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腰抵在胡桃木画架的横梁上,松节油的气味混着画布背面那一层干涸的丙烯颜料,被他的呼吸吹得又浓又热。他的拇指正按在我小腹上方三指的位置,不轻不重地碾着,我整个人从尾椎往脊椎骨底窜上来一阵发麻,膝盖不由自主地并拢了,又被他用掌根抵开。
如烟。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嗓音是碎的,不是平时在答辩厅里念我论文标题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他嘴唇贴着我耳廓,气音把一小片皮肤烫得发颤,别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什么叫别撑,他的吻就压下来了。
我其实到现在都没太想明白三小时前那间答辩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研三,美术与数字媒体方向,硕士最后一道关。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叫号,膝盖上摊着一本《西方艺术史》教材,研一的时候从图书馆借的,一直没还回去。就在我翻到第七章找自己论文里引的那段贡布里希注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页折角的纸。
一张对折的信纸,边角有点毛了,不知道在书里夹了多久。我捏着它看了三秒,又看三秒,然后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隔壁工位那个等答辩的学弟回头看了我一眼。
柳如烟同学?
我抬头,左哲夜站在走廊尽头,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一张什么单子。他平时不这样,在画室永远一件灰色卫衣加围裙,手上全是颜料。穿正装的左哲夜我一年也就见两回,答辩和期末汇报,两回我都不知道该看他的眼睛还是他的手——他总习惯性地敲两下桌子或者捏一下笔杆,像在量什么距离。
老师,我还没答辩呢,我站起来,顺手把那张纸团了一下塞进制服口袋,您怎么在这儿?
你论文第三页的注释放错了,他说,语气跟通知食堂停水一样平,答辩委员要是问起来,你接不住。
我的胃轻轻收紧了一下。第三页那个注释我写了三天,我确定没放错。
您再翻翻。我笑了一下,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存在感的调子。
他看了我两秒。就两秒,然后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四五步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答辩完去画室,我把你的中期材料还你。
我站在走廊上愣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课本,翻到第七章,发现那张纸不在折角那了。它跑到了封底背面,被一层透明胶带压着,胶带边上还贴了张便利贴,他那种瘦长的、永远写得很小的字:
看完再翻。——左
我把课本合上,塞进帆布包里,心跳声大得在塑料椅上都能听见。走廊里另一个候答的女生打了个喷嚏,我差点跳起来。
答辩本身不记得了。记得的就是我念完最后一页,底下三个委员点头,主答辩人说没有问题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嗯了一声,那个嗯软得像含了颗化掉的糖。走出答辩室的时候我的腿是飘的,左哲夜坐在委员最后一排,没鼓掌,只是朝我点了下下巴。
画室。
就两个字。我点点头,跟着他出了学术楼。
画室在老楼三层尽头,平时我研一的时候在这儿用,后来搬去了数字媒体实验室,那间屋子就还给他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我闻到了松节油、亚麻籽油和那种颜料干透以后特有的微酸甜味,五月份下午的光从北窗斜进来,把六个画架的影子拉在地板上,长又歪。
把手机放桌上。
我照做了。他拉上北窗的百叶帘,只留了最上面一条缝,光线变成一根细细的白线,打在画架顶端那管挤出过太多次而扁掉的钛白色颜料上。
老师,您到底要还我什么材料——
他没回答。他绕到我身后,两只手落在我的肩线上,拇指从肩胛骨上缘开始往下推,隔着那件洗了太多次快要透明的白色棉恤,指下的肌肉和脂肪的软硬度他大概早就摸过了。我的呼吸立刻不稳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倒吸一口气,是喉咙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唔没压住。
如烟,他又叫,这次下巴抵在我头顶发旋的位置,你那张票呢?
我愣了一秒才想起来他下午塞给我的那张东西。我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来——大学电影节,周六晚八点,老影院,双人联票。上面印着《四百击》重映·研究生专场。
我还没用,我说,您不是让我先——
先看完信。
我张了张嘴,没把后半句说完。他肩膀抖了一下,是笑。那个笑从胸腔震过来,隔着棉恤传到我后背的肩胛骨上,酥得我从尾椎一直麻到小腿肚。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从画架底下那堆废纸板里抽出一支2B铅笔,咬在嘴里,开始画。不是画在画布上,是在一张裁好的A3素描纸上。他画得很快,三下五下,我凑过去看,是他速写我——但我不是坐着,我是站着的,右手举起来,手指间夹着一支还没削好的炭笔,嘴微微张着,像正在说一句话。
画得真丑。我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让人再靠近一点的撒娇。
他把铅笔别到耳后面,把纸翻过来扣在板上。丑就丑。
他这句话说完,手又上来了。这次不是肩线,是顺着恤下摆从下往上推。我的腹肌猛地绷了一下,腹肌下面是什么他自己最清楚——那件恤我昨天洗的,今天有点贴,布料吸了体温以后变成半透明的,他指尖划过肋骨下缘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块皮肤在发烫,从里面往外烧。
老师,我声音闷下去,画室……门没锁。
锁了。
您什么时候锁的?
你答辩的时候。
我彻底没话了。他把恤推过头顶,我在北窗那条细光线里看见自己的手臂,皮肤上有一道研一时候调丙烯颜料不小心划的浅疤,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吻在那道疤上。很轻,唇瓣是温热的、干燥的,舌面有一点点粗糙的纹路蹭过去,我整个人从那个点炸开了一小簇细密的战栗,脚趾在帆布鞋里蜷紧了。
他单手把我的牛仔裤拉链拉下来,裤腰卡在大腿中段,我抬腿跨出去,布料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踝。里面那条白色的棉质内裤他捏着腰侧的边,慢慢拽下来,拽到一半停住,拇指在我的髋骨上碾了一下。我啊了一声,短促的、没出喉咙的、像被羽毛扫过尾椎的那种。
第一次。他说。不是问句。

……嗯。
他笑了一声,很低,气音撞在我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那片皮肤立刻缩紧了。
他把内裤褪到脚踝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冷,五月份画室有地暖还开着一档,是那种纯粹的、从没被人这样看过碰过之后的生涩。他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小腿外侧,把我整个人提起来,我的脚后跟刚离地,大腿内侧的软肉就撞上了他的髋骨,我唔地仰了一下头,后脑勺磕到画架顶端那管扁掉的钛白颜料上,颜料管啪地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把我抵在画架侧面,不是背面,是侧面,我侧面对着那块两米高的亚麻画布,画布上还有一幅他没画完的灰度练习,铅笔线条的石墨粉蹭了我一后背。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把我整个人箍在画架和他自己之间,另一只手从下往上,掌心贴着我小腹最底下那条软软的弧线,慢慢推过肚脐,推到肋骨最下面那一根。
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快了一整秒。在他掌心还没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我的大腿内侧已经在收了,收得很紧,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一根木头。他感觉到我腿的收拢,掌心停了,抬头看我。

我偏过头,鼻尖蹭在他肩膀上,棉恤领口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露出半边肩头和一小片胸口,皮肤上有薄薄的细绒毛被吹起来。
……别看了,我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痒。
他没笑。他低头吻我嘴唇的时候是慢的,舌尖从下唇外侧开始,一点一点往里面探,我张嘴让开了,牙齿磕在一起,他嘶了一声,手指收紧扣在我后腰上,骨节发白,然后继续。他的舌头是温热的、带一点薄荷后味的,顶在我上颚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后仰,后颈撞在画架横木上,疼,但我没躲。
他吻了我大概有二十秒——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中间他松开过一次,用拇指擦了我下唇,然后重新压上来,这次不是舌对舌,是唇碾着唇,上唇和下唇被揉到发麻,我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种声音卡在软腔和声带中间出不来的闷哼。
他把我转了个方向。我的背贴到画布上,铅笔线蹭着我的肩胛骨,松节油气味被体温蒸出来,浓得发苦。他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滑出来一截,他伸手把我内裤的最后一层布从腿间抽出来,然后手指探进来了。
我的腹部猛地凹下去。

不是疼,是一种太陌生的、从里面被撑开的酸胀,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只凉了一秒,体温就传上来了。他两根指头并拢,贴着我内壁最深处那道弧线,从后往前推,不是来回搓,是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顶。我咬着下唇想忍,但没忍住,嗯——那个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尾音往上飘,尖细的,自己都觉得难听。
不难听。他说,声音从牙关里磨出来的,沙的。
他加快。三指并拢了,指甲很短,不硌,但指节在推的时候刮过那层内壁,每一道纹理都被碾到,我腰肢往后弓起来,后腰的骨头抵在画架横梁上,画布被我的身体压出来一个弧形,石墨粉簌簌地往下落。我脚趾在帆布鞋里蜷了三次,每一次都更紧,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小臂撑在画架顶端的横木上,指节发白,指尖在抖。
他退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喘匀口气,他的嘴唇就压上来了。这次不是嘴唇,是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舌尖含住了我,吸了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又磕在画架上,这次颜料管没掉,掉的是他别在耳后的2B铅笔,啪嗒一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他含的时候舌头是卷住的,从下往上刮,我眼睛瞪开了,画布上那幅没画完的灰度练习正好在我视线里,一条没擦干净的铅笔横线,我盯着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我顶起来了,我脚尖离地,他一只手撑在我肩后,一只手握着——
我闭眼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的身体是收着的,没有放松,不是不想,是不会。那个东西比他的手指粗很多,热很多,顶端抵在最里层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很尖,像猫被踩了尾巴。他不动,就停在那儿,我感觉到他也在忍,他扣在我腰上的手指关节都白了,呼吸喷在我耳根,热的,带着一点喘。
……疼吗。他问。嗓子哑得不像他。
你动一下试试就知道了。我说。声音在抖,但语气是平时跟同学吐槽食堂那种轻飘飘的。
他笑了。那个笑又让我肩胛骨发酥。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是推到底的,很慢,整个身体往前送,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啊,是一个被堵住的、气音很重的唔。第二下他退出来,退到只剩最里面那一小截,停了两秒,我内壁在收缩,一下一下地裹着他,他嗯了一声,很短,从牙缝里挤的,然后重新进去,这次比第一下深了一点。
他蹲着,我站着,这个角度我整个腰是往下坠的,重心压在他身上,他每推一下我的脚踝就在地上打滑,画布背面的石墨在我臀侧画出一道灰痕。我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胛骨从白衬衫底下顶出来两个尖角,硬的,硌得我掌心发酸,但我没挪。
他换了个角度,拇指按在我小腹上,每进去一次,他的拇指就碾一下那个位置。我啊出来了,这次没忍住,声音不大,但画室里太安静了,那一声在松节油和油彩的气味里弹了一下,我立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只露出一只耳朵,那只耳朵的背面是粉红色的,我知道我整个耳朵应该是红的,但我不看。
他俯下来咬了我的耳垂。不是亲,是咬,犬齿陷进肉里,不重,但那一小块皮肤立刻发烫发胀。他退出来,我唔地仰了一下,他重新按进去,比刚才用力的那种顶,不是匀速的,是一下一下的、带着点狠的顿,每次顶到底的时候顿住,停一秒,再退出来。
一秒太长了。
我手指在他衬衫前襟上揪成团,布料被扯变形,最上面那颗扣子啪地崩开,弹到地上滚到画架后面。他的节奏没有因为那颗扣子停一下,我后脊贴着画布,每一下顿击都震得画布嗡嗡响,石墨粉混着松节油的气味冲得我眼睛发酸,有一滴没落下来的泪被他的拇指擦掉了,他没问,就擦了。
左哲夜。我叫他全名。他平时让我叫他老师或者哲夜老师,我从来没用过全名。
他顿住了。整个身体停在我里面,一动不动,只有呼吸是粗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白衬衫底下能看到肋骨一根根拱出来的轮廓。
再说一遍。
……左哲夜。
他重新动的时候不像之前了,之前的狠是节奏上的,这次是角度,他把我整个人往画架上压了压,我的膝盖弯了,他往后撤了半步,腰的角度变了,那个位置从最深处换到了偏前的那一块,我啊——拖长了,声音是软的,尾音往下坠,像含着一口水含久了终于吐出来那种。
别忍,他耳朵红着,嘴唇也是,白衬衫湿透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你忍了三十秒了。
我没忍住。我两只手从他的肩膀滑下来,攥住他腰侧的衣料,往下一拽,把他整个人拽过来,他的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全喷在我脖子侧面,热的,湿的。他进去了,这一次不是顿的,是深的、长的、整个身体贴着我的那种,从尾椎到腰侧到胯骨全部压在一起,我后腰的骨头抵在画架铁杆上,冰凉,但他身上是烫的,烫和冰夹在中间,我整个人都在抖。
他快起来的时候我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那颗崩掉的扣子,可能是画布上那道灰痕,可能是他后背上那小块湿透的白衬衫,也可能什么都没笑,就是那种从肚子里翻上来的、控制不住的、气音很轻的笑声,噗、噗、噗,每一下他顶到底的时候就笑一声。
他听到我笑,节奏乱了一拍,偏头咬了我的下巴。不是轻咬,是带点疼的那种,牙齿陷进软肉里,我嘶了一声,笑没断,反而更凶了。
最后那十几下我记不太清。我记得他的额头一直在我的颈窝里蹭,鼻尖蹭得我皮肤发麻,我记得他的呼吸从鼻腔出来的粗气一阵一阵打在我锁骨底下,我记得我两只手从攥衣料变成攥他的后脑勺,指甲陷进他发根里,他嗯了一声,没躲。我记得画布被我的身体压得鼓起来一个弧形,那个没画完的灰度练习上多了一块我的体温印子,松节油被蒸得气味发苦。
最后一下他停在我最深处,没退出来,整个人压着我,额头抵着我肩膀,我感觉到他整个人是在抖的,不是大抖,是那种绷到极限之后肌肉自己在一收一放的细颤,从他肩膀一路传到他的腰、他的胯、他抵在我里面的那一截,那截东西一缩一缩地顶在我最深处最软的地方,我啊了一声,不是高潮,是被顶到的那种酸胀,从下腹往上翻,翻到胸口,翻到嗓子眼。
然后是他的。很短的一声,从喉咙深处出来的,闷的,像含着一块铁,他整个人在我里面抖了大概五六下,每一下都顶在同一个位置,我后腰的骨头疼,但我不挪。
他伏在我肩窝里喘了好一会儿。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北窗那条细光线里灰尘翻滚的声音。他额头在我肩头蹭了两下,鼻尖蹭的,我感觉到他睫毛扫过我颈侧的皮肤,细的,痒的。
……完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一种我没听过的、很轻的东西,像把什么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下。
什么完了。
你的中期材料,他说,在我抽屉里,不是。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噗地一声,然后笑了很久,笑得肋骨疼,笑得他后脑勺抵在我肩窝里又蹭了一下。他没动,还是那个姿势,我从后脑勺的位置感觉到他的发旋,有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扎在我锁骨上,痒。
画布背面那道石墨灰痕还在。我臀侧有一块灰,他伸手去擦,手指笨拙地蹭了两下,没擦干净,他又蹭了两下,也没干净,最后放弃了,把灰拍在我手背上。
你擦啊。我说。
你自己来的地方自己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在,第二颗歪了,白衬衫前襟全皱,后腰那块还湿着。我伸手去帮他把那颗歪的扣子扣上,扣子太小,我手在抖,试了两次没扣进去,他叹了一声,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掰正,自己扣了。
他的手指是凉的。刚才是烫的,现在又凉了。他扣完扣子,拇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了。
北窗那条细光线已经偏了,打在画架顶端的不再是那管扁掉的钛白颜料,是旁边那管挤干了只剩空壳的群青色。光在变,画室里的人影在变,但我们都还站在原地。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是那张电影票。《四百击》,周六,八点。他把票捏在我手指间合上,指尖在我掌心停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画架后面捡那颗2B铅笔,捡起来别回耳后,拉了一下百叶帘,多放了一指宽的光进来。
走了。他说。
我跟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画布上那块体温印子大概已经凉了,颜料管还躺在地上,群青色的空壳在那一指宽的光线里翻了一个面,露出管口一圈干硬的旧颜料。
老师。我站在门口回头,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没什么存在感的调子。
他回头。
那颗扣子,我指了指他衬衫第二颗歪的扣子,没扣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扣。这次扣上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五月的风灌进来,把画室里松节油和油彩的苦甜味吹散了一半。我站在走廊里,帆布包还背在肩上,课本在包里,那张信纸还在。我手心里那张电影票被汗水洇软了一小块,边角有点皱了。
我站在走廊里把帆布包的侧袋拉开,抽出那张折了四折的信纸,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角慢慢展开。
他写得很小,字挤得很密,一行能塞下二十几个字,行距窄得像是要把整页纸都塞满。我凑近了看,北窗那条光已经看不见了,走廊的日光灯管把他那瘦长的笔画照得发白,但字还是清楚的。
如烟:
你坐我左边的时候,我左手肘的尺子会碰你右肩骨,你每次都要缩一下。我量过了,是两厘米的间距,不够我挪手。
你调群青的时候总往左偏,我往右偏,我们调出来的颜色永远不一样,但你每次都把管子塞回我这边。
答辩那天你穿了那件白棉恤,袖口磨成了毛边,我坐在最后一排,你念论文的时候把’贡布里希’念成了’贡·布里希’,中间顿了一下,我差点没绷住。
那张票是提前三周买的。老影院周六晚的票,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我不太会说。画得比说得好。你看了就看了。
——左
我看了两遍。日光灯管在他名字那个左字上有一道很细的嗡,我盯着那笔画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帆布包最底层的夹层里,压在课本下面。
走廊里那个打嚏的学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塑料椅上只剩我。我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往楼梯口走。六月的日历贴在教务办门框上,周六被一圈红笔圈着,旁边写了个院庆,和《四百击》没什么关系。
周六的影院在城南那条老街上,门口摆着两只生锈的铁皮桶,里面插着褪色的胶片海报。他比我早到,靠在售票窗口旁边的墙上,还是那件灰色卫衣,手上沾着一点钛白颜料,没擦。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点了下下巴,没笑,但耳朵尖是红的。
《四百击》我看了三遍,但坐在黑暗里的时候还是走神了。不是走神到屏幕上,是走神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上。他看安托万在草地上跑的那段,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跟答辩厅里量距离那个动作一模一样。我的指尖蹭到他的,没缩。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街上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歪。我们并肩往地铁站走,谁都没说话,肩膀偶尔碰一下,他往旁边挪半步,我又无意识地靠过去,像某种笨拙的、不需要语言的校准。
他在我宿舍楼对面的公交站台停下来。六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儿,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卡着一点干掉的群青。
不送上去?我说。
你住几楼。
四楼。
太热了,他说,上去你妈又要问我吃没吃饭。
我笑了,没反驳。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七八步回头,他还站在站台底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歪的。我挥了一下手,他抬了抬手指,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课本翻开,信纸夹在第七章和第八章之间,透明胶带压着,边角平整。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三,画室。
不是北窗那间,是他现在用的那间,数字媒体楼座三层走廊尽头,门牌号被人用记号笔改过三遍,最后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7。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弯腰在一块两米四的画布前面调釉面,听见门响抬头,围裙上有一道从肩到腰的松节油渍,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
材料给了?我问。
桌上了。他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你手怎么红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是红的,被帆布包带子勒的。我把手背到身后,没答。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走回画布后面,把调好的釉面刷上,笔触很稳,一下一下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有四十秒,他头也没回。
今天不忙?他问。
不忙。
那坐。
他指了指画布旁边那把折叠凳。我坐下了。凳子腿有点晃,我压了一下,他不说话,继续刷他的釉面。画室里有暖气,开得很低,空气是闷的、稠的,混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那种腻腻的甜。
他刷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把刷子搁在调色盘边上,走过来。没坐下,站在我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凳子扶手上,把我框在中间。他的呼吸落在我头顶,热的,带着一点颜料干透以后的微酸味。
如烟。
嗯。
你那天在走廊里看了多久那张纸。
我仰头看他的下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秒。我说,又看三秒。
他笑了,笑得很轻,气音撞在我额头上。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折叠凳旁边一张矮凳,在我旁边坐下了。凳子还是晃,他坐下去的时候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抵着我,不重,就是靠着。
我们在那张歪凳子上一坐就是四十分钟。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左手肘搁在扶手上,右手无意识地在我手背上来回蹭,指腹是粗糙的,蹭得我皮肤发紧。我没缩。他蹭了大概二十下,停下来,把我的手翻过来,拇指按在我掌心的纹路中间,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按一枚图钉。
然后他倾过来,吻我。
不是画室里那种,不是抵在画架上的、带着松节油气味的、慌的。这次是慢的,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先是不动,停了几秒,然后舌尖从我的下唇缝里滑进来,很浅,只舔了一下就退回去,又贴上来,再舔。我张嘴了,他进去,舌头是软的、热的,顶着我上颚,我舌尖迎上去,他含住了我,吮了一下,很轻,嘴唇分开的时候带出一小条湿的线。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收拢,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握得很紧,骨节抵着骨节。我另一只手攥住他卫衣下摆,布料被他攥成一团。
他退开一点,低头看我。路灯从座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打在他鼻尖上,他睫毛很长,阴影落在颧骨上。
……还疼吗。他问。声音很轻,跟三周前在画室里那个嗓子哑得不像他的疼吗一样轻,但这次不是问的,是确认的。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攥住他围裙的系带,往下一拽,他整个人倒过来压在我身上,我往凳子里面缩,后脑勺磕在折叠凳的靠背上,咚的一声,他额角撞在我锁骨上,我们同时闷哼了一声。
没疼了。我说。
他把我翻了个面。我的背贴在折叠凳上,凳子腿晃得很厉害,他一只手撑在凳面上,另一只手按在我腰侧,把我整个人稳住了。他的卫衣下摆从我胯下面滑上去,凉的布料蹭过我大腿内侧,我缩了一下腿,他停住了,抬头看我。
别动。
我没动。他把卫衣下摆从我身下抽出来,拉好,然后俯下来,嘴唇贴在我颈侧,牙齿磨了一下那块皮肤,不咬,就是磨,犬齿的尖点抵在血管跳动的地方。我腰弓起来,他扣住我后腰,往下压,把那个弧度压平。
他把我裤子褪下去的时候手是稳的,拉链、腰带扣、布料顺着腿滑下去,最后停在小腿中段,他没再往下拽,就让我穿着那条内裤坐在那把晃来晃去的折叠凳上。他退开一点,单膝跪在凳子旁边的地上,白球鞋的鞋尖抵在凳子腿的横档上。
他探进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凉的,手指的体温还没上来,指腹贴在我内壁上的时候那种凉是尖的,我大腿夹了一下,他停住,等了两秒,体温上来了,凉变成温,温变成热,他的指节慢慢弯起来,从后往前推,一下,一下,节奏比画室里那次慢很多,但他每一下都推到底,停一秒,退出来,再进去。
我两只手撑在凳面上,凳子在我身下晃,嘎吱、嘎吱地响,他听见了,偏头看了一眼凳子腿,没管。
三指并拢之后他换了个角度,偏到前面那块,我啊了一声,没忍住,声音在画室里弹了一下,他手没停,只是把嘴唇贴在我耳廓上,气音把那一小片皮肤吹得发颤。
别数。他说。
我没在数。
你数了。我每次啊一声你就停一下。
我瞪他,他笑了一下,没停,只是手指推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匀速的,是快、快、慢,快、快、慢,那个慢的时候停得很长,长到我内壁开始不规则地收缩,一下一下地裹着他的指节,他嗯了一声,很短,从喉咙深处出来的,然后重新加快。
他退出来的时候手指是弯的,带出一小缕湿的,我小腹猛地一紧,像被抽走了一根绳。他没让我等太久,手重新探进来,这次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掌根抵在我小腹最底下,掌心覆着,一下一下地按,不是推,是按,按在那个位置上,按得我腰软了,凳子晃得更凶了,嘎吱声变成了连续的、急促的吱呀。
我手指在他卫衣领口上揪着,布料被我扯得变了形,他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我指甲刮过去,他腰侧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他把我抬起来了。
凳子还是那个凳子。他托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提起来,我的脚后跟离地,大腿内侧撞在他小臂上,他把我放上去的时候我的腰悬在凳面边缘,后面那一截是空的,他的手掌从下面托住我,拇指按在我后腰的软肉上。
他进来的时候我闭了眼,这次没有第一下那么紧了,内壁是软的、热的,他的体温从最深处传上来,我整个人往下坠,后腰的骨头抵在凳面边缘,不疼,是那种被撑满的、胀胀的酸,从下腹翻到肋骨底端。
他动了,很慢,整个身体往前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软的,唔地一声,尾音往下坠。他退出来,退到只剩最里面那一截,我内壁收缩,裹着他,他重新推进来,比第一下慢,比画室里那次深,推到底的时候顿住,停了两秒,再退出来。
凳子的嘎吱声和我们的呼吸搅在一起,画室里暖气吹出来的热风把松节油的气味吹得更浓了。他一只手托着我,一只手扣在我后腰上,拇指碾着那块软肉,每顶一下碾一下,我仰头,后脑勺磕在凳子的靠背上,咚、咚、咚,节奏跟他顶的节奏对上了,我把手从卫衣领口换到他发根上,指甲陷进去,他没躲,只是腰的幅度大了一点,凳子的横档被我压得发出一声很闷的吱。
他俯下来,嘴唇贴在我嘴唇上,不是亲,是含,舌尖含住我下唇,吸了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他顶深了,顿在底,我啊了一声,他闷在我嘴唇底下嗯了一声,两个人的气音搅在一起,湿的,热的。
他快起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变了,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很碎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音,他听见了,节奏变了,不再是慢的、深的了,是快的、短的、一下一下的顿,每一下都顶在最深处那个位置,停一秒,退出来,再顶进去。凳子在我身下晃成了筛子,嘎吱嘎吱地响,他一只手托着我,一只手攥着我的腰,骨节发白,我的指甲在他后脑勺上抠出了四道浅痕。
最后那几下我没睁眼。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我里面抖了,不是大抖,是那种绷到极限之后肌肉自己一收一放的细颤,从他肩膀传到腰、传到胯、传到他抵在我里面的那一截,一缩一缩地顶在同一个位置,我后腰的骨头抵在凳面上,不疼了,是麻的,从尾椎往上翻,翻到肋骨,翻到嗓子眼,我嘴巴张着,没出声,只是喉咙在抖。
他伏在我肩窝里喘。暖气还开着,松节油的气味浓得发苦,他的呼吸打在我颈侧,热的,湿的,睫毛扫过我锁骨,细的,痒的。
……完了。他又说。
跟画室里那次一模一样的调子,但这次不是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下,是那种又回来了的、很轻的确认。
我把手从他后脑勺挪下来,摸到他卫衣后领上沾了一点调色盘上的钛白,用指尖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材料。我说,你的中期材料我签完了,在你桌子第二个抽屉。
他笑了一声,气音撞在我肩胛骨上,酥的。
画室里暖气嗡嗡地响。座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又偏了一点,从路灯变成了走廊灯管,白的,冷的,打在他后背上那小块湿透的卫衣上。他撑着凳子站起来,把我放下去,我的脚落在地上,踩到一只掉在地上的调色盘,啪嗒一声,钛白颜料在地板上摊了一小片。
我低头看,他低头看,对视了两秒,他弯腰把调色盘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放回去了。
走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穿裤子,拉拉链,把卫衣下摆塞回去。他站在画布旁边,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卫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上全是颜料,钛白和群青混在一起,灰蓝色的一大片。
我走到门口,他跟在后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嗡,他经过我身后的时候,那只沾着颜料的手在我后腰上拍了一下,很轻,把那道松节油渍蹭淡了一点。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座的走廊很长,尽头那扇窗户把六月的夜风灌进来,凉的,混着楼下食堂炒菜的油烟味。我走在前面,帆布包在肩上晃,课本在包里,信纸夹在第七章和第八章之间。
老师。我站在楼梯口回头。
他走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