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顶的塑料布被雨抽打得啪啪作响,水顺着接缝渗进来,滴在我裸露的肩膀上,凉的。
我明明在推他,双手撑在他胸口往外顶,十指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他T恤的前襟,指节发白,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仇芸汐,你松手。李强的声音从雨声底下挤出来,哑得发糙,尾音散在我耳廓上。他比我高半个头,此刻后背抵着石龛的岩壁,我整个人贴在他身前,胯骨抵着什么硬的东西——他的大腿根——隔着两层棉布都能感觉到热度。
是你先贴过来的。我咬着后槽牙说。雨水还在往下淌,石龛只容两个人侧身挤着,头顶的岩石往外沿水,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闷,热,带着他皮肤上被雨淋透后散发出的那点盐腥气。
我贴过来是因为你往我这边滚了两次。他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直接传到我肋骨上。帐篷漏了,我往你那边挪,你’啪’一下把我胳膊肘怼胸口上,然后又’啪’一下把我肩膀推开——然后你自己又滚回来了。
滚回来是本能。
嗯,本能。他不接茬,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我的下颌。我没动。雨声大起来了,石头在响,水在石龛外面的栈道板上积成浅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
大学四年级,我在考古系读研一的时候认识他。准确说,是他在商演后台喝多了,拿一把吉他敲我宿舍门,说仇老师你给我唱首歌我请你吃烧烤。我那时候才二十二,正为导师的田野报告焦头烂额,开门瞪了他一眼。他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说:得,我记住了,仇老师,仇人那个仇。
后来他真来了。不是来吃烧烤的。他跑完那趟商演,把乐队散了,吉他卖了,跟着我们队去秦岭走了一整年的栈道。我那时候骂他浪子收不住,他说浪子收住了才叫浪子。我拿记号笔在他手背上写了个浪字,他说行,我供着。手背上的墨痕他洗了大半年没洗干净,我每次看见都来气。
现在他二十八了,手背上那个浪字早没了。但他还是那个李强,说话损你,手却不老实。
石龛里没有光。只有雨打在外侧岩壁上时偶尔闪过的一道闪电,把两个人的轮廓刷出来一秒——我,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T恤洇成一团,贴在身上;他,外套已经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身侧,T恤湿透了,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闪电灭了。黑。
他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平稳的、带着笑意的呼吸,是胸腔一下沉下去、再顶起来,带出一点气流擦过喉咙的声响。我听见了。我也听见我自己的——快了,浅了,舌尖抵着上颚。
你心跳好快。他声音压得很低,气音多,每个字都带着湿度。
你才快。我嘴硬。但我的手没从他胸口放下来。十指陷在湿透的棉布里,指尖能摸到他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心跳隔着布料震我的指腹。
他低头。嘴唇贴上我耳垂,没有立刻咬,就是贴着,热的,湿的,雨珠从他下巴滴下来落在我锁骨窝里,滚了一道,凉的,然后被体温烫热。我的肩胛在背上自己收了一下,脊柱绷直了半秒,又软下去。
芸汐。他叫我的名字,不是仇老师,不是外号,就是芸汐,两个字,气音,尾音往下坠。
我嗯了一声。很短,很哑,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
他的手从T恤前襟底下探进来。不是从领口,是从下摆。掌心贴上我腰侧的时候,皮肤是烫的,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但没推开。他的拇指按在我腰最细的那一截,慢慢往上推,经过肋弓,经过肋骨,推到胸骨下缘停住。掌心是热的,但指腹是凉的——雨水还没干。
冷。我说。不是好冷,就是一个字。他立刻把另一只手也塞进我T恤底下,两只掌把我整个胸侧夹住了,热度从两边涌进来,我嘶了一声,牙咬住了下唇。
他偏头,嘴唇含住我的下唇。不是吻,是含住,用牙齿轻轻扣住下唇的边缘,吸了一下,松了,又含住。我的舌尖在他齿间,他终于把嘴唇贴实了——热的,带着一点烟草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舌头抵上来,不急,从下唇内侧一路舔到上唇,很慢,很慢,我在黑暗里闭着眼,后脑勺抵着岩壁,能听见水从头顶一滴一滴落在石槽里。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T恤的下摆。往上推。棉布擦过皮肤,带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凉的。他推到胸口的时候停住了。
仇老师。
……叫芸汐。
芸汐。他笑了一声,气音,嘴唇还贴着我的。然后T恤被推到了肩膀上面,没脱,只是堆在肩头。他的掌心覆上来了,从胸侧滑向中间,掌心是热的,但边缘带着一线凉意,擦过乳头的时候我吸了口气,肩胛又收了一下。他没急着继续,两只手就停在那里,掌心和我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薄汗,湿热,黏。
我的手指还在他胸口。不知什么时候从T恤前襟里探出来了,指甲掐在他胸肌上,他啧了一声,闷的,没躲。
疼。他说。
活该。
他没反驳。另一只手从我的胸前滑下来,经过肋骨,经过腰,往下。隔着速干短裤的布,掌心贴在我大腿外侧,慢慢向上推。我的腿自己夹了一下,他顿住了,指腹按在大腿根内侧的皮肤上,没再动。
仇老师,他又叫这个称呼,语气里那点笑意回来了,但声音是哑的,你腿夹我干什么。
你碰太粗鲁了。
哦。他重新往上推了一寸。我的大腿内侧是软的,被雨浸湿后皮肤发紧,他的指腹擦过去的时候我嗯了一声,没忍住。他停在那,拇指按着,不动了。
我等了大概五秒。然后自己把腿分开了。
他低笑了一声,胸腔又震了我一下。然后他把我转了个方向——我后背贴上岩壁,他整个人压上来。石龛窄,我头顶的头发蹭到岩壁,他的大腿挤在我两腿之间,膝盖顶着我的膝盖内侧。他的呼吸喷在我颈窝里,热的,带着湿气。

嘴唇从颈侧移上去,下巴,嘴角,最后含住我的上唇,这一次是真正的吻了。舌头伸进来,扫过我的齿列,压住我的舌尖往喉咙深处顶,我唔了一声,后脑勺在岩壁上磕了一下,不疼,但那个震感让我整个人松了——肩膀垮了,腰软了,T恤堆在肩上彻底滑下来,露出整个后背和胸前。他的手掌从下往上托住我,掌心贴着腰,拇指扣住胯骨边缘,把我整个人箍在他身前。
吻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舌头在退出来之前又舔了一下我上颚,我啊了一声,声音比预想的尖,在石龛里弹了一下,被雨声吞了大半。他退开一点,鼻尖抵着我的鼻尖,呼吸混在一起,热的,湿的,带着铁锈和皮肤的味道。
别。我说。声音很小。
他没动。就是停在那里,鼻尖贴着,呼吸喷在我嘴唇上。
别什么。
别现在。我的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指甲隔着发丝刮到了头皮,他嘶了一声,没退。外面在下雨。万一——
石龛外面没有别人。他说。语气很平,陈述事实。栈道这一截是断的,下面就是河。最近的人在下游三公里。
万一有人来。
那你叫大声点。他笑了。嘴唇又贴上来了,这次浅,只是含着下唇吸了一下。我嗯了一声,手从他头发里滑出来,攥住了他T恤的领口。

他低头,吻移到我的下巴,沿着颈侧往下,牙齿磕在锁骨上,不重,是那种让皮肤发紧的磕。我仰着头,后脑勺在石壁上磨,头发滴着水。他的嘴唇到了胸口,舌尖从胸骨下缘开始舔,向上,经过肋弓,到乳头——先是用舌尖画圈,很慢,很慢,然后整个含住。
我啊了一声,手指插进他T恤里,十指张开攥住了他后背的肌肉,指甲刮过肩胛骨中间的脊柱沟。他啧了一声,没松口,舌头压着转。我的腰自己弓起来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替他完成这个动作。石龛的岩壁在我后背上刮出了一道凉意,和胸前的热形成了两个极端的温度,我整个人在那个温差里发颤。
他松开了。嘴唇移到另一边,这次不画圈了,直接含住,牙床轻轻碾着,我嗯嗯地叫,声音碎的,自己都没听出来是自己在叫。他的手从腰侧滑上去,托住我,拇指按在胸肌边缘摩挲,不是重点,但那个慢摩挲让我更敏感了,他还没怎么用力我就已经软了——不是肌肉的软,是那种从里面往下坠的、膝盖要弯的软。
他把我放下来了。不是松开,是放——我的脚跟先落地,然后整个屁股坐在石龛底的石板上,凉的,石头被雨浸透了,凉意透过短裤往上爬。他在我面前蹲下去,一只手撑在我大腿外侧,另一手把我速干短裤的腰带解了。
李强。
嗯。
我说了别——
你腿分开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不是问句。然后他把我膝盖托起来,往上推,我的脚后跟顶在他胸前,屁股抬离了石板。速干短裤被他褪到了膝盖,他连内裤一起解了,推下去的时候指尖擦过最底下那一小片皮肤,我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腿,他没退,反而把那条裤腿也一起拨开了。
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但知道他在看我。他的呼吸变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嘴唇抿了一下——他在忍。
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来了。舌尖先抵住了,湿热的,慢的,画了一个小圈。我啊了一声,手指攥住了他蹲在我腿间的石面边缘,指甲在石头上刮出一声细响。

他的舌头不是擦过,是压着。从下往上,压着舔,慢的,每一下都带着一点吸力,我整个人在颤,大腿夹住了他的头,他闷哼了一声,没退,舌头没停,从下往上又扫了一道,到最上缘的时候停住了,舌尖抵着那个点在画圈,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太快了。我说。声音是喘出来的。
你夹我。
那是——
那是你的腿在动,不是我在动。他终于抬起头,嘴唇上全是亮的,我的皮肤也是,在闪电偶尔刷过的光里一闪一闪。你看,你自己在动。
我咬住了下唇。没说话。但腿没合上。
他的嘴唇又贴上去了。这一次不画圈了。舌尖抵上去,压住了,不动了。就那样抵着,我等了大概十秒——十秒里我只听见雨声和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动了一下。很小,一下,舌尖从下往上挑了一下。
操。我骂出来了。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大。
他噗地笑了,嘴唇没离开,含着我的嘴唇笑了一声,然后舌头开始动了。不是快,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带吸力的,我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揪着,指节全白了。我的腿在抖,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膝盖磕在他肩膀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加了力。舌头压着顶,同时一只手伸进我腿间,拇指按在腰侧,另一只手的手指——我不知道哪根——按在了那个点上。
李强——
你轻——
他没轻。指腹碾着那个点,圆形的,慢的,同时舌头也没停。我啊了一声,后脑勺在石壁上磕了一下,这次疼了,但那个疼反而把里面的东西推得更高了。我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裤子堆在脚踝上,整个人在抖。
他终于停了。嘴唇离开的时候带出一线湿的东西,他的下巴抵在我大腿内侧,看着我。闪电刷过来一次,我看见他的嘴唇是红的,下巴上挂着一点亮色的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不正常。
好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该我了。
他站起来了。我仰着头看他——他比我还高,现在他是站的,我是坐的,这个角度让我觉得自己很小,很——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口还在起伏。他两只手撑在我大腿外侧,把我整个托住了,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裤扣。
你——
别说话。他声音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笑的哑,是紧了,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探进裤子里,把那条硬的东西抽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湿的,亮着,在闪电的光里一下一下地跳。
他把我按进石壁。不是按,是托——两只手从我腋下箍过来,把我整个后脑勺和脊柱贴在凉的石头上,他整个人压上来,胯抵着小腹。那个前端抵在我最底下进不进去的缝隙上,湿热,硬,一跳一跳的,每一下顶得我的腿要合拢又合不拢。
进来了。我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他没动。就那样抵着,让我感觉到他的形状、温度、那个顶端的颗粒感在缝口的皮肤上碾。我吸了口气,腿撑在他腰后面,手攥住了他T恤的领口,指节全白了。
他进来了。
很慢。我的腿夹住了他,大腿内侧在抖,他嗯了一声,气音,胸腔贴着我的,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我仰着头,嘴唇张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被自己吞回去了。他停了一秒,让我适应了那个被撑开的感觉,然后才又往上顶了一寸。
疼不疼。他问。声音是抖的。
不疼。我说了谎。是胀的,是被撑得很满的那种胀,不是疼,但那个满让我想夹紧又忍不住想让他再深一点。我用手掌按住了他的髋骨,拇指按在腰胯的凹陷里,再来。
他嗯了一声。然后动了。
退出来,没退干净,留着一截在里面,然后顶回来。慢的,深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我的后脑勺在石壁上磕,咚的一声,闷的。他退的时候带出声来,嗤的一声,湿的,在雨声里短促地响了一下。
芸汐。
叫错了。他笑了一声,又顶了一下,我啊了。再叫一次那个,我就不动了。
李强你——
嗯?
我咬住了下唇,没叫。他啧了一声,加速了。
节奏变了。从慢变快,从深变碎,每一下都不让我有喘息的间隙。我的手指在他T恤里抓,指甲刮过肋骨,他嘶了一声,没停。我的腿缠上去了,脚后跟抵在他腰后面,他俯下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呼吸全喷在我颈侧,热的,湿的,带着喘息。
你……你在……我话都说不完整了。
在动。他说。你也在动。
我的手从T恤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头发里,把他往下拽。他的嘴唇贴上来,撞我的,我接住了,舌头抵上去,他含住我的,一边含着一边顶,节奏没变,我的嘴唇被他的牙齿磕了一下,铁锈味。
要到了。我说。不是问句。
好。他顶了一下,最重的一下,我的脊椎整条弓起来了,后脑勺砸在石壁上,咚的声响被雨盖住了。他的手箍在我腰上,指节陷进肉里,把我整个人钉在石壁和他之间。
我啊了一声,然后声音就变了,不是啊了,是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长的,颤的。里面的肌肉在收缩,一收,一放,一收,放不开了,他的顶撞正好卡在那个收缩里,他操了一声,声音是碎的,额头抵着我,牙齿咬着我的下巴,不重,但咬得皮肤发白。
他也在出。一下,一下,我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揪着感觉到他肩胛在跳,每一下顶撞都带着一个短促的嗯,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闷的,压着的。石龛在响,水在响,雨在响,他的喘息把我的呼吸全盖住了。
里面还在抖。事后的那种抖,不是高潮的痉挛了,是残留的,一波一波的,从最里面扩散到小腹、到大腿、到手指尖。他还在里面,没退,就是那样停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慢慢落下来。
我仰着头看他。闪电刷了一下,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水痕,嘴唇是肿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口还在起伏。他的手指在我腰上没松,但力道没了,变成了一种很轻的、摩挲一样的按着。
说了多少遍了。
芸汐。他笑了一下。很轻。嘴唇又贴上来了,很浅,就是碰了一下,碰了碰。
我没说话。手指在他后颈上慢慢松开,一根一根的,像是不舍得。腿还是缠在他腰上,脚后跟懒懒地抵着他,没力气放下来了。
雨小了。不是停了,是从抽打变成了落在石板上的那种滴答。石龛外面,水从栈道板上流下去,咕噜咕噜的,远了。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换成泥土和石头被雨泡透后那种闷闷的、潮湿的味道。
他的额头还抵着我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热的。我的后背贴着石壁,凉的,两个温度在身体里来回拉,我蜷了蜷手指,没放下来。
你冷不冷。他问。声音从下巴那里发出来,含混的,带着气音。
不冷。我说了第二句谎。腰在抖,手指尖在麻,从里到外都是麻的。
他把T恤往下拽了拽,盖住我的腰。然后他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我回想了下,应该是刚才他把我转方向的时候顺手从外面扯进来的——搭在了我头上和肩上。他的外套是干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刚才一直塞在石龛的干角落里。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和雨后的石头味混在一起。
你那条T恤。
湿了。贴在身上。我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的。难受不难受。
他噗地笑了。胸腔震着我的太阳穴。仇老师,你刚才是不是咬我下巴了。
你叫的太大声。
我没叫。
你’嗯’了七次。
我数了,六次。
你少赖账。
他没接这个茬。一只手从我的背后绕过来,掌心贴着后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从肩胛骨中间到腰线,再回去。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情动,是……安抚。像是对待一个刚才被雨淋湿了、在发抖的什么东西。
外面在下雨。我说。
我们得等天亮。
帐篷肯定塌了。
嗯,八成塌了。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我耳廓,但石龛顶是整块岩石,不漏。
你怎么知道这块石龛不漏。
他顿了一下。
我等着。雨在滴,水从石头缝里往下淌,他的手指在我后背上停了一拍。
你猜。他说。
说。
他笑了一声,很短。去年秋天,我一个人走这截栈道。下了雨,跑到这个龛里躲。我在这儿泡了四个小时,把一条烟抽完了。
你当时是来干什么的。
找东西。
我偏头看他。他的脸在我肩窝上方,嘴唇还贴着耳廓,呼吸是温的。
找什么。
他没立刻答。手指在我后背上又抚了一下,从腰线到肩胛骨。
你手背上那个’浪’字,他说,是我用记号笔写的第三支之后,用第一支写的。第一支笔掉在栈道上了。
我愣住了。手指从他后颈上松开了。
掉在哪儿了。
这截栈道下面。河里。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后来找了三天。没找着。就留在这了。
所以你——
所以我知道这截栈道。知道这儿有个不漏的石龛。知道你帐篷肯定扛不住这种雨。他顿了一下。我提前把营地往这头挪了两百米。
我嗷了一声,手肘怼了他胸口一下。不重。他嘶了一声,没躲。
你故意的。
我算的。
你算的什么。
算的天。他说。气象站的数据,我看了三天的。这截栈道海拔和朝向,这种地形下夜雨的概率。他偏过头,嘴唇离我耳廓远了点,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气音。八十七。
八十七什么。
八十七个点位里,这个是最稳的。他笑了。很轻。不是为你挑的。是为帐篷挑的。
对对对。我说。声音是闷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没抬起来。是为帐篷挑的。
他没拆穿我。手指继续在我后背上画着圈,慢慢的,无目的的。雨还在下,小了很多,是那种落在叶片上的嗒嗒声。石龛外面黑透了,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和远处河水的声音。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后颈上。一下,一下。我的后背贴着石头,他的呼吸是温的,石头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雨是凉透的——这些温度在皮肤上叠在一起,我整个人是麻的,从里到外,不是高潮那种麻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包住了、填满了、不用自己撑的麻。
仇芸汐。他叫我的全名。不是芸汐,不是仇老师,是全名,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刚才是不是叫了’李强你——‘然后没说完。
你少翻旧账。
我没翻。我想听你说完。
我的手在他后背上攥了一下,没动。雨声。水声。他的呼吸。
李强,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盖住。你他妈的故意的。
他噗地笑了。额头抵着我的后脑勺。
对。他说。故意的。
我的手从他后背上滑下来,攥住了他搭在我肩上的外套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背靠着石壁,我蜷在他怀里,外套裹着我们两个,T恤还是湿的,石头还是凉的,雨还在下。
远处河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栈道板上的水积了浅浅一层,在闪电偶尔刷过的光里晃一下,就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