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15:47。研究生楼三层,影视社团活动室。
东窗开着,晚樱最后几瓣飘进来,慢,没什么力,白的,薄得透光。你坐在折叠桌边沿上,腿悬着,够不到地。桌上那支黑色水笔搁在电影票旁边,笔帽松了,你刚才在转,第三圈的时候笔帽弹了一下,没落地。笔杆上全是你的字,密密匝匝,有些被手汗洇开,他为什么不说话那行泡成一团。
明天见。
傅司越在门口。包带挂在肩上,没回头。门合上,磁吸锁咔哒一声。
你看着门。又一片晚樱落进来,停在桌面上,没有风的时候它就不动了。你没去拨。
桌上那张票。第六届大学生电影节。明天,19:30。你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纸很薄,你拇指按在背面,按了一个指印,你看见了,灰的,你的指纹,印在印刷厂的油墨旁边。
那支笔是你的。研一到现在,你写不长句子,永远是断的,这里不对节奏太赶第三幕他为什么不说话。写满了翻过来继续。傅司越见过你写。上个月选片会,你低头写,他坐在对面翻册子。册子翻完了他没走,就盯着你看。你写完了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你低下头,继续写,假装没发生。
十月你认识他的。电影节放映,你坐第三排,他坐最后一排。侧躺着,后脑勺对着你,头发软塌塌压在领口上。第二幕他就睡着了。你看了四十分钟的后脑勺。他的呼吸一高一低,打在你前面的座椅靠背上,那声闷响你后来一直记得。
十一月你俩第一次说话。你把剧本拿反了。你念了三十秒,他搁下笔说你拿错了。你说啊对,没换,又念了二十秒。他站起来走过来,从你手里抽走本子,翻过来,递还。你接过来继续念。他坐回去了。你念完那段才意识到,他从头到尾在看你的脸,没在看本子。
这之前你是知道他的。研究生院的人都知道傅司越。比较文学,博五,第五年,明年六月答辩。他每届都换人。他发信息永远是凌晨两点,在干嘛,三个字,第二天早上人没了。他喝酒不多,但喝完了话多,说些不连贯的,第二天不认。你以前在走廊里碰见他,他冲你笑一下,你点头,各走各的。你认得他。你只是不觉得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这个学期他不一样了。他来了每次会议。他把剧本提前读完,批注密密麻麻。他坐第一排。你的灰色外套忘在阅览室,第二天早上出现在你桌上,叠好的,他放的,你后来从周磊嘴里知道的。你问,他说顺手。
你当时没觉得顺手这个词有多重。
下午两点,活动室还剩七八个人。打包、装箱、写标签。你在帮他把书往箱里塞,精装的,一排排,你搬得费劲,他伸手托底,你啊了一声,他嗯了一声。你手里是笔,在记什么,记什么你也不确定,明天第三排他。你写他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把那个他划掉了。
14:40。人走得差不多了。门开了又关,走廊脚步声远了。你坐在桌边沿上,腿悬着,你的平底鞋挤着大脚趾,你忘换的。他站在箱子后面,蹲下去系鞋带。没抬头。你看着他的后脑勺。
那个后脑勺你看了大半年了。
你别走了。
你说出来才知道。声音不大,但屋里都听见了。他蹲着,没动。系鞋带的手也停了。你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长了一点。
他站起来了。没看你。走到桌边,把箱子推靠墙。然后他转过身。站在桌对面。
你说什么。不是问句。
别走了。你又说了一遍。小了一声。你的指甲在桌面木纹里抠,抠出一道白印。他走过来,一步,椅子腿在地面刮了一声尖响。他伸手,扣住了你的手腕。他的腕子很热,你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你的手指。
冯茜。
嗯。
他跨过来。你的后脑勺碰到了桌边沿。他的两只手掌按在桌面上,你的腰两侧,木头凉的,他的掌心烫的。你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下午太热了,你后背是黏的,他的掌心按过来你嘶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个温差突然顶在后腰上。
你确定。
你的喉咙收紧了。确定。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你的额头。你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书页的干涩纸味。他的呼吸打在你嘴唇上,热的,带一丝茶涩,他下午喝的那缸桂花乌龙,你喝剩的,他续了水接着喝。
他吻下来。不轻。他的牙齿磕了你的下唇,一下,一个小的、尖的、你嘶了一声才反应过来疼。他加深了。你张嘴,你的嘴是干的,他的是湿的,有茶。你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他后脑勺的头发比你想象的短,指尖能碰到头皮,温的,你抓得太紧,他啧了一声,没躲。
你的手从头发滑到后颈。他后颈有一小块没晒到的,白的,你指腹蹭过去他整个人绷住了,肩胛骨往里夹,你的指甲刮到他肩骨边缘,他嗯了一声,闷的。
你—— 你没说完整。他把你抬起来了。你的脚后跟踢到椅背,塑料椅子倒下去,闷响。你的脚落地,悬空,脚趾找地板。他托着你坐回桌面,你的胯骨撞了桌边沿,你啧了一声。
他的手指把你上衣底边往上拽。你嫌慢,自己扯,扯到肩膀卡住了。你拽,拽不动,拽急了,衣服从左边肩膀滑下去一半。你慌了一下。他没看你。他在解你胸衣的扣子。你偏头,他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
你偏过头去看墙。北墙。投影幕布收着。白板上上个月会议的字迹淡了,11月会议 议题:短片选片,下面一个箭头,箭头旁边他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字,你刚才没看清。
他的嘴唇贴到你锁骨下面。你缩了一下。不是不想。是那个位置突然被碰你不习惯。你的腰弓起来,他的嘴唇离开了,你啊了一声,他重新贴上来,舌头是湿的,烫的,你屏住了呼吸。
他的舌头很慢。从你的乳尖往下,画了一道线,平的,宽的,一下一下。你屏气。你的脚趾蜷起来,脚底在地板上刮了个弧度。他的拇指在你肋下按了一下,你腰一软,差点从桌上滑下去,你的手指抓住了桌边沿,塑料接缝硌着指腹。
你—— 你拉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拽上来。你坐在桌上,他站在桌前,你的两只手攥着衬衫前襟,攥得发皱。

看着我。 你说。你的声音哑了,尾音是颤的。
他看了。他的眼睛不看你的脸。看你的锁骨。看你的脖子。他看了三秒。
他退了一步。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从上往下,最后两颗一起扯开,布料堆在腰上。他今天穿的深蓝,里面白T恤,T恤领口有一小块汗渍。他解到T恤的时候停了,看了你一眼。你坐在桌上,上衣褪到腋下,你的皮肤是白的,下午的太阳从东窗斜着照进来,在你锁骨和肩头打了一块亮,亮的那块底下是阴影,阴影里你看见自己皮肤上细小的汗毛,你的肋骨在呼吸,一鼓一鼓。
他把手伸到你两腿之间。
你湿了。 不是问句。
你的脸烧起来。不是整个脸。是中间那块,鼻梁两侧,眼周,烫的,你的皮肤在发紧。你偏头看白板。你一直没看他。
他的拇指按上来。你整个人弹了一下。桌子晃了。桌腿在地面刮出半圈。你的手指插进桌面缝隙,塑料接缝硌着指腹,你咬住了。
他的舌头找到你的时候你弓起背,脚后跟离开了地面。你嗯了一声,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闷的,你自己没听过这个声音。他的舌头是慢的,一下一下,不急,你在里面感觉到他的舌头是平的,宽的,有温度,你在他的舌头上感觉到自己的,湿的,他舔你的时候你的肌肉在收,你在里面收紧,他嗯了一声。
傅司越,你——
嗯。 他应了。
他加了一根手指。两根。你的脚趾在地板上抠出了印子。你的呼吸一长一短一长,你自己听不出来那是你的声音。他的嘴唇贴在你的小腹,他呼出的气是热的,你的腹肌跳了一下,你哈了一声,气音,从牙缝里漏出去的。
他的拇指在你小腹侧面画圈。你的腰在抖。不是大抖,是细的,频率很高的,你控制不住的那种。他加到三根。你的脚趾在地板上抓出了三个白印。你的声音从嗯变成了啊又变回了气音,你在里面翻来覆去,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停了。额头抵着你的小腹。他喘着。你低头,他的前额头发湿了,贴在皮肤上,你伸手碰了一下,他抖了一下。
看着我。 他说。声音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哑的。
你偏过头去。你没看他。你在看那支笔。它还在桌上,就在你膝盖旁边。笔杆上的字被你的手汗泡软了。你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
你转回来。
他站直了。退到桌边。你的腿从桌上垂下去,脚尖点着地面。他的手又到你之间,两根手指,他抽出来的时候你嘶了一声,他的手指上是你的,湿的,亮的,下午的光从东窗斜着打过来,打在他指缝上,你能看见水光,一小条,在他第二根手指的指腹上晃了一下。
他跪下去。你的短裤被顶到了腰上。他站起来,你的腿从桌上垂下去,你的脚尖点着地面,你的脚踝在抖。
他顶进来了。

第一个寸。你啊出来了。一个完整的、不漂亮的、从肚子里顶出来的啊。你的手抓住了桌边沿,塑料桌腿往外撑,一条腿翘起来了,桌角磕在地板上。你整个人被撑开了。
他没动。他在你里面,最浅的位置。停着。你感觉到他,整个的,你从来没有过的,那个胀,从最里面往外推。他的额头抵着你的肩膀,你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一下一下打在你耳廓上。他的肩背绷着,你用手摸到肩胛骨下面的肌肉,硬的,你的指甲陷进去,他嘶了一声,没躲。
你推他进去。不是用手。是腰。一个很小的、你控制不住的扭动。他嗯了一声,闷的,在你肩膀上。他的身体往下沉了半寸,你感觉到那个加深,你啊了一声,你的脚趾在地板上抠紧了。
然后他动了。
慢的。前五个。都是慢的。浅的。每一下只到中段,你还没适应那个胀他就退了,退到只剩一个尖在外面,再进。你适应了一寸,他又加一寸。桌上的笔滑了三厘米。你的嘴唇张着,你忘了闭嘴,呼吸全从嘴里出来,带气音,哈……哈……你听见自己。你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这个声音。
太慢了。 你说。你不知道你怎么说的。
他不慢了。
节奏变了。不是快,是深。每一下都到了底。你被顶得整个人往上弹,你的胸口撞了桌边沿,你啊了一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你怕咬住嘴唇声音会闷回去。你怕闷回去他就不知道你的节奏了。
他的手掌按在你的胯骨上。你的短裤皱了一团。他手指按着的皮肤是烫的,你出过汗了,他的掌心打滑,你的胯骨在他手里滑了一下,啪的一声,他的掌心拍在你皮肤上。你弹了一下。你听见了那个声音。啪。你的耳朵里一下只剩那个声音。
你—— 你抓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你的手指扣不进去。你抓到了他上臂,他的肱二头肌是硬的,你的指甲陷进去,留了月牙。他嘶了一声,没躲。他的呼吸变粗了,你感觉到他胸腔在你后背一下一下地撞。
你把他拽低了。他的脸贴在你的胸口。你从他的头发里看见窗户。东窗。太阳快落了,光打在窗台上,窗台上那瓣晚樱被光打穿了,变成一小块亮。你盯着那块亮。
傅司越。 你说他的名字。
我要——
你没能说完。他的角度变了。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扣住你的膝盖,把你的腿往后拉,你的脚后跟离开了地面,你的小腿绷直了,你的弓弦一样。角度变了。他每一下都变了。你被顶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位置,你的背弓起来,你的手指在他上臂上拧成了白色,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嗯不是啊,是一个没有元音的气音,从喉咙最底下顶出来的。
房间里的声音变多了。你的呼吸。他的喘息。皮肤拍在一起的声音,啪、啪,湿的,不是干的拍。桌子在地面刮。椅子腿磕在墙角。你的喉咙里那个不完整的音节,叠在一起,填满了那个四平米的活动室。你闭着眼。你的睫毛上挂了汗。你看不见,你只感觉到他,他每一下的深浅,他手掌在你膝盖内侧的温度,他呼在你锁骨上的气是烫的。
那支笔从桌上掉下去了。塑料壳磕在地板上,嗒。很轻。但你听见了。那个声音打在你快到的边缘上。你差点被它推出去。
你的背弓到了最高点。你的脚趾在地板上抓了三个印子。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你在抖,不是身体的抖,是声音的抖,你从嗯变成了啊又变成了那个气音,你整个人在桌上弹,你的手指在他上臂上掐出了白色的月牙。
他跟你一起。他的额头砸在你的肩膀上,你感觉到他的肌肉从肩到胸跳了一连串,你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心跳撞在你的肩胛骨上,咚、咚、咚,比你自己的快。他的手在你膝盖上收紧了,他的指节发白,他的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你后背上,你摸到他的脊柱,一节一节的,硬的,他的脊椎在颤。
他叫了你的名字。不是冯茜。是茜。一个音节。哑的。碎的。
然后没了。

桌子停了。椅子还在地上。你的呼吸一长一短,乱着,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面,太快了,你的手指在他上臂上还是握着的,你的指甲还陷在他皮肤里,你过了一秒才意识到你在掐他,你松了,你松手的时候你的指尖是软的,你站不住,你靠在桌边沿上,你的腿在抖。
他坐到了桌上。你旁边。不是你身上。他把手臂搁在桌沿上,你闻到了他的汗,咸的,热的,混着洗衣液。他把T恤往下拽了拽,露出腰侧一块被太阳晒出来的旧色。他的呼吸还没平,呼、吸、呼、吸,你听见了,一下比一下慢。
你们都没动。
你锁骨。 他偏头说。声音是闷的,带着喘过气来的那种沙。
你偏头看。你的锁骨上有一个红印。他的拇指印。五个点。你伸手摸了摸。不疼。你把手放回去了。
桌上那张票还在。翻过来,正面朝上。你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你拿的是那支笔。笔杆上的字被汗泡得差不多了,他为什么不说话那行只剩一个他字还认得出。你把笔帽拧上去,拧不紧,掉了,落在桌面上,啪嗒。
我走了。 他说。
他下桌。他的脚踩在地板上。你看见他的鞋带松了,他刚才蹲着系的那根,又开了。他没系。他走到门口,包带从肩上滑下去,他重新挂上去。
你坐在桌上。你的T恤还在腋下。你的短裤皱了一团。你的脚趾上有他手指按过的印子,五个,浅浅的,粉红色的,你动了动脚趾,印子跟着弯了。
明天见。 他说的。声音和十五分钟前一模一样。平的。
门合上了。咔哒。
17:23。
天暗了。东窗的光从橙色变成了灰。你坐在桌边沿上,腿还是悬着,够不到地。你的后腰有一小块烫,是他刚才手掌压着的,你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那里,烫的,慢慢在退。
你拿起了那张票。第六届大学生电影节。明天。19:30。你把票翻过来。
背面有字。他的字。你认得。他在剧本边上批注永远是那个样子,字很小,笔画往左歪,挤在一起。
第三排 靠窗。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你凑近了看。你的呼吸打在那行字上,纸热了。
你一个人看。
你把票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你坐了多久你不知道。你后来是听见窗外的声音才知道的。风停了。那些停在枝头的晚樱不动了,最后一粒从枝上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咚,很轻,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
你拿起那支笔。你把笔帽又拧了一下,没拧上,它弹到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你和票之间。你在票的背面,他的字下面,写了一个字。不是他的名字。是电影名的第一个字。笔没墨了。你写了一半,笔画断了。
你把笔搁在桌上。笔帽朝你,笔杆朝他刚才站的位置。你看着桌上这三支东西。一支笔。一张票。一片干了的晚樱,白的,脉络看得见,它停的位置正好在那行字旁边,你一个人看的看字底下压着它的一片边缘。
你伸手把那片花瓣拿起来。翻过来。反面是毛茸茸的,你指腹蹭过去,糙的,有一小段毛脱落了,你的指尖上粘了一小粒,白的,你看着它。
明天见。 你说。你说给这个房间。你说给桌角磕出来的那道白印子。你说给白板上面那个你一直没看清的圈。
第二天。六月二十九日。
你19:02到的。放映厅外头已经坐了人,三三两两的,穿T恤的,穿衬衫的,有人在手机上看别的片子,耳朵里塞着耳机。你手里没拿东西。手机在兜里,票在兜里,那支没墨的笔也在兜里,你出门的时候顺手塞的,没想为什么。
第三排。靠窗。你坐下去了。座椅是旧的,海绵瘪了一块,你坐上的时候它凹下去一个你形状的坑。你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头是干的。你下午洗了手,洗了三次。
灯暗了。
放映厅里安静下来。那些散落的手机光一块一块灭了。银幕亮了,黑片头,白字,片名出来。你看了十五分钟。你看了四十分钟。你看着银幕上的人在说话,嘴动,你听不太清剧情,你在数你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
你偏头看最后一排。
他不在。
你转回来。你又偏了。你转回来。你又偏了。
第五十一分钟。灯还是暗的。你的后脑勺靠着椅背,你的脖子是酸的,你偏太多次了。你转回来,把眼睛放回银幕上。
散场灯亮了。
你站起来。你的膝盖是麻的,你坐了两个多小时没动,血在脚趾头上挤,你跺了跺脚。人开始往外走,你站着没动。你等了一会儿。
走廊。出口外头是一条长走廊,日光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阴影。人散了大半,还剩几个三三两两往电梯走。你站在出口边上。你两只手垂着,指尖碰着。
他站在走廊尽头。电梯那边。包在肩上,没挂,垂着,他一只手扶着包带。他穿的不是昨天那件深蓝,是一件灰的,领口扣到第二颗,里面还是白T。他瘦了。不是胖了瘦了那种。是你盯着看了两分钟才发现的,他的下颌线比昨天尖了一点,颧骨那儿有一小块凹,你昨天没看见,因为你在桌上,你是仰着角的,你看不见他脸侧面。
他走过来。
你看着他走过来。五步。他走得不快,步伐是平的,鞋底在日光灯下那个灰色地面上走,没有声音,他鞋底应该是软的,你听不出来。
他停在你面前。
你仰着头。你比你高了五厘米。
你一个人看。 你说。不是问句。
他笑了一下。不是走廊里碰见那种,不是各走各的那种。他嘴角动了,很短,你的眼睛跟着那个弧度弯了一下。
嗯。他说。你一个人看。
你看着他。你看了他三秒。你的下巴在抖,你自己感觉到的,牙齿碰在一起,很轻的,咯咯的,你咬住了嘴唇才停住。
你伸手。你够到了他的下巴。你的指腹在他下颌线上划了一下,那个你昨天在桌上没摸到的位置。他的皮肤是凉的,走廊有空调,他的脸是凉的,你的指尖是热的,你碰上去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很浅的,鼻子里的。
你往回缩。你的手指缩到一半,他伸手,把你的手扣住了。不是扣腕子。是扣你的指尖。你的五根手指攥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很细,指节是弯的,他以前写批注写多了,你见过他的手,他的中指第二关节有一个茧,硬的,你按上去硌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他答辩完。他看着你的脸说。声音是平的,和昨天在桌面上那个声音一样,不颤,不软,就那个调子。
你点了点头。你点了两下。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你收回来。他没松。你的手指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指缝带出了一点你的温度,他握了一下空的手,摊开,又合上了。
电梯响了。叮。门开了。里面没人。他看了一眼。门合上了。
你明天—— 你说了一半。
明天你不用来了。他说。他看着你的眼睛。他看着你看。他的眼睛是稳的,没有水光,没有你昨天在桌上那种,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不眨的。
你走之前呢。 你又问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很短的。他把手伸进白T恤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一个U盘。黑的。旧的。你认得,你用过,他上个月给你拷剧本那个,他给你的那个。他把U盘递给你。你接住了。你的手指碰到他的,只碰了一秒,他收回手了。
批注。最后几页。 他说。你没看的那几页。
你把手指按在U盘上。你的指腹压着那个塑料壳,凉的。
他转身了。包带重新挂上肩。他往电梯走。三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见。 他说。
和昨天不一样的声调。昨天那个明天见是平的,是收的,是把门要合上之前最后那个气音。今天这个不一样。今天这个明天见是往前走的,他的嘴型是往前送的,那个见字的韵母是开的,他在走廊里把那个音放长了,零二秒,你听出来了。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了。他的后脑勺。你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还是软的,压在领口上。和十月那晚不一样了。十月你看了四十分钟的那个后脑勺。你看了他三秒。
电梯数字在下跳。十八。十七。十六。你看着那个数字。你的手指在U盘上没松开。你的指腹把那个壳磨热了。
你转身了。你往回走。放映厅里灯已经关了,黑的大厅,你走了进去,你的脚步声在空了的座椅之间弹,一下,一下,你的平底鞋,大脚趾挤着,你忘换了,你又忘换了。
你坐回去了。第三排。靠窗。那个海绵凹下去的坑还在,你的形状。你坐下去。你的膝盖上的麻已经退了,血通了,你的脚趾是烫的。
黑片头。白灯。你坐在第三排靠窗,一个人。
你把手放在膝盖上。U盘在手里。你的指腹按着那个硬的茧——不是他的茧,是你的。你自己的中指关节上那个茧,你写了一年多的字,写短句子,写断的,他为什么不说话,他为什么不说话,他为什么不说话。
灯没亮。银幕是黑的。
你把手抬起来。你的指头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你什么都没写。你只是划了一下。
你把手放回去了。
你坐在那儿。放映厅很安静。你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你的心跳比呼吸慢。你听见了隔壁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很远的,隔了两堵墙。
你一个人坐了很久。你后来是听见自己的膝盖响了一声才知道你该走了。你站起来。你的后脑勺在椅背上蹭了一下,海绵弹起来,那个坑慢慢平了。
你走到门口。走廊还是亮的。日光灯白的。没人了。你走了一段。你走到那家桂花乌龙茶的店门口。门关了。玻璃门上贴着一个明日的告示,你看不太清,你也没想看清。
你站在那里。你把手里的U盘又按了一下。硬的。凉的。你的指腹上有一小粒白的,下午粘上去的那粒花瓣的毛,你忘了,你还在。
你把U盘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很小的。他的字。你认得。笔画往左歪,挤在一起。
第三幕。
你把U盘放进口袋里。你的掌心贴着口袋外壁,隔着布,凉的。
你往回走了。你的影子在日光灯下面拖了一段,长的,你的影子比昨天长,因为太阳没升起来,是走廊的灯打的。你的影子走到你脚边的时候你低头看了一眼。你的影子在走。你的影子在呼吸。你的影子的嘴是闭着的。
你的嘴也是闭着的。
你走了一段。你停下来。你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家桂花乌龙。你转回来了。你继续走了。
六月二十九日。21:14。
你在走廊里走了很久。你后来是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的。你靠着扶手,手指尖按在铁栏杆上,凉的。你按了五下。你的指节是白的,你松手,红印出来了,一个一个的,五个,他的拇指印的形状,你认出来了。
明天。 你说。你给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