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绮罗把手机扣在围裙口袋里,屏幕朝下。陈屿的微信在九点半的时候弹过来一条:下周可能回不去了,客户改期。她回了个好,一个字,句号都没打。然后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四十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石桌上,拿起剪刀,把一枝洋桔梗最外层的萼片掐掉。
一楼的社区花艺工坊每周三下午两点开课,今天轮到她。林栩临时说加班,把名额让给了她。她本来不想来——三十四岁,结婚六年,下班后想做的事是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而不是跟十几个中年女人一起把泥巴糊在花茎上。但陈屿那趟出差走了第五天了,五天后回来这句话他说了三遍,她需要找一个理由不在那间空了六年的客厅里坐一整晚。
围裙是工坊统一的靛蓝棉布,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死结。她站的位置靠窗,面前是一盘剪好的素材:尤加利叶、几枝白色绣球、两截干枯的芦苇、一把浅粉色康乃馨。剪刀搁在右手边,拇指压着剪刃。
今天教的是’未完成式’插花。
声音从工坊尽头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石桌的台面上,闷闷的,像石子砸进浅水里。戴绮罗的手停住了。剪刀的剪刃硌进拇指指腹,一小块钝痛。
她没抬头。
核心不是’做出一束花’,是’停在那儿’。那个声音走近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很稳,每一步之间隔着完全相同的距离。你们把手感练到’差一步就不对了’,然后停住。今天不追求完成品。
他走到她这一站的时候,她闻到了那个味道。不是香水,是他身上衣服洗过之后的、带着一点皂基和木质调的干涩气息,混着尤加利叶被剪断后渗出的那股清苦。这个味道在十三年前就刻在她后颈的汗毛里——她闭着眼都能在画室里从八个人的气息里把他认出来。
宓擎苍把一枝尤加利叶放进她面前的容器里,茎尖探出水面三厘米。他的手指从她面前掠过,食指和中指捏着花茎的中段,拇指背侧擦过她搭在桌沿的无名指。
不是碰。是擦过去。像一片纸从另一片纸上面飘走。
但她的四根手指全缩了一下,剪刀差点弹起来。
你的握剪角度太靠上,他头也没回,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拇指在这,中指托底,剪刀从花茎第三节往下剪。你看。他伸手过来,不是碰她,是把她面前的剪刀拿起来转了个方向,又放下。指尖离开剪刀柄的时候,距离她的虎口大概两毫米。
谢谢,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不客气。他走到下一站去了。
她盯着那把剪刀看了很久。拇指指腹上那块被剪刃硌出来的白印子慢慢泛红。
十三年。
十三年前他们在校区南边那间画室的角落里,她站在梯子上够不到高处的颜料架,他从后面托着她的腰把梯子往上顶了十公分,她转身拿完颜料转回来,他还没把手放下去。她踩在第三级横档上,他的掌心底面贴着她的尾椎骨,隔着棉布裙。她没动。他也没动。画室里其他六个人在刷墙,刷子的声响盖住了所有心跳。后来她踩到第四级,他松了手。他说了句小心点,就回自己那排画板了。
那天之后,他转了系。她再没跟他说过第二句话。
花插到一半的时候,戴绮罗把手伸进容器里调角度,手指碰到了一根她没注意到的花茎——是宓擎苍刚才放的那枝尤加利。他的手指还在那儿。不是还在那儿,是他正站在她侧后方,右手食指和中指捏着另一枝绣球的根茎,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进来了,指尖搭在她小指的外侧。
两个人的手指在那个玻璃容器里交错了。
他的指节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刻刀留的。他的中指腹压在她的小鱼际上,不是握,是贴着。她的无名指在他食指根节的凹窝里,动不了。
这根绣球要往左偏十五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的弧度上,热的,带着刚才咀嚼过的一颗薄荷的凉。你手别抖。
她的手确实在抖。她用力攥住了那根绣球的茎,把抖劲儿压进花梗里。
我没抖。
你左手在抖。
她没说话。他的拇指从她小鱼际往上滑了两公分,不重,像一枚硬币贴着皮肤滚过去。她的腕骨上起了一层极细的竖起的肉粒,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抽开手,那只手才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整个缩回桌沿后面。
他退后一步。继续。
又走到下一站了。
戴绮罗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拇指滚过的那一小条皮肤是红的,比刚才剪刀印子那块更浅,更窄,像一道还没干的水痕。她用右手把那片红皮肤揉了一下,揉不消。她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屏幕朝上。陈屿又发了一条:今晚可能直接睡酒店了。
她打了四个字:随便你。
发完了又把手机扣回去。
工坊结束的时候,宓擎苍在门口发围裙。他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系着同款靛蓝围裙,他比她高七公分,递围裙的带子时他的胸口离她的锁骨大概一拳远。
你住几楼?他问。不是寒暄的语气,是确认信息的语气。
14。
13。我上个月刚搬的。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围裙带子的活结上摩挲,以前不知道。我看了物业的入住登记。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知道。
戴绮罗把围裙从腰里扯下来叠好,哦。一个字。然后她往电梯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围裙叠了三次才叠平整。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下巴上有一小片颜料的痕迹,靛蓝色的,跟围裙一个色。她用拇指把它抹掉了。
十三楼。

他站在走廊里靠在消防栓的柜门上,听见电梯门响没动。等门开了,她走出来,他直起身。玄关的灯是暖黄的,他侧身让开半个门宽,没让太多,她的肩胛骨擦过他的前臂。
你画室——工作室的门没锁?她问。
你问的。
不是,我意思是,你平时不锁?
你进来不觉得闷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在解袖口扣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压出来的白印子,那是戴了很久戒指然后摘了之后才有的痕迹。但没戴了。不脱鞋进来踩。
他脱了皮鞋,棉袜踩在木地板上。她站在玄关没动。
你不脱鞋。
我鞋干净。
你鞋不关我事,这地板是我打磨的。他走过来,不是伸手,是弯下腰,两只手同时握住她的脚踝,往上推。她踮了一下脚,鞋跟磕着地板弹出去,脚后跟落在他指节上。他的拇指按着她脚心偏前的位置,没用力,但那个温度隔着棉袜渗进来。
她站稳了。两只脚都踩在木地板上。他直起身,手还挂在她的脚踝上,没放。
你闻起来像肥皂。他说。
……花店里待了一下午,我身上全是花。
不是。是工坊里那个皂基的味道,是围裙洗过三遍之后还剩的那一点。她的后颈开始发紧,从第一根颈椎到第七根,一块一块地绷起来。他松开她的脚踝,退后一步,背靠着那扇没锁的门。
你结婚几年了。不是问句。
六年。
陈屿。
你查户口?她把手里的小花束往他胸前一递,给你。算是花材费。
他接了。没接花,接的是她递花时多探出来的手指。他的拇指压在她中节的指腹上,按了两秒,然后整只手收回来,把花塞在门后的衣帽架旁边的一个玻璃缸里。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去。他转身,往画架那边走。
他走到画架旁边,没回头。你过来看这个。
她走过去了。不是想看的,是脚自己走的。画架上是一幅半成品,布面是灰的,上面有几笔靛蓝和枯黄的线条,像水纹,又像花茎的截面。他站在画架另一侧,手在调色盘上碾颜料,钴蓝和钛白混在一起,那种颜色跟她围裙上的一模一样。
你手伸出来。

干嘛。
帮我拿一下刮刀。
她伸手了。他握住刮刀柄把刀递给她,但她的手滑过了刀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掌温比她高,虎口那道旧疤的疤体是硬的,像一小块嵌入皮肤的木片。她松手,刮刀嗒地掉回调色盘里。
他没收。就让它掉在那儿。
你手凉。他说。
我手不凉。
你小指在发白。他的拇指伸过来,把她的小指指尖扳开看了看,指腹按在她指甲边缘那一线嫩肉上,按了一秒。松了。
戴绮罗的后背抵上了画架的铁腿。凉的,金属的,把她的肩胛骨硌出两个点。她没动。他的手从她小指上拿开了,但那只手没收回去,悬在她和画架之间。
十三年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结婚六年,我搬来两个月。你每周三下午两点在楼下插花。
她偏头,你每周三都查物业系统?
我不查系统。我看对面1402的灯。他的拇指又动了,不是碰她,是在空气中虚虚地按了一下她下颌的弧度。没碰到。周三下午你回来得早,灯亮得早。
她咬住了下嘴唇。不是忍着,是咬着。他看见了,没说话。然后他把她从画架上拉下来了。
不是拉。是他绕到画架前面,两只手卡在她两肋的软肉上,往外推。她整个人被推离了铁腿,后背砰地撞在另一侧的墙上。他贴上来。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呼吸打在她颧骨上,热的,带着薄荷和尤加利叶的混味。
你身上花味太重了,他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我闻了一下午,现在脑子里全是。
她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推他。是攥住了他前襟的布料,揪着。指节发白。
他低头,嘴唇压在她下颌的转角上。不是吻,是磨。下唇的粗糙面刮过她颧骨最薄的那层皮肤,牙齿的尖轻轻磕了一下她的耳垂。她嗯了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上来的,短,闷的。她的指甲在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的布面上刮出了两道白印。
他后撤了半寸,吻从耳垂移到颈侧。嘴唇是干的,含了一下,然后舌头伸出来,从她第七颈椎的凹陷处往上舔。她整个脊背弓起来又落回去,手指在他胸口的布料上攥紧又松开。他的下颌贴着她的颈动脉,她咚、咚、咚地跳,他含住那个跳的位置不动,舌面一压一压地磨。
你这里跳得跟要炸了一样。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气流把她那一小片皮肤吹得发麻。
她没回答。她的手从他前襟移到了他后颈,十根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发根是干的,发尾有一小截是卷的。她拽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后脑勺往她掌心里又撞了撞。
他把她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左手也过来,两只手夹着她的手腕,举到她头顶上方的位置。不是举高,是固定。她的十根手指悬在空气里,五指微张,抓不住任何东西。他的脸贴着她的手心,嘴唇压在她掌纹最深处那条线上面,舌尖抵住那条沟,一下一下地舔。
她的腰软了。不是弯下去,是膝盖之间的肌肉松了,整个人往他那边滑了半寸。他另一只手的拇指沿着她小腹往上的中线划,从围裙系带上方两公分的位置开始,往上。不是挠,是拇指尖贴着皮肤推,把皮肤顶得鼓起来一条细线。
解围裙。他说。

你自己解。
他没笑。他把系带打的那个死结从后面绕过来,两只手捏着布条的末端,往两边扯。死结没解开,他换了一种方式,把整条带子从前面绕到后面,重新打了个活结,然后抽掉。靛蓝的布从她肩头滑下去,落在地板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黄的。
他的嘴唇沿着那片落下来。
不是吸。是嘴唇贴着,舌面压上去,从锁骨中间往两边摊开。她灰T恤的领口被他的下颌蹭歪了,斜着挂在一侧肩膀上。他的手重新回到她腰侧,拇指和食指捏着她肋骨下方那一小段软肉,不是捏,是按住,按住的瞬间她的呼吸断了一拍,哈地从鼻腔里挤出来。
你丈夫怎么不碰你这块。他说。声音很低,不是问,是陈述。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尤加利不太好折。
她没回答。她把手从他脖子上拿开了,十根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发抖。但没推他。
他把她T恤的领口往上推。不是脱,是推。推过头顶的时候她两只手抬起来挡了一下,没挡住,T恤从发顶滑下来,她伸手去够,他低头又亲了一下她后颈那个刚才跳得最凶的位置,她手就停了。衣服落在地上,跟围裙叠在一起。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肩带细得像线。他两只手的拇指同时勾住那两根肩带,往下拉。她偏头,你——
哪儿?他问。声音还是那个调,平的,像在问你插的花要不要加水。
……没有哪儿。她把手伸到头顶去挡,没挡成。肩带滑下来了。背心露出肩膀,他的嘴唇立刻贴上去,从肩头最尖的那块骨头开始,牙尖磕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肩。他换了嘴唇,软的,压在肩窝里那一小块凹陷上,含住,舌头卷着那块皮肤磨。
她的吊带背心他直接扯掉了。两只手攥着布料下摆往上一提,她唔了一声,他低头吻住了那个唔。
这个吻跟刚才不一样。是含住的,他的下唇包着她的上唇,牙齿磕了一下她门牙的背面,她牙齿缩进下唇,他舌尖就探进来了。不是探,是推进去的,抵着她上颚的软肉,舌尖从中间往两边刮。她的手抓在他胸口,指甲隔着皮肤掐进他胸大肌外侧,他嗯了一声,胸腔震在她下巴底下。
他松开。退后一步。
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抓,空气里有指甲划过皮肤后留下的淡红印子。他蹲下去了。
不是慢慢蹲的。是膝盖直接落下去的,速度有点快,额头差点磕到地板。他抬起头,她站在她身前三步远的距离,他仰着头看她。
你闭眼睛。
我眼睛没睁开过。
那你看着。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只手卡在她胯骨两侧,往下推。她踉跄了一步,鞋跟磕在地上。他把她按坐在门槛上——玄关那里有一块半截的高台,是她刚才进来时没注意到的。她的臀坐在高台边缘,两只脚踩在下面的地板上,裙摆——不对,她今天穿的是那条藏青色的及膝铅笔裙,他刚才把围裙和T恤扯掉了,裙子还在。
他蹲下去了。两只手把裙摆往上推。推到胯骨的位置,停住。她的手按在他头顶,五指张开,插进他的头发里。没使劲。就是按着。
你轻一点。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命令我了。他含住她大腿内侧那一小片皮肤,牙齿磕了一下。她哈了一声,手指终于收紧了,他的头发被拽得往后翻,发尾扫过她指缝。
他往上舔。从大腿根内侧往上,舌尖贴着皮肤推,推到裙子的边缘。他把裙子边缘的布料夹在齿间,往外扯了两厘米。她的腰弹了一下。他又舔回去了。
你——
你什么。他没停。嘴唇贴着,舌面压着,从腿根往中间推。她两只小腿并拢了,他两只手掌同时扣住她的膝弯,往外掰。她的腿被掰开了,他嘴唇探进去。
她啊了一声。不是控制住的,是直接从气管里冲出来的。他的舌尖抵住了那一小片潮湿的皮肤,不是急着舔,是贴着,舌面一压一压的。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起来,又松开。他的嘴唇往下移了半寸,含住,舌头卷着那个小小的凸起打转。
她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攥成一团。不是拽,是攥住。他的头发打在她掌心里,发胶的硬刺隔着皮肤扎她的鱼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哑了,尾音在发抖。
以前你站在梯子上,他含着她说话,含混的,我手都没敢放下去。
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他没抬起来。舌头加速了,不是快,是密,舌面贴着那块皮肤反复碾,嘴唇吸着,每一下吸起来都带着一点湿的啵的声响。她的腰开始往高台上弓,臀抬起来半寸,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他含得更深了,她嗯——了一声,手指从攥变成了刨,在他头皮上刮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抬起来了。嘴里含着一小片湿,嘴唇上亮亮的。他站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把腿合上,他的手掌就压在她小腹上,把她按回高台上。
他的掌心是烫的。按在她小腹正中间,往下压了两公分。她的腰弓起来,啊了一声,手抓住高台边缘。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大腿,把她整条腿翻上来,踩在高台的平面上。她整个人被架住了,腿分着,背挺着,裙摆还卡在胯骨和肋骨之间。
他把她裤子——黑色的高腰打底裤——从腰上推下去。推了两圈,推到膝盖,她伸手去够,他低头含住她的手指,把整只手的五根指节都含在嘴里,舌头一根一根地滚过去。她的另一只手撑在高台面上,指节发白。
他进来了。
不是慢慢进去的。是他整个人俯下来,一只手压着她的小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往下压。她啊——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个被顶到底的、尾椎骨上方那一小团肌肉突然被撑开的、酸胀的、满的。她两只手同时抓紧了高台边缘,指甲在木面上刮出两道白痕。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是粗的,热的,打在她肩窝里。你松一下。
我已经很松了。
你夹死了。
她松了。不是刻意的松,是腰往下沉了一寸,那根肌肉就松了,他整个人又进去了一截。她嘶了一声,手指从高台边缘移开了,攥住了他的后腰。他的腰很窄,肋骨两侧有两小块硬的肌肉,她的手指陷进去,掐着。
他直起身了。她仰着头看他,他俯着,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高台上,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压。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的斜面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你动。
她不知道怎么动。他的重量压着,她只是把手往下滑了滑,他往前顶了一下。那一下从最深处顶到中间,然后抽出去三分之二,再顶回来。她嗯了一声,喉咙里的,闷的。他的节奏不快,是沉的,每一下都到底。
你以前在画室里,他顶了一下,她的腰弹了一下,我站在你后面看你调颜色,看了四十分钟。你脖子后面有一小滴汗。
……你当时在干嘛。
在决定要不要把手伸过去替你擦。
结果呢。
结果你踩到第四级,我就没擦了。
她嗤了一声。不是笑,是鼻腔里挤出来的气。但她的腰开始自己动了。不是大幅度,是胯往下压,又抬起来。他配合着她的节奏进去、退出来、再进去,每一下她抬的时候他往里多顶一分,她沉的时候他到底了顶住不动。
你这里,他一只手从她腰侧移到她胸侧,拇指按在肋骨最下面那一根上面,按着,陈屿碰你碰这儿过没有。
她没回答。他的拇指从肋骨上移上来了,从胸侧绕到前面,按在乳房的下缘,不是揉,是按住,按着不动,等她自己软下来。她软了。他拇指就动了,一圈一圈地碾着,另一只手继续撑在高台上,腰的节奏没变。
她的呼吸乱了。不是变快了,是节奏全碎了,吸一口停半拍,再吸一口,从鼻腔和嘴巴同时出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他嗯一声,闷的,胸腔震在她耳廓的软骨上。
你手别抖。
你抓我后腰抓得跟我身上有钉一样。
她没说话。她把手从他后腰上拿开了,举到头顶,十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了。这次是攥。他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她拽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腰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幅度比刚才大了一截。
她的高潮来的时候她没出声。是身体先到的,胯部的那团肌肉一下一下地绞,不是一浪一浪,是一跳一跳的,像心脏在肌肉底下跳,每跳一下就把他往里拽半截。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蜷紧了,腰弓起来,高台嘎地响了一声。他操了一声,不是骂人,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腰开始加速,不再是一下一下的,是连着的,退到底、顶到底、退到底、顶到底,没有间隙,她啊——地叫出来了,声音是劈的,从喉咙最深处冲出来的,她自己都没认出来。
他的节奏跟着她的绞变了,每一下他进去的角度偏了半寸,顶的位置从最深处偏到了中间偏前。她嗯嗯嗯地叫,不是连续的,是一个一个的,每一下顶到就出一个音。他的额头汗下来了,滴在她锁骨上。她的指甲从他头发上移到后颈,十根手指掐着他的后颈皮肤,攥着。
他停下来了。不是抽出去,是停在里面,不动了。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她觉得肋骨要被他压折。他的唇压在她锁骨上,牙齿磕了一下。
你夹紧了别松。
我没松。
你松了。
她没松。她两只手攥着他的后颈,脚趾在地板上蜷得发酸,他的腰重新动起来了,这一次是沉的,最慢的,每一下进去都停住,停三秒,再退出来,退到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再顶回去。三秒。他停三秒。她在那三秒里数他的呼吸。一、二、三。他顶回去。
她的啊变成了一声很长的嗯——,尾音被他的顶断成了三段。她的腰又弓了,这次弓得更高,后脑勺磕在高台后面的墙上,咚的一声。她没在意。他的节奏在第三个停三秒之后不停了,连着顶,频率不变,深度加深,每一下顶到的那个偏前的位置,她的肌肉就绞一下,他嗯——地拖着调子沉下去,腰不抬,是整条脊柱跟着压下去的。
她最后那一下是夹住他没让他出去。他整个人停在她里面,不撑她了,两只手从她身体两侧滑下去,扣着她的胯骨,从下面托着。她的肌肉还一下一下地跳,她咬住了自己的肩膀,牙印隔着一层皮肤压出来。他呼出一口气,喷在她耳垂上,热的。
过了很久。她的肌肉跳了不知道多少下,从密到疏,从疏到几乎不动了。他还没出去。她也不动。他就这样停在她里面,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对齐了。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唔了一声,不是疼,是那个突然空了的感觉。他把她的高腰打底裤提上去,扣子没扣,卡在第三颗。裙摆他自己拉上去的。T恤他也没给她穿回去了,就把那件洗白的灰T恤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挂回她身上。她没穿,搭在胳膊上。
他蹲下去,把她的两只鞋找回来,塞在她脚底下。她的脚还是凉的。
你冷。
我不冷。
他把自己的衬衫脱了。是深灰色的,洗过很多次了,领口有一小圈松了的痕迹。他把衬衫往她腰上一搭,没系,就挂着。她站在高台旁边,两只脚踩在他的旧棉袜上——他刚才脱了鞋之后没换,就一直穿着那双袜。
他蹲下来给她系围裙的带子。那个死结他系了三次才系成第三次,比第一次松。
你以后还来插花?他问。两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的骨头上按着。
你以后还查物业系统?
我不查系统。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拇指往上移了两公分,按在她肋骨最下面那一根上面,按了两秒。她嗯了一声,不是抗拒,是骨头被按到了的那个闷响。我1305。你1402。你从东边的楼梯上来,经过我门口不用敲门。门不锁。
她没说话。她把搭在胳膊上的灰T恤扔在地上——啪的一下,砸在刚才他调色盘旁边的地板上,距离画架的脚大概半米。
我周三下午还有课。她说。
我周三下午教课。
我知道。
他站起来。比她高七公分。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她下巴上又有一小片靛蓝色的颜料,刚才工坊里蹭的,他还没给她擦。他的拇指伸过来,把那片颜料抹掉了。指腹上多了一道蓝色的印。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个’未完成式’,她说,声音闷在肩膀里,差一步就不对了。你刚才差了多少步。
他没接话。
她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光照进来,照在她搭着的一件灰T恤上,照在门槛上他刚才跪过的两团浅浅的水渍上。她走进电梯,按了14。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1402的门没关。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的灯光。三秒后,门缝里伸出来一根手指,点了一下电梯的关门按钮。
门重新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尤加利叶。就一枝。茎是剪过的,断面是白的。
你花做完了?他问。把尤加利叶递过来。
她接了。他的指尖在递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掌心。不是擦过去,是碰了。按了一秒。松了。
她拿着那枝尤加利叶,走回电梯里。把门按上了。
14楼。她掏出手机。陈屿又发了一条:到了。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口袋里,走进1402。把门锁上。
那枝尤加利叶她插在了玄关的玻璃花瓶里。水加到茎尖下面两公分。就一枝。没有别的。
她站在花瓶前面看了很久。花瓣是灰绿色的,没有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