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七点四十,赵雅婷正用一条拧了八圈的毛巾跟厨房水龙头底下一个黄豆大小的缝隙较劲,隔壁1304先是一声闷响,接着金属碰撞的咔嗒声连续响了四五下。还在跟它较劲?
欧阳烬的声音从她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带着点压着的笑。赵雅婷没抬头,手上把毛巾又绕紧了一圈。你管得着吗。你墙那边也响,我刚才连敲三次门了。他站在玄关,手里拎一把活动扳手,深灰色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前襟洇了一小片水痕。三十二岁,研究生毕业在建筑所做了五年结构工程师,人比四年前瘦了一圈,下颌线条硬了,不再是大学那个把冰啤酒全洒在她白棉裙上、一脸无辜喊雅婷你别生气我请你吃三顿的混账。……进来。他蹲下去拧了个阀门,两下。水滴停了。赵雅婷把毛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直腰的时候发现他正仰着脸看她,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根线条说明他在忍笑。吃了吗?
没有。我炖了排骨,多炖了。赵雅婷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一个人炖排骨多炖了,这很合理。嗯,很合理。他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手,过来吃,省得你明天还跟这破管子过不去。我没跟管子过不去。你毛巾拧了八圈,雅婷。她到底还是跟了他出去。走廊灯是声控的,踩两下才亮。1304的门没锁,他侧身让她先进,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飘出来的酱香和一点点花椒的麻气——是家常味道,不是外卖。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混凝土结构规范书,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墙上没挂什么装饰,只有一幅很素的线描,是她大学时期画的一张建筑速写,铅笔线条还是她当年歪歪扭扭的画法。赵雅婷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停,径直走向餐桌。坐。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着,他给她盛了一碗,又夹了块最瘦的肉放进她碗里。你上次……哦不对,你上回跟张姐借的那把葱是不是还没还?
我记着。你记了两个月了。你记性也太好了。她低头喝汤,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没被排骨汤烫到、却被这句话烫到的表情。他给她倒了一杯白酒,自己只倒了半杯。少喝点。又不是不让你看着我喝。他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吃他的。砂锅的白汽往上飘,模糊了他半张脸。赵雅婷嚼了口排骨,嚼到一半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不是呛的。你什么时候搬来的。三周前。三周。她把筷子搁下,三周了,你住我隔壁,敲了三次门都是水管的事。那两天在加班。那今天不加班了?
今天不加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在拿纸巾擦桌沿的汤渍,声音很平,而且,管子确实该修了。赵雅婷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入喉的时候胃里烧了一下,她觉得那个烧是好的。欧阳烬。嗯。你别用那个眼神看我。什么眼神。就你……她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出来,把酒杯搁下,就那种,你以前每次想逗我生气之前、那个嘴角往左边歪一下的眼神。那叫想说话。那叫欠。他终于抬起眼看她了。不是四年前那种没心没肺的亮,是更沉的东西,像砂锅底下那层火,不窜,但一直在烧。赵雅婷被他看得把视线挪到了砂锅里,数了两块排骨。你瘦了。他说。你管得着吗。三周了,你每天七点出门,七点半回来,中间那六个小时你都在干什么我确实管不着。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她那边倾了一点,不是侵略性的,是凑过来看砂锅的那种角度,但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很淡的、汗后的热。但管得着的是,你每次回来都坐在玄关换鞋,坐很久才起身。赵雅婷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观察力也太强了。做结构的,他收回身体,表情又平了,看裂缝是职业习惯。她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酒。第三杯下肚的时候脸颊开始有微微的烫,但不是那种难堪的烫,是血往面上走的那种,温热的,从颧骨漫到耳后。她没去碰耳后,只是把领口往回拢了拢。他给她续汤。砂锅端过来的时候他手臂擦过她的手背,很短的一下,皮肤贴着皮肤,她指尖的筷子顿住了。他的手腕是热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痕,是去年工地的事,她后来在朋友圈看到的,他发了张照片说没事,皮外伤,底下二十三个赞,她点了,没评论。雅婷。这酒你少喝两口行不行。你喝你的。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你比。谁跟你比了。他笑了一下,没再劝。吃到一半她站起来说去洗手,经过他身后的时候,他伸手,不是抓,是碰了一下她后腰。隔着一层棉恤,指腹的压强很轻,但落下去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肩膀缩了一下。地上有水,他说,声音没变,你小心。她洗了手出来,他还在餐桌那边,正把砂锅往桌上挪,好像刚才那一下碰是砂锅滑了手顺带带过的。赵雅婷坐下来,把脸埋进碗里喝汤,热气冲着眼眶有点湿。她没擦,拿汤的热度挡着。汤凉了。他说。没凉。你耳朵红了。……你喝你的。他看了她半天,没拆穿,低头继续吃。沉默了大概两分钟,他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碗筷碰撞的清脆声从厨房传过来,水龙头开着,水打在瓷碗底,叮叮的。赵雅婷坐在黑暗里——他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了一盏餐桌上的小灯——把最后一口酒饮了。她起身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酒的。她走到厨房门口,他正背对着她洗碗,恤后领被汗打湿了,小臂上的肌肉随着擦碗的动作一鼓一鼓的。我帮你。不用。我来擦。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他顿了一下,把碗递给她。两只手指在碗沿碰了一瞬。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从后面伸手,不是按她肩,是把她垂在腰侧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蹭过她耳垂后面的皮肤,有一小片绒毛细刺刺的。赵雅婷转过身来。他还在她身后,一只手还抬着,没放下来。距离不到二十公分。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一点酒气,和更下面的、属于他的体温。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在帮你别头发。我头发没乱。我知道。他把手放下来了,但没有退后,雅婷,我三周没睡过超过五小时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仰着脸看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眼睛里有那一层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所以你现在,她说,声音比预想的平,趁我喝了酒,趁我离了婚,趁我三十三了——

三十四。——来搞我。他没接这个话,低头吻了她。不是那种大学时候没心没肺的、带着满嘴啤酒味的猛撞。是他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很稳,下唇先贴着她的,停了两秒,等她自己把嘴张开。然后舌尖进去,慢慢蹭过她上颚,她尝到一点白酒的辣,和更后面的、他嘴里残留的排骨酱香。他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不是握,是贴着,掌心整个面贴在她腰上,热得发烫。赵雅婷的手抬起来,不是推他,是搁在他肩胛骨上。他的肩胛骨隔着薄棉布硌着她的掌心,很硬,但肌肉是松弛的,不像四年前那个一紧张就全身绷紧的人。她指尖往下滑了一点,他后背的肌肉跟着轻轻颤了一下。别。她说。别动。我没动。你嘴唇动得太快了。他笑了,嘴唇还贴着她,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痒。然后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交缠,两个人都在喘。她的眼睫湿的,不知道是汤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赵雅婷,他叫她全名,声音哑了,你四年前走的时候说,你等不了了。我说了。我信了。那现在呢。现在你在我厨房里,穿着我前女友给你织的那条围巾——
那是我自己买的,我在淘宝上买的。……你围巾标签还在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然,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的吊牌还挂在那儿。她扯了一下,没扯掉,索性没再管。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后背靠上厨房的中岛台面。大理石——不对,是石英石台面,凉的,隔着恤后背能感觉到那个凉。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台面上,把她框住了。你冷不冷这儿。他下巴抵着她肩窝,嘴唇蹭着她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没真碰,就是蹭。不冷。你抖。我没有。你牙在打颤。你闭嘴。他真闭嘴了。然后嘴唇落下来,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牙齿磕在皮肤上,有一小片麻。赵雅婷的手攥住了他恤前襟,把那块布拧成一团。你衣服扣子扣到这儿就行了,再往下我够不着。你自己够。我够不着。那我帮你。他退后一步,低头解开自己恤的第二颗扣子。动作很慢,不是那种刻意的慢,是他现在这个状态——呼吸已经粗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扣子孔边上顿了一下。赵雅婷看着他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到第五颗,恤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道旧疤的边缘。你……
工地。去年。他低头把恤从头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别看了。我没看。你看了四秒。你闭嘴吃饭。她伸手去解自己的恤扣子。手指头是抖的,第三颗扣子按了两下没按进去。他伸手过来,不是帮她,是把她乱动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托住了。然后他自己来解。他的指节是凉的,按在她胸口皮肤上的时候她吸了口气。恤褪下去的时候她的肩带滑了,他帮她托了一下。胸口的皮肤暴露在厨房暖光底下,有点潮的,不是汗,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闷了很久的湿热。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左胸外侧,没往中间去,就先搁在那儿,闭着眼,像在确认什么。你……她喉咙里卡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喝多了。他嘴唇往上蹭,经过她肋缘,现在没喝多。你喝了四杯。不算多。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很安静的、烧到底的那种东西,雅婷,你以前让我等,我等了。你走了之后我等了很久。但你别以为我白等了。她没说话。她下巴抬着,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他俯下来了。舌头从她胸侧一路往下,湿的,热的,舌尖贴着皮肤滑过的时候有一小片发紧的麻。赵雅婷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没抓,就是搁着,指尖陷在里面。他到腰的时候顿了一下,手往下探,指尖碰到她内裤边缘的时候她腰上的肌肉缩紧了。这里,他说,声音从很低的部位出来的,这里可以吗。她没回答。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把手往下按了一点。他的舌头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舌面是热的,粗糙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微辣。他一开始很慢,舌尖从下往上,顺着那条缝舔过去,赵雅婷的手揪住了自己恤的下摆,指节发白。你舌头在动。她说,声音有点碎。你以前没这么——
我以前不行的。他抬头,嘴角有笑,现在行了。他的嘴唇含住了她。吸了一下,很轻,她整个人从台面边缘滑下来一点,屁股蹭着石英石的凉面。他换了一个角度,舌头压着抵进了一点点,她嗯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音,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短的一下。然后他加重了,舌头不是来回扫,是抵着一个点,缓慢地、有节奏地磨。赵雅婷的手从他头发移到了他后颈,手掌整个面复上去,能摸到他后颈的汗,温热的,黏的。她把他的手按回自己腰上。你手。你按着。他两只手都按上去了,十指张开,掌心贴着她腰侧,往下压了一点,把她往台面方向按。他的重量不重,但那个按的力道让她动不了,只能挨着。他的舌头没停,换了个位置,含住了那个最敏感的点,吸住,不松。欧阳——

他松开了。抬头,嘴唇是亮的,她看着把那块亮的水光从他嘴角抹到下巴上。你叫了。你故意的。我没叫你叫。他站直了,把她的腿分开踩在他两腿之间,你叫了。她喘着,胸口起伏得很快,恤下摆湿了一片,他手指插进去把那片湿的布料往外推了推。她扯了一下,扯住了,没扯动,算了。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动作很稳,一只手托着她屁股,一只手扣着她后腰,她两条腿自然垂着,他把她搁在厨房台面上——不对,台面太窄,他走了两步把她搬到旁边的小餐桌上。椅子他踢到一边了。她的腿他分开,一只脚踩在地砖上,一只搁在椅子横档上。他扯她裤子的时候她攥着桌面边缘。你轻点。牛仔裤拉链卡了一下,他顿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你这拉链也坏了。你能不能别这时候——
我修水管的时候也没这么急。他把裤子推下去。内裤他没脱,是把她两只腿托起来,整个人跨坐在她上面,内裤的布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他俯下身的重量压下来,她听见自己啊了一声,很短,但很尖。这里,他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气是热的,你湿的。你腿在夹我。我没夹。你夹了。他低头,鼻尖蹭着她下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碰我一下都要说’你干嘛’。以前你碰我一下我也要’你干嘛’。现在不’你干嘛’了?
现在你闭嘴让我’嗯’就行了。他真闭嘴了。他解自己皮带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他把她最后一层掀开的时候她把手收回来,搁在台面上,指尖掐着石英石的边,把那块石头掐得发疼。他俯下身来的时候她看见他小腹往下到胯口的线条,很紧,绷成了一道弧。他进来的第一下,不是硬的,是慢的。他停在外面,鼻尖蹭着她锁骨,嘴唇贴着她肩窝,你放松。你松不松我不知道,你先进来。他进去了。第一下只到了入口,她整个人绷住了,十指在台面上抓出两个白色的印子。他没动,就停在那个位置,让她适应那个温度和硬度。她呼吸卡在喉咙里,胸腔起伏了两下才把气吐出来。疼吗。不疼。真的?
你他妈能快点吗。他笑了,气声,然后第二下顶到了底。她啊了一声,这次长一些,后脑勺磕在椅背的木面上,咚的一下。他整个重量压下来,额头抵着她肩头,呼吸砸在她颈侧,热的,粗的。你压着我了。你起来。不起来。他动起来了。第一下很浅,就是那个位置来回磨,不抽出来,也不往里进,就在那个最浅的地方抵着。她受不了,腿并了一下,他顿住了。别并。你太浅了。你要我快?

不是快,是——你往里。他往里送了一寸。她嗯了一声,腰往上顶,又退回来。他跟着她的节奏加了一寸,再一寸。第三下的时候他撞到一个软的地方,两个人都顿住了。这里,她说,声音不太像自己的了,哑的,你撞这里了。嗯。他没动,就停在那个深度,抵着,不抽出来。你动。你让我动我就动。他俯下身来,嘴唇咬着她的耳垂,牙齿磕了一下,你刚才说让我闭嘴。我现在改主意了。改成什么。你叫。他动了。第一下抽出来的时候抽得很尽,只剩一点还贴着,她觉得空了,那个空让她整个人往下坠。他再送进来的时候是整根的,顶到最里面,她啊了一声,手指在台面上抓,指甲刮过石英石,吱的一下。他加快速度了。不是那种猛烈的快,是稳定的、一下一下砸到底的节奏,每一次都退得差不多尽,再整个塞回来,顶到那个她刚指出来的位置。桌面在震,碗碟碰出叮叮的声响,他一只手撑着桌面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扣在她胯骨上,把她整个人固定住。你——你慢点——
你刚才不让我慢。我现在——
你现在想让我慢?
你闭嘴——我说了你闭嘴——
他真闭嘴了。节奏没变,但没了声音,就剩两个人喘的,和身体磕在椅子木板上一下一下的闷响。她的恤下摆被拽上去了,整片胸口露出来,他俯身的时候锁骨磕着台面的边缘,疼,她顾不上了。他的嘴找到她嘴唇的时候她含住了,不是亲,是咬着,他下唇被齿尖磕了一下,没出声,腰上的力道反而重了。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啊了,是更低的、更碎的、像被掐着脖子的那种。他的手指扣在她胯骨上,指甲陷进皮肤,不疼,但是紧,把她钉在这个椅子上。欧阳烬——
你要——
我——你慢一点——
他真慢了。从那个砸到底的节奏变成很慢的、一寸一寸的退和进,但每一次退的时候都带出来一点湿的、黏的响声。他俯下身来,胸口整个面贴着她的,皮肤贴着皮肤,他后背的汗蹭湿了她恤的前襟。他的嘴唇贴着她嘴唇,气喷在气上。你抖。他说,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混在一起。你不抖。我——
她的腿夹住了他,整个夹住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到发酸。那个夹的力道他感觉到了,腰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压下来,最重的一个顶,抵到最里面,没退。她啊——了一声,这次是拖长的,手指在台面上抓不住了,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又被他的重量压回来。他跟着那个弓的力道又顶了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又咚的一声。他压着她,两个额头抵在一起,都在喘,他鼻息喷在她嘴唇上,热的,湿的。她大腿内侧在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痉挛,他感觉到了,没动,就停在那个最里面的位置,让她抖完。你抖了多久了。他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她的。你管我。我管了三周。她没接这个话。她把手从他胯骨上移开,搁在他后背上,手掌整个面贴上去,他的背是湿的热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她手指顺着那个沟往下划了一下。他动了。最后几下,不是快了,是重了。每一根都顶到最深处,抵着那个点,不绕,不蹭,直的,硬的。她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声音已经不太连贯了,断成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一下的时候她咬住了他肩膀。不是疼,是那个顶到底的力道让她整个人从脊椎末端炸开了一片热,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涌到眼球后面。她的腿夹紧他,整个腿都在抖,大腿内侧面蹭着他胯口,湿的,有黏的响声。她手指在他后背上抓,指甲陷进去,指尖是弯的,攥得很死。他闷了一声,不是啊,更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整个重量压下来,额头抵着她耳朵根,手扣着她胯骨没松,最后那几下是带着抖的,顶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的肩膀在颤。她感觉到了,他整个人的重量在她上面微微发颤,像——不,不像什么,就是热的,沉的,压着她的。他停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散了。不是那种瘫软,是肌肉一根一根地松,从手指开始,到指尖,到大腿,到腰,最后后脑勺终于从椅背上滑下来。两个人都喘,他鼻息喷在她耳后,气是热的,带着汗味和她自己的、很淡的酒气。桌面在晃。不是了。碗碟不碰了。水龙头还在响,厨房的,他忘关了。水打在瓷碗底,叮叮的,很有节奏。她偏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没蹭到什么,干的。你口水。她说。哪。我下巴。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蹭掉了。指腹按在她下颌下面,没马上收回去。她偏了一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你坐地上。她说。你坐这儿,我下去。他退出去的时候她啊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个空。他低头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疼什么的,但她没让他扶,自己从餐桌上下来了。腿在打颤,她扶住台面站了两秒才站稳。他蹲下去解自己裤子。她站在他面前,恤还挂在肩头上,没穿回去,围巾的吊牌还挂着。他抬头看她,她低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她那条没提上去的裤子对视了两秒。你笑什么。没笑。你嘴角在歪。你管我嘴角。她回了自己屋子。门没关严。她背对着门,站在玄关,把恤拉下来,把裤子提上去,把拖鞋穿好。手机在玄关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着,老陈:今晚酒店聚餐,大概十一点,你不用等。她看了那行字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面上。然后她站了很久。不是在想,就是站着。客厅的灯没开,走廊的声控灯灭了,窗外对面楼有别人在放电视,笑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她听见隔壁1304水龙头还在响,水打在碗底,叮叮的。她没去关他的水龙头。也不是不想关。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今天不是第一次在他厨房里站着。三周前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她给他送了一盒橘子,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你腰上那个包带子勒得挺深的,她当时没说话,把门带上了。他那时候就知道了。不是现在才知道的。是早就知道了。她转身把门关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暗光从缝里漏进来,很窄的一条线,落在她脚面的地砖上。她没去把那条线堵上。隔壁的水声还在响。碗碰到瓷盘,叮的一下。然后停了。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金属碰金属的咔嗒,很轻很轻的那种。她没动。背对着门,站着。玄关的地砖上多了一双拖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是她的款式,她上周丢在楼道里的那双,右脚的。她当时没找。她没去回门。她站在原地,隔着那条门缝,听见1304里碗碟又碰了一下,然后是水龙头关掉的咔。沉默。排骨汤我留了一盒,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很平,在说一件极日常的事,你明天来拿。她没应声。冰箱第二层,贴着字。她把手抬起来,指节按在门框上,按了两秒,松开了。你水龙头还没关。她说。门缝那边停了一秒。……你过来帮我关。她转身,把那条门缝又宽了两指,走到1304的厨房里,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水停了。碗底还有一层浅浅的水,晃了一下,不晃了。她把手从水龙头上收回来,指尖是凉的。他站在两步外,围裙还没解,正拿抹布擦灶台。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把湿的那点水在围裙上蹭掉。你明天不用来拿汤,他低下头继续擦灶台,声音闷在抹布里,我给你端过来。我没说不要。嗯。他关了灶台上的火,那你别走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