,热的,带着咖啡味。
我不急。你说,声音有点发抖。
我知道你不急。他低头咬你的锁骨,牙齿陷进去又松开,你啊了一声,他舌尖舔过那个牙印,咸的,你皮肤上渗了薄薄一层汗。你急的是下周。
他没给你太多反应的时间。他把你吊带剩下的那根肩带从另一边褪下来,你的胸部整个暴露在他的目光下。他看你的方式不是看,是描,视线从你左侧乳尖慢慢移到右侧,停了两秒,然后他的舌头跟上来了。
你弓了一下腰,帆布床嘎吱响了一声。他舔你乳房的方式很慢,舌头是宽的,从乳尖底部刮过去,带着一点打转,你的乳头在他舌面上缩了又胀,胀了又缩,那种痒和胀叠在一起让你指尖都在发颤。他含住了你左侧的乳尖,嘴唇箍住,舌头在里面搅,你的呼吸从鼻腔里漏出来,嘶——的声音被他的嘴唇截断了一半。
你伸手去按他头顶,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偏了一下头,让你指尖能碰到他的耳廓,他耳廓尖是红的,在画室白炽灯下看得很清楚。
闻舟恺。你又叫了一次全名。
嗯。
你嘴凉。
他笑了一声,气音从唇缝里出来,喷在你乳晕上,痒。他松开你左侧,去舔你右侧,这次带了一点吮吸,你闷哼了一声,腰往后顶,帆布床被你的力道震得又晃了一下。
然后他退开了一些。你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也在看你。你的嘴唇是肿的,嘴角有一小片干了的口红印(你下午出门前画的,到现在了),他伸手用拇指把你嘴角擦掉了,指腹上还沾了一点珊瑚色。
裤子。他说。不是商量语气。
你弯腰去解牛仔裤的拉链,手指头因为紧张和热抖得厉害,嘶啦一声没拉开,卡住了。他俯下来,一只手扣住你的下巴,另一只手替你拉了。金属拉链头蹭过你的指尖,你的小指嘶了一声。他蹲下去,你的膝盖抵在帆布床边缘,他低头去够你内裤的边。
你闭了眼。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很浓,你吸了两口,苦得嗓子发紧。他嘴唇贴上来之前你闻到他唇上那层薄薄的、咖啡和口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舔你的时候你是睁着眼的。你不敢闭。你看着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嘴唇贴着你的小腹,舌头从你的耻骨下方往上,很慢,像是在读一段他背了很久的东西。你小腹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又绷紧。你的脚趾全部张开,水泥地上的凉气透过帆布床的缝隙渗上来。

他的舌头停在你最上面那一小块皮肤上。你屏住呼吸。他的舌尖就抵在那儿,不进去,只是抵着,你等了两秒、三秒,你的腰不自觉地往下沉了半寸,他的嘴唇才跟上来,含住了。
你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这次不是按着,是攥着。你的指甲陷进他头皮,他闷哼了一声,没停。你的后仰的弧线被他的嘴唇和舌头拽着,你整个人在帆布床边缘弓起来又落下去,你的呼吸全变成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音,嗯啊嗯,没有完整的话。他的舌头在里面打转,你被顶得腰又往上抬了,他的膝盖抵在你大腿外侧,卡住你,你往两边撑不开。
佳怡——他喊你的名字,声音从你腿间闷闷地传上来,震动贴着你的最敏感处,你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死死抠住帆布床的边缘。
你快到了。你不确定这算不算到了,你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被这种方式顶到过。你的小肚子在跳,不是心,是更下面的肌肉在收缩,一缩一缩的。他的舌头加快了,你的腿夹住他的头,他啧了一声,嘴唇离开,你空了半秒,他重新含上来,这次带了一点舌根的卷,你啊地叫出来,声音比你预想的响,你赶紧把脸埋进帆布枕头里。
你到了。不是那种一浪一浪的,是一下,很突然,你的大腿内侧肌肉全绞紧了,膝盖夹住他的后脑勺,你咬住了枕头的棉布边,没咬破。持续了大概四秒、五秒,然后你的腰软了,整个人摊在帆布床上,喘气,胸腔里的起伏大得像跑完八百米。
他退开了一点。你看他,他额头上有汗,嘴唇是肿的,衫领口被你的指甲勾了一道口子。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看着你,没有表情,但下颌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裤子。你说。你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笑了。这次是嘴角上扬的,很短,你的。
你的牛仔裤。他蹲下去解你的扣子,你的内裤他一把拽下来了,你看见他在你腿间停了一秒,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他把自己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褪下去,那一下很直接,硬的,热的,顶在你大腿根内侧的皮肤上,你嘶了一声,腿自然分开了。
他扶着进去的时候你是张着腿的,帆布床被你的腿撑得咯吱响。他慢,一寸一寸地推,你的内壁是紧的,不是那种抗拒的紧,是还没准备好的紧,他每推进一点你就吸一口气,他等那口气吸完了再推下一寸。你听见他呼吸变重了,不是从鼻腔,是从喉咙,呼——一声,带着气音。
进去到一半的时候你咬住了下唇,不是疼,是那种酸胀从骨盆底往上顶,你的小趾在帆布床单上刮了刺啦一声。他顿住了,额头抵着你的小腹,呼出来的气烫在你肚脐上。
你——你开口,不知道说什么。
我在。他说。就两个字。然后他继续往上推,最后那两下你是嗯着出来的,不是出声,是从喉咙里泄的气音,你的手指攥住了他前臂,他小臂上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的。
他停在那里。插满了。你的内壁在跳,一下一下地裹着他,你感觉得到他每一下收缩都压在你最里面那一小块地方。你仰起头看天花板,白炽灯的光刺得你眼睛眯起来,你的视线是模糊的,画室里的颜料桶、抹布、那幅砸在地上的画,全化成色块。
佳怡,看着我。
你低头。他也在看你,眼神很深,深得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幅他要反复描很多遍的画。他的呼吸还粗,胸腔起伏大,但你看不出来他急。他稳。他的肩是松的,手按在你胯骨上,不推,不拉,只是按着。
你动。他说。
你往下坐了一寸。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你往上又顶回去,内壁绞住他,他啧了一声,手指在你胯骨上扣紧了。
然后他开始动。第一下很慢,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点声音,皮肤和皮肤分离的那种湿的、黏的咕声,在画室里很清楚。进去的时候是闷的,你嗯了一声,他顶到最里面的时候你的小腹胀了一下,酸,紧,你的腿本能地往两边撑,他膝盖又卡上了。
别撑。他说,声音哑了,比之前更低。夹紧。
你夹了。他的整根没进来之前你觉得自己空了一块,现在那块被填满了,满得不正常,你的胃都在往上顶。他抽送的第一波节奏是慢的,一进一出,每一下都到底,你的内壁被顶得噗地弹了一下,你啊地叫出来,他嘴角动了一下,加快了。
节奏变了。他不再是匀速的,是一下慢两下快,退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在你小腹上按了一下,你的腹肌弹了一下,他笑了一声,你腹肌在抖。进去的时候更狠,顶到你最里面那一小块,你的腰被他的力道带得往上拱,帆布床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画架上的颜料桶被震得叮地跳了一下。
你抓着他的肩,他的肩胛骨隔着衫的薄棉布硌着你的掌心,你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收缩。他的呼吸全乱了,呼呼的,气打在你锁骨上,汗从你肩头滑下去,你偏了一下头,他的嘴唇追上来,咬住你耳垂,不重,是磨,你嗯了一声,腰软了半个节拍。
闻舟恺——你喊他,这次不是全名,是他的名字在气音里散开了,你——慢一点——
不慢。他把你的腿抬起来,架在他小臂上,你的脚踝磕在他的前臂上,他调整了角度,顶入的位置偏了,不再是最里面,是偏前壁,每一下都刮着你前面那一小块地方,你的呼吸全变了,从粗变成了断的,一截一截的,啊嗯啊,碎在牙齿后面。
他的手从你胯骨移到你后腰,手掌整个覆上,指缝按在你腰窝的软肉里,每一下顶入你的手就往下滑一寸,他攥紧了,你的脊背弓起来,又被他按下去,平贴回帆布床,你的脸侧过去,鼻尖蹭到枕头,你闻到帆布的纤维味和你自己皮肤上被体温烘出来的那种咸腥气。
快了。你后腰的肌肉在打摆子,他每一下都卡在你要出去的那个点上又拖回来,你不要——,不知道是求他不要停还是求他快点。他把你另一条腿也抬起来,你的两腿夹着他的腰,他俯身压下来,前胸贴着你的,你感觉到他心跳,不是你的,是他的,快,撞在你肋骨上,一下一下的。
佳怡。他叫你的名字,嘴唇贴着你耳朵,气音。叫出来。
你叫了。不是一声,是啊地拖了一长串,你的头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帆布床边缘的铁条上,凉,你的眼睛没闭上,你的视线是散的,白炽灯光、天花板上的裂缝、他垂下来扫过你面颊的几缕头发,全糊在一起。你的内壁绞住了他,一缩一缩的,他嗯地闷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压在你锁骨上,你感觉得到那个震动。
他快了。他的抽送变成了又短又深的撞击,每一下都顶到你最里面然后整个顶住,你的腿在抖,脚踝磕在他小臂上哒哒地响。你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着,他汗湿的头发贴着你掌心,滑的,热的。
我——你开口,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咬着你的肩,牙齿陷进去,你嘶了一声,他没松口,舌头舔过那个咬痕。他的腰在你胯上顶了最后一下,比之前所有的都重,你的腰被抬起来,你啊地喊出来,声音破了,不是气音了,是完整的、尖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字。
你的整个人绷紧了,从尾椎到颅骨,你的脚趾、手掌、手指尖全在抓,抓了个空。他的前额抵着你的肩窝,呼吸全乱了,呼了四五声,然后安静了。你的腿还在抖,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被雨点打过的树叶。
他没有退出来。他压在你身上,胸膛起伏,汗从他的肩头滑下来,滴在你的腰侧,你偏了一下头,凉的。画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蝉声重新涌进来,比刚才密,那声音忽然变得很具体,一只一只的,从梧桐树的东枝、西枝、最高的那根杈上,各叫各的。
你伸手把垂下来的头发从他脸上拨开。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湿的,你指腹划过他下眼睑下面那块皮肤,是凉的。
你论文下周一交。你说。你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气音散了,是实的声音。
他睁开眼。嗯。
你下周一回邮件的时候记得回。
知道。
你笑了一下。你的嘴角还是肿的,你笑的时候牵到了唇上那道裂口,疼了一下,你没在意。
下周三的电影。他说。
你低头去看调色盘。那张电影票还在。你刚才从颜料罐底下抽出来的那张,还搁在那儿,票根朝上。你伸手拿起来,票面是哑光的,你拇指按上去,摸到了印刷的凹凸。你翻过来。
票面上印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闻舟恺。
第二个是吴佳怡。
你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你记得你买票的时候。电影节官网,你输了自己的校园卡号,选了两张票。付完款你截了个图发给周姐(你同组室友),说周三那场你来看不。你没买两张你坐的位置。你只买了一张。
但票面上印着两个名字。
你抬起头看他。他看着你,表情很平,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看见了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
我选座的时候。他说。他伸手把那张票从你手里抽走,拇指在票面上蹭了一下,你注册的时候选了’携伴’。你忘了?
你想了想。你确实记不清了。电影节的报名流程你当时是赶着交论文初稿之前填的,你大概真的点了什么没注意到的选项。
他把那张票折好,塞进你T恤口袋里。你的T恤还躺在一米外的地上,沾了一大片土黄色颜料。你够不到,他也不够。他就站在你上方,你仰着脸看他,他低头看你,蝉还在叫,松节油的味道散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更淡的、混着你皮肤气味的温。
走吧。他说。你论文还没改。
……你帮我看吗。
看。他坐起来,前臂撑在你身侧,把你捞起来的时候你脚落地踩到那幅砸在地上的画,颜料桶翻了,土黄色淌了一地,你踩了满脚。他啧了一声,蹲下去把你的脚抬起来,用手掌擦掉你脚底的颜料,指腹在你脚心刮了一下,你缩了缩脚。
别动。他说。
你站着,赤脚,沾了颜料的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凉。他擦完了,站起来,把你T恤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递给你。你接过来,他伸手去拧那盏白炽灯。
灯灭了。画室陷入六月夜里的暗,蝉声突然变得很响,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的手电筒不知道塞在哪了,黑暗中你只能摸到他的手,他扣住你的手指,指缝按在你的手背上,是热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画笔磨出来的。
下周一。他说。
下周一。你说。
他拉着你往画室门口走。你的脚趾在黑暗里踩到那截掉在地上的铅笔,滑了一下,他手一紧,你整个人往前栽,他接住了你,你的额头撞在他胸口,衫的棉布上有汗,凉的。
门开了。六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热,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踩在走廊的水泥台阶上,脚底是凉的,他的手掌还扣着你的手指,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