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地撞在耳廓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冰洞壁上凝了一整夜的霜,被我们两个人的体温蒸出一层水雾,湿漉漉地贴在指尖。我后颈还残留着他嘴唇碾过的温度,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每隔几秒就痉挛一次,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往外涌,但已经涌不动了。
别动了。他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带着点沙,你一动,我又想——
又来了。我把额头抵住他的胸口,闷声说。
他没接话。手指从我的后腰慢慢往下滑,指节蹭过尾椎骨那一片软肉,我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脚趾蜷起来。他笑了一声,那种很欠的、笃定的笑,然后把我箍得更紧了一寸。
端午那天龙舟上他站在我对面骂我蠢货的时候,我绝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姿势,被他按着后脑往他胸口上推。
但那是三个时辰之前的事了。
——
端午的龙舟赛在苍梧江上,我跟着青梧谷的师姐妹们去看热闹,穿了件月白的对襟衫,袖口绣了瓣栀子花,是二师姐帮我缝的,缝得歪歪扭扭。我今年二十五,在谷里教小师妹们扎剑穗,日子过得寡淡,最远的路也就是去江岸上站半个时辰。
卓亦然出现在第三艘龙舟的船头。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皮袍,露出小臂上一道疤,从肘弯拉到腕骨,是去年冬天在雁门关留下的。他三十一岁,江湖上没人说得清他到底归哪个门派,只知道他每年端午都来苍梧江上凑热闹,坐在船头喝闷酒,看别人划船。今年他手里没拿酒壶,拿的是一柄没出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的绳是新的,换过了。
我站在江岸的堤坝上,隔着三步水,跟他隔着一整个龙舟的距离。
唐雅婷。他冲我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你他妈怎么又穿这个颜色!上次你说白衣服显脸小,我信了你的邪!
我愣了一下。他上次说这话是在青梧谷后山,我俩为了一棵被风吹歪的梅树吵了半个时辰,他非要说是我浇水浇的不对,我说我压根没浇过那棵树。最后他扔下句你穿什么都跟纸糊的似的就走了,我站在原地脸红到脖子根,第二天特意换了件月白的想气气他。
我扯了扯袖口的栀子花,没理他。
龙舟往前划了。
变故出在第四艘船上。苍梧江上不止青梧谷的弟子,还有三个门派的围观者。第四艘船划过我方赛道时,船尾一个年轻后生伸手来捞江水里的粽子,手肘撞到了我方船头,我所在的这艘龙舟晃了一下,我脚下一空,草鞋在泥里打滑——那是上山时换的旧草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踩在江岸的碎石泥里又滑又硌。
我伸手去抓船舷,抓了个空,整个人往江里栽。
然后一只手从船尾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离谱,我整个人被拽回船上,脸几乎贴进了卓亦然的胸口。他离我近得过分,我闻到他皮袍上淡淡的桐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他随身带的那瓶三九散,据说能解百毒,据说也能要人命。
你踩到我鞋了。他说。
我没有。
你踩了。
我草鞋上全是泥,那是你的鞋沾了我的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欠,嘴角微微撇着,但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寸,把我整个人钉在船板上。我心跳开始发乱,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一根手指按在某个穴位上、气血突然涌到某个地方的涨。
然后第四艘船上的后生骂了句脏话,我方弟子拔了剑,两船人打了起来。我站在船头当靶子,被一片剑光裹着,卓亦然把我按进他怀里,用后背挡了两个人。
你跑不跑?他问,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去哪?
你猜。
我脚下一滑——草鞋终于开了线,鞋底整个翻了起来。我光着脚踩在他递过来的布鞋里,被他半拖半拽地弄上了另一条小船。江面上剑影翻飞,我缩在他身后,光脚踩着浸了江水的布鞋,脚趾冰凉,后脑勺贴着他的前胸,听见他的心跳比我的快,但呼吸很稳。
他划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我带到了苍梧江上游的雪山脚下。
冰洞在崖壁凹进去的岩缝里,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洞壁上结着厚厚的冰,月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冰面上折出一片惨白的碎光。洞深处有一块平整的岩台,他不知什么时候铺了件旧袍。
坐。他扔给我一条毯子。
我坐在岩台上,扯下浸水的布鞋,把脚缩进毯子里。光脚踩在冰面上,脚底板疼得发麻,草鞋的那只我丢在江里了,另一只还踩在脚上,鞋帮子磨着足弓,每动一下都是一道钝痛。
卓亦然没脱皮袍,坐在洞口,从袍子里掏出一个琴囊。他把琴搁在膝盖上,调了调弦,然后开始弹。
琴声在冰洞里荡开,被四壁弹回来,变得空而冷。他弹的不是什么名曲,是一段很简单的调子,我小时候在谷里听过,是教小孩子们认宫商角徵羽用的。他弹得慢,一个音拖得很长,指尖在弦上蹭,带出极轻的涩响。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脚底的痛让我不敢动,但耳朵里全是那个调子,一遍又一遍,慢得让人犯困。
卓亦然。
嗯。
你琴弦上是不是有弦钉松了?那一声’征’是哑的。
他没停手,嘴角那根嘴角的弧度变了变,是那种被我戳中死穴但还是死撑着不承认的弧度。你懂什么。
我二师姐弹了一辈子琴。
那你二师姐怎么还在这儿教你扎剑穗,没上苍梧江去弹给龙舟听?
我噘了下嘴,没接话。他这种时候最讨厌,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打岔,你打岔他反而正经起来了,偏偏他正经起来的时候最让人恼火,因为你说不出他到底在算计什么。
他又弹了七八句,收手,把琴搁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口塞着蜡,瓶身上贴了张字条,上面是蝇头小楷,写着鹤顶红·二钱。
我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三秒。
给我。我说。
你喝药很乖的。他往我这边递,语气像在哄一只不太听话的猫,端午上你受了惊,气血上涌,喝这个压一压。
你每次说’压一压’的时候,瓶子里都不是压的。
这次是。他拇指弹了弹瓶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信不信随你。
我伸手去接,他偏了偏脑袋,瓶子就从我指尖边上滑走了。我又去拿,他又偏。第三次我整个人往前扑,他往后一仰,背抵在冰壁上,瓶子被夹在他掌心和岩壁之间,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嘴唇。
给不给了。我压低声音。
你光着脚踩我脚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我的光脚踩在他穿着布鞋的脚背上,趾头还陷进他鞋帮里。我缩回脚,耳尖烫得能煎鸡蛋——不,不是烫,是那种血往上涌、皮肤底下发热的感觉,跟烫是两回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了半度。他把瓶子塞进我手里,掌心压着瓶子按了按,然后松手。

我拧开蜡塞,凑近闻了一下。苦的,带一点茴香的味道。我仰头灌了一半,呛得直咳,另一半含在嘴里,他伸手过来,拇指抹过我唇角沾着的那一点。
乖。他说。就一个字,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晴了。
我咳完了,含在嘴里的那口药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根炸开,但底下有一层很淡的甜,是蜂蜜收的尾。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鹤顶红兑蜂蜜了。
嫌苦。他面不改色,你上回喝药皱了一百二十次眉,我数了。
谁让你数的。
闲着。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把我的草鞋——还剩的那只——从脚上剥了下来。
他蹲着剥的,很慢。草鞋的麻线已经烂了大半,鞋帮贴着脚背,他得用指甲一点一点把线头挑开。我的脚缩了一下,他手指顿住,抬眼看我。
别动,线缠在脚趾缝里,你一动我拿不准,容易扯。
我没动。他剥的时候指尖蹭过我的脚踝内侧、足弓的凹陷、大脚趾根下那块软肉。每一处都凉,他的指节是凉的,但蹭过去的地方却热,一种从脚底板往小腿骨里钻的热。我把脚趾蜷起来又松开,脚趾蜷起来又松开,他全看见了,但手没停。
草鞋脱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冷。
冰太硬,你光脚踩一晚上得脚底裂。他把草鞋扔在角落,扯过那块旧袍,铺在脚底下,把脚搁上来。
我照做了。脚底贴着旧袍的棉布面,粗糙的纤维硌着脚心的软肉,不舒服,但至少不是冰面了。
他还在弹琴。这次弹的调子变了,快了,指法密了,琴弦震得嗡嗡响,在冰洞里撞出一层薄薄的震颤。我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不是冷的,是那种声音从耳朵里进去直接震到脊椎上的酥。
他弹了大概十句,停了。
过来。
干嘛。
不过来我弹到明天。
我抱着膝盖挪过去,他坐在冰壁上,我坐在他腿上。这个动作发生得太快,快到我的意识还在处理我坐在哪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在他膝盖上了,后腰抵着他的前胸,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出的气喷在我耳后的皮肤上,热的,带一点蜂蜜苦药的尾味。
我没动。他也没动。冰洞外有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洞口那层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什么东西在裂。
你抖什么。他问。
我没抖。
你后腰在弹,频率跟你的呼吸不一样。
那是你的呼吸。
我呼吸是四拍,你那是六拍的颤。
我使劲咽了下口水。他知道我的呼吸乱,他每次都能感觉到,他总能感觉到,这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堪。我伸手去推他肩膀,他没让,手臂从两侧收过来,小臂卡在我腰侧,手掌扣住我的胯骨,指节陷进旧袍的布面里,硬硬的。
唐雅婷,你今年二十五了。他说,声音贴在我耳廓里,气音比正常说话低了半度,在谷里扎了四年剑穗。
跟扎剑穗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顿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该歇了。
他的嘴唇碰了一下我的耳垂。就一下,极轻,像用舌尖弹了下弦。我整个人从后腰弹到肩胛,脚趾在旧袍上蜷成一团,膝盖在他腿间不自觉地绞紧了。

你——
你每次说’嗯’的时候都在算计我。
这次没算计。他嘴唇移到我下颌角,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那块骨,算了你也不听。
我伸手去推他的脸。他没躲,反而拿我的手握住,十根手指扣进我掌心和指缝里,把那只手按在他胸口上。他的皮肤是热的,不是冰壁上那种冷,是活的、跳的、带着心跳的温。我的手掌贴着他的胸肌,能感觉到肋骨下面肌肉的起伏,一收一放,跟着他呼吸走。
你松一下。
松了你也跑不了。
我没说我要跑。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的气,带着点无奈。他没松,而是把扣在我腰侧的手往上移了半寸,掌心贴着我的肋骨下缘,拇指按着那一小片软肉,不使劲,就放着。
那一小片软肉开始发紧。从按压的那个点往四周扩散,先是肋骨,然后是胸口,然后是喉头。我伸手去抓他扣在我腰上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指节里,他嘶了一声,没抽手。
轻点。他说。
你活该。
他没接话,嘴唇从下颌角一路往上,经过嘴角、人中、上唇,停在鼻尖。他没亲,就停在那儿,嘴唇贴着,呼吸打在我的鼻翼上,热的,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我闭上眼睛,睫毛在颤,眼皮底下全是那首琴曲的回响,宫商角徵羽,慢的快的那两遍叠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的震。
他的拇指从肋骨底下往上滑了一寸,隔着旧袍的布面,碾过胸口的皮肤。我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出声,但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在跳。他感觉到我咬唇的力道变化了,把嘴唇凑过来,含住我下唇的边,吮了一下。
很轻。但那种从嘴唇上渗进去的凉意顺着舌根往下溜,到喉咙的时候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痒。
我往后仰,想拉开距离。他手掌在我腰侧一紧,把我整个人摁回他胸口。我的后脑勺磕在冰壁上,凉意激得我叫了一声,那声啊被他的嘴接住了,他低头含住我半个嘴唇,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五指插进发丝里,不使劲,就握着。
吻从试探变成碾压。他的嘴唇很热,带着药味和薄荷,舌头顶过来的时候很慢,不急,一点一点往我舌根上蹭。我偏头躲,他跟着偏,偏到躲不开了,他舌根抵着我舌根,不进去,就顶着。那股热从口腔里漫出来,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像被浇了一勺温水,从心口一直烫到小腹。
我的手还按在他胸口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刮过他的皮肉,他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哼,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推我,反而把我箍得更紧。
他吻到了我的下巴,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然后往下,沿着下颌线的弧度一路碾到脖颈。他的嘴唇贴着颈侧的皮肤,舌尖舔过颈动脉跳动的那根筋,我整个人弓起来,后腰在他掌心里顶出一个弧,脚趾在旧袍上乱抓,抓到一团。
你轻点。我的声音变了,哑了,尾音发颤。
你呼吸四拍变两拍了。
你闭嘴。
他没闭。牙齿咬着我肩膀的肩井穴,不重,但闷,那种钝痛从穴位往臂弯里窜,我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蜷成拳头,又松开,又蜷成拳头。他松了牙,用舌尖把那块被咬红的皮肤舔了一遍,从下往上,经过锁骨下面那道弧,停在胸口正上方。
我伸手去扯他皮袍的领口。他低头看我的手在做什么,没拦,自己把领口扯开了。皮袍下面是件灰白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一大片皮肤。我把脸埋进去,鼻子贴着他的胸肌,闻到他皮肤上的味道,不是香,是汗、是体温、是那种皮肤被捂热之后蒸出来的、带着咸味的热。
他的中衣被我不太利索地掀起来,我手忙脚乱,草鞋都脱不利索的人脱衣裳更是惨,手指在扣子中间打滑,扯了三次才把第一颗解开。他从我头顶看着我手忙脚乱,没帮忙,就看着,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欠。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在笑。
我在观察你解扣子的速度,判断要不要帮你。
不用!
中衣终于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腰上。我光着上身贴着他的胸肌,皮肤碰上去的瞬间,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不是从嘴里出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肋骨在我脸侧弹了一下。他的中衣也开了,我伸手去解他中衣的系带,这次他帮忙了,手指从我背后伸过来,替我拨开缠绕的带子,动作很稳,但指节蹭过我后背的汗毛,我的脊椎从尾椎到后颈一路绷紧。
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我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肩胛骨,手指去解他中衣后面的系带。他后背的肌肉在呼吸间起伏,肩胛骨下面的那片肉很薄,我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脊柱的硬。我解开了,中衣从肩头褪到肘弯,他整个后背露在外面,那道从肘弯到腕骨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他伸手把我整个人转过来,按进他怀里。我光着,他光着,皮肤贴皮肤。他的胸口是热的,肋骨是硬的,我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下面,呼吸打在他胸口,一呼一吸,他的皮肤就一起伏一次。

他嘴唇压在我额头正中,很轻,停了两秒,然后往下,鼻梁、鼻尖、上唇。
你脚还在抖。他说。
冰太硬了。
旧袍垫着呢,不冰。
……你非要说什么都不行吗。
他没回答,嘴唇从我的上唇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颌角,经过耳朵,牙齿刮了一下耳廓边缘。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在旧袍上磕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手掌从我腰侧滑上去,扣住我的后背,五指张开,掌心贴着我的肩胛骨之间那块凹陷,把那块肉整个兜住了。
他把我翻过来。我仰面躺在旧袍上,他跪在我腿间,月光从洞口斜射进来,落在我的胸口,惨白的,冰一样的光。他的脸凑在我上方,逆着光,我只看见他下巴的轮廓和眼睛里那层很淡的反光。
怕?他问。
我伸手去推他的脸。他没躲。我的手按在他颧骨上,指腹——不,是指尖——蹭过他颧骨下面那小块凹陷,他的皮肤是热的,我指尖是凉的,那个温差让我的手指自己缩了一下。
不怕。我说。声音太平了,不像真的。
你心跳一百一了,你说不怕。
你量过了?
你贴在我胸口上的时候就数了。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我的鼻尖,你数得比我清楚,你一下一下撞我肋骨。
我没脸再说话了。他把我的腿分开,膝盖架在他小臂上,掌心贴着我的小腹,往下压了一寸。那个触感让我整个人缩了一下,脚趾蜷起来,腰不自觉地拱。他的手掌很烫,从下腹一直压到小腹最底下,停在那里,不推,就压着。
你每次说’压一压’的时候——
这次真的是压。他说,药里的鹤顶红只有二钱,兑了蜂蜜和两滴陈酒,下肚就化了。
那这瓶上的字条——
字条是吓你的。你喝药不皱眉我就没得说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看着我,表情很平,但扣在我小腹上的手掌收紧了半寸,那种收紧的力道告诉我他也没那么笃定。
你算计我。
每次都算计。
你’嗯’了三次了。
你说了三句,我’嗯’了三次,公平交易。
我把他的脸按进我胸口,牙齿咬住他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不重,但带着股你气死我了的力道。他闷哼了一声,手掌在我小腹上往上推了一寸,推到胸口的下缘,掌根抵着胸肌底下那块软肉,我弓了一下,脚趾在旧袍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停,手掌贴着胸肌的弧度慢慢往上碾,从下缘到中间到上缘,整个一圈,掌心覆过整片皮肤。我的呼吸断了一拍,又接上,接上的时候比之前快了两拍。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掌在我胸口多停了一秒,指节微微收紧,把那片软肉兜进掌心里。
够了?他问。
没够。
这三个字出来之后我自己先愣住了。我的声音很轻,被冰洞的风一吹就散了,但他说嗯的那声比刚才重了半度,嘴角那个弧度也变了,不是欠,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沉下去的定。
他没亲我。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扣进他掌心里,然后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嘴唇,没压,就贴着,呼吸交在一块儿。他的呼吸是热的,带蜂蜜和薄荷,我的呼吸是乱的,带着刚才咬他锁骨时那点咸。他不动,我也不动,就贴在那儿,嘴唇上全是彼此的温度。
然后他嘴唇动了,慢慢地,从我的上唇往下,经过下唇,经过人中,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经过嘴角、经过颈侧、经过耳后,经过耳垂。耳垂被含住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腰到脚趾都弹了一下,旧袍上刮出一声脆响。
他嘴唇贴着耳垂,舌尖慢慢舔,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绞紧了,指甲掐进他掌心。他嘶了一声,没松,反而把嘴唇压得更重,呼吸全喷在耳廓上。
你手——
你被掐了。
嗯,你掐的。
他嘴唇从耳后滑到颈侧,牙齿咬住颈侧那块皮肤,不咬破,就含住,舌尖从外面碾。我后脑勺在旧袍上磕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又绞了一下,他手掌在我腰侧收紧,把我的腰整个箍在他小臂上。
他嘴唇从颈侧滑到胸口,这次他不再只是舔了。他的嘴唇含住一边,舌尖从下往上,慢慢舔。我咬了一下嘴唇,但牙关没咬紧,因为他舌尖顶在某个点上,那个点比嘴唇、比颈侧、比耳垂任何地方都让人发紧,紧到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
他把那边含得更深,另一边被他的拇指按住,指节压着,不碾,就压着。两股力道一重一轻,一吮一压,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一松一紧,一松一紧,脚趾在旧袍上蜷了三次,每次都蜷到发酸。
他含了一会儿,松了。嘴唇上沾了水光,他低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把手指伸进我两腿之间。
你呼吸两拍了。他说,语气跟平时说你踩到我鞋了一样平。
手指按上的时候我腰整个弓起来,后脑勺在旧袍上碾出一声闷响。他的指节是热的,比刚才弹琴的时候更热,按在里面的时候不是滑的,是那种带着一点点湿的、涩的蹭。我没忍住,叫了一声,那声啊在冰洞里撞了三回壁才散掉。
他手指没动,就按着那个点,不推不搅,就放着。我等了五秒,他没动。又等了五秒,他动了。一下,很慢,指节弯着,从前面往上顶,顶到最里面的时候停住,我整个人绷成一根弦。第二下,往旁边蹭,蹭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水响,在冰洞里被放大成一种黏的、湿的、不该在冰面上出现的声音。
你声音很丑。他说。
你每次说闭嘴的时候声音最好听。
他手指加了一根,两根,然后三根。每次加一根我都弓一下,腰在他小臂上弹一下,旧袍被我的手指抓出一团褶皱。三根指节在里面的时候,他不再只是前后推了,整个手掌贴着我的胯骨,手指在里面画圈,从前面到侧面到后面,每一下都碾在那个最敏感的地方,每碾一下我的脚趾就蜷一下。
我趴在他手臂上,脸埋进旧袍里,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但耳朵是藏不住的,他的气息喷在我后颈上,一热一凉的交替,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两拍变成了一拍半,再变成不规则的乱拍。
他嘴唇贴在我后颈上,没亲,就贴着,呼吸全打在那一小块皮肤上。他的手指没停,三根,在里头画了大概十几圈,我腰开始不受控制地扭,不是躲,是那种被碾到一定频率之后肌肉自己开始跟着动的抖。他的手掌在我胯骨上按紧了,把我整个人压在他小臂上,不让我扭。
你腰在弹了。他说。
你又是闭嘴。
我伸手去捂他的嘴,他偏头躲了,含住我小指,牙齿轻轻磕着指节。我抽手,没抽动,他含着我小指,嘴唇从指节滑到掌根,舌尖舔过掌心的纹路,我手指在他嘴里蜷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松开。
够了?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一模一样。我偏过头,把脸埋进旧袍的褶皱里,耳朵红到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他看着我耳朵的颜色,没戳穿,只是把手指从三根换成两根,节奏慢下来,不再是画圈了,是直的,一推,一停,一推,一停。直来直去的,一下比一下深。
深到最里面那一下,我整个人弹起来,腰离开旧袍,脚底板在袍面上刮出一声嘶的响。他手指停在那个最深处,弯着指节,不推了,就抵着,不动。我等了大概十秒,他动了,往外抽,慢的,指节刮过里面那层湿,带出来的声音又轻又黏,在冰洞里被放大成一个让人难堪的细响。
他把两根手指放到我嘴边。
我咬住了。他在我嘴里弯了弯指节,我舌头缠上去,吸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肩膀绷了一下,但没抽出去。
别含太紧。他说。
你让我别含太紧,你手指在我嘴里弯。
你舌头在动。
你手指在动!
他抽出来,手指上带着水光,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那点湿,表情很平,嗯了一声,然后把手指往我腿间按了回去。
行了,别闹了。
我张嘴要再说你每次’嗯’都在算计我,但他已经俯下来了。这个姿势他比我有经验太多,他跪在我腿间,手掌按在我小腹上,腰往前顶了一下。
进来的时候很慢。我腰弓起来,旧袍在他胯下被顶出一个尖,他停下来,手按在我小腹上,不推,就抵着。我咬着嘴唇,但牙关没咬紧,因为太满了,那种从里面往外撑的开胀感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你忍什么。他说。
没忍。
你呼吸停了四秒。
……你闭嘴。
你第三次说闭嘴了。
他没再推,就停在那个最外面的深度,手掌按在我小腹上,拇指在脐下那一小块皮肤上慢慢画圈。我等了五秒,他往下走了一寸。那一寸比前面所有动作加在一起都让人发紧,里面的肌肉全部绷成实心的,脚趾在旧袍上刮出三声连响,膝盖不自觉地往他腰上收。
他停了一寸,又走了一寸。每走一寸我弓一次,后腰磕在旧袍上磕出闷响,膝盖在他腰上磕出脆响,两种响叠在一起,在冰洞里撞来撞去。他走得很慢,两寸,三寸,每走一寸都停住,让我整个身体去适应那个深度,里面的肌肉从绷成实心慢慢松成活的、软的、湿的包裹。
到了最后那一寸,他没停。他腰往下压,整个人俯在我上方,手掌从两侧扣住我的肩,小臂卡在我肩头,把我整个人框在他怀里。
你推我一下。他说。
我伸手推他胸口。他顺势往下沉了最后那一寸,整个人压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全吐在我嘴唇上。
我腰弹了一下。不是弓起来的弹,是从尾椎到后腰整个绷紧又松开的弹,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肩膀绷了一下,呼吸顿了半拍,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闷的、不知道是嗯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他没动。就压在那儿,不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从半拍慢慢回到四拍。我也没动,就绷着,里面的肌肉一圈一圈地收,一下比一下紧,他的呼吸跟着我的收一起伏,胸腔在我的胸口上撞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你收太紧了。他说。声音哑了,不是平时那种平,是那种忍了很久的、压着的哑。
你——你推了——我收不住——
你收不住的。他顿了一下,额头从我额头滑到鼻尖,鼻尖蹭了一下,你收不住就收着。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很慢,整个腰往下压,压到底,停住,三秒,然后退出来,退到只剩最外面,再从最外面压回来。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他弹的那首认宫商角徵羽的曲子,一个音一个音地拖。
第二下比第一下快半拍。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湿的、黏的响,在冰洞里格外清晰。压回去的时候他手掌在我腰侧收紧,指节陷进肉里,我的腰在他掌心里弹了一下,脚趾在旧袍上刮出一声长音。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加快速度,从慢的变成一个一个清晰的拍子,每一下压到底的时候我腰弹一次,脚底板在旧袍上刮一次,膝盖在他腰侧磕一次。三种声响叠在一起,混着皮肤相贴的黏响和旧袍被汗水浸湿后发出的那种又软又闷的摩擦声。
我伸手去抓他的背,指甲刮过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他嘶了一声,节奏没乱,反而快了一拍。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我耳朵,呼吸全喷在耳廓上,热的,带着汗的咸味。
你声音在冰洞里传出去三里地。他说。
那你也别弄这么大响。
你叫的。
我没叫!
你叫了,冰壁给我弹回来了,我听得见。
我伸手去捂他的嘴,他偏头躲了,吻住我嘴角,没深,就贴着,牙齿磕了一下我的嘴角,不重,但带着股你躲不掉了的意味。
他的节奏变了。从均匀的拍子变成不规律的,一下快一下慢,快的压到底的时候我整个人弹起来,慢的退到最外面停住,停的时候里面空了一半,酸的那种空,然后他压回来,压得比之前都深,深到最里面那一下顶到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腰到脚趾都绷成实心的,脚趾蜷到发白。
快的那一下,他手掌在我腰侧一紧,把我整个人摁在旧袍上,膝盖在我身下碾了一下。慢的那一下,他退出去,只退了半寸,不让我完全空掉,就悬在那个最敏感的位置上蹭,一下,两下,每一下都碾在最深处那一点上。
我的呼吸已经不成拍子了,乱的,一下深一下浅,喉咙里挤出来的碎音我自己都听不清是嗯还是啊。他全听得清,他贴着耳朵听的,每次我出声他就嗯一下,不回答,就嗯一下,那个嗯比我叫的声音还闷还哑,震在我耳朵上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他俯下来,手掌从腰侧滑到胯骨,手指扣着我的胯骨边缘,把我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自己往下压。这个角度比之前都深,每一下压到的地方都不同,从最深处偏前面一下,偏后面一下,偏左一下,偏右一下,把里面那一片湿的、软的全部碾过一遍。
你——你换了角度——
你每次都’嗯’——
你说了三次闭嘴了,我’嗯’了三次,公平交易。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气短得几乎算不上笑,但嘴角是弯的。他感觉到了,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不是欠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下来的松。
他加快。手掌在我腰上卡住,不让我扭,每一下都压到底,退到一半,再压到底,节奏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我腰在他掌心里弹,脚底板在旧袍上刮,膝盖在他腰侧磕,三种响越来越密,混在一起变成一片黏的、湿的、闷的,在冰洞里撞了不知道多少回壁。
他的呼吸也乱了,不再是四拍了,胸腔在我的胸口上撞得越来越快,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牙齿咬着我的肩头,不咬破,就含住,舌尖从外面碾,同时腰在底下一下一下地压。
我伸手去抱他后脑勺,手指插进发丝里,指节扣着他的颅骨,把他往下按。他嗯了一声,那声嗯比之前都重,肩膀绷成实心的,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旧袍在他身下被压出一大片水渍的形状。
最后一下他压到底,没退,整个人沉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全吐在我嘴唇上,热的,乱的,一下比一下重。他的肩膀在我怀里抖了两下,手掌在我腰侧攥紧,指节发白。
我腰弹了。不是弓起来的弹,是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弹,弹到腰中间的时候整个人绷成实心的,弹到胸口的时候我咬住了他的肩头,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在跳。里面的肌肉全部收住,一寸一寸地收,收得又紧又慢,每收一下都刮过他抵在最深处的那一点,他嘶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轻,但在我肩膀上震了一下。
我松了。整个人的力气从肩头滑下来,手指从他后脑勺里滑出去,旧袍上全是汗,湿的软的,贴在我皮肤上。他还在里面,没退,就抵着,呼吸从乱慢慢回到一个不太规则的拍子。
你喘成这样。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
你也没好到哪去。
我四拍,你六拍。
你放屁,你八拍。
……七拍半。
我偏过头,把脸埋进旧袍里,耳朵又烧起来了,从耳尖烧到脖子根。他伸手把我脸从袍子里捞出来,指节刮过我的颧骨,不轻不重,那种带着汗的、热的、黏的刮。
疼不疼。他问。
问了三遍了。
你每次都答’没’,但你每次答’没’之前都吸一口气,频率不一样,我听得出来哪种是没、哪种是’有一点’。
……有一点。
哪一点。
你自己搞的,你问我。
他没再问,把旧袍拉上来裹住我,手掌贴着我的后腰,隔着布面,掌心是热的,一下一下地压,不揉,就压着。我把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发丝里,指节扣着他的皮肤,不使劲,就扣着。
冰洞外有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那层薄冰咔咔地响。月光还斜在洞口,碎光在冰壁上转,一圈一圈的,慢的。他的琴还搁在洞口那块岩上,弦上有一点点汗渍,弹过的那几首曲子在冰壁上撞完最后一回之后散了,但弦还没松,风一吹,还嗡嗡地响。
我没动,他也没动。旧袍裹着我们两个人,布面上全是汗,湿的暖的,贴皮肤的时候有一种黏的、软的、不太舒服的触感,但谁也没去掀。
草鞋。我突然说。
你弹的’征’还是哑的。
……你上船踩我的鞋。
你记仇。
你扎了四年剑穗,记我三年。
我没接话,把脚缩进旧袍底下,脚趾还是蜷着的,酸,但不再抖了。他手掌在我后腰上又压了一下,不重,就是那种你还在的确认。
冰洞外远处有隐隐的鼓声,端午的龙舟还在江上划,鼓点隔了十几里山路传过来,闷的,远的,跟冰洞里的安静隔了整个世界。他的手指在我后腰上慢慢画了一个圈,我呼吸慢下来了,不是四拍也不是六拍了,是一个我自己的、不确定的、但正在慢慢稳下来的拍子。
他嘴唇碰了一下我的发顶,没说话,也没嗯。
我就那么躺着,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冰壁上的霜还在被我们的体温蒸,水雾在指尖凝成薄薄一层。旧袍底下我的脚趾还在微微地蜷,每蜷一下,里面就轻轻收一下,他嗯了一声,很轻,轻到只有贴着胸口的人能听见。
草鞋在角落里,一只开了线,一只鞋底翻着,麻线烂了大半,上面还沾着江岸的泥和龙舟上的水。那瓶鹤顶红·二钱的瓷瓶搁在洞口,蜡塞没重新封上,里面还剩小半瓶,蜂蜜的苦甜味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