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六月末的琴房闷热得几乎凝住,窗外蝉鸣一层叠一层把空气搅成黏稠的,钢琴漆面被晒得发烫,光斑在黑白键上跳。她明明在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往王申手里推,指尖却抖得差点把纸撕开。
你看嘛。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尾音往上挑,像在笑,又没笑出来。
王申没接。他的拇指按住她手背,把纸压平在掌心里,然后才翻过来。琴房门没关严,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亮又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三角钢琴的侧面,一高一矮,晃。
他没有看那张纸。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额前碎发后面那片被汗浸透的皮肤,慢慢滑到她嘴唇上。
纪云舒,他说,声音被蝉声削得只剩气音,你论文呢。
明天下午才答辩。
现在凌晨一点。
所以我才——她没说完。他吻上来了。
三个小时前,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角落。
纪云舒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面前摊开的研二音乐学学位论文,第十七页到第十八页之间有个脚注她改了四遍还是觉得不通顺。明天下午两点答辩,她卡在这个脚注上已经卡了四十分钟。
她二十二岁,音乐学方向研二,导师组里人缘算好的那挂,平时开会必带奶茶,组会发言永远比导师多嘴三句。王申认识她大概一年半——去年秋天研究生选课,音乐人类学方向交叉课,他坐她斜后方,第一次开口问她借笔,把笔帽咬得咯吱响。
研三,古典表演方向,专攻钢琴修复与声学。二十六岁。
她记得他借笔那天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小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疤。她记得他后来每次不小心在她旁边的座位出现,记得他递过来的一杯热美式永远不加糖——她其实加两块,但她每次都说不用,他就把糖放在杯子旁边的小碟子里。
她记得他。非常记得。
问题是他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研三。去年冬天音乐系年会,她见过他弹一首拉威尔的《水之魅》,指尖在琴键上跑的那种速度,整个排练厅的音响都压不住,她坐第三排,后背的座椅被自己攥出了两个指印。后来系里的人跟她说,这人本科四年换了五个女朋友,大三是吉他社主理人,大二跟隔壁美院的打架差点进派出所。
浪子回头?当时同级的孙悦笑着说。
纪云舒没接话。她只是把奶茶的吸管换了一根。
此刻凌晨的图书馆只剩她一个人。三楼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啪、啪、啪,频率刚好跟她翻页的节奏重合。蝉从窗外挤进来,不是叫,是嚎,那种六月底的、把整棵树都喊裂了的嚎。她的课程讲义摊在左手边——那是王申研三钢琴声学方向的讲义,上个月他让孙悦顺手带过来的,说你论文里那段声学段落引用错了一个参数。
她翻讲义的时候,一张对折的纸从扉页和第一页之间滑出来,掉在桌面上,正落在她手肘底下。
她捡起来。
上面是王申的字。他写字很用力,笔画末梢带钩,像他弹肖邦的那种收束。
云舒,明天答辩顺利。脚注的事我帮你核了一遍,第十七页你引的那篇一九九八年的论文版本印错了,应该用二〇〇三年修订版。另外——
她往下翻。
另外,去年十一月你塞进我琴房钥匙串里的那张便签,我看了三十七遍。
她的呼吸停住了。
去年十一月。音乐系走廊的钢琴房,她弹完一遍德彪西《月光》,弹错三个音,气得不想再碰琴键。她把他琴房的钥匙从门后的小架子上拿下来——他们共用那间琴房,排课表错开两小时——拿的时候钥匙串上挂着一小截线头,她当时没注意。后来她想起来,把那张写着你弹错的那三个音其实是你故意的吧的便签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塞进了他钥匙串的空位里。
她以为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看了三十七遍。
灯管又闪了两下。纪云舒把那张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很淡,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了很久才补上的:
明天答辩完,琴房见。我煮了咖啡。不加你的两块糖也行。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讲义里。手指尖是麻的,从指腹一直麻到腕骨。她把手掌按在桌面上,又抬起来,按了回去。窗外蝉还在嚎。她盯着自己论文第十七页上那个改了四遍的脚注,忽然觉得它也不那么难了。
她不知道的是,图书馆三楼的声控灯在他走过来之前其实已经灭了两次。
王申是绕了半层楼才找到她的。
他从楼梯口拐过来的时候,她正把脸埋在讲义里,两只手把那张纸死死压在胸口,指节绷得发白。他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小片被头发粘住的碎发,皮肤底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肩胛骨把卫衣撑出两个尖。
他站在她斜后方,没出声。
她先发现的。不是听见脚步——图书馆的地毯吃掉了所有声音——是她后颈的汗毛先竖起来了,一根一根的,像有人拿极细的笔在她后颈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是气味,很淡,不是香水,是某种晒干的木料和热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像冬天琴房暖气片上晾过的手套。
王申。她没抬头,声音闷在纸和胸口之间。
嗯。
你怎么——
来找你。他把她面前的椅子往后挪了半步,拉过来坐下,膝盖几乎顶到她椅子腿。她的椅子是塑料的,被这一下撞得往前滑了两厘米。脚注的事。

你说了。
我说了你也不信。他的声音从斜后方过来,带着一种很松的、笑出来的气,你这个人,别人说’对了’你偏要自己改四遍。
她终于转过头。他坐在她右手边,歪着身子,一只肘搁在桌沿,下巴搁在掌心里,眼睛半眯着看她。灯光从上面落下来,他眼窝底下有两道很浅的青。他今天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藏蓝T恤,领口松了一截,锁骨下面有一小片被汗洇深的颜色。
你看了三十七遍。她说。不是疑问句。
你写’你弹错的那三个音其实是你故意的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乐谱上的指法标记,我对着那六个字想了三十七遍。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我他妈就是弹错了。
你骗我。
我没——
他没让她说完。他抬手,把她垂在耳侧的一缕头发别到后面。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很轻,像琴弓擦过弦的边缘,没真正压下去。她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你紧张什么。他说。
我没紧张。
你椅子都滑了。
她没接话。她的手指扣住了讲义的边角,纸页被捻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拳头,伸手过去,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张折好的纸从她指缝里抽出来。
给我。
干嘛。
你答辩完还要看吗。
她没松手。他就那么捏着纸,不挣,只是等。她的指腹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像只猫被按住尾巴根。蝉声忽然变得很远,隔了一层水。她松开手指的方式很笨,一根一根的,中间卡了两次,他都没催。
王申把纸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小段,他俯身下来,两只手撑在她椅子两侧的桌沿上,把她圈在中间。他的T恤下摆垂下来,扫过她的大腿,布料带着一点潮气。她仰头看他,他的下颌线在灯光下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纪云舒。
干嘛。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一整度,气音多,实音少,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弓子刮了半截。
你明天答辩,他说,今晚别熬了。
那脚注——
二〇〇三年修订版。我帮你改了。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很没出息的那种,嘴角先弯,眼睛后弯,你什么时候改的?
刚才。你趴在桌上那四十分钟。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俯下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后脑勺抵着椅背,椅子腿又开始在地毯上打滑。他的嘴唇离的嘴唇大概有半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热的,带着咖啡的焦香。
我亲你。他说。不是问句。
她没说话,但她的后脑勺往椅背上又陷了两厘米,后颈整片皮肤都绷紧了,像鼓面。
他吻下来的时候她的后脑勺咚地磕在椅背上。不重,但足够让她吸了一大口气。他的嘴唇很干,上唇有一道起皮的痕,碰她下唇的时候那个粗糙的小颗粒刮过去了。她的下唇软了,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重量还是因为那个粗糙的触感,她没闭嘴。他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一声长音。
他的右手从桌沿滑下来,按在她腰侧。卫衣底下是薄薄的吊带背心,他的掌心隔着那层棉布直接熨在她腰侧的肌肤上,烫的。她的手指攥住了他T恤的后领,把整片布料扯得变形,指节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他吻得很急,下颌的肌肉在她嘴角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磨,不是温柔的,是那种攒了太久的、带着点凶的碾。她的舌尖被他的顶住,尝到一点残留的咖啡味,苦的,混着金属腔里泛上来的腥甜。
她推了他一下。不重,手掌按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就停了。不是真推。是他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她的肩胛骨被挤得发酸,她需要一点空间喘气。他退了半寸,嘴唇贴在她嘴角,没分开,鼻息喷在她颧骨上。
琴房。他说。气音震在她皮肤上。
……图书馆。
我知道。
琴房在音乐楼。
我知道。他直起身来,椅子往后退,他退了一步,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她的腿软了一下,拖鞋在地毯上打滑,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扣着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抵在书架上。书架是实木的,背后那排音乐类藏书被她的后背顶得哗啦啦响了几页。
她踮着脚,拖鞋底踩在地毯上,重心不稳,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身上。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T恤领口蹭过她后脑勺的碎发。她在他耳朵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他的胸腔吞掉了一半,大概是你轻点,我明天要起来。
他没应声。他只是把她往音乐楼的方向拖。
研究生音乐楼和图书馆之间隔了一条内廊,六月末的内廊没有开空调,空气是滞的,地板砖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还存着热度。蝉声从两栋楼之间的天井里涌出来,密得没有空隙,像一整面墙在震动。

王申拖着她走了大概四十步。她跟不上,拖鞋在砖面上打滑,他就不走了,把她转过来,两只手扣在她肩膀上,拇指按在她肩峰下面那一小截凸起的肌肉上,按得很实。
你慢点。她说。
你刚才推我的时候不是这个力气。
我那不是推,我那是——
那是什么。
她没答上来。因为他吻上来了,这次没磕后脑勺,他托着她的后颈,整个吻落下来就稳了,舌头顶住她上颚,又退到齿列边缘刮了一下,然后缠回去。她的舌尖被顶得发酸,腰侧被他那只扣着的手箍住,他的呼吸从唇缝里漏出来,热的,喷在她嘴角。
内廊拐角有一扇消防通道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音乐楼琴房走廊的灯。他推开门,一只手没放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不重,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
走。
琴房走廊尽头是307,他们共用的那间。门没锁,门把手上还挂着他那串钥匙。307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顶灯,只有窗台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旧照片的色调。三角钢琴蹲在正中央,琴盖支着,键面朝上,黑白键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把她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嘎。走廊的蝉声被隔了三层墙,闷了,远了,但还在,像一只蜂箱搁在天花板上面不停地震。小夜灯的光不够照到房间角落,钢琴的侧面是黑的,只有键面上的灰被灯光打出来,细碎的,像撒了一层盐。
你论文。她说。
明天再说。
我现在。
现在你在我琴房里。
她没再反驳。他把她按在钢琴凳上——不是坐,是按,他的手掌贴着她后腰往下压了一寸,她的臀尖磕在凳面上,凳子的木条发出一声闷响。钢琴凳很硬,她的尾椎骨被硌了一下,那一下的刺痛让她嘶了一声,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
他蹲下来,两只手搁在她膝盖上,拇指在她膝盖骨正上方那一小截凹陷里按了按。她的大腿在他掌心里绷住了,裤管是运动短裤,薄薄的棉布,他掌心隔着那层布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跳。
你叫我干嘛。我论文。
你腿在抖。
我没有。
他的拇指没动,就搁在那个小凹陷里,不压不揉,只是搁着。她的膝盖骨底下那层薄皮肤被他的指腹温度焐热了,那层热度往下走,走到大腿内侧,走得更远,远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开始发软。她没出息地吸了口气,上唇被他方才那个吻弄得有点肿,呼吸的时候嘴唇张合的幅度比平时大。
他伸手把她运动短裤的腰带抽出来。布带滑过她胯骨的弧度,啪地落在钢琴凳的木条上。他掌心托起她大腿,把她整个人往自己那边带了带,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蹬了两下。他捏着短裤下摆往两侧扯,布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琴房里被放大,细碎的,沙、沙。短裤褪到膝盖骨的位置卡住了,他把她的腿托起来,短裤滑下来堆在脚踝上。
里面是一条洗得发灰的黑色棉内裤。他的掌心贴上她大腿内侧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跳起来那种弹,是肌肉的紧缩,从膝盖一路绷到胯骨。他的手指沿着她大腿内侧往根部走,很慢,指腹蹭过那片软肉,布底下她的内裤已经被洇湿了一小片,棉料的颜色深了一格,贴在她皮肤上,黏的。
湿的。他说。声音从胸腔里出来,闷的,带着笑。
你闭嘴。
他没闭嘴。他低头,嘴唇贴上她大腿内侧那片皮肤,隔着棉布,舌面刮过去。她的腰弓起来,后脑勺在钢琴凳靠背上磕了一下。他的牙齿蹭过她膝弯上方那一小截最薄的皮肤,不咬,就是蹭,那个触感让她整条腿都在发抖。然后他咬住了那个小凹陷的边缘,很轻,带一点吸力,她呜了一声,嗓子眼里出来的,没出口。
他把手指探进裤腰里面。
她的腰又弓了。他的指腹按在她腿心最软的那一凹,隔着已经湿透的棉布,那个触感是烫的,他的指腹是烫的,她自己的皮肤也是烫的,两层热度叠在一起,她的小腿夹紧了,拖鞋在凳面上滑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腰,不让她往后缩,拇指按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按得很实,把她的重量固定在凳子上。
他把手指从棉布里拨出来。两根,指腹抵在那儿,没进去,先蹭。她的腹肌跳了一下,不是控制了的跳,是生理性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手指往里探了半寸,棉布被撑开,那层薄料贴在他指根上,他慢慢地往里带,她的呼吸从鼻子切到嘴里,上唇被他方才那个吻弄肿了,空气吸进去的时候嘴唇张得很大。
她的脚从拖鞋里掉出来了一只。裸脚踩在钢琴凳的木条上,脚趾蜷着,指甲尖是白的。他的手指在里面弯了弯,按到一个点,不轻不重,只是按着,不动。她的小腿抖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的腹肌松了,不是完全松,是那种从绷到将绷未绷的临界点,像琴弦被拧到了最大张力但还没断。
嗯——她的声音出来了,闷在喉咙里,没成形,尾音被自己的手掐断了。她两只手攥着钢琴凳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的手指抽出来,棉布又贴回她腿上。他蹲在凳前,仰头看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样的笃定。她瞪他。他伸手把她的拖鞋脱了,两只,扔到地上。她的裸脚踩在砖面上,凉的,那个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她嘶了一声,腿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收。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她仰着脖子看他,他弯下腰,手撑在钢琴凳两侧,脸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你咬我。他说。
……啊?
你怕就咬我。
她没咬。她伸手拽住他T恤的下摆,把他往自己身上带,吻上去的。这个吻跟刚才不一样,她的嘴不张,只是嘴唇贴着嘴唇,用唇瓣磨,上唇蹭下唇,下唇卷上去,很慢,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试探。他笑了,气音从唇缝里漏出来,行了,别磨了。
他把自己的T恤从下摆往上卷,卷过腰,卷过肋骨,卷到胸口上面堆在腋下。他的腹肌是平的,不夸张,但线条很清晰,肋骨底下那一片被灯光打出来,带着浅青色的血管。他解开卡其色长裤的扣子,拉链往下拉的时候金属齿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琴房里像拆琴弦。他褪下裤子,连内裤一起踢到一边。
他重新蹲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蹲在钢琴凳前,那条从腰际垂下来的东西还硬着,带着汗的潮气,顶端有一小片深色的湿。他抬起来,按在她小腹上,不急着碰,就是搁着。那个温度比她大腿内侧的皮肤还高两度,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脚趾在凳面上蹬了蹬。
他低头,含住了。

她的嗯声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变成了一声很短的抽气。他的嘴唇很热,舌头是干的,先用舌面扫过那一小片湿的地方,从根部往顶端走,很慢,像在试一个音准。然后他含住,整个含住,嘴唇贴着,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不重,但那个震动从她的尾椎骨一直弹到后脑勺。她的腰又弓了,后脑勺在凳背上磕,咚、咚,两次。
他吸了一下,很轻的抽吸声,在琴房里被放大了。她的腹肌跳了一下,大腿在他肩侧夹紧,指尖攥着凳子的木扶手,木条被她的指甲刮出了两道白痕。他抬头,嘴唇上有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他拿她自己的小腹蹭了一下,把水蹭回去,又低头。
第二次他含得更深,舌头抵到顶端那个最敏感的一点,不是碾,是压,舌面整个贴上去,不动了。她的脚趾蜷紧了,整条脚背绷成一道弧,她啊了一声,这次出来了,短促的,带着点哭腔,她自己都没预料到。他的肩膀在她胯侧动了一下,不是被顶的,是他自己在笑。
他第三次含住的时候她已经在发抖了,不是腿的抖,是整个人,从肩胛到腰椎到大腿,一阵一阵的,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那种余震。他的嘴唇贴着,舌头在动,她的小腹自己往他嘴里送,不是她控制的,是肌肉自己在动。她嗯了一声,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不是愉悦的那种,是那种攒到了临界点、差一口气就泄掉的。
他的手指伸进来了。两根,从正面探进去,指腹抵着里面那层薄肉,往里顶,弯了弯,按在那个点上。她的腰猛地弓起来,凳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一声长音。她的指尖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攥住他后腰的皮肤,指甲陷进去。他含着的角度低下去,下巴搁在她小腹上,呼吸全喷在她最软的那一凹,热得她皮肤表面的汗珠都在跳。
王——她叫了他的名字,没叫完,他的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按着那个点碾。她整个人弹起来,凳子往后滑了半寸,她的脚从凳面上脱下来踩在地砖上,砖面是凉的,那个凉意把她从那种将落未落的状态里拽回来了半秒。
别动。他闷闷地从她腿间说过来,嘴唇还在含,牙齿磕了一下。让我弄完。
他没弄完。他退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滑,凳面托不住她,她两只手撑在凳面上,指尖打滑,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把她提起来。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胯根抵着她的后腰,那个硬的部分隔着她的棉布顶在她尾椎骨上面,一压一压的,每一下都让她的小腿发软。
他转过身来面对她,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她颧骨最高处,把她的脸按过来。他吻她,不是舌吻,是唇和唇,嘴唇贴着嘴唇,慢慢磨。他的呼吸喷在她上唇,他吻了三下,每一下都很浅,像三个不同的音,最后一个音他停住了,嘴唇贴着她嘴角,没分开。
我给你——他说。
她没让他说完。她伸手把他卡其裤的最后一截从腿上扯下来,踢开了。她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嗯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很短,喉结在她指尖底下滚了一下。那个触感是烫的,比他的腹肌还烫,表面有一层滑腻的汗,她的指尖按在上面,指腹陷进去一小截。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钢琴上。
她的前臂撑在琴键上,手指按在黑白键上,指尖是凉的,键面的灰蹭在她手背上。她的额头搁在小臂交叉的手背上,脸侧过去,后颈全露出来。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撑在她腰两侧的琴身上,胯根抵着她的后腰,那个硬的部分顶在她的尾椎骨上面,一压一压的。
他的嘴唇贴在她后颈上,从发根往下,舌面刮过那一小截最薄的皮肤,不碰,就是刮。她的后颈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她自己能感觉到,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弹了一排最轻的音。他咬住了她耳后那一小粒凸起,不疼,但那个钝的、持续的压让她的小腿夹紧了,脚趾在砖面上蜷住。
他把她的手从琴键上掰开,举过头顶,一只手扣着她两只手腕,按在琴盖的边沿上。另一只手探到她前面,把她的棉布往前拨了一下,指腹抵在那个入口上。她的腹肌绷紧了,里面也是紧的,那个热度从里面往外渗,他的指腹被洇湿了,滑的。
他按着,不进去,就按着,指腹碾着那个最外圈的薄肉转圈。她的呼吸全乱了,上唇张着,空气吸进去的时候嘴唇打颤。他把手指弯了一下,往里顶了半寸,她的腰弓起来,前额在琴键上磕了一下,C到E那三个键震了一下,发出三个很轻的、不和谐的音。
她听见了。她趴在琴上,脸埋在小臂里,听见自己按到了琴键,那三个音在琴房里荡了一圈,嗡的,混着蝉声。她想说你轻点,但嗓子被那个半寸的推进堵住了,只出来一声闷的嗯。
他把那两根手指收上去,又插进来,这次是全部进去,指腹顶到最里层,弯了一下,按着那个深的位置不动。她啊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动。他另一只手绕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从琴键上抬起来。
看着我。
她偏过头,只露出半张脸,耳廓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轮。他没让她转回来,就那么捏着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下唇下面那一小截凹陷里。他俯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嗯。
我在。
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挂着一小片被汗洇湿的碎发,粘在眼睑上,她没擦。她睁开眼,看他的时候视线是模糊的,不是哭,是那种太烫了的、看什么都带一层水光的模糊。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下巴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她自己可能都没觉得点了点头。
他退后一点,把那个硬的部分抵在她的入口上。
她的腹肌又绷了。那个触感是凉的,比他的手指凉,但那个硬度顶在她最外圈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他按着,没推,就抵着,让她的那个薄肉被撑开一点点,再一点点。她的小腿在砖面上打滑,脚趾抓了两次地砖的缝。
我进了。他说。
他推了半寸。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啊,是一个被截断的、很短的气音,嘶。里面是紧的,六月底的、紧张了一整天的、从论文脚注紧张到凌晨的、从那张便签紧张了三十七遍的紧。他的顶头被里面的薄肉整个裹住,那个湿热的、裹着又绞着的触感传过来,他的嗯声闷在她耳廓上。
她两只手撑在琴键上,指节发白,G到A两个键被她按出了两个闷音。她的下巴搁在小臂上,嘴唇张着,上唇在抖。他动了,很慢,往外退到只剩一个顶头在里面,再推回去。每一下推回去的时候她的尾椎骨就被顶住一下,那个钝的、持续的、从骨头传上来的震感让她的小腿一软,差点从琴上滑下去。
慢——她说。
好。
他把速度压下来,每一下的间隔拉长了,推的时候很慢,退的时候也慢,那个退出来的过程比推进去还让她受不了,因为那个薄肉在收缩,在吮,每一下退到半空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吸力拽着他的顶头不肯放。她的腹肌跟着那个节奏一松一紧,不是她控制的。
他把她的一只手从琴键上松出来,扣在她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直接熨进她腰侧的肌肉里。另一只手还在她前面,手指按在她腿根上,随着他的节奏动。他咬住了她的后颈,不是咬,是嘴唇贴着,用牙齿轻轻磕,那个钝的震动叠在顶推的震动上,她啊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声音在琴房里荡开,混着蝉声,混着琴键上残留的那几个音的余韵。
好听。他说。气音喷在她后颈上。
她没力气回答。他加快了。不是突然的快,是一下一下地加,像一段渐强的乐句,从dolce推到forza,每一下顶到的深度都不一样,最深的那几下的时候她整个人被顶得往前滑,他的身体重量全压下来,她的指节在琴键上刮出去,C、D、E、F,四个音连成一串,不和谐,闷的,但她在那些音的震动里感觉到他顶到了最里面,那个位置比她预想的深,顶到的时候她的腹肌整个收紧,从里面绞住他,他嗯了一声,声音变了,低了,粗了,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弓子压满了。
纪云舒——
王申——
他顶住了最里面,不动了。就抵着,那个硬度压在最里层,不动,就顶着。她的小腿在抖,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反复了三次。他的呼吸全喷在她后颈上,热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的肌肉都是绷的,从肩胛到腹肌到胯,一根一根的,像调好了音的弦。
她伸手,从琴键上掰开他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反手按在他后腰上,指甲陷进去。他的腹肌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他动了,最后几下的时候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就停住,停半秒,再退出来,再顶进去。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啊了,是一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很碎的嗯,一下一下的,跟他顶的节奏重合。
他的手指在她腿根上按着,指腹碾着那一小片被汗洇得发亮的皮肤。她的身体弓起来的时候他顶得最实,那个深度让她眼前白了一瞬,不是真的白,是那种光线被挤到瞳孔边缘的白。她的脚趾终于蹬不直了,整条小腿都在发抖,后脑勺的碎发被汗粘在后颈上。
他最后一下没退出来。就抵着,不动了。她的腹肌还在跳,一收一松,一收一松,那个收缩的频率比刚才慢了很多,还在继续,像琴弦被拨过之后的余震,从最里面往外渗。他伏在她背上,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吸是乱的,胸腔在她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顶。
……纪云舒。
你脚踩到琴键了。
她偏过头,透过肩缝往后看。她的脚趾踩在Middle C那个键上,指甲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她噗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喘。他把她翻过来,她整个人滑到琴凳上,两只手还攥着钢琴凳的扶手,腿间有一小片亮晶晶的、混着水光的湿,棉布被洲透了贴在皮肤上,颜色深了一整截。
他坐在她旁边,背靠着琴身,仰头看天花板。小夜灯的光打在他仰起的下巴上,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汗粘住的那缕头发拨开,指腹擦过她额头,很慢。她偏过头,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过他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汗洇深的皮肤,咸的,温的。
外面蝉还在嚎。六月的蝉,叫一整夜,叫一个暑假,叫到叶子黄了才停。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不是他给她的那张,是她自己的。去年十一月那张便签的草稿,她写了三遍,前两张揉了,第三张写了你弹错的那三个音其实是你故意的吧,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汗洇得有点花,她当时没看清,现在他帮她拨开碎发的时候她看清了。
背面那行字写的是:其实我是故意弹错的。我想让你帮我指出来。
她看了那行字三秒。然后她把那张纸塞回口袋里,把脸埋回他肩窝里,脚趾在裤腿下面蜷了一下。
他没看那张纸。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发顶,很轻,不是吻,就是贴着。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地画,不是图案,就是滑,从肩胛骨中间往腰走,经过他方才咬出的那一小片红印,没停,继续往下,滑到后腰,再滑回来。
明天答辩。她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二〇〇三年修订版。
你帮我改了。
改了。你十七页脚注下面那个引用,把作者名也改了,原来印的’王建国’是错的,应该是’王建和’。
她哦了一声。又哦了一声。手指在他T恤前襟上无意识地揉,揉出一个一小片皱褶。他的呼吸重新平下来了,胸腔的起伏很缓,一下,一下,像某种很慢的拍子。
她的脚趾碰上了琴键。这次不是踩,是碰,脚尖轻轻抵在某个键的边缘,没按下去。那个音没响。但她的脚趾停在那个键上,凉的,灰的,沾着她的指甲油。
王申。
你弹错的那几个音,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偏过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是肿的,不是哭的那种肿,是那种被热气蒸了一整夜的、带着水光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笑,但嘴角的弧度在。
是。
她切了一声。把脚趾从琴键上收回来,缩到腿底下。小夜灯的光把整个琴房染成暖黄色,三角钢琴的漆面上映着两个人的轮廓,模糊的,晃的。蝉声还在,密得没有空隙,但她听不见了。或者听见了,但那个声音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了一层水,隔了一整间琴房的琴弦振动,闷的,远的,只剩一个持续的、低频的嗡。
她没动。他也没动。她的背靠着他的前胸,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没收。裤腿湿了一小片,贴着琴凳的木条。她没去擦。她的脚趾在裤管里面蜷了蜷,然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