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口的热风从石缝里挤出来,把凌素娟后背的汗吹成一层细密的黏。她仰面躺在祭祀台中央的玄武岩板上,两条腿绞着纪昀熙的腰,脚趾抠进石纹的沟槽里,脚跟抵着他髋骨的突起,每一下顶撞都顺着脊柱震到后脑。他俯在她上方,胸口压着她的胸口,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牙齿咬住她耳垂不松,喉间滚出一声又一声的、压到最低的闷响——那声音不是从嗓子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整片肩胛骨都在跟着颤。三小时前。阿苏拉火山口边缘的丛林里,露水还没干透。凌素娟蹲在河边把最后一卷防水记录布摊在膝盖上,用拇指按平边角。她二十六岁,比较神话学博士二年级,导师让她来这片没人踩过的火山口录影古祭祀遗址,她骂了导师整整四十分钟才答应买票。纪昀熙从树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草籽,二十九岁,地质队的野外技术员,头发被雨林的热气蒸得贴在额头上,工装裤膝盖处磨了两个洞,他往她旁边一蹲,鞋直接踩进泥里,溅了她一手水。凌老师。他拖长了调子,您的甲方到了。她没抬头,把水甩在他手背上。甲方是大学,你是什么。您的人。他说得理直气壮,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咖啡,盖子拧开递过来,六千四百公里,我坐了十四个小时飞机再开了六小时越野车,就为了给您端这个。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隔夜的,凉的。她面不改色地把整罐灌完。他们在同一个寨脚村长大。她七岁那年他十一岁,他把她从河里捞上来,她吐了他一嘴水,从此叫他纪那条狗。他后来跑了六年,东南亚、太平洋岛链、冰岛、阿根廷,手机关机,朋友圈空白。回来的时候在村口修拖拉机,她站在对面桥头看了他二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才出现在地质队的报名处,报了唯一一个她专业完全不对口的岗位。就我们两个上去?他指着火山口方向,那里黑黢黢的,热气从裂缝里升腾,硫磺味顺着风刮过来,明早大部队才到。当然。她把记录布卷好塞进背包,我是你的甲方。您说得对。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伸手帮她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他掌心贴着背包带,但小指勾住了她手腕的脉搏。她没动。丛林里有一只鸟叫了三声,叫得很响。火山口的碎石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烧黑的岩壁,温度烫得手指不能贴太久。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间隔两步。走了四十分钟,热风从头顶的火山裂缝里灌下来,像有人把脸贴在刚关火的铁锅上。她的背心贴在背上,汗把头发一缕缕黏在颈侧。素娟。不是凌老师。她头也不回。不是,他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点喘,是素娟。就这一下。她没应。但脚步慢了下来,慢到跟他并排走。她的后腰贴着他的前胸,隔着两层棉布。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的汗上,热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背包带,指节发白。到了。她说。火山口最深处有一座圆形石殿,没有门,入口是一道拱形缺口,高两米,宽一米出头。里面是干的,没有水,没有风,只有岩壁缝隙里渗出来的、持续的、低频的震动——不是地震,是岩浆在地壳下面翻涌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睡觉时翻身的呼吸。中央是一块平整的玄武岩祭祀台,一米六长,九十公分宽,表面被几百年的仪式磨得发亮,四角刻着螺旋纹。台面上还有凹痕,是人躺过的形状。她把手电关掉。石殿里的热度不需要光。他站在她侧后方,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工装棉布被汗浸透后的味道,混着硫磺,混着丛林里腐叶的湿腥。你过来。她说。哪。扶着我,我踩上去记录。他伸手过来,两只手扣在她腰两侧,掌心隔着背心贴住她肋骨下方的软肉。石头是烫的,踩上去脚心立刻发麻。她扶着台沿站上去,他的手指没松,拇指不自觉地按在她腰侧,按在脊椎骨最细的那一节上。她拿手电照台面的凹痕,嘴里念着记录。他站在她身后没退开,呼吸打在后颈上,热的,带着一丝笑。纪昀熙。嗯?
你他妈能不能退后一步。退不了,他说,声音低下来,下巴几乎抵在她肩窝,这地方就这么大。他没退。她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划。但他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侧滑下去了,掌心贴着背心下摆,往她小腹的方向推了半寸。她脊椎绷直了。你在干嘛。帮你稳着。我稳得很。你稳不稳我不知道,他把下巴从她肩窝上抬起来,牙齿蹭过她耳垂下方那颗小痣,但你的脚在抖。她没抖。她确实在抖。他退了一步。她骂了句什么,没骂干净,被石头上的热度烫得脚底板一缩,重心歪了,整个人往后仰——他两步跨回来,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兜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体温撞在一起,她能听见他心脏的声音,不是她的心跳,是他的,又快又重,像火山底下那团岩浆撞在岩壁上。看什么。她嗓子有点哑。看我的甲方。他笑了一声,嘴唇贴着她唇缝,没亲,就蹭了一下,甲方,咱这地方没有第四面墙,您介意吗?

她推他肩膀。他纹丝不动。不介意。她说。他低头吻她。不是试探。舌头顶开她唇齿的时候带着点蛮力,像他以前在寨脚村后山追她跑完那一圈之后抓着她后领子仰头灌水的那个力道。她后脑勺磕在石台凹痕的凸缘上,不疼,就是咚的一声闷响,她没退,反而把舌尖伸过去咬了他一下。他哼了一声,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腰,五指张开扣住,把她整个人往台面上按。她背心被他扯上去了。不是脱,是扯,衣料从胯骨上方翻到肋骨下面,露出腰侧那一小片被汗浸透的皮肤,他下颌搁在她锁骨窝里,牙齿蹭过肩胛骨,呼出来的气是烫的。你故意的,她说,石头那么烫。嗯,故意的。他没给她第二句反驳的机会。他跪下去了。工装裤的膝盖啪地磕在石面上,他两只手托着她的胯,把的拉链拉到最底下,掌心贴着大腿内侧的汗往下滑。她的脚还在石面上,脚趾抓着纹路的沟槽,脚跟离地了,重心全在他手上。他的嘴贴上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短促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嘴唇的形状先贴住她,然后是舌面,宽的,热的,带着刚才那口隔夜咖啡的苦味。她的腹肌绷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笑了,牙齿碰了碰她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纪昀熙你——
她没说完。他的拇指按住她小腹,不让她弓起来,另一个手托着她的后腰,手指插进腰侧的肉里。他舌尖从下往上舔,慢的,像拿刷子一下一下扫,从阴阜到最湿的那一点,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石面上蜷起来。硫磺味和她的汗味混在一起,浓的,热的,他仰头,嘴唇离开她,冲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吸住了。她没再说话。她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没抓,就是插着,指节收着劲。她的胯在动,不是迎合,是控制不住的往他嘴上找,一寸一寸的。他含住的时候她后脑勺仰起来,露出整条脖颈,石头的热度从后背顶上来,像被按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她嘶了一声,牙咬在他肩膀上。别咬。他闷闷地说,声音从胸腔里出来,震着她的耻骨。她没松。她咬得更紧了。他加快速度。舌头卷住那一小块最薄的皮,画圈,力度从轻到重。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指节发白。她的脊椎弓起来,石头的凹痕正好卡在她腰窝的位置,她被顶得高了一寸,他含得更深了。她脚趾在石面上绷直又蜷起,反复的,像被电流击中的肌肉。你——她声音变了,不是词,是一个元音,拉长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他妈的——

他抬起头,嘴唇上挂着一点湿的,冲她笑。汗从他的鬓角滴下来,落在她胯边,溅了一小片。她伸手抹了,抹完又摸回去,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按回去。他继续的时候她没再推了。她的腿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尾椎骨往上爬的、麻的、酸胀的,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脊柱往里穿。他的舌头换了一种角度,从下往上顶,每一下都顶到同一个点,她整个人弹起来又摔回石面上,咚、咚、咚,石头被震出细碎的沙粒。她到高潮的时候没出声。她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死死攥住,脊椎弓到最高,脚趾绷到最直,然后整条腿夹紧,夹在他脖子上,腹肌一阵一阵地痉挛,像被抽掉了一截气。他没停,继续含她,让她余震完了再松。她的呼吸全碎了,断断续续的,像跑完三千米之后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他爬上去。她还没把眼睛睁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她的鼻尖,呼吸全是烫的。来。他说。不是问句。她睁开眼看了他两秒。他工装裤的扣子没系,但没脱,拉链也没拉。她的还在胯骨上,湿的,贴在皮上。她伸手去解他的扣子,手指在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腕。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你他妈的——
他笑了一声,把她裤子连袜子带靴子一起扒到脚踝下面,踩掉靴子。然后他把自己也扒了,工装裤和内裤一起褪下去,啪地掉在石台边缘。他站了一会儿,让她看清楚。她看了。他笑了一下,弯腰跨上来,底端抵在她湿的入口上,没进去,就停在那儿,烫的,硬的,抵着最薄的地方。疼吗。不疼。你确定。纪昀熙,她抬头看他,眼睛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你再说第三个字我就把你踢下去。他进来了。不是慢慢推进去的那种,是一下到底的。她啊了一声,短的,没来得及收,石台被她后脑勺磕得咚了一下。他的重量压下来,胸口压着她的胸口,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被汗浸透的皮肤,他的髋骨压着她的髋骨,骨碰骨。第一下是静止的。他停在里面,没动,两只手撑在她耳侧,呼吸粗得像拉风箱。她手指抠进石面的螺旋纹里,指节发酸。然后他动了。第一下很慢,顶到最里面,停了两秒,她能感觉到他最深处那个软的地方抵着她的内壁,一下一下地跳。第二下快了一点,撞出来又顶进去,石台被震得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像寺庙里的磬,但比磬大,比磬沉。她的后腰被他的胯骨顶着,每一下都撞得她往下滑一寸,他箍着她的腰不让滑。舒服吗,凌老师。她抬手打了他后脑勺一下。不重。他咧嘴笑了,顶着笑又撞了一下,比前面所有下都深,顶到她最里面那个点,她脚趾在石面上蜷起来,嘴里漏出一个含糊的词,不是骂他的,她听出来了。听到了?他说。没听到。我听到了。他没等她回嘴。节奏变了。从慢的、有停顿的,变成一个接一个的、几乎没间隔的顶撞。他的胯骨擦着她的髋骨,骨头和骨头碰出声音,咔、咔、咔,混着石台被震动的嗡嗡声,混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乱的、碎的喘息。她腿蜷起来夹在他腰后,脚跟抵着他尾椎,他每一下都顶到她脚跟的位置。她的指甲在石面上划出白印子。嗯。你慢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吊儿郎当的笑,是愣了一下之后从嘴角慢慢咧开来的,你——
你他妈的再磨蹭我起来自己来。他把她翻过去了。动作快,她还没站稳就被他按回石面上,这次是她趴着,脸朝下,额头抵着石面。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扣住她的胯,把她的裙摆——不,她的已经没了,只剩一件背心——往上撩到腰上。他撑在她后背上方,顶进来,这次更慢,一寸一寸地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闷的,被石面吸走了大半。他直起来。开始顶,这个角度比刚才深。每一根都顶到最里面,不是擦过,是撞实了,她的内壁被顶得往外翻,一下一下地。她的脸埋在臂弯里,额头抵着石面,汗水把石纹都浸湿了。他的重量全压在她背上,胸肌贴着她后背,心跳隔着两层汗黏的皮肤传过来,咚咚、咚咚,比她自己快。你在干嘛。她说,声音闷在胳膊里。帮你把剩下的做掉。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帮你把门关上。我不需要帮忙。他加快了。他的胯顶到她小尾骨,每次都顶到最底,石台在抖,火山底下那团岩浆也在抖,分不清是哪个在震。她的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被他的胸肌挤得变形。她后脑勺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黏在石面上。凌素娟。他叫她全名。不拖调子了。她没应。她弓了一下背,脊椎从石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指甲在石面上划出更深的印。他掐住她的胯骨两边,指节陷进肉里,每一下顶进去都更深,把她整个往上托,她的脚跟悬在石台边缘,够不到了。你——
她没说完。这一次她没忍住,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了,不是一声,是连着三四声的,断的,碎的,像石台被岩浆从下面顶起来时发出的那种闷裂声。她的腹肌痉挛了,不是高潮,是高潮之前的那一下,是弓到最高再落下来的那一瞬,她的腿夹紧又松开、夹紧又松开,脚趾在空气里乱抓。他加快速度,没给她缓冲的余地。她高潮的时候他还在里面,还在顶。
她整个人弹起来,脊椎弓成一道弧,额头从石面上抬起来,嘴里发出一个不像人声的、从腹腔挤出来的、又尖又长的音,他的声音也混上来了,哑的,操了一声,没骂人。她的内壁夹住他,不是松开的,是绞紧了,一波一波地,他的呼吸全乱了,额头抵在她肩胛骨之间,牙齿咬住她后背的皮肤,不咬破,就是咬着。他到的比她晚两秒。两秒。
她的余震还在,腹肌还在一下一下地抽,他顶到了最深处,不动了,腰弓起来,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背上,喉咙里闷了一声,很短,然后是一长串连续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的胯在抖,抵在她尾骨上,一下一下的,不是抽插了,是痉挛。石台底下,火山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所有的都大。沙粒从四壁落下来,落在她光裸的背上,烫的。他倒了,不是塌,是慢慢放下来的,重量从她背上过渡到侧面,侧躺在她旁边,脸朝她,一只手臂垫在头底下。
她的脸还埋在臂弯里,后脑勺抵着石面,呼吸还没接上,断断续续的,像跑了五公里之后第一口空气。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嘴唇碰着她耳廓。你刚才那个声音,他声音全是哑的,我记下了。你他妈的。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横七竖八地挤在那块一米六的玄武岩上,她的光着的腿还搭在他腰上,他没拿开,她也没拿开。石头的热度还在往皮肤里渗,但体温比石头高,两个人贴着的皮肤把那一小块石面捂得更烫了。硫磺味淡了。她的汗味浓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的,慢下来了。丛林里有鸟叫了。不是刚才那一只,是另一种,叫法不一样,三长两短,隔了几秒又一遍。风从火山口边缘灌进来,比刚才凉了一点点,吹着她后背的汗,那层黏终于开始干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被热风吹出来的涩。她伸手去够她的靴子。在石台边缘,一只,另一只被他的腿压着。她踢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腿没抬,反而把腰往上顶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还在余震的边缘。你干嘛。你踢我。
你压着我鞋。那等它凉了。它永远凉不了。那就不脱了,她没再踢。她的手指从石面上收回来,还在发酸,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石粉。她把手翻过来看,看了两秒,把石粉弹掉。他侧过身,面对面。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打在她嘴唇上,热的,带着刚才那口咖啡的苦味,和汗,和石头上的硫磺。不是凌老师。不是,他笑了一下,很轻,下巴蹭着她,是素娟。她没应。
她偏过头,嘴唇擦过他颧骨,没亲,就是蹭了一下,像砂纸蹭铁锈。然后她坐起来了。石面的热度还在,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她被热得一激灵,手撑在石台上,光着的大腿在石纹上蹭出一声涩响。他还在她旁边躺着,没睁眼,一只手臂还垫在头底下,另一只搭在她胯骨上,掌心贴着那片刚被汗浸过又晒半干的皮肤。她没挪开他的手。你先把腿拿开。不拿。纪昀熙。你让我待着。她等了三秒。
他动了,不是把腿拿开,是把整条腿翻过来,小腿抵着她的大腿内侧,脚掌贴着她膝盖骨,像只赖皮的狗。她瞪了他一眼,没踢,低头去够自己的内裤。湿了,贴在皮上,她扯了两下才扯到腰,然后穿好。背心还翻着,她拉下来,领口歪到一边,没管。他的工装裤在石台边上,她弯腰去捡,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背。你不用现在找。我不用你按。那我不按了。他松了手,又躺平了,把脑袋重新搁回那只手臂上,眼睛闭着,嘴角是翘的。你找你的。她找。
靴子一只在石台下面,一只在他身底,她够不到,伸手去拽他的裤脚。他哼了一声,腿抬起来,靴子掉了,她拿过去,套上,踩实。他穿裤子的时候她没看。他低头系扣子,她弯腰穿另一只靴子,两个人在石台旁边蹲成一团,谁也没说话。火山底下那团东西还在翻,低频的震,从脚底板往上爬,不吵,就是持续的,像一台老冰箱的压缩机。他系好了,站起来,工装裤的膝盖上又多了两道石粉的灰。他弯腰去够那罐咖啡,已经空了,铝皮被汗泡得发软。
他捏了捏,扔进背包侧面。走吧。她说。往哪走。往外。她指了指拱形缺口,大部队明早才到,咱们别在这儿过夜,石头再烫也烫不过你刚才那一下。他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往缺口走。她跟上去,间隔两步,跟来时的顺序反了,这次他在前面。碎石路窄,他的工装裤膝盖蹭在岩壁上,蹭出砂纸搓布的声音。她的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咔的,比他的声音硬。走到一半他停了。素娟。干嘛。你过来。她没过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没有,只有手电筒的光打在他下巴上,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把手伸进她背包侧兜里,那罐咖啡的铝皮还在,他捏了一下,没捏到,手滑到她手腕上,小指勾住她的脉搏。跟上山时一样。她站在原地。两步的距离。他站在前面等。风从火山口边缘进来,比刚才凉了,吹得她后颈的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伸手,没接他的小指,而是把整个手掌翻过来,扣住他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手指收拢,扣紧了,拇指按在她掌心的纹路上,按了按。没说话。走着。碎石路走了四十分钟,比上山快,,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了两次,他都没回头,但每次打滑他扣着她的那只手都紧一下,不是拉,是稳。到丛林边缘的时候露水又出来了,不是早上的那种,是夜里凉下来的、从草叶尖上凝出来的,他们的鞋尖湿了一小片。鸟不叫了。虫在叫。
不是那种三长两短的鸟,是虫,密的,嗡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整片丛林填满了声音。他们的脚步声被虫鸣盖住了,听不见自己踩在什么上面,只有脚心实打实的触感,湿的、软的、草根和腐叶。寨脚村的灯在远处,三盏,橘色的,隔着一片黑黢黢的田。他修拖拉机的那间铁皮棚子在第三盏灯旁边,没灯,黑的,但烟囱没冒烟,说明今天没干活。他停了。她也停了。到了。她说。到了。然后呢。她没答。
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不是甩,是抽的,手指一根一根退出来的,退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没收。她也没再退。两个人站在那里,手指勾着手指,没握紧,就勾着,像两把没咬合的齿轮。他先动的。他松开手,转身往铁皮棚子走,工装的背影在虫鸣里晃了两下,肩膀一高一低的不是走路,是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东西,摸了一会儿,掏出来。打火机。他按了一下,橘色的火苗跳起来,照见他下巴上一道没刮干净的胡茬,和嘴角那个笑。他把火递到她面前。
你又不抽烟。给你看。她看了一秒。火苗晃了一下,灭了。他再按,又亮。他举着火在她面前走了两步,像拿着一盏走马灯,照她的脸,照她的脖子,照她被汗浸湿的背心下面那一小片锁骨。好看。他说。不是问句,不是形容,就是一个陈述,平调的,像在念一条地质数据。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你他妈的。然后他转身走了。火苗在他手里晃了晃,灭了。铁皮棚子方向传来一声金属磕碰,他拿扳手了,今晚要修什么。
她站在田埂上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往另一边走。她没走远。走了二十步,到那棵她从七岁爬到他十一岁的芒果树下,坐下来。裤子是干的,但鞋尖还是湿的,她脱了靴子,脚心踩在泥里,凉的。虫还在叫。三盏灯还亮着。铁皮棚子方向传来叮、叮、叮的声音,扳手敲铁皮的节奏,不匀称,有一下轻有一下重。她靠着树干把靴子踢到边上,仰头看天。
没有星星,有一层薄云,云底下是火山口方向的黑,黑的里面有一条极细的、橘红色的线,岩浆在动。叮。停了一下。又叮。她把手伸进背包侧兜,摸到那罐空咖啡。铝皮被汗泡得起了毛刺,她捏了一下,毛刺划了一下指腹,不疼,就是涩。她把咖啡罐放在膝盖上,对着火山口那条橘红的线看了一会儿。铁皮棚子那边的叮声停了。他来了。
不是走的,是跑的,工装裤的膝盖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跑到芒果树底下,喘了两下,没说话,弯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不是亲,是搁着,重量不轻,压得她往树干那侧歪了一点。他的呼吸喷在她发顶,热的,带着铁皮棚子里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嗯。你明天还录不录。录。那我也在这儿。你什么岗位来着。你甲方。她笑了一声。很短。没出声,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下巴从她发顶往下滑了一点,嘴唇碰着她发旋,没亲,就是贴着,像刚才在石台上额头抵额头那样,但是换了一个位置。虫还在叫。火山口那条线还是橘红的,很细,很稳,一直在。她伸手,没够到那罐咖啡,够到的是他的工装裤腰际线,手指勾了一下皮带的边缘。他嗯了一声,没动,就让她勾着。田埂上安静了。三盏灯没有灭,铁皮棚子那边没有再叮了。
他坐下来了,不是挨着她,是背对着她,后背抵着树干,她靠着他的后背,头顶着他的腰,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棵芒果树上,树的根在泥里动了动,没倒。她后脑勺抵着他脊椎骨最中间那一节,凉的,被夜风吹凉的。他没擦汗,后背的工装棉布湿了一大片,贴在她发顶,黏的,她没动。明早大部队到了,你干嘛。你录你的。他在她身后说,声音闷在棉花里,我蹲树底下抽烟。你不抽烟。我明天抽。她闭着眼。
火山口那条线还亮着,从树缝里透进来,一橘一暗、一橘一暗的,像岩浆在呼吸。他的心跳隔着两层棉布传到她后脑勺上,咚、咚、咚,比在石台上慢,但比平时稳。她勾着他腰带的那根手指松了。没放开,就是松了劲,从扣着的变成搭着的。他没动。她也没动。虫叫到后半夜,声音渐渐稀了,变成三两只、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火山口那条线也暗了,不是灭了,是沉下去了,橘红色变成暗红,暗红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黑,黑里面还有一点,极细的,像一根没掐灭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