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把行李箱拖进三楼302号材料实验室的时候,外面草坪上的日头正毒。六月的阳光把整片实验楼外墙晒得发白,玻璃窗里映出对面梧桐树影,一小块一小块地晃。她二十四岁,研究生一年级,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奖学金获得者,导师推荐她进江涛所在的联合实验室做联合培养。
江涛已经在了。
他站在光谱仪旁边,白大褂敞着,里面一件黑色恤被汗洇出深色一片。他二十七岁,本科毕业那年直接进了他爸的集团,干了一年材料事业部,去年辞掉回来读博。此刻他正用手套擦着样品台,听见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没抬头,只说了句:苏婉儿。
不是问句。是确认。
她站住了。江学长。
同级。他把擦手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行李箱,再扫到地板上那双被踢掉的白色帆布鞋。你的工位。下巴朝窗边方向一点。
苏婉儿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闻到了实验室里常年不散的乙醇气味,混着金属被反复摩擦后那种淡淡的铁锈腥。桌上放着一张A4纸,打印的,标题写着联合培养协作协议,底下盖着两个章。她签过。五月份,江涛把这份文件推过咖啡桌,说:签了,你的培养方案就定了。第四条,你看完。
她当时只看了前两条。第三条是课题方向。第四条她没看完,只是签了名。
现在她看见了。第四条,加粗字体:双方须保持同一实验工位,培养期内不得变更。
江涛。她开口,声音比预想里低。这条——
你签了。他把光谱仪的样品仓合上,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脆。别改协议。
他绕过光谱仪往她这边走。她闻到他身上乙醇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带着一点灼热。他在她旁边那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把手伸过来,捏住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把她摊开的五指一根一根收拢,按在样品台的金属边缘上。
金属是凉的。他的指头是烫的。
苏婉儿的呼吸乱了。她想抽回手,指节却僵在原地,慢了一拍。
来,调焦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对她说的那种低,是对仪器说话的音量。拇指扣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腕,往目镜的方向推。你看,调到这个刻度。
她凑近了。他的呼吸擦过她耳廓后面的皮肤,热的,带着一丝粗。她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肩膀缩了一下。
别动。
他的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样品台那边带了半寸。她的后背撞上了台面边缘,冰凉的金属贴住脊柱,她倒吸了一口气。他没让她倒回去。他的胸膛抵住她的后背,重量压下来,她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闷闷的,比她自己的快。
苏婉儿。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嘴唇贴着她后颈,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那块皮肤。你昨天搬进来的时候,拖鞋没带吧。
她没答。她的下巴抵在样品台边沿上,指节攥紧了金属边缘,指腹发白。
床底下那双白球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我让人看了你宿舍的监控。你搬箱子的时候,把那双鞋踢到床底下了,然后穿了个拖鞋去食堂。
她的脊椎从尾椎到后脑勺窜上一阵细密的麻。他怎么——
江涛。
嗯。
你他妈在实验室里说这些?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场合得体的笑。是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的、气息很重的气音。然后他的手掌复上来,从她后腰往上推,把她敞领的白色衬衫的衣摆掀起来。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响在安静实验室里清晰得过分。他的掌心贴住她后腰的皮肉,烫得她腰侧的肌肉整个弹了一下。他没收回去。手沿着脊柱的沟一寸一寸往上顶,经过肩胛骨之间那片薄薄的肉,指甲隔着汗湿的衬衫内衬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碎的响。
别动。他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是对仪器说的。
她没动。她的手还按在样品台边缘,指尖在发抖。她想说协议里没有这条,想说这是实验室,想说光谱仪还在运转,但她的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气音,连音节都没成形。他的拇指按在她后腰最软的那块凹陷处,不重,只是按着,用体温把那片皮肤焐得发软。
他把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她转过身的时候撞上了他的胸口,衬衫的纽扣在碰撞中崩开一颗,线头弹到台面上。他的两只手卡住她的肩膀,把她钉在样品台和他之间,间距不到两指。她抬头,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上方,目光垂下来,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那片皮肤上。
你怕我。不是问句。
她咬住下唇。他的拇指按上她的下巴,往上托了一点,嘴唇贴上来。
不是碰的那种吻。是盖下来的。他的嘴唇压住她的,带着乙醇的凉和他舌尖上一点血腥气,顶进她口腔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样品台金属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推开他。她的手还攥在台沿上,指尖陷进掌心。他的舌头扫过她的上颚,她后仰,脖颈拉出一条线,喉咙里溢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认出来的声音,又短又哑,被他的嘴吞掉了。
他咬住她的下唇,不重,是按住,然后往下移。下巴、喉结两侧、锁骨上方那截皮肤。他的嘴唇是烫的,牙齿磨过皮肉的触感让她的肩胛骨整个绷紧了。他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下去,指腹贴着髋骨往下走,五根指头分别卡进两侧凹面,扣死了,把她往上提了半寸,又压回去。这个动作没什么性意味,只是调整距离,但她的大腿内侧还是软了一下。
他扯她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线头崩断的细响叠在一起。衬衫滑到肘弯,他的掌根贴住她左胸廓外侧,隔着内衣那层棉布往下压,五指往中间收。她倒吸半口气,肋条被气息顶得往外拱了一圈,腰不自觉地弓起来。

苏婉儿。他叫她名字,声音从唇齿间出来,气音比实音多。手指没停,隔着那层棉布捏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耳廓上的皮肤烫得能映出对面玻璃窗里日光的光斑。他的拇指按上她耳后那颗小骨头,慢慢磨。她的手指在台沿上收得很紧,指节泛白,但没有推开他。
他把她的衬衫彻底褪到肘弯以上,内衣的肩带从他手指间挂下来。她抬手去推他的肩膀,只推了半寸,他的胸膛纹丝不动,她的手指陷进黑色恤的棉布里,没推动。
协议第四条。他把恤往下拽,露出腹部线条,腹肌的轮廓在日光下分得很清楚。他扯下她胸前的内衣,两根手指把她的乳头从棉布边缘拽出来,用拇指和食指夹住,不揉,只是捏着,用指腹的温度和一点点旋转把它逼得立起来。
她的腰弹了一下,后腰的肌肉绞紧,喉咙里那口气被堵在气管中段,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把她平放在样品台上。金属面凉,她后腰贴着的时候抽了一口气,但马上被他胸膛的重量压回去。他的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不挤,只是抵着,把她的腿分开了一个角度。他俯下来,嘴唇贴着她小腹侧面,牙齿磕了一下。

张嘴。
她闭上眼。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吻下去,从她小腹的软肉一路往下,嘴唇和舌尖交替,经过她髋骨的最高点,经过大腿内侧那片薄薄的、最容易发痒的皮肤。他的嘴贴住她大腿根部的时候,她的大腿内侧肌肉整个绷住了,脚趾在地板的白球鞋里蜷起来。
他舔了一下。
就一下。舌尖从她大腿根部最窄的那道缝隙上划过去,带着一点湿热和一点咸。她的腰猛地弓起来,臀离开台面又落回去,发出皮肤和金属面贴合时那种黏的、闷的声响。
你——
他没接她话。他的嘴已经下去了。
舌尖是烫的,比嘴唇更烫,带着一点粗糙的纹理,擦过她身体最前端那片皮肤的时候,她的整个腹部都缩了一下。她的大腿不自觉地夹了一下,他的肩膀撞进她膝盖内侧,顶开了。他没停。舌头复上去,慢慢地,用整个舌面压着,从底部往上推,一下,两下,每一次都停在最敏感的那一点上,用舌尖打一个小转圈。
苏婉儿的手指在台沿上抓。指甲刮过金属边缘,发出细碎的、频率越来越快的声响。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将近十秒,然后松开,脚趾张开,鞋底的白色帆布被撑出五个小褶。
他的舌头加快了。不再是那个慢的、试探的节奏。是舔,是吸,是舌尖抵着那一小片皮肤快速地来回刮,同时嘴唇含住最突出的那一小团肉,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气音,是一个完整的、向上拔了一个调的音节,被他的嘴堵住一半,闷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她的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没抓,只是攥着,指节扣进发根。他的肩膀在她视线里起伏,黑色恤的后背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舔的速度在加快,舌尖刮过那个点的时候她又弹了一下,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一颤一颤的,频率越来越密。
要到了——
他停住了。
舌头撤开,嘴唇也撤开,只留一个吻印,湿的,热的,在她皮肤上。他仰起脸,目光从下往上看着她,下颌上有一点水光。他喘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还在颤。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一收一缩,频率在慢慢降下来,但没停。她看着他,嘴唇是肿的,颜色从淡粉变成一种更深的、被咬过的红。
他重新俯下去。这次不是舌头。是嘴。他含住她,慢慢地,用嘴唇的弧度裹住,吮了一下,然后更深一点,舌头顶进去,不急着抽出来,在那个位置用舌尖画圈。
她弓起来。第二次了。这次她的腰完全离开台面,臀部悬空,只有肩膀和头顶还搁在金属面上。她的手攥着他的头发,指节发白,膝盖往他肩膀方向拱了一下,又弹开。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带着颤,尾音碎了,变成一两个字的不成形音节。
他的舌头快起来。她第三次弹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压上去,重量盖住她的下半身,嘴唇封住她的嘴。她嘴里尝到一点咸的、温的液体,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还是他的。他的膝盖从她腿间移开,顶在台面边缘,把她整个人往台沿方向推了半寸。
他把她的裤子褪下去。卡其色的休闲裤卡在大腿中段,他用手拽,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她抬起腿,他把她整个人从台面上翻过来,趴着。她的额头抵在台面上,鼻尖贴着金属,凉意沁进皮肤。
他拉下她腰后的皮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拉链。布料滑下去的声音。他的手掌贴上她后腰,往下,往下,手指尖找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臀部肌肉整个绷紧了,尾椎的汗毛竖起来。
他弓起背,把重量往低处压。她感觉到那片硬度抵在入口,烫,顶在皮肤上,没有推,只是压着不动。她下半身整个在抖,鞋里的脚趾蜷死,脚踝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苏婉儿。他叫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声调。看着我。
她偏过头,侧脸贴着金属台面,目光从下方看他。他的下颌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恤领口被汗水洇出一个深色圆圈。他的手指抵在她身体后侧的入口,没有推,只是按着,用指腹的温度把那片皮肤焐软。
然后他顶了一下。
很轻。只是用前端抵了一下,没有进去。但她整个人弹起来了,腰弓成一道弧,后腰的肌肉绞紧,脚趾在鞋里踢了一下。
疼吗。
她摇头。不是疼。是满。是一种从尾椎往上升上来的、完全陌生的胀,把她的所有感官都挤到那个点上了。
他推了第二下。慢的。前端进去了一点点,那一点宽度顶得内壁向外滑了一下,她咬住嘴唇,从齿缝里挤出一声闷哼。他没再进。停在那里。她的身体在适应,肌肉从绞紧一点点松下来,那个刺的感觉钝成了压,从异物的硌变成了一种沉在最低处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他动一下。
进去两指节。她的肩膀在台面边缘撞了一下,金属发出短促的嗡鸣。他没停,又退出来一点,只留前端在里面,然后再推。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每一下都推到最深才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只留最前端还在里面,用那一点摩擦那个位置,再整根推进去。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气音或者闷哼。是完整的音节,被台面的凉意和她的身体反应压成一种湿的、黏的、断断续续的声响,从喉咙深处被顶出来。她的手指攥着台面边缘,指节弯到发痛,指甲在金属面上刮出几道浅痕。
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她偏过头。从下方看他的角度,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每一次上下滚都带着一点颤。他俯身的重量全压在两只撑在台面上的手上,小臂的肌肉隆起又松开,松开又隆起。他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粗的,带着热度,扫过她额头上面那寸空气。
他快了。
从一下一下的慢推变成连续的、用腰的顶。节奏变了,不再是慢推慢退。是顶进去,停半拍,再顶,停半拍,频率在涨。实验室里光谱仪还在低低地嗡,样品台被他的动作震得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嗒嗒声,金属面的共振让她的整个后脑勺都在麻。
江涛——
他顶深了。比前面所有的都要深。整根都进去了,尾端抵到最深的那一面,停住不动。她整个人从台面边缘弹起来,肩膀悬空,只有手指还攥着台沿。她的膝盖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收一缩,频率很快,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但不是难过,是里面被顶到最满之后,像水从杯沿漫出来一样,收不住地淌。
他没退出来。就那样抵在最深处,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只靠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臂的肌肉绷到发颤。他仰起脸,额头抵在她后背上,呼吸喷在她肩胛骨之间,热的,粗的,带着一点喘。
苏婉儿。
她没应。她的声音已经碎了,从喉咙里出来的只是一连串的、不成形的短气音,每次他顶一下就断一下,断一下又被他顶回来,变成一声含糊的、带着鼻音的抽气。
他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下一下。是连续的、用整个腰的、从腰根传导过来的顶。快,重,每一下都顶到最深,撞在那个位置,停一下,再撞。样品台在抖,金属面被她后腰的皮肤磨得发出细碎的、湿的声响。她的腿在弹,膝盖一抖一抖的,脚趾在白色帆布鞋里全部蜷紧,鞋带被撑松了一截。
要——
他加了一个角度,腰往下压了一点,整个人的重量更沉了。顶击的位置变了,从最深处变成偏上那一点,每一下都刮过那个地方。她的腹部肌肉整个收起来,后腰的肌肉绞成一个团,脚趾在鞋里踢了两下,鞋底的白色帆布在地板上刮出两道浅痕。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后颈,牙齿磕了一下,然后含住那块皮肤,不咬,只是吮,用嘴唇的温度和舌头把那块皮肤焐软。他的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扣住她的腰,五指陷进她腰侧薄薄的肉里,指节收紧。
看着我。
她偏过头。这一次她看见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憋了很久的、所有情绪都压在表面之下的那种。他的嘴唇上有水光,下唇有一点点肿,呼吸还是粗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他看着她,目光钉在她侧脸上,不偏,不移,像实验室里那个还没关掉的样品探测器,只对准她一个位置。
她的高潮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凶。
不是从腹部慢慢升起来的那种。是从最深处、被顶到的那个位置直接炸开的,一股热流从那一点向外扩散,经过腹部、经过胸腔、经过后颈,最后冲到头顶的时候,她的整个人弹离了台面,肩膀离了金属面,只靠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撑住,没翻下去。她的腿在弹,脚趾在鞋里踢,膝盖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收一缩一收一缩,频率密到连不成形。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是一整条的,没有断,从低到高的完整的一句,尾音碎成了气音,被他的嘴接住了。
他也在她出声的那一秒顶到最深。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指节陷进肉里,小臂的肌肉绷到发颤。他整个人压下来,额头抵在她肩胛骨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呼吸从鼻腔里出来,粗的,带着烫。他停在那一秒,整根没退,抵在最深处,不动。样品台的嗡鸣声重新变得清晰。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窒息。他退出来一点,只退了一半,前端还在里面,用那一点摩擦让她最后又颤了两下。她的大腿内侧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一收一缩,频率很慢,幅度在减小,但没停。
他彻底退出来的时候,她后腰的肌肉松了一下,整个人往台沿方向滑了半寸。他把她翻过来。她侧躺着,脸贴着金属台面,额头抵在上面,凉的,沁进皮肤,把刚才那阵灼热压下去一点。她的头发散了一大片在金属面上,被汗洇湿了,贴着额头。
他坐在台沿上,一只手撑在身侧,胸膛还在起伏。恤的领口被汗水洇出一个大圈,锁骨下面那截皮肤上有什么水光,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他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样品台很凉。她的皮肤贴着金属面,凉意渗进来,慢慢被体温捂热,接着又泛起一阵发胀。身体还在抖,不是之前那种猛地一颤,是细密的、低频率的震,从膝盖的肌肉一路顺下去,到脚趾尖。小腹松着,绷劲全卸了,只剩往下坠的沉,沉甸甸地压在骨盆底下。
他伸手,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眉骨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后脑勺的湿发蹭过他的掌心。
协议。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嗓子是干涩的,带着一丝沙,尾音还在颤。
他看她。什么。
第四条。她偏过头,目光从下方看他,瞳孔还是散的,没完全收回来。同一工位。
他没接话。他的手还搁在她额头上方那片金属面上,没抽回去。
她坐起来。后背靠着光谱仪的侧面,金属外壳是温的,被机器的运转焐热了。她的裤子还褪在大腿中段,衬衫的扣子崩了三颗没扣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散了一台面的头发和汗,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我——
先喝口水。他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来。
她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站在原地看她,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恤的下摆还卷在腰上,露出一小截腹部和那条被顶出来的裤腰。
她喝完水,把瓶子放在台面上。没看瓶子。在看他的脸。
他也在看她。
光谱仪的嗡鸣还在。窗外草坪上的日头偏了一点角度,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台面上,一小块暖黄色的光落在她手背上。
苏婉儿。他开口。不是苏同学,不是苏婉儿同学。是她的名字,完整的,不带头衔。
你那年毕业时,我桌上那本《材料科学基础》,第三版,封面是深蓝色的。
她的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
最后一章,夹层里塞了张纸。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样品仓温度偏高,需要校准一样平。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在念一条实验记录。我翻到了。
她没动。她的手指在台面上慢慢收拢,指腹压进金属面,压出四个浅的、月牙形的印。
我没告诉任何人。他说。包括我爸。他问我为什么辞职回来读博,我说课题方向没做完。
光谱仪嗡了一声。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你搬进宿舍那天,他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我让人看了监控。你穿了一双白球鞋,踢到床底下了。然后你换了拖鞋去食堂。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样品台边缘那几道她手指刮出的浅痕上,金属面在日光下反着冷光。
你为什么要签那个协议。她问。声音是哑的,尾音在抖,但她把那个抖压住了。五月份你把它推过来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读博。
他没答。他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材料科学基础》从身后的书架上拿下来,翻到第一章,摊开放在台面上。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夹层是空的。那张纸不在了。
在哪里。她问。
我抽屉里。他顿了一下。没扔。
她把鞋带重新系紧。白色帆布鞋的鞋帮磨出了两道浅色的汗渍,鞋底沾着地板的灰。她站起来,把裤子提上去,裤腰的扣子卡住的时候她弯了一下腰,后腰的肌肉还发酸,是那种被反复扭过之后松下来的、闷的、不散的酸。
你不是来读博的。
他看着她。没否认。也没确认。他把手插回裤子口袋里,拇指在裤缝外侧慢慢摩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点不在状态,像一个习惯了掌控节奏的人,突然被要求先说我其实——这三个字,还没组织好。
苏婉儿把崩开扣子的衬衫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没停太久,接着扣完了。她伸手够台面上那卷擦手纸,抽了两张,把光谱仪台面上自己蹭上去的汗印擦掉,把擦手纸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窗外的日头又偏了。草坪上的梧桐影子拉长了一截,光从玻璃窗的缝隙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一小块,暖的,不烫。她把手缩回来,手指上的汗渍还没干,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光谱仪还在嗡。样品台上的温度显示仪跳了一下数字,从室温26.3变成26.4。
他弯腰,从她脚边把那双白色帆布鞋拿起来,鞋带松了又系紧。他系的手法很笨,两个结叠在一起,歪的。他看了两秒,没拆,把鞋放回她脚边。
第四节课。他说。下午两点,你导师组的组会。别迟到。
她没看他。她弯腰把鞋穿上,鞋帮卡进脚背的时候有一点紧,她踩了踩,把脚后跟完全踩实。她直起腰,把行李箱从墙边拖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本新的《材料科学基础》,第四版,封面是浅灰色的。
她把那本书放在台面上,翻开第一章。
他把那本深蓝色的、第三版的、起了毛边的书也翻开放在旁边。两本书并排,页码对齐。
窗外的草坪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链条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很轻,被梧桐叶的沙沙声盖住了大半。光谱仪的嗡鸣频率没变,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