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裂了。
我听见那声脆响时,正把第三滴灵液沿着阵盘的凹槽缓缓推入。指尖触到了冰壁内侧的裂纹,一股寒气顺着指缝钻进来,刺得我半边肩膀发麻。月光从穹顶的天窗倾泻而下,落在那具横卧于宫殿中央的冰棺上,把里面那道蜷缩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魔气从殿外层层压进来,窗棂上的封灵符一张接一张地卷曲、焦黑、碎裂,每一张都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什么活物在啃噬。
我今年十九,在苍梧山守了这座冰棺三年。三年里我学会了辨认七十二种魔气的浓度,学会了用灵液稀释阵盘的残余灵力,学会了在月华最盛的那一夜将棺内温度再压半度。但今晚不一样。裂纹从棺盖中央蔓延到了边缘,里面的体温在升高。蒋奕泽要醒了。
阵盘上的最后一道凹槽还差一滴。我拧开那瓶还剩半指的灵液,掌心微颤,液面在月光下晃出一圈幽蓝的光。魔气又往前推了一寸,殿内空气骤然变冷,我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封灵符碎得更快了,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我把灵液倒进凹槽的那一瞬,冰棺里传来一声闷哼。
不是梦。三年了,那具身体从未传出过任何声音。那声闷哼从胸腔深处滚出来,低沉、沙哑、带着被压了太久的粗粝,震得我脚底发麻。冰棺的裂纹猛地扩大,碎冰从缝隙里弹出来,有几颗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发疼。
阵盘亮了。幽蓝的光顺着一道一道刻痕蔓延,在我身下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放射状的光纹,把我和那具冰棺框在了同一个圆心里。
棺盖从内侧被顶开了。
冰碴子和白色的雾气一股脑地涌出来,月华被搅得碎成满地的银斑。我退后半步,后腰抵上了殿柱,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雾气里,一只眼睛先于整张脸露出来——半阖着,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聚拢,金色的,像被冻了太久的岩浆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他看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从内部浇了一壶沸水。不是冷,是烫。从眼眶底下一直烧到胸腔最深处,烧得我膝盖软了半截,手指攥着殿柱的雕花,指节发白。三年。三年里我每晚蹲在冰棺前做这些事,三年里我对着那具没有温度的身体说话、调整阵盘、滴灵液,三年里我告诉自己这是职责——
他坐起来了。
上身赤裸,皮肤下隐约有暗金色的灵力纹路在游走,像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碎掉的月光。他坐得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撑起两道弧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认得出来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审视,是那种浪子喝多了酒之后、忽然想起某个人名字的恍惚。
小刘。
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尾音里带着一丝气音。
是我。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你醒了。
他歪了歪头,月光在他额角那道上古的旧伤疤上划出一道亮线。他看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头去够阵盘上已经变暗的灵液,用袖子擦手指上溅到的冰渣。魔气快进来了,我说,得先把封灵阵补上,不然你撑不过今晚。
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嘴角只牵了一下,但那个弧度让我后槽牙咬紧了。我认得这个弧度。
很久以前,他还没封进这口冰棺的时候,他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想起他坐在这座宫殿的台阶上翻一本卷了边的话本,翻到一半忽然把书扣在脸上,侧过脸朝我喊:喂,你过来坐。然后我坐下了。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肩膀挨着他没被月光照到的那半边。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话本上印的什么话我早就忘了,但我记得他肩膀上那股子热意,隔着两层外袍,闷闷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往我这边渗。
那是他入魔之前的事了。
别愣着。他伸手过来,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背。
就那一个触碰。指腹凉得不对——比外面的温度还低,但接触面一合,那股凉意非但没有让我缩手,反而顺着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往骨头里钻,钻得我又痒又麻,痒意从手背一路窜上小臂,到腕骨处变成了一阵细密的酥。
我没缩。
他握住了。五指收拢,把我整只手包进他掌心里,凉意还在,但多了一种重量,把他整个人的力道都压在那几根骨节上。他拇指慢慢摩过我掌心的纹路,从虎口到小指根,来回地、不紧不慢地刮,每一下都刮得我指尖发颤。
三年。他说。不是问句。
我没接话。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了我的下巴,指腹按在我下颌线的弧度上,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我偏开的笃定。我被迫仰着脸看他,月华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片深色的边,只有眼睛是亮的。
刘思琪。他叫我的全名,咬字很重,你他妈三年了每天晚上对着我说话,你当我知道?
我的睫毛抖了一下。喉咙里那口被压了一整晚的气终于没压住,唔了一声,从齿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别开脸,但他没松手,下巴被箍着,我只能从余光里看他。
魔气又推了一层。窗棂上最后一道封灵符正在变黑,殿内的温度又降了两度,我后腰贴着柱子的皮肤上泛起一片细密的颗粒。他看了窗外一眼,然后低头吻住了我。

不是试探。他吻下来的时候嘴唇是干的、凉的,但力道很重,下唇先压住我的,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按压把气音堵在我喉咙里,然后舌头顶过来。我整个人僵住了,手指还攥在他的手心里,指甲抠进他掌纹的沟壑里,他嘶了一声,但没松。他的舌头上有一股铁锈和凉意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脑子嗡地白了半拍,身体比脑子快了——腰自动地软下去,后脑勺磕在殿柱的雕花上,后颈暴露在他的下巴底下。
他另一只手从我的下巴滑到了后颈,五指插进头发里,把整颗头固定住,不让我退。吻加深了,他的舌尖沿着我上颚的弧度刮过去,我喉咙里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很重的嗯,尾音发颤。他的腰往前顶了半寸,小臂撑在我两侧把我困在柱子和他之间,我闻到了他皮肤上那股很淡的、被冰棺冻了太久的松脂气味底下,压着的、终于重新燃起来的体温。
他退开一点。嘴唇分开的瞬间牵出一道水光,他看着我发红的嘴唇和瞪大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从我的后颈往下滑,掌心贴着我的颈侧,往下,再往下,指腹隔着衣料按在我胸口的第二根肋骨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成拳,别——
别什么。他低头,嘴唇贴着我耳廓,牙齿在我耳垂上轻轻磕了一下,三年了,刘思琪。你对我做的事,哪一件是我让你做的?
我闭了一下眼。耳垂上那个磕碰点还在发凉,凉意底下是烫的。
他把我外袍的系带解开了。手指很稳,比刚才吻我的时候稳,但指腹擦过我领口皮肤时有一处极轻的停顿,像他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衣料滑落到手臂,夜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我锁骨到胸口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纹路。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手却已经探进来了。
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凉的,但比方才那只手热了。他整个手掌复住我左侧的胸口,五指微微张开,从胸骨正下方开始往上推,推得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根手指的骨节依次经过皮肤——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最后拇指从下往上,指腹压着那颗跳得越来越快的心,来回地、一下一下地磨。
跳这么快。他说。声音低,贴着皮肤传过来,震得我胸骨都跟着发麻。
我咬住了下唇。
他吻我左边,又吻右边,嘴唇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牙齿刮过胸前的皮肤,不重,但刮得一阵一阵地发酸。他的手在底下收紧了,五指扣住腰侧,把我整个人往他身前带了带,我的后腰撞在他腹肌上,是硬的、烫的。他吻到了下面,嘴唇贴在那一小片已经变得又软又韧的皮肤上,舌尖慢慢地、来回地舔了一下。
我整条腿弯了。
手指攥住了他的头发,不是推,是攥住,指甲陷进发丝里。他嗯了一声,闷在皮肤底下,然后舌尖开始动。我弓着腰,额头抵在殿柱上,大理石被冰棺的冷气浸得发凉,凉意透过皮肤传进额头,但我整个人的重心都在他嘴唇碰着的那一个点上,烫的、湿的、一下一下地舔,从下往上,再从下往上,节奏不匀,偶尔牙齿轻轻磕过去,磕得我从尾椎一直酥到后脑勺。
蒋奕泽。我喊他名字的时候嗓子是破的,气音多过字音。
他抬头看我,嘴唇上沾着我的水光,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伸手把他的外袍扯开,他配合地退了一步,我踩到阵盘边缘,脚底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扑,他一把捞住我的腰,把我抵回柱子上,然后——
他扣着我的后腰,把我往上提了半寸,抵进来的时候我啊了一声,短促的、被堵在嗓子眼里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抠出四道白印。
不是慢慢来的。他进来的时候是顿的,一整根、一次到底的那种,把我顶得后脑勺重新撞回石柱上,嘴里那个啊没出来就咽回去了,变成一声变了调的气音。他停在那里没动,扣在我腰上的手指攥得发紧,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这一侧,烫的,肩胛骨抵着我的后脑,呼吸喷在我耳后,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疼不疼。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答话。腿在发抖,膝盖没完全并拢,他还在里面,那个位置顶到了我——说不上来什么位置,是深处,是比平时更靠里的一个点,一下一下地随着他没动但微颤的肌肉往那个方向压。我把手从他肩胛骨上松了,往下滑,攥住了他后腰的脊骨,进去。我说。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我们自己能听见。
他动了。
第一下是往前顶的,整根没退就顶进去的那一下,我整个人被他弹离了半寸石柱又撞回来,后腰磕得生疼,但疼里带着另一种更猛的、从里面往脊柱两侧炸开的酸胀。他第二下深了,不是退出来的那种深,是角度变了,往前偏了半寸,顶到的那个点从酸胀变成了一整片发麻。我手指在他后腰的脊骨上收紧了,指甲嵌进皮肤里,他腰侧的肌肉绷成一条一条的硬线。
嗯……我仰着脖子,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颤,带着气音,被他嘴唇贴着的耳廓震得又酥又麻。他吻我的耳后,牙齿磕在耳垂上,同时腰上的节奏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才停住,停在那个位置压一下、磨一下,再退出来半寸,再顶回去。退出来的时候他指尖在我腰侧的皮肤上刮过去,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刮得我腰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殿外的魔气又近了。窗棂上最后一道木梁开始发黑,碎屑往下掉,落在阵盘上发出细碎的咔吧声。我没看。他也没看。他把我翻过来了。
动作很急。我还没准备好,腿被掰开的时候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阵钝痛,但我还没来得及皱眉,他已经把我整个人捞起来了,我的背搁在他前臂上,他单臂托着我,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脑,把我放下来的时候肩胛骨落在那块被冰棺寒气浸了太久的地面上,凉意激得我全身一缩。
他在我上面。
我仰着脸看他,月华从他上方打下来,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在动,眼睛里的金色比方才浓了,不是岩浆了,是烧到最里面的那种白。他两只手撑在我耳侧,整个上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腹肌在我脸正下方起伏,一收一缩,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滚烫的气流,扑在我脸上。
看着我。他说。不是商量。
我看着他。
他往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嘴唇上的铁锈味和凉意混着我的味道,他闭了一下眼,眉心拧着,手指在我腰上收紧了,然后他把我的一条腿从耳侧拽过去,小腿压在他胳膊底下,这个姿势让我的胯被顶得比刚才更高,他腰上的角度变了,顶到了一个新的、更深的——
操。他说。就一个字,闷在喉咙里,尾音发颤。
他动了。这个姿势他送得更深,每一下退出来的时候几乎要整个拔出来,皮肤和皮肤剥离的那零点几秒里发出极轻的、湿润的啧声,再顶回去的时候我后脑勺被弹得在发丝里蹭出一道痕。他一只手扣着被我拽过去的脚踝往回带,另一只手撑在我头顶侧的地面上,整个身体的前倾角度让我感觉他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胸腔都快要撞上我的锁骨。
节奏从慢变快了。不是忽然快,是一寸一寸地加的,三下、五下、七下,我腰在抖,后腰和地面接触的面积只有肩胛骨那一小块,剩下的重量都在他撑住我的手和他扣着我脚踝的胳膊上。我手指攥着身下的石砖缝,指甲劈了一点,血珠子渗出来,我没觉得疼。里面那个点被一下一下地顶、碾、刮,麻意从那个位置往四面八方散,散到小腹、散到后腰、散到手指尖,散到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腰侧肌肉绷紧又松开的节奏——全部都在我里面。
想你了。他突然说。
不知道哪一下顶的时候说的,气音重的,几乎是含含糊糊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眼眶一热,不知道是顶的还是别的。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发丝里,把他拉下来吻我。他嗯了一声,被吻住的那一声闷在喉咙里,腰上的节奏没停,反而更狠了,每一下都顿在最里面才折回来,折回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在他后脑的头发里抠出声音。
魔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啃噬,是撞击。殿门上的三把玄铁锁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一下、两下,整座宫殿都在震,阵盘上的光开始闪,忽明忽暗。
他没停。我咬住了他的肩,牙齿陷进皮肤里,他嘶了一声,但我没松,他也没推,反而把我按得更紧了,一只手从脚踝移到了后腰,掌心压着我的腰窝,把我整个人固定住。最后那几下是快的,快的,快到他撑在我头顶侧的手在石面上刮出两道白痕,快到我只能发出气音,连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喉咙里全是嗯唔啊的碎响,他吻我的时候牙齿磕着我上唇,我整个人在抖,不是一下一下的抖,是持续的、高频的、从骨头缝里传出来的颤。

高潮来的时候我是后仰的。
整条脊柱弓起来,后脑勺离开地面,他腰上的最后一下顶到了最里面没退出来,就那样闷在最深处,我的腿在他身下绷成一条直线,脚趾蜷起来,指尖在他后脑的头发里攥成了一团,嘴里那个声音不是啊,是更闷的、更长的、从腹腔里滚出来的哼,混着抽气,混着尾音里没收住的一丝哭腔。里面那个点收缩的力道大得他呃了一声,肩膀在我两侧猛地收紧,手指在我腰上的皮肤上掐出月牙形的红印。
他在我上面没动。
那个位置还在最里面。他伏在我身上,呼吸粗重,肩胛骨一起一伏,我感觉到他还在里面慢慢缩,一下、两下,很轻的、有节奏的收缩,蹭得我小腹发酸。我的腿还在抖,膝盖弯下去又撑起来又弯下去,喘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阵盘的光稳定了,不闪了,那层幽蓝照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身体,照着他肩头我咬出来的那四个齿印,正在往外渗血珠。
殿门上的锁终于断了。
声音很大的咔一声,然后是靴子踩在石砖上的声音,很整齐,很密,不止一个人。魔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铁锈和焦土的味道,把殿内残余的松脂气味冲散了一半。
蒋奕泽坐起来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把我那条被他拽过去的腿还压在小臂上,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那层高潮后还没褪干净的潮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变成一种我认得的、很淡的、很远的东西。
阵盘。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砂纸磨铁器的哑,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疲。
我低头。阵盘上的光还在,但只在衰减。灵液已经见底了,那半指,刚才灌进去的最后一滴,把整个封灵阵撑到了最后一层。外面那些人——不,那些东西——已经站在殿门口了。
他站起来。
我被他牵着手拉起来,膝盖还在发软,石砖上凉意贴着我的小腿,后腰被他刚才掐出来的那几个红印还在发酸,小腹深处那个位置还在一下一下地、很轻地收缩,像那东西还没有完全撤走。他伸手把我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日常,像他以前坐台阶上翻话本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顺手。
你回去补阵。他说。我给你争取到月过中天。
我看着他。他赤着上身,肩头那四个齿印已经不怎么渗血了,灵力纹路在皮肤底下重新亮起来,比方才亮了,亮得不像刚从一个冰棺里出来的人。他偏了偏头,嘴角牵了一下,还是那个弧度,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很轻,一闪就没了。
我松了他的手。
转身的时候后颈上的汗还没干,月风从破了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起了一层鸡皮——不对,是后颈的汗毛竖起来的那种。我蹲下去把阵盘重新按回地面,手指还在抖,灵液的瓶口对不准凹槽,洒出来几滴在石砖上,幽蓝的光一闪就灭了。
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殿门口了。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我的脚边。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偏着,没有回头。我把手按在阵盘上,灵力从掌心推出去,那道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稳定,比刚才慢,但够用了。够撑到月过中天。
他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很低的、很哑的哼,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我蹲在阵盘前面,膝盖上的石砖凉意已经透不进皮肤了,我整个人好像还停在他刚才压着的那个位置上,小腹深处还在一下一下地、很轻很轻地收。
月华从天窗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又往下沉了半寸。
我保持着蹲姿,两只手按在阵盘上,灵力一送一收,一送一收,像呼吸一样均匀。灵液瓶早就空了,我把它搁在身侧的石砖上,幽蓝的残液在瓶底凝成一小汪,映着月华发暗。阵盘上的光还在,但比方才浅了,像一壶烧到尾巴的水,还冒着气,但马上就不冒了。
殿外有声音。
不是魔气啃噬木梁的那种碎了,是更实的东西——靴子踩碎石面的闷响,金属碰撞的尖啸,还有一种很远的、像骨头撞在骨头上那种钝。我闭了一下眼,把注意力从耳朵收回掌心,继续送灵力。不能停。停了就全散了,他就白挡了。
又过了多久我不知道。月亮沉到了天窗的右下角,月华变成了一种很浅的、偏白的颜色,不再是方才那种银亮的。我的手指麻了,小臂上有一层细密的酸,但没停。
然后外面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渐渐小了,是断的,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剪了。安静得过分,安静得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和灵力在掌心流转的嗡鸣。我屏住呼吸,手指没离开阵盘,但灵力送出的频率不自觉地变了,快了一拍。
殿门开了。
没有推门的声音。门板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然后靠在门框上滑下去的,很轻的一声闷响。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不是月华,是更杂的、更暗的光,像火光和什么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他走进来了。
右臂垂着,没抬,手肘以下的袖口——不对,没有袖口了,外袍早散了——前臂上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是暗的,不鲜,但一直在走。他左肩的灵力纹路灭了,只剩右侧还在亮,一闪一闪的,频率不匀。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种松着的、肩骨微微偏着的样子,但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线下面有一道青色的痕,从耳根一直划到喉结侧面,没渗血,但颜色发紫。
他走到我面前,没停,继续往里走了两步,背靠着冰棺的侧壁坐下来了。
冰棺空了。那层残冰在刚才裂开的时候就化得差不多了,现在棺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洼,在月华下反着光。他靠着冰棺坐,把那只垂着的右臂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没皱眉。
我站起来。膝盖撑了两次才直,小腿上全是麻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抬眼看我。月亮已经沉到天窗的最底边了,最后一缕光落在他额头,把那道旧伤疤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比方才暗了,不是岩浆了,是烧到快熄的那种暗红,底下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很烫的东西。
没死。我说。不是问句。
他笑了一下。就是那个弧度。嘴角牵了一下,没牵到眼睛。
我伸手去够他右臂那道口子。他抬了一下下巴,没躲,但也没把胳膊放得更低。我用拇指擦掉伤口边缘的血,指腹碰到皮肉的瞬间他肩头的肌肉跳了一下,我看见了,但他没动。我把灵力往他手臂上推,很轻,一丝一丝的,像用棉签蘸了水去碰一道很细的裂口。他的皮肤底下有暗金色的纹路在重新亮,但亮得慢,像冬天里一根快灭的灯芯又被吹了一下。
疼不疼。我问。跟刚才不一样的问法。刚才你问我的时候我答不上来,现在我问你的时候,你居然也不答。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里那点烫的东西又出来了,但被压着,只从眼睑底下漏出来一点点。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说。声音比方才低,哑里头掺着一丝很薄的、像砂纸底下露出来的那种柔。
我手上没停。灵力推过去,他的伤口边缘开始收,血止住了,皮肤底下那层暗金色的纹路重新连上,一圈一圈地往手肘的方向走。他闭了一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月过中天了。我说。
他睁开眼。
我蹲在他面前,两只手还按在他前臂上,指尖在发凉,不知道是阵盘的寒气还是自己的血走慢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月华从天窗的最后一道缝里漏下来,很细的一缕,落在他鼻梁上,我没躲,他也没躲。
阵盘稳了。我说。不用补了。
他嗯了一声。很轻,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的。
殿里安静了。魔气的声音没了,啃噬声没了,撞击声没了,连风都没有。只剩冰棺底那层水洼在月华下微微地晃,和两个人之间的呼吸声。他呼吸重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大,我呼吸轻一些,但快。
他松开我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我愣了一下,还没收回去,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不重,掌心贴在发旋下面那块皮肤上,凉的,但比冰的时候热了。
别蹲着了。他说。腰在抖。你腿还在抖。
我确实还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刚才那些东西退走之后、整条脊柱像被抽掉了一根弦的那种抖,很细,很持续,从尾椎往上走。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手指在我后脑上收紧了,把我往前带了半寸,我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下面,那里有一道很浅的、还没完全收口的擦伤,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
他把我揽住了。
不是那种有冲击力的、把我整个人按进他身体里的揽,是很平的,手臂环过来,掌心落在我的肩胛骨下面,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我侧着脸,额头搁在他锁骨上,听见他的心跳。很快,但不乱,一下一下的,稳的。他的呼吸打在我头顶,热的,带着那股松脂底下烧起来的体温。
冰棺的水洼被我们靠着的后背推了一下,在石砖上溅出去一小片。
过了很久。
我说不清多久。月亮从天窗最后一道缝里滑走了,殿内暗下来,只剩阵盘上那层幽蓝的光,很浅,很平,不再闪了。他的呼吸慢慢匀了,肩膀不再一收一缩,指尖在我后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很轻,像以前坐台阶上翻话本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顺手的动作。
蒋奕泽。我说。嗓子还是破的,气音比字音多。
嗯。
你不用留在这里。
他手指停了。掌心在我后脑上按住了,不划了,就那么按着。沉默了几秒,久到我能听见阵盘上灵液残液蒸发的极轻极轻的嘶声。
刘思琪。他说。全名。咬字还是重,但底下那层狠劲散了,只剩一种很平的、很累的、像走了一远的路之后终于把背包卸下来那种平。
我仰起脸看他。暗了,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看清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但这次没有闪一下就没了。它停在那里,很轻很浅的,没消失。
留不留是我的事。他说。你守了三年,够了。
我把额头重新抵回去,抵在他锁骨上那道擦伤旁边,皮肤贴着皮肤,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我颞骨上。他手指重新划起来了,一下,一下,很慢。
阵盘的光又暗了一寸。
我没去补。他也没去补。我们靠着空了的冰棺坐在地上,后脑勺碰着冰壁,底下那层水洼被我们的体温焐得不再凉了,石砖缝里透上来的寒气已经很弱了,弱到我感觉不到了。他的手臂还环在我肩上,我的手指搁在他后腰的脊柱上,隔着皮肤,感觉到他一根一根的椎骨,很硬,很稳。
殿外有风。很远的风,从苍梧山底下吹上来的,带着初秋那种很薄很干的味道,穿过半开的殿门,吹过我裸露的后颈,吹得汗毛竖起来。他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半寸,我的后颈贴上了他前臂内侧,凉的,但正在变暖。
月过中天了。魔气退了。冰棺空了。灵液用完了。
三年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