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气息是烫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被压到极致的沙哑。你再动一下,我就——他没说完。那半截话被他的拇指堵住了,按在我下唇上,力度不重,却让我整条喉咙都绷紧了,发不出声音。
我背靠在那块亚麻画布上,颜料的气味——松节油和土黄——被体温蒸出来,混着我们两个人身上那层薄汗的咸涩,稠得像化不开的釉彩。他单手撑在我耳侧的画架横杆上,小臂的肌肉绷出弧度,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带。我的腿夹在他胯间,膝盖被迫分开,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颤,不是冷的,是那种从尾椎骨往上窜的、不受控的酸。
运动会的广播声从三十米外的田径场传来,被画室那两扇高窗滤成一片模糊的嗡鸣。有人在喊四百米接力准备,有人在吹哨。这些声音此刻全部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的只剩下他呼吸打在我颈侧皮肤上的热度,一下,一下,把那块皮肤烫得发麻。
我想起九月份。
那时候军训,整个油画系三百人站在操场上晒了四个小时的太阳。我穿那件迷彩服,领口太紧,后颈全是汗,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黏。站在第三排的我,余光里第四排总有个高个子男生,也穿迷彩,但扣子只扣到第二颗,领口敞着,汗顺着锁骨淌进恤里。他每做一遍动作,侧脸上的汗珠就会滑下来,划过颧骨,掉在下巴尖上。我盯着那个水珠看了整整一个正步走的循环——十八秒。
后来分寝室、分导师、分方向,他成了油画系唯一以讲师身份入职的青年教师,我成了他带的硕士方向里最安静的一个名字。他办公室在我画室对面走廊的尽头,隔两间自习室。我在他门口递过三次材料,每次都低着头说老师好然后快步走掉。他每次都说绮罗,别急着走,语气很轻,像怕吓着什么。
旧耳机是十月份的事。我画完一张小稿出来,走廊尽头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那副黑色的、耳罩磨得露出海绵的旧耳机挂在门框上。我说老师,这耳机好旧了。他站在画板后面,手里还握着调色刀,闻言没接话,走过来摘下来递给我,说大一时候的,你戴着画吧,我这儿太吵。我接过去的时候他手指碰了我手背一下,很轻,但我那天晚上一口气刷了七个半小时的画,中途一次都没摘。
黑伞是上周。他导师——油画系那个脾气极重的老教授——来画室检查我们的中期稿子,天突然下雨。老教授冠心病,不能淋雨。郑浩然把伞塞进老教授手里,自己淋着走回办公室。我撑着另一把伞追出去,看见他后背上那层湿透的衬衫贴在肌肉上,颜色深了一大圈。他看见我,笑了笑,说绮罗,你导师的伞呢。我说在我柜子里。他说那帮我撑一下,我衣服还没干。那把黑伞就搁在画室角落里,伞尖朝下,滴水。
好。回到现在。
他把我抵在画布上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至少两分钟。我的后腰顶在画架的立杆上,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闻见他皮肤上被太阳晒过的那种干燥的、微苦的汗味,底下还有一点点松节油的气息——那是他下午在画室待了一整天留下的。我的嘴唇在发抖。我想说别,但那个字到了舌尖就碎了,变成一声很轻的、气音的嗯。
他听见了。
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不是那种试探的、轻碰嘴唇的吻。是整张脸复上来,嘴唇压住我的,舌尖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推进感,顶在我上颚的软肉上。我整个人往画布上缩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画架顶端的横梁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我眼眶一酸。但他没退开,反而更深了,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把我整个人固定住。我的手指攥住他恤的前襟,指节发白,攥出一小片皱褶。松节油、汗、嘴唇上被咬破的那一点铁锈味,全部搅在一起。
他退开的时候我大口喘着气,嘴唇肿了,下唇有个小破口,舌尖一舔是咸的。他看着我的嘴唇,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绮罗,你——
别叫我名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差不多是气音,你叫我名字我就想跑。
他笑了一声,很短,胸腔里震了一下。那只扣在我后脑勺的手松开了,改成揉我后颈的肌肉,指腹——不,是手掌,整片掌心的热度压在我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上,慢慢地按。我的肩胛骨本来绷得发僵,在他掌下一点点松下来,像两块被温水泡软的骨头。呼吸还没稳,他另一只手已经往下探了,隔着那件的白色恤,掌心贴上我的腰侧。
我的腰缩了一下。
他停了。手掌没有继续往下,就那么贴着腰侧,热度透过棉布渗进来,把那块皮肤烫出一个圆形的、发红的印子。你怕?他问,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怕声音大了就会把什么东西吓跑。
不是怕。我说。我咬了下嘴唇,尝到那个破口的铁味。是……没想过你会。
没想过什么?
没想过你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我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掌心往下移了。不是猛地往下,是一寸一寸的,从腰侧滑过胯骨的弧度,经过髋部最窄的那一点,按在大腿外侧。棉布底下他的掌心是烫的,我的大腿肌肉在他掌心下抽了一下,不是想躲,是那种被突然触碰到后整个肌肉群本能收缩的反应。

你这里在抖。他陈述,不是问句。
我没回答。我的呼吸已经乱了,吸气的间隔变得又短又急,嘴唇微微张着,舌头不自觉地舔下唇。他的大拇指从我大腿外侧往里滑,指腹按在恤下摆和大腿根部之间那条缝上,隔着那一小层布料,按在那个位置。
我的膝盖软了。是那种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软,大腿内侧的肌肉撑不住整个人的体重,膝盖往画架的横杆上磕了一下。他撑住我,小臂卡在我膝弯下面,把我整个人托起来半寸。我的脚后跟离了地,脚尖点在画室地板上,瓷砖被汗浸得有点滑。
绮罗。他又叫了。
说了别叫。

那我怎么叫?
随便。我的声音已经不太是我的了,尾巴上带着颤,你……你继续。
他低下头。这次不是嘴唇,是鼻尖,蹭过我的下颌线,蹭过耳垂后面那一小片最薄的皮肤。那块皮肤被吹气激得整条手臂都麻了,汗毛竖起来,指尖在他后背上掐出五个浅坑。他的嘴唇沿着下颌往上,不是吻,是齿尖轻轻刮过,从颧骨下方一路刮到耳根,牙齿磕在耳垂上,不重,但每磕一下我都从尾椎骨弹出一声闷哼,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恤的拉链是从下往上解的。他解拉链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那种皮肤大面积暴露在空气里后突然被一只手复上的、温差带来的刺痛。他的掌心贴上我胸侧的时候——不是乳房,是肋骨那一圈,指尖沿着肋骨的弧度往上数,数到第三根肋骨停住,然后整个人俯下来。
我仰起头。这个角度我看见他恤领口里锁骨下方那块皮肤,晒得比别处深一圈,底下青色的血管凸出来。他的手撑在我耳侧,另一只手探到身后,手指勾住我内裤的边,往下扒。棉布离开皮肤的那一秒,画室里三十度的温度直接打在潮湿的皮肤上,我缩了一下,脚趾在地板上蜷起来。
他的嘴贴上来的时候我尖叫了半声,被他自己用嘴唇堵住了。他吻我的时候在动,舌头抵住我的下唇往里探,手指同时按在那个位置,不急着碰,就是按着,用指腹慢慢地、画圈地磨。那个位置被汗浸得湿漉漉的,他的手指蹭过去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滑腻的水,他的指腹陷进去,我的整条脊柱从尾椎到后脑勺全部弓起来,肩膀撞在画架后方的墙上,帆布上蹭出一片湿印。
你湿了。他说。不是陈述,是那种带着笑意的、笃定的确认。

闭嘴。
他没闭嘴。他弯下腰,嘴唇直接贴上来。舌尖抵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板全部是麻的,那种麻不是刺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温热的、让人腿软到站不住的麻。他的舌尖卷上来舔我的内壁,一下,两下,节奏很慢,每一下都舔得整片黏膜都绷紧了又松开。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是推他,是拽,把他的头往下按,让他舔得再深一点。
画室高窗外面,田径场上的鼓点突然敲起来了,咚、咚、咚,闷沉沉的,透过玻璃震在地板的瓷砖上,震在我光着的脚底板上。那节奏撞在我的心跳上,一下一下,把我的呼吸全打碎了。
他停下来了。舌尖退出去的时候带出来一点水光,拉丝,断掉。他抬眼看我,眼睛在画室那种顶光下显得特别黑,瞳孔放大了一圈,里面全是我的倒影。绮罗,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看了。我的眼睛全是水,不是哭,是那种被撑得太满之后溢出来的、生理性的泪。
他解开裤子的时候我伸手去挡,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在画架的立杆上。别挡。他说,声音还是轻的,但底下有一层很硬的、不容商量的东西。你不想我,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出去。
我没动。我没让他出去。我的手指攥着那根金属立杆,攥得指节发白,但我没推开他。
他顶进来的时候我咬住了他的肩膀。
不是慢慢推进去那种小说里的写法。是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抵在那一点上的时候,我整个人从画架上弹起来又落回去,画架的立杆被我撞得晃了一下,顶上那支备用的猪鬃刷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那个撞击是钝的,从最深处一路顶到另一头,顶得那一圈软肉全被贴紧、没留一丝缝隙的那种钝,不是疼,是满了——那种被硬生生灌进来的、胀得发酸的、让我后牙咬得咯吱响的满。
嘶——我从他肩膀上松开嘴,吸了一大口气,空气被牙齿切得断断续续的。
他没动。就停在那个位置,整个人卡在我里面,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呼吸打在我颈侧,一下一下的,热的,重的。我能感觉到他在那里面在跳,那个位置被撑得很紧,他的每一次心跳都通过那一点硬邦邦的东西传进来,一下,一下,撞在我最柔软的那圈肉上。
你太紧了。他说。声音压在我肩窝里,闷的,像隔了一层湿布。
我没说话。那圈肌肉胀得发酸,疼到骨头缝里,但它在自己一点点地松,像被温水泡软的绳子,一圈一圈地往下退,把他整个吞进去。很慢。我脑子里是空的,只剩那种触感在变——从绷到满,从满到顺,顺到他里面稍微动一下,我的内壁就不受控地箍一下的那种湿滑。
他动的时候我差点没站住。
不是抽送,是往前顶,一下,把整个长度都顶进去,顶到最里面那个点。那个点被撞到的时候,我整条腿的肌肉全部痉挛了一下,膝盖打颤,是他的小臂卡在我膝弯下面才没让我滑下去。我听见自己发出声音,不是呻吟,是那种被突然踩到神经末梢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嗯——,拖得很长,尾音是颤的。
这里?他问。
我又嗯了一声。
他调了一下角度。不是抽出来再找角度,是整个人往下一沉,重心前移,用腰的那一点最硬的前端去抵那个位置。抵上的时候他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压着的,变成短促的、带着齿音的粗气。他的肩胛骨在我后背上绷出两块硬角,小臂上青筋凸出来,撑在画架横杆上的那只手把那根金属杆握出了指印。
开始动的时候是先慢的。
不是一下一下地抽,是往前碾。每一下都停在那个点上,停两秒,用那个最前端慢慢地磨,磨完之后才退出来一点,再顶回去。退出来的时候我啊了一声,空气突然灌进来,原来被塞满的位置猛地一空,那股凉意冲进去的那一下让我整个下腹都抽了一下。退回来的时候又是那个钝的、被推开的胀,顶到最里面,内壁被那股力顶得往四周滑过去,那个点被正面碾过去,我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扣下去,指甲尖掐进肉里。
他闷哼了一声。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低沉的男中音,是真正被刺激到了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短促的嗯,带着一点鼻音。他的节奏没变,还是那种慢的、碾的,但力度重了,每一下往前顶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心在压,画架被他的重量带得往后滑了半寸,金属脚爪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画室外面,四百米接力赛开始了,跑道上的跺脚声和吼叫声突然炸开来,震得画布都颤了一下。那声咚撞在我后背上,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顺势往前顶了一大口,顶得那一下我脚趾全部蜷在地板上,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条状。
你——别——我说不完整,每说一个字他正好顶一下,那个别字还没出口就被他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他没停。节奏在变,从那个慢的、碾的,变成更深的、更猛的。每一下都退得只剩前端在里面,然后整个顶回去,顶到底,撞在那个点上。内壁被撞的时候发出一种湿的、黏的声响,不是啪,是那种水被挤压出来的、噗的一声,每一下都有,混着我的喘和他的粗气,在画室里那一点逼仄的空间里来回弹。
我的恤早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俯身的时候胸口压在我的胸口上,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滑腻腻的,一动就发出嗤的一声。松节油的味道被体温蒸得更浓了,混着汗的咸、皮肤上那一点被蹭破的极淡的血腥、还有他呼吸里那种被运动后蒸出来的、微甜的热气。
看着。他说。不是命令,是那种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绮罗,看着我。
我抬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糊了满脸,视线是模糊的,但我看见他的脸。他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前额上,嘴唇是肿的,下巴上有一道我咬的牙印,浅浅的。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到看不见眼白,瞳孔大得几乎占满整个虹膜,里面全是水光晃。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掌心是湿的,我的汗加他的汗,抹过他的颧骨、下颌,抹到那排我咬出来的牙印上。他偏了一下头,嘴唇贴着我的掌心,没动,就接着我的手掌,蹭了一下,然后继续顶。
那个蹭的动作让我内壁绞了一下,他唔了一声,节奏突然快了。不再是那种一寸一寸的碾,是快的、碎的、一下接一下的撞击,每一下之间几乎没有间隔,退出来还没退干净就又被顶回去,顶的时候撞在那个点上,不偏不倚,一下比一下重。我整个人被顶得在画架前面弹,后脑勺反复磕在画架顶端的横梁上,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和外面田径场上的鼓点撞在一起。
要——我说不下去了。那个要字后面是空白,是那种身体已经走到了终点但意识还差半拍的空白。我的脚趾在瓷砖上死死地抠着,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绞,不是我的肌肉在动,是里面那圈肉在绞,一圈一圈地收,把他的前端箍紧,再松开,再箍紧。
他最后那几下是快的,但不是猛的。是那种很深的、每一下都顶到底的、然后停在那不抽出来的、用重量压着我的顶。每一下之间我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颤,不是小臂,是整条脊柱,从后腰到肩胛骨都在抖,小臂撑在画架上把金属杆握得吱呀响。
最后那一下停在那里不出来的时候,我到了。
不是突然到了。是从他第三次停在那个位置不抽出去的时候开始的,那个点被持续地、不动地顶着,像一颗被一直按住不放的气泡,从最深处往上鼓,鼓过膝盖,鼓过小腹,鼓到后腰,鼓到胸腔,整个人的身体都是胀的、满的、绷到最极限的,然后——
我弓起来。整个人的脊柱从尾椎到后脑勺弯成一个弓,肩膀脱离墙壁,手指在他后背上扣得死紧,指甲掐出红色的月牙印。里面的肌肉绞紧了,不是绞一下就松,是绞住了,不松,一圈一圈地收缩、松开、再收缩,每收缩一下就把他更往里吞一口。我发出的声音不是啊,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长音,嗯——嗯——,每个音节之间夹着抽气,像溺水的人在喊。
他终于动了。最后那几下是连着的,快的、重的、一下接一下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撞在那个被绞得最紧的点上。他的声音变了,那个一直压着的、很轻的、像怕扰到什么人的声音突然碎了,变成一种很粗的、带着齿音的喘,胸腔里在震,肩胛骨在我背上撞出硬角。他的胯贴着我的胯,皮肤蹭皮肤的嗤嗤声混着撞击内壁的湿响,在画室里那两扇高窗的白光下,汗从他的下颌滴下来,滴在我锁骨上,滑进恤的领口里。
最后那一下他整个人压上来,不是顶,是整条大腿的肌肉绷紧,把最后那半寸也送进去,然后停住,不再动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喘。
两个人都没有声音了。画室里只剩我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一快一慢,我的还是碎的、抖的、每吸一口气都要停一下,他的已经稳了,但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地压在我后背上。我的腿在抖,不是大腿,是整条腿从膝盖到脚踝都在发颤,那种被用到空了之后的、肌肉自己还在收缩的颤。我的脚趾在地板上蜷着,松不开。
他把我抱住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圈住肩膀的抱,是整个人箍住,小臂环过我的腰,把我的后背贴紧他的胸口,下巴搁在我头顶。他的汗和我的手上的汗混在一起,抹了我一脸。
疼不疼。他问。声音还是轻的,但底下有那种确认过了的、带着歉意的温度。
不疼。我说。我说了谎。最前面被撞的那处还一阵阵地发胀,钝钝的,酸里裹着疼。但比起刚才被顶到最深处那种结结实实的满,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
他没拆穿。他只是把我箍得更紧了一点,嘴唇贴在我发顶,头发被汗浸湿了,贴着他的嘴唇,凉的。
画室外面,四百米接力赛结束哨声响了,一片啊啊啊的吼声和鼓掌声炸开来,震得画布上未干的颜料微微颤动。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渐渐散了,变成远处人群走动的、嗡嗡的、模糊的底色。
他松开我。
我低头看自己,汗混着体液把恤浸透了,湿哒哒贴在肋骨上,前襟一小片蹭花的颜色——分不清是我的还是画布上蹭的。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抖,每迈一步,那个位置就泛起一圈细而持续的胀,走快了,像砂纸蹭过一样,钝钝地磨。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那副旧耳机,挂在自己耳朵上,按下播放键。音乐声从耳罩里漏出来,闷闷的,是那种很旧的、带点杂音的吉他和弦,不知道是什么歌,调子很慢。他低头解裤子,动作很慢,一边解一边说:绮罗,你衣服穿。
我弯腰穿恤,弯腰的时候那个位置被扯了一下,我嘶了一声。他听见了,没问,只是把衬衫脱下来递给我,说围一下,你导师四点到。
我围上他的衬衫。太大了,领口拖到胸口以下,下摆盖过膝盖,松节油的味道被体温捂得更浓了。我抬头看他,他正把头发往后拢,后颈上有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深。
你那个课题,我突然说,下周几答辩?
他停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周三。他说。
哦。我说。我低头系恤的下摆,把那个位置遮好。
他走过来,没说话,把画室角落里那把黑伞拿起来,甩了甩水,伞尖朝下,递给我。你导师的伞,帮他还回去。
你不是说你的衣服还没干?
干了。他说。他把伞柄塞进我手里,伞尖还在滴水,滴在我脚边的瓷砖上,一滴,一滴。
我出了画室。走廊里运动会的噪音比画室里清晰多了,有人吹哨,有人喊下一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里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我眼睛一酸。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端着那副旧耳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外面跑道上最后一组学生在冲线。
绮罗。
我停下来。
周三答辩结束,他说,声音被走廊里的噪音削掉了一半,你画室见。
我回头看他。他偏了下头,对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老师好”的笑,是嘴角歪了一边的、带着点痞的、很轻的笑。然后他转身走了,恤的下摆随腰一摆一摆的,走出走廊尽头,拐进对面那间办公室,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伞面上有一两片松节油的细斑点,是画室里蹭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