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水龙头底下那根铜管啪地一声裂开,滚烫的水混着锈水直接浇在我小腹上。我整个人从拖鞋里弹起来,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数位笔掉进泡软的设计稿里。八月末的晚上,我穿着洗到起球的黑色背心和一条印着卡通猫头的棉短裤,头发用一支铅笔随便别在脑后,正对着电脑赶明天早上九点要交的外包装设计。林远走的那天是周三,说去成都出差,两周,走之前拿嘴唇碰了一下我额顶,说了句冰箱里有菜,然后拎箱子进了电梯。两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我算过。
水还在浇。我蹲下去够橱柜底下的阀门,手指滑在湿滑的瓷砖上,拧了两下没拧动,膝盖又磕在管子上。
雅婷?
声音从隔壁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喘,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挂在发梢。我扭头,看见杨子轩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只穿了条灰黑色的运动短裤,上身的白恤被汗浸出深色的痕,肩头那块最重。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听什么。
你那边漏水了,我听见水声。他没等我回话,已经侧身挤进我厨房的门口,阀门在哪?我看看。
他蹲下去,手指扣住那个阀轮,拧了半圈,咔地卡住了。锈死了,你等一下。他另一只手去摸墙边那把扳手,没找到,抬头看我,你那儿有工具吗?
我摇头。他啧了一声,站起来,水还在从裂缝里往外涌,溅在他前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然后——他直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了。
不是抱,是拽。两只手扣着我的手腕,往墙那边带,力气不算大,但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上他的胸口。我闻到他皮肤底下那股味道,汗液混着沐浴露残余的薄荷凉气,还有金属管子被拧开时带出来的铁锈腥。我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呼吸打在我发旋上,热的。
你冷静一下,水先不管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我高一个调,有点沙,别站这儿了,地上全是水。
我嗯了一声,没动。
他把我放开,退后一步,弯腰去够那个阀轮。这回他换了个角度,把扳手从自己鞋柜里拿来——他住我隔壁六年了,我的东西摆在哪里他心里有数。拧了两下,水柱细了,再拧,断了。他直起腰,低头看我,我站在一片水洼里,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那条猫头短裤的边沿也洇深了色。
你衣服湿了。他说。
没事——
他进自己屋里,三秒钟,出来,把一件黑色的旧恤扔我头上。他弹吉他,袖子肘弯处有磨损的毛边,领口松垮,套在我身上能盖到大腿根。套上,别感冒。他已经蹲回阀门旁边拿抹布擦地了,背对着我,脊背绷得很直。
我套好,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看他把水擦干净。他擦地的时候腰往下压,恤底下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棉布凸出来,汗把后背那块布洇得半透。
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
那天我忘带酱油,拎个空瓶子去隔壁借。他门没关严,我敲了两下,他正在厨房灶台前煎什么东西,油烟呛得他偏头咳了一声,围裙都没系,就一条大别针别着。他回头看见我,把火关了,拿勺子指了指冰箱:自己拿。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住了五年的合租室友说话。我拿了酱油出来,他靠在门框上,拿湿毛巾擦手,擦完把毛巾搭回脖子后面,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门没锁,你轻点关。
那时候他刚戒了酒。我后来从他阳台上那盆蔫死的琴叶榕旁边听来的,他跟楼下修水管的老周说的。以前那阵子,喝多了什么都敢干,现在不行了。老周问哪方面,他笑了一声,哪方面都不行了。
我现在站在一片水渍里,穿着他的恤,后脑勺还残着他刚才呼吸的温度。
雅婷。他抬起头,擦地的动作停了,你脸色不好。
没事,水溅到肚子上了,有点烫。我低头看了看小腹,皮肤上一片红痕,还没起泡,但火辣辣的。
他放下抹布走过来,没说话,伸手,掌心贴上来。
他的手指还带着水,凉的,按在我小腹那片烫红的皮肤上。我整个人僵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凉意突然盖住灼烧感之后,皮肤底下泛起的一层密密麻麻的麻。他按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松开,我吸了一口气,他盯着我那片红痕看了两秒,说:有点红了,我家里有芦荟胶。
他转身去拿,我站在原地,小腹上他掌心的形状还留着,一圈,比周围凉。
他端着洗手台回来了,棉签蘸了芦荟胶,凑近我。我没退。他俯下身,棉签按上去,凉,然后是一点点刺痛,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酥。他的呼吸落在我小腹上方,我感觉到气流把恤的下摆吹起来一小截,他的鼻息烫在我皮肤上。
疼不疼?他问,声音比刚才低。
不疼。我说。
他把棉签搁在台面上,没站起来。他的额头几乎磕在我腰侧,我低头看他,他看着我,距离太近了,我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的那粒水珠,他眼底下面那两块青。
你老公走了多久了?他问。
两周。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问。但他的拇指还压在我小腹那块芦荟胶上,没移开,拇指肚慢慢转了半圈,凉的胶被推得散开。我腰侧的肌肉绷了一下,他没注意到,或者没在意。
地我帮你擦了,他直起身,你先坐会儿,别老站着。
我坐到沙发上。他弯腰把厨房门口的水渍擦完,直起身,顺手把客厅那盏落地灯拧亮了。光线一暖,他肩膀上那层汗就泛了光,肩峰到三角肌那条线绷得很紧。他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岔开,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
那种看法很静。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我就这么看着你,你不用做任何事的静。我被他看得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沙发皮的纹路里。

雅婷,他开口了,声音是平的,你身上在抖。
我没在抖。但我大腿确实在发酸,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不是冷,不是疼,是刚才他掌心那几秒留下的余温还在皮肤底下走,从腹部往上爬,爬到肋骨两侧,停在那儿,不走了。
水溅了,正常反应。我说。
他没接话。他站起来,走过来,在沙发扶手旁边蹲下来。他的视线跟我平齐,我坐在沙发上,他蹲在我右侧,很近,他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小腿外侧。
你不用跟我逞强。他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伸手,手指从我膝盖内侧往上,沿着大腿内侧那条软肉,慢慢地,指腹贴着皮肤推上来,带着一点水意,滑的,凉的,然后他的指节卡住我大腿根那一片,停住了。
我的腿夹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别夹。不是命令,是陈述。他的拇指在我大腿根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就一下,轻的,但我整个下腹猛地抽了一下,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一声很轻的唔。
他笑了一声,很短,气音,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然后他站起来,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沙发皮上,把我框在中间。他的脸凑下来了,鼻尖碰着我鼻尖,我闻到他唇上那层薄薄的干燥,还有薄荷的凉。
我可以亲你吗?他问。
我说可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自己的都没辨认出来。
他吻下来的时候很轻,嘴唇是干的,凉的,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我后脑勺的筋绷紧了。他的唇先动,很慢,舌头顶开我的,不深入,只是贴着,碾。我闭上眼,手指攥住他恤前胸那块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舌尖伸进来,卷过我上颚,我整个人从肩胛骨开始发麻,那股酸从大腿根又往上涌了一截,这次冲到了胸口。
他退开,没完全退,嘴唇贴着我的嘴角,呼吸打在我下唇上。你湿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是气音,我摸到了。
我睁开眼,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淡的光,不是欲望,是确认。他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想要。

我——我开口。
他没等我说完,吻住了我。这回不轻了。他的舌尖抵着我牙关往里推,我往后仰,后脑勺陷进沙发靠背,他的手从我后腰滑上去,扣住我后颈,五指插进我别乱的头发里,把我往他那边带。我咬了他一下,不重,他嘶了一声,退开半寸,嘴角有一点点血珠,他舔掉了,又贴上来。
他的手掌从我后腰往下,隔着那件湿透的背心,掌心整个覆在我腰窝上,热的,烫的,和刚才芦荟胶的凉完全不一样。我弓了一下腰,他的拇指在我尾椎骨上面那个凹陷处按了按,我整个人弹起来,啊了一声,没出息,太短了,闷在他嘴唇底下。
他解我背心。不是脱,是从下摆往上推,棉布蹭过我小腹、肋骨、胸口的侧缘,粗糙的纤维刮过皮肤,我起了一层细密的颤。他退开的时候我胸口裸露着,空气一激,我缩了缩肩,他立刻把恤的下摆兜回来盖住我,但他的手没停,指腹按在我胸侧那条软肉上,慢慢地画圈。
我抓着他的头发,指甲插进去,扯了他一把,他闷哼了一声,没躲。
杨子轩。我叫他名字,声音是颤的。
嗯。
你以前——
以前的事以后再说。他打断我,嘴唇压回我嘴角,现在你只感受我。
他把我整个人翻过来了。我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脖子很热,我嘴唇贴着的那块皮肤在跳,脉搏一下一下的,比我快。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扣在我的腰上,往下,手掌整个覆在我屁股上,五指张开,按住了。
他的嘴唇贴着我耳朵后面那层薄皮,牙齿抵住没咬,只是抵着,磨。我整条手臂都软了,手指在他肩膀上抓出五道红印。他嗯了一声,牙齿终于陷进来,不深,但那种金属感和热度同时碾过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我从尾椎一直麻到了后脑勺。
他把我从沙发上捞起来。不是抱,是把我的腿架在他腰上,我整个人跨坐在他大腿上,他的手掌在我后腰下面托着,我下腹压着他的髋骨。他让我骑上来的时候我脚还在地上,站不稳,踉跄了一下,他一只手箍住我腰,把我的胯推下去,对着他。
别急着下去。他说。
我蹲了大概十秒钟,他的手掌在我两腿之间那块布料上按着,我感觉到他手掌心底下那个硬度隔着棉布顶着我的。我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膝盖骨缝里往外震的抖。他另一只手从腰侧绕上来,扣住我后颈,拇指摩挲着我耳垂后面那块薄皮。
脱了。他让我把恤从头上褪下去。
我仰着脖子往下拽,领口卡在肩头,我够不到,他伸手,两根手指探进后领,慢慢往外推,棉布蹭过我后颈、肩膀、腋下,凉的,我打了个激灵。他退开手的时候,我的肩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伸手抹了一把,把水珠从我的肩峰上推下去,顺着臂弯流进恤的褶皱里。

趴下。他说,语气就是很平常的指令,像在说把水擦了。
我趴回沙发上,额头抵着靠背,腿分开了,他的恤下摆滑上去,露出我整片后背。他跪在我腿中间,膝盖压着沙发皮,发出闷闷的挤压声。他的手掌从后腰开始,往下,掌心整个覆在我屁股上,按住了,拇指往腿根的方向推,推到我腿根后面那个位置,按下去。
唔——我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额头磕在靠背上,没退。
他没急。他的拇指在那儿慢慢碾,很轻,一圈一圈的,我在数他的圈数,数到第七圈的时候我腰不自觉地抬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按得更深了一点。我啊地叫出来,声音不像自己的,太尖了,我咬住沙发皮把后半截声音堵回去。
他的嘴唇贴上来,后腰那块,嘴唇是湿的,热的,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从肩胛骨开始发麻。他的舌尖压着那块皮肤,不吸,只是压着,慢慢地,往下。我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并了又分、分了又并,像溺水的人抓浮标。他的手指伸进我腿间,湿的,他之前擦手的时候弄的,凉的,指腹按在我小腹下面那块,我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然后他把我拉起来了。
我坐在他腿上,面对面,他的双手箍着我腰,我的胯压在他的上面。他仰着头看我,呼吸已经粗了,喉咙里的声音是压着的,呼——呼——,胸腔的起伏隔着湿透的恤顶着我的小腹。他用手掌擦开我腿间的水,抹了一下手背,硬的,我感觉到他手掌底下那个东西隔着两层布顶着我,烫的,硬的,一跳一跳的。
你确定?他问。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他扯开自己恤的下摆,把那条运动短裤褪到大腿根,我低头看了看。他整个人都硬了,但硬的方式不一样,不是一股脑地弹出来,是那种绷得很紧的、带着青筋的、慢慢涨起来的硬。他的小腹上有一层细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把我往上推了一点,对准了。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往下坐。
他的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扣住我后脑勺,往下压。我感觉到那个头是烫的,比周围的皮肤烫很多,顶在我最里面那块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啊——,声音拖长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闷哼了一声,牙关咬得很紧,嘶,他的手指在我头皮上收紧了,指甲陷进去。
第一下。他把我往下顶的时候我是坐实了,他整个没入的时候我的下腹被撞得发麻,那种胀不是不舒服的胀,是太久没人填满的、干涩的、被硬物撑开的胀。我抓着他的肩膀,指甲在他三角肌上刮出红痕,他嘿了一声,没动,让我慢慢适应。
第二下。他抬腰,把我往上带,我又往下坐,这回他撞到了最里面那个点,我的腰不自觉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呜咽,不是叫,是那种被顶到某个开关时的、从腹腔里涌上来的气音。
疼不疼?他问,声音哑了。
不疼。
他信了,或者不关心,第三下开始他动了。不算是抽送,是那种很慢的、把我整个人往下压又顶回来的节奏,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停两秒,再退。我仰着头,后脑勺在沙发上磕,咚、咚,每一下他顶进来我就磕一下。他的大腿夹着我腰两侧,肌肉绷得很紧,我能感觉到他胯骨那块骨头硬生生顶着我的,每顶一下他的呼吸就粗一分。
我睁开眼。他低着头,额头抵着我肩膀,鼻尖蹭着我锁骨,呼吸全喷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热的,湿的,一下一下。他的汗落在我胸口,凉的,和呼吸的热撞在一起,我吸了一口气。
雅婷。他叫我名字,声音是碎的,你太紧了。
我没回答,我把他往下拉,嘴唇贴上他的,不是吻,是咬着,牙齿抵着他下唇,他嘶了一声,手上的力气变了,不是箍着,是撑不住了,两只手在我腰上打滑,他把我整个人往沙发里拖,我后背滑下去,他跟着下来,压在我身上,重量全在我胸口上,他的胯没退,还卡在我最里面,每动一下我都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带着他往深处碾。
他开始快了。不是慢摇的、有呼吸间隙的那种,是连着顶的,一下接一下,中间不停,我的头发散在沙发上,他一只手攥着我的脚踝,把腿分开,另一只手按着我后腰,我的腰弓起来,他顶到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龟头抵着最里面那块软肉,每撞一下那地方就痉挛一下,我啊——啊——地叫,声音全碎了,不是那种表演给谁听的叫,是气不够用、肺被挤空的、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碎音。
我要——他开口,没说完,闷在我肩膀上,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抓着他的后颈,把他的头按下来,进来。
他嗯了一声,声音变了调,不是应,是被我那句话顶到了某个地方。他把我腿从他身上翻过去,架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压下来,我的后背贴着沙发,他的重量全在我腰上,他撞我的角度变了,不是正面顶,是斜着往上顶,每一下都刮过那个我说了不要说了的地方,我的腰弹起来,啊——,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指甲陷进汗湿的皮肤里,留了五道白印子。
他快了。真的快了。我听见他呼吸全变了,从鼻腔出来的粗气,哈——哈——,胸腔的震动压在我身上。他的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颤,每顶一下我都能看见那个抖动。我的腿在抖,不是我的腿在动,是他撞的频率把我的腿颠的,我的脚在沙发背后绷直了,脚趾蜷着,啊——一声比一声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客厅里弹回来,隔壁的墙很薄,他大概能听见,他不知道会不会尴尬,他不在乎。
我快了。不是那种慢慢涨起来的,是突然的,从下面冲上来的,像水被堵在瓶底突然松了塞子,我整个人绷直了,腰弓到最高点,手指在他后背上抠,指甲劈了一下,疼,不管了。他啊地叫出来,声音是破的,顶在最底下,他整个人压下来,不动了,我的腿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下一下地跳,他湿的、烫的、还在跳的东西卡在我最里面,每跳一下我都跟着嗯一声,像被人拿钝头按在某个穴位上。
我松开他的背,整个人软下来,瘫在沙发上,他压在我身上,喘。他的恤湿透了,贴在我后背上,能看见我脊骨的形状。他的小腹还在跳,每跳一下都顶着我,一下,一下,频率在慢慢降。我额头抵着沙发靠背,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呼吸喷在我颈侧,热的,一下一下的,像刚才那种粗喘慢慢变成了正常的呼吸,但还是比平时重。
你……他开口,声音是哑的,沙的,你刚才叫得,隔壁能听见。
我笑了一声,没力气,你管呢。
他没再说话。他从我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沙发上,拉过那条灰色薄毯子盖在我身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头顶和下巴。他躺在我旁边,手臂搁在沙发靠背上,指尖碰着我的耳朵,没碰实,就悬在那儿,离我耳廓大概一厘米。
水渍在厨房门口还在,拖把靠在墙边,那个裂开的铜管用扳手拧紧了,还在渗,细细的一条,嘀嗒、嘀嗒地落在瓷砖上。
明天你老公打电话回来,他说,没看我,盯着天花板,你什么状态?
不知道。
沉默。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来了,碰了一下我的耳垂,很轻,像试探水温。我没缩。他的指腹在我耳垂后面那块薄皮上慢慢蹭了一下,我嗯了一声,很小,他笑了一声,气音,肩膀抖了一下。
明天我过去把那个管子重新焊了,他说,你在家就行。
好。
我又笑了。毯子底下我的腿还在发酸,大腿内侧那块皮肤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湿的,滑的,他手指碰到那一小块的时候我整个人又轻微地颤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指头停住了。
别闹了。他说。
我没闹。
你腿在抖。
……我腿确实还在抖。
他笑了,这回是出声的,很短,哈,然后他的手指从耳垂滑下去,慢慢划过我下颌那条线,指腹蹭过我嘴角那一点干裂的死皮,我偏头去蹭他的掌心,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他愣了一下,手指收回去,搁在沙发皮上,没再动。
天花板上的灯是暖的,厨房门口的水还在嘀嗒、嘀嗒,隔壁的隔墙很薄,他翻身的声音我全听得见。我把毯子往嘴边拉了拉,咬住角,闭上眼。他的小指从沙发靠背那边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小指,就碰了一下,没勾住,就放着。
我也没动。
子轩。我叫他。
他没应。手指停在小指上,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一下,从鼻腔出来的,比刚才慢了一拍。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毯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汗洇湿的皮肤,还有我刚才抓出来的五道红印子,已经变成暗紫色的了。
他伸手把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我。动作很慢,像怕弄疼什么。
子轩。我又叫了一声。
这回他应了。嗯。气音,从喉咙最深处出来的,带着一点沙。
你刚才说,明天把管子焊了。
嗯。
那我在家。
他看了我一会儿。灯光从头顶落下来,他眼底那两块青还在,但轮廓松了,眉心的那道竖纹没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就是嘴唇的肌肉牵了一牵。
你老公回来之前,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跟这件事没关系的话,大概还有十天。
这十天,他顿了顿,我可能偶尔过去。
好。他说完好字我有点意外,太顺了,我本来以为会有一段更长的沉默,或者他会说你考虑一下之类的。但他就是这样,把话放在那儿,不解释,不铺垫,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他没去拉,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踩在没擦干净的水渍里,啪叽、啪叽地走向厨房。我听见他拉开橱柜门,找东西的声音,扳手搁在台面上,金属碰瓷面的脆响。然后他拧开了水龙头,细细的水柱冲进池子里,覆盖了铜管上那道还在渗的裂缝,嘀嗒声没了。
他关了水。水龙头在空寂的厨房里响了一下余音。
雅婷。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肩胛骨的形状在恤底下凸出来,刚才全湿透了,现在晾在空气里,慢慢变灰。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个扳手,随手搭在门框上。他看我的眼神跟一开始不一样了,一开始是邻居听见水声过来帮忙的平淡,后来是芦荟胶涂在你肚子上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确认,现在……我说不好,是那种把一件事翻过来扣过去看了很久、翻来覆去最后决定就让它摊在那儿了的眼神。
我明天下午过去,他说,把管子重新接一下。大概半小时。
好。
他嗯了一声,没动,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抵着漆面。
雅婷。
你不用替林远想那些。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视线落在天花板某个点上,声音是那种很轻的、怕把什么碰碎的轻,你今晚只是……水烫到了,然后你湿了,然后我……
行了。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我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下面,我赤着脚踩在地上,腿还是软的,站了两秒才站稳。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我高,我得把脖子仰到那个角度,下巴抵在他锁骨上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不是在替我想,我说,你是在替你自己想。
他低头看我。我鼻尖碰着他胸口那块恤的布料,旧的,弹吉他的,肘弯处有毛边,有一股洗衣液和汗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杨子轩,我说,你住了六年,每次开门你我都绕着走,你煎东西我不进去你擦手我不说话,你戒了酒老周问你哪方面不行了你说哪方面都不行了——
他伸手,扣住我后颈。不重,手指插进我散在肩上的头发里,把我仰着的头固定住。
你还要不要说完。他问。
要。我说,因为我不说完,明天你过来焊管子的时候,又得站在我厨房门口,用那种我帮你修个管子的口气看我。
他笑了一声。这回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很短,但我整个人跟着颠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我耳后那块薄皮上蹭了一下,跟刚才在沙发上一样,我没躲。
那明天,他说,我焊管子的时候你坐在客厅,不用出来。
你不用焊了。
怎么,你帮我?
我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咳了一下,喉咙还是哑的。他手掌从我后颈滑到肩头,按住了,没揉,就按着,像确认我还在这儿。
毯子从腰上又滑下去了一截,他伸手拉回来,盖住我。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了两秒,指腹蹭过我的肩头那块被汗洇过的皮肤,没别的意思,就是手指路过的时候蹭的,但我还是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不是回自己屋子,是走向厨房,把水龙头又拧了一下,彻底关死了,拧毛巾,把台面上刚才芦荟胶的棉签盒收走了,把那条灰毛巾搭回挂钩上。三下五除二,把厨房收拾回原来的样子。
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低头,嘴唇碰了一下我额顶。跟林远走之前那个动作一模一样,但比林远那个多停留了大概两秒。他的唇是温的,有一点干,贴着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呼吸打在我皮肤上。
晚安,他说。
晚安。
我听见他开门,反锁,钥匙扣碰锁芯的金属声,很轻。然后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拖鞋啪叽啪叽地响了两下,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毯子的边角被我咬住又松开、松开又咬住。厨房水龙头底下那道裂缝还在,明天他会过来,焊上,走。大概半小时。
我闭上眼。他小指碰过我小指的那一下还在,指腹的温度还贴在我指尖皮肤上,凉了,但形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