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趴在杨帆涛客厅的沙发上,面朝地毯,两只手撑着他的靠垫,指尖还在抖。他的前小臂横压在你后腰上,那只刚拧完螺丝的手掌带着扳手磨出的薄茧,掌心温度透过你腰侧那层薄汗渗进来。你的内裤还挂在他皮带环上,他根本没打算解下来,就那样让你趴着,拇指慢吞吞碾你尾椎骨下方那一小块鼓起的硬。厨房里水龙头不滴了。工具箱摊在他地板上,两截旧密封圈滚到了你的拖鞋旁边。你丈夫陈远舟的航班在四十分钟后落地浦东。你盯着地毯上那滩被蹭歪的酱油渍——对,就是今天下午你敲门借酱油时打翻的那滩——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该写进你主笔编辑了五年的青春文学集里。标题都想好了:《修管记》。你,景星月,三十四岁,《青梧》月刊副主编,已婚六年。他,杨帆涛,三十七岁,三零二的上门维修师傅,前摇滚吉他手,前酒鬼,前你最好别在走廊里跟他打招呼的那种男人。你们认识十一个月了。你在他沙发上走了一遭。三周前你在编辑部改一篇中稿的初校,改到第三遍还是觉得第二段的情绪转折太硬。陈远舟在出差路上发了条微信过来,六个字:别老点外卖。后面跟了个笑脸。你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那第二段。三周的微信记录翻到底,他发的大概是:到了、在开会、明天飞、别老点外卖、到了。你回的大概是:好、知道了、嗯、到了告诉我。六天里你给他发了三十二条消息,他回了十一条,其中四条是表情包。上周他走之前,你指着厨房水龙头说:这个漏了一周了。他穿着大衣站在玄关,一只脚已经踩在鞋里了,抬头看了一眼,说我回来弄,然后走了。走的时候门没关严,你听见他骂了一个电话,声音隔着走廊的木门闷闷地传下来。水龙头还在滴。滴。你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二十分钟。你穿着那件奶白色衬衫,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后。你敲三零二的门,杨帆涛开的门。灰色恤,袖子推到肘弯,下颌上有一道机油印。他手里还捏着半截水管接头,看了你一眼。水龙头又漏了。你把话说得平平和和,念稿子那种调子。我老公出差了。等我换双鞋。他进去了。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的灯亮着,你留的那盏,每晚给晚加班的人照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你听见他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扳手碰铁皮的哐当声,然后安静了。你本来该回自己家的。你确实转身了。然后你听见厨房方向传来水声——他可能在试别的管子——你鬼使神差地又绕回来了,站在自己家厨房门口,隔着那扇没关的门,看他从橱柜底下钻出来。他仰着头,恤底下卷到胸口,露出腰侧一道浅浅的旧疤。水珠从他下巴上滴下来,砸在脚面的拖鞋上。他抬头看你。你站在门框里,两只手绞着衬衫下摆,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你不用杵这儿。他嗓音闷闷的,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我看看你弄好了没。好了。不滴了。他直起身。比你在走廊里看到的要高。水从他指尖滴在你锁骨上,凉的。你没动。你没呼吸。就那样站着,一滴水从锁骨淌进领口,贴着皮肤滑下去,你才觉得凉。谢谢。你退后一步,把门带上。改天请你吃饭。不急。门合上之前你听见他说:你刚才站了多久?
……二十分钟。然后安静了。走廊灯管还在嗡。你站在自己家玄关,后背靠着门,忽然发现手指在抖。不是冷。暖气开到二十六度了。他进来的时候你正在沙发上翻一本待审的书。你听见门响,抬头,他蹲在厨房门口换鞋,工具包搁在地面上,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扳手和螺丝刀。景老师,他喊了一声,我进厨房了啊。你进的是我厨房。你说。他笑了一下,没接话,钻进了橱柜底下。你本来该去客厅的。书翻到一页,你看了三个小时,一个字没进去。你的视线一直往厨房方向飘。他底下仰着腰,恤往上缩,手指在暗处摸索,偶尔用嘴咬住一根细铁丝拧一下。水声。金属碰撞声。他偶尔哼一声,不是难受,是使力的那种闷哼,从鼻腔里出来的,很短。你——你开口了,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把书扣在膝盖上,你那个管子,要换密封圈吗?
要。底下卡死了,我换个手法。你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还在底下,只露出两只手和一小截后腰。你蹲下来。你蹲下来的时候衬衫下摆滑上去一点,露出一小截腰。他没抬头。你的膝盖磕在橱柜踢脚线上,你往前探了一下,想帮他把那截老化的管子拽出来。他的手握住了你的手腕。不是紧。就是攥住了。他的手指上还带着水,凉的,贴上你被暖气烘了一下午的薄皮肤,你整个人从腕骨往回抽了一下。他没松。他的拇指按在你手腕内侧,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他按得稳稳的,不挪动,就那样贴着,让你自己感受那个跳。你抖什么。他说。不是问句。我没抖。你抖了。你确实抖了。从手腕开始的,往上一路漫,漫过小臂,漫进肩膀。然后另一种抖从更深的地方升上来,肋骨后面,内衣带子底下那个位置,又热又胀,你咬住下唇才没发出声音。你老公在飞机上。他说。语气跟他说三楼水压偏低一样平。我知道。你的声音比预想的薄。我当然知道。你笑了一声。很轻。你知不知道,三分钟前我还在想’改天请你吃饭’。这顿饭的有效期大概是零秒。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起来了。比你高一个头,俯着身看你,额头快要碰到你的额头,近到你闻见他身上那股机油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那零秒钟里,他说,前臂撑在你身后灶台边缘,把你圈在他和台面之间,你打算怎么过?

他的嘴压下来了。不是你预期的那种。不是走廊里点头的那种分寸。他的嘴唇整个覆上来,牙齿磕到你下唇,疼了一下,然后他含住那个小小的伤口,舌头压着你的上唇往里顶,你唔了一声,被他吞掉了。他的另一只手扣在你后脑,不是抓,是托,掌心贴着你的颅骨,你的碎发从指缝里滑出来扫在他手背上。你的后背贴着灶台,台面凉,他的身子热,两头的温差让你起了一身细密的颤。你推了他一下。不重。他的唇从你嘴角挪到耳垂下面,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那块薄薄的皮肤,你整个人软了半边。你——你开口。他又吻你了。这次轻一些。嘴唇擦过去,鼻尖蹭过你的颧骨,他的呼吸打在你颈侧,热的,带着一点铁锈味。他解你衬衫的扣子。手指湿的,滑了两下才拨开第一颗。很慢。第二颗。第三颗。他的指尖每经过一处,你的皮肤就缩一下,他注意到了,没加快,就停在那儿,让指尖的凉意先贴着,等那一小块皮肤自己松了。恤底下你的黑色棉背心。他两根手指勾住下摆,从你腰侧往上推,你伸手去挡,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了。背心堆在肘弯。你从腰到肩全是敞的,他掌心的茧在你腰窝上磨了一下,你吸了口气。他的整个手掌平贴在你小腹上。你的办公室空调开得太低,你从早到晚都是凉的,他手心的温度烫得你腹肌缩了一下。他没动。就搁在那儿。你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呼吸压了下来,变得又长又沉,气流从你胸口的皮肤上拂过去。你冷不冷。他贴着你的下颌骨说。你不用——
他吻住了你的下唇。舌头抵着你的齿缝,慢慢推。你放弃了。你的两只手从垂在两侧变成攀上他的衬衫后背,指尖揪住布料。他把你腰上的内裤往下拽,不是脱,是拽到膝弯,你两腿之间全是凉的。他的拇指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按上来,你弹了一下,声音没捂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湿的。他说。还是那个平调。信息播报。你的脸从脖子根烧到发际线,你偏过头不想看他。他的手指从你后颈滑到耳后,把你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动作很轻,和你现在的处境完全不搭。景老师。不是景老师。叫什么。你偏过头。他正看着你。不是笑。不是看。是那种……定住了的、把别的什么都搁下了的看。你忽然觉得三十四年来你在他面前说的所有话都是正确的——谢谢改天请你吃饭你弄好了没——没有一句是错的,也没有一句是真的。……星月。你听自己说了。你的声音又小又哑。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收紧。然后沿着你肋弓的弧度往下滑,指节刮过你腰侧那一片软肉,你整条腿都软了,是灶台接住了你。他的嘴找到你的脖子。不是舔,是含住了颈动脉的位置,嘴唇包住那块皮肤,舌头在底下慢慢地画圈。你仰着头,喉咙暴露在他面前,他下巴上那道没洗掉的机油印蹭在你的下颌线上,粗粝的,你闭着眼,牙关咬得发酸。他的嘴唇一路往下。锁骨。胸骨,肋骨的间隙,他牙齿磕了一下,不重,你腿抖了。再到你小腹,嘴唇贴着你的肚脐打了个转,然后他俯下身。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你的腰弓起来了。不是夸张的那种,就是一小段弧度,像被人按住了弹簧。他停了一秒。只让你的唇贴着,不动。你两只手攥着裤腰,指节发白。然后他的舌头来了。宽的。横着,从最上面那片往下拖了一整条,你的脚趾在平底鞋里蜷紧。你的嘴张开了,没出声。他含住了你。嘴唇封住,舌头抵着,慢的,实的,一下一下地研磨。你整个人挂在那儿,膝盖打着颤,两只手从裤腰挪到他的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是抓,是撑着。他的下巴抵在你大腿内侧,你感觉他在动,但你的身体跟不上那个速度,你只是被那个持续的、湿热的、不紧不慢的研磨一寸一寸地往后推,推到一个你平时到不了的高度。杨帆涛——

他加快了。舌头变粗了,变成了小圈,绕着最敏感的那一点碾,你的大腿夹紧,他不让,额头抵在你腿根,牙齿隔着薄布轻轻咬了一下,你尖叫了半个音,被他用嘴堵回去了。声音。天哪。厨房在客厅隔壁,你们在客厅,但那个声音——他嘴唇分开时的湿响,他牙齿磕在你身上时那一下轻脆的啧,你自己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哼——在这个两室一厅里全是活的。你偏头去听,隔壁三零一的电视在放综艺,有人在大声笑。你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写进《青梧》年度最尴尬特辑了。他抽出来,嘴唇离你一寸,仰头看你。他脸上全是你的,嘴唇肿了,下巴上那道机油印混了别的东西。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憋着的、使劲盯着一件事看的那种红。来。他说。一个音节。不温柔不粗。就是那样。修完管子之后说好了,不滴了的那个声调。你来了。你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绞紧了,膝盖打颤打到抖,声音不是一声,是断成三四截的,尖的,然后变成长的,然后变成一种你自己都没见过的、带着哭腔的哼哼。你的腰在抽,你的腿在合不拢,他还在。他没走。嘴唇还贴着,拇指还按在你大腿内侧,等你一下一下地泄,等到你的呼吸从那种破风箱似的乱抽变成正常的、又深又浅的起伏。好了?他问。你点头。你说不出来话。你的嗓子是废的。换个地方。他站起来,这墙太薄。三零一的老赵刚在打电话,嗓门大得像喇叭。你跪在沙发上,额头抵着靠垫,手指死死攥着他灰恤的下摆。他在你身后。你的内裤被他脱了,堆在脚踝边,你整个人从腰往下是敞的,空气凉,你的皮肤在起一层细纹。转过来。你转了。他坐在你前面,恤脱了,搭在肩上。他的身体不是健身房那种块状分明,是拉长的、有韧劲的那种,肩胛骨在薄皮肤底下微微鼓着,左肩上那道旧疤从肩峰一直延伸到胸侧,颜色已经浅了。他看着你。你也看着他。你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的,是那种充血之后水光晃荡的湿。看。他说。两只手按在你肩上,把你往后压,你的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你看着。他的表情很稳。不笑。不装。就是看着你,跟看一个他要看清了的物件似的。你忽然觉得被这个看着比被吻还让人发软。你的下腹坠了一下,热意涌上来。他把你往下放。你的背在海绵上陷下去,他压上来,你感觉到了,热的,湿的,隔着那层薄棉抵在你最软的那一片上。你咽了一下。不急着进。他说。声音哑了。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哑,是嗓子眼里有东西顶着的那种。你准备好了吗。你点头。你的腿不自觉地分开了。你讨厌自己。你讨厌这个动作。你的丈夫不是这样的,你的丈夫是……你不想想了。你的丈夫是填表。他进来了,慢的。你抓着他的肩,指甲掐进他肩胛骨两侧的肉里。那个被一点点推开的感觉不是疼,是里头的肉被顶得一下一下让开、壁面被压得平贴上去、从入口那一小圈往后一寸一寸走过去的压迫,你的膀胱后面那一小块被顶到了,又酸又胀,你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不是疼的。是太多了。是那个位置平时没有人碰过的、你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那种被找到的感觉。我不动。他说。额头抵着你的,呼吸烫在你嘴唇上。你准备好了再说。你趴在那儿,他的整条长度都在你里面,你的内壁在不受控制地一缩一缩地裹他,你咬着靠垫,不让自己出声。等。呼吸慢慢匀了。那个酸胀在退,退成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满足。好了。你说。他动了。前几下是浅的。只到中段,那个最敏感的褶皱被他一下一下刮过,你在适应,在包裹,你的腰不自觉地迎上去。他的呼吸从齿缝里漏出来了,粗了。你听见沙发弹簧在他体重的压挤下吱呀了一声。然后他换了节奏。他的两只手扣住你的胯骨,把你掀起来,你的脚跟离开了沙发面,他把你整个人提起来往身上送。那一下是到底的。你的尾椎骨磕在海绵上,你啊了一声,不是叫出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停在那儿,埋得最深的那一下,你的内壁猛地攥紧,他闷哼了一声,肩膀绷了起来。景星月。他喊你。你的全名。在抽送的正中间,他的髋骨往前顶,顶到那个让你眼前发白的点,你的声音就不对了,从喉咙里出来的,碎的,长的,你捂着自己的嘴没用,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去。你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你不想捂了。你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衬衫抠进布料里,他每一下你就仰一点,你的后脑勺在扶手上磕,发出一声一声闷响。你的腿分得太开了,大腿内侧全是汗,他每一下抽出来的时候都啧地响,湿的,重的,那声响贴着墙走了一遭,在天花板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地板。三零一老赵的综艺正好切到广告。那几秒的安静让你觉得自己在裸奔。你不管了。你不管老赵。不管楼下的电梯井。不管陈远舟在浦东廊桥上走路。这里。你说。你的声音在发抖。这里,这里——
他调了角度。他的髋骨转了一下,你的腰被他的手指扣着固定,那个新的角度直接抵到了你的宫颈,你的整条脊椎弓起来,脚趾在空气里蜷紧,一声很尖的、从胸腔里拽出来的叫喊冲破了你的嘴唇。他撞上去了。一下。不给你喘息的间隙。沙发腿在地上刮,木头的尖啸和你们身体相碰的闷响搅在一起。你里面在抽,一浪一浪地绞他,他每一下都扎进那个收缩里,被裹着,被拽着,你感觉到他在变、在变胀、变硬,顶在最深处的那一块越来越烫。白点。那个白点又回来了。比刚才那个大,比刚才那个紧,螺旋着往上卷,你抓着他的肩膀,你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那个白点每卷一圈你的腿就夹紧一次,你在跟他顶着,你在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拽。我要来了——你喊。不是请求。是通报。他把你按下去了。你的后背平在海绵上,他整个人压下来,你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汗落在你颈侧,又咸又热。他顶到最里面,不动了,就那样埋着,你的内壁痉挛着裹住他,他弓着背,你的手指攥在他后背上,感受到他全身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你到了。从尾椎骨开始,一下一下的,不是波浪,是连续的、密集的、一下叠着一下的痉挛,你的腰离沙发面翘起来,你的腿打着颤合不拢,声音你不管了,你叫出来,长的,带着上不去的下不去的那种破碎的尾音。你的嘴里有他的味道,汗的,铁锈的,他的。他紧跟着。你感觉到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条直线,埋在你最深处,一下一下地在跳,热的,胀的,你的内壁被那一下一下的痉挛箍得发酸。他伏在你身上,呼吸砸在你颈侧,粗的,乱的,你的后背在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他还没动,还埋在里面,你等了几秒,等他的呼吸从那种横冲直撞的粗喘慢慢落下来,落成一个又深又沉的、带着笑意的哼。你侧躺着。他撑着一个手肘看你。你的衬衫还是散的,衣摆堆在小臂上。你的内裤挂在他皮带环上。工具箱在地上,密封圈滚了一地。你老公的航班,他说,嗓音是哑的,三十五分钟落地。你盯着天花板。……嗯。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对不起我嫁给了一个修水龙头的’?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一勾的,是实打实的、从鼻腔里出来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笑。他伸手去够你散掉的衬衫,帮你把纽扣一颗一颗扣上。他的手指在你颈侧经过的时候你起了一个颤,没忍住。手糙。你说。他停了一下,手指在你锁骨上方停了停,没抽回去,就那么搭着,过了两秒才移开。你把头发拢到耳后。他弯腰去收工具箱,把扳手、螺丝刀、密封圈一个一个归位,动作很慢,每个螺丝都拧到底。你在旁边看着。你的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个余震,不是疼,是一种空空的、被掏过之后的酸胀,你动一下腿就觉得那个地方还是湿的,热的。水龙头真的不滴了?
真的。那酱油呢?
他抬头。你下午砸的那摊?
……对。你看了看地毯。我明天还你。他笑了一声。很轻。从工具包里掏出一罐酱油。不是超市货架上那种。是小作坊的,玻璃瓶,标签上手写着字,手工酿 三年陈 微辣。他把那罐酱油放在你手边。你上个月在走廊里咳了两声。他说。拧着手里最后一颗螺丝。我就去买了。你握着那罐酱油。玻璃瓶凉的。你的手指是热的。你忽然意识到这罐酱油不是酱油。这不是借了一罐还一罐的事。他买的时候你在楼里,你咳了两声,他听见了。然后他走了,去买了,放在这儿。等你再来借的时候,给你。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工具箱拉上拉链。站起来。你站起来。他的影子把你整个人罩住了,灯管嗡嗡地响。厨房的门,他说,记得关。你那个门轴该上了,吱呀响。你明天来?
你明天喊我。你锁了你家的门。走廊灯亮着。你往楼上走。电梯到了,你走进去,楼层数字在跳。你看着手里那罐酱油。手写的标签。微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你忽然笑了。很短一声,嘴角翘起来又落下去,你按住嘴角,没让它再翘。电梯到了。门开了。你出去。走廊尽头的窗黑着,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你往楼上走。塑料袋里的酱油轻轻碰着瓶壁,发出细小的叮声。你家门还开着。灯亮着。陈远舟的行李箱还在玄关,拉链坏了一半,他上次出门前你帮他贴了一块胶布。你关了灯。你躺在床上,面朝墙。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里。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不属于你的气味。机油。洗衣液。一点点铁锈。你闭着眼。你把你自己的枕头翻到了另一侧。又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