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着阶梯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七根,最右边那根坏了一半,光闪一下灭一下,把左哲夜的后背切成明暗两半。他的拇指正压在我锁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确认式的按压,每压一下,我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就跟着绷一次。我咬着下唇没出声,但牙齿陷进去的力道已经不够了,闷哼从喉咙底挤出来,被他的吻截了回去。
他吻我的方式很笨。不是那种技巧性的、嘴唇翻来覆去的吻,是整个人俯下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然后才是嘴唇,很厚,很烫,带着一种占了便宜的笃定。我两只手撑在他衬衫前襟上,指节发白,白衬衫的第四颗和第五颗扣子已经被我抠掉了,散在台阶上,滚了两颗,叮地响。
我忽然很清醒。清醒到能分辨他手腕上那块表走秒的声音,能闻到日光灯管散热的铁皮腥味,能听见前三排空座位上某本合上的旧书被空调吹动的页数翻动声。我的身体在发软,膝盖窝是酸的,大腿内侧被他的大腿根蹭过一遍之后泛起一层细密的麻,从内侧往尾骨方向爬,爬到最尾端就炸开一小簇热。
如果从三周前算起,我大概不应该在这里。
三周前,研究生开学报到。我拎着两个纸箱走进文学院A栋,走廊里的墨香是新的——去年有人把整面书架的旧文献重新刷了防尘漆,气味没散干净,混着暖气管道里铁锈的腥甜。我是从临市师范转过来的,硕士二年级,中文系,方向是当代文学。转学手续办了两个星期,导师换了一个,同方向的师兄师姐也全换了。报到当天有一场全年级的学位课,在阶梯教室,一百二十个座位,我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
左哲夜坐在最后一排。
他穿一件黑色羊绒衫,外面套深灰大衣,腿长,裤脚盖住皮鞋面,整个人缩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座位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叙事学导论》。他旁听。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喊他左总,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他没抬头,拿笔在书页空白处划了一道。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半工读博士,三十四岁,公司自己给自己批的假,回来读博。文学院把他归在比较文学方向,挂在我导师下面做联合指导。也就是说,从三周前那场学位课起,他是我的老师。
他长得不算英俊,但看人的方式很压迫。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盯,是你在翻的时候余光扫到他,发现他正抬着眼角看你,你翻回去,他又在看他的书。像图书馆里有人从你后脑勺的镜面反光里看你。我转学前那个导师说过一句别盯着你看不顺眼的人看,看久了自己心虚,我盯着他看了三周,心虚得很。
那天学位课下课后,我在走廊尽头找自己的黑色水笔——转学前用了四年,笔杆上全是前两年的批注,划掉的句子,改过的段落,密密麻麻。我在座位底下没找到,在第三排的椅缝里没找到,最后在最后一排的台阶上看见它。笔身卡在他羊绒衫的口袋里,他大概顺手收走了。
我走过去。左老师,这是我的笔。
他看都没抬头,从口袋里抽出来递给我。记了四年。他说。语气很平,像陈述一个不相干的事实。我接过来,笔杆是温的,被体温捂过。我没道谢,转手把笔塞进书包侧兜,走了。
那把黑雨伞是后来出的事。九月底下了场倒秋的雨,我导师——我转学前那个,临市师范的周老师——打伞去送一份材料,伞骨断了,他蹲在文学院门口拿手挡着头。我在旁边站着,他看见我,说美玲,麻烦你帮我撑一下,从包里掏出那把折叠伞递给我。我撑了十五分钟,他写了一份手写的说明给我,让我转交给替我拿包的那位年轻人。
我回头,左哲夜正站在廊柱阴影里,手里拎一只黑色公文包,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接过伞,没道谢,把公文包递给我,说帮我放车上。车停在B栋地下车库,我抱着包走进去的时候他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距离保持在一臂半。我把包放进后备箱,关上,他拉开车门,雨声忽然大起来,我站在雨里,听见他叫住我。
胡美玲。
我抬头。他站在车门口,雨水从雨棚边缘淌下来,在他皮鞋面汇成一条水线。你那个批注,第三十七页,’叙事者的距离控制’,你画了道线。他顿了顿,画错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声从雨幕里漫过来。我站了半分钟,把伞收好,走了。

三周后,就是现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日光灯管,七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大衣脱了,堆在台阶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他的领带还系着,但第一颗扣子扯开了,领口歪着,搭在我后颈的弧度上。我整个人伏在他上面,膝盖分着,压在他两侧,大腿内侧的麻已经变成了更明确的灼,从腹股沟往上漫,小腹发紧,发酸,像有人把拇指按在耻骨最上方那个凹陷里,不揉,就按着,一下一下地按。
看着我。他开口,声音是哑的,不是那种刻意的低音,是喉咙里卡了东西之后的粗粝。他的嘴唇贴着我的下唇,没亲,就贴着,气喷在我牙齿上。
我偏头躲了一下。他扣住我后脑,拇指压在我耳后,不重,但那个压力让我没办法再偏。别躲。不是请求,是通知。
我咬住下唇,没再躲。他的舌尖顶进来,很慢,先碰我的上颚,再往下,刮过舌根,我咽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被他的嘴唇盖住了。他吻我的时候两只手没闲着,一只手从我后腰线往下,手掌贴着小腹,五指张开,指腹压在我髋骨最突出的那个点上,另一只手探进我衬衫下摆。
指尖刚碰到腰线,我就缩了。衬衫下摆被他掀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的指腹沿着侧腰往上划,很慢,经过髂骨、第十二根肋骨、到腋下的时候停了两秒,按了一下。我吸了口气,肩膀弓起来。
第一次。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没答。他的手从我腋下收回来,掌心整个覆在我左侧乳尖上,隔着衬衫的棉布。我僵了整整三秒,指尖在他后背攥出四个白印子。他没动,就那么覆着,体温透过薄薄的棉布渗进来,乳尖从平的变成一粒硬的,抵着布料。他偏头在我肩窝咬了一口,不重,牙齿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嗯。我出声了。很小,含混的,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他把手掌从衬衫外面探进去了。三根手指头顺着锁骨下方的纽扣缝挤进来,棉布被顶裂出一道指宽的缝,掌心直接贴上皮肤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裙子里蜷紧。他的手掌整个包住,拇指和食指捏住,不揉,就是夹住,指腹带着衬衫纤维的粗糙感摩过去。我咬住他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他闷哼了一声,没躲,一只手按住我后腰,按得很实,把我压下去,压进他身体里。
衬衫的纽扣从第二颗开始,他一颗一颗扯。不是我来解的,他两只手都空出来了,一手拽着衬衫下摆,一手扣住我下巴,逼我仰头。我仰着头,脖子后面的皮肤全部暴露在他唇边,他吻我的颈侧,从耳垂下面一路往下,牙齿磕在锁骨弧上,磕了两下,我偏头,他追上来,舌尖舔过那道磕痕,热的,咸的,有铁锈味。
衬衫从两边脱下来,我两只肩膀同时露出来,空调的凉风贴上来的那一刻我打了个哆嗦,他的掌心立刻覆上来,掌纹压在我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热的,粗粝的,带着体温。他的嘴唇回到我唇上,这回不笨了,舌尖往我嘴深处顶,我含住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很湿的音,他听见了,吻的力度加重了,牙齿磕到我下唇内侧,有一点疼,我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扯开,露出胸口。不是健忘症那种肌肉,是常年坐着、肩背有点紧的那种,胸肌不算厚,但肋骨之间的线条很明显。他俯身把我从座位上捞起来,这个动作带着重量,我整个人被他托了一托,裙摆往上卷,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了一下。他没停,把我放下来,我坐在台阶上,他站在两腿之间,衬衫扣子全部扯开了,领带歪在脖子上,他弯腰,把领带扯下来,绕在我手腕上,打了个结。
不疼,但收得紧,两手腕被并拢在一起,垂在我面前。他解我裙子侧面的拉链,金属齿拉过皮肤,凉,从侧腰拉到胯骨,裙子塌下来,堆在膝盖上。我穿着黑色内裤坐在那里,腿分着,他蹲下来,两手捧着我的膝盖,把腿岔开。
他吻的时候没有先亲我的唇。他低头,鼻尖抵在我小腹最下方,嘴唇贴着我的耻骨上方,呼吸扑在上面,热的,带着衬衫纤维上残留的皂角味。我两只手腕被领带绑着悬在胸前,小臂的肌肉绷住了,他吻上去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身体比意识先动了——大腿内侧的肌肉松了,合拢的力撤掉,膝盖又往外别开两厘米。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缩了一下,脚趾蜷起来,裙摆下露出鞋尖,鞋尖是凉的。他的舌尖从上往下,很轻,先扫过,没有按压,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齿缝里挤出来,细的,抖的。他停了两秒,嘴唇贴着我的皮肤没动,我在等,等的那两秒比前面所有时间都长。
然后他含住了。
不是轻的。舌头压实的,从上往下,力道集中在最前端那一小块,我腰弓起来了,被领带束着的手腕勒进手腕骨,疼。我咬着后槽牙没出声,但喉咙里堵着一个音节,发不出来,堵在声带下面,涨得发酸。他的舌头换了个角度,偏到左侧,绕着那个点打转,一圈,两圈,我的胯骨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像被电流击中之后残留在皮下的那种麻,但不是电,是湿的,烫的,带着他口腔里津液的温度。
左哲夜。我叫他名字。声音是破的,尾音散掉了。
他抬眼看我。眼睛在台阶的阴影里,日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瞳孔是缩着的,下眼睑有一层薄薄的红。他开口,嘴唇还贴在那片皮肤上,声音含混,叫了我就别停。
我没停。他含回去,舌头加了一个向内的卷,顶到最深处,我大腿猛地夹了一下,差点把他的嘴唇夹住,他退出来半寸,喘了口气,重新含上去。这回不绕了,直直顶住,舌面整个贴上去,往上舔,很慢,每舔一下我的胯就跟着往上顶一厘米,顶到他能更深的程度。我两只脚后跟离了地,脚趾抓着地面,台阶是水泥的,凉的,脚底板被凉意激得发麻。
我高潮的时候没有出声。是闷在喉咙里的,从腹腔深处挤上来的一股热,不是炸开的,是涌的,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爬过肩胛骨,爬过后脑,爬到头皮最尖的时候头皮发麻,手指尖都是麻的。我的腰塌下去,后脑磕在台阶上,水泥的凉意贴着后脑壳,我两只手腕在领带里挣了一下,挣不开,他掐着我的胯骨,指节陷进肉里,力气大得我后来看见指甲印。
他退开的时候嘴唇是湿的,发红的,他喘着气,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我。
我看着。他解开皮带的扣子,金属扣碰了一声,很轻,但在那间空教室里格外清楚。他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我两只手腕还绑着领带,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后面那排空书架——阶梯教室最后排是墙,墙边有一排旧书架,堆着过期的学报和工具书,我后脑勺磕在书脊上,不疼,但有一本书掉下来了,砸在地上,书角弹了一下,没弹起来。
他把我按在书架上。脸贴着书脊的毛边,纸页蹭着我的颧骨,有铅笔灰的味道。他一只手抵在我耳侧的书架板上,另一只手探向裤腰最底下——不,内裤没有扣子,他指尖勾着布料往腿侧一带,棉布擦过大腿内侧,凉得我腿一缩,本能合了一下,他掌根抵上我膝弯往外一顶,腿又绷不住了,松下来。

他站在我两腿之间,呼吸打在我小腹上,热的,我小腹的肌肉已经松了,高潮后的余震还在,尾椎是空的,发酸,像被抽走了什么又没完全长回来。他顶住的时候,是凉的,比周围的皮肤凉,那个凉意贴在最前端的时候,我的膝盖磕在书架上,后腰的肌肉全部绷死。
他推了一下。很浅,没进去,就抵着,龟头压在最外圈,我吸了一口气,短促的,从鼻腔里出来的。他按住我的小腹,手掌整个覆上去,往下一压,把自己压进来。
进去的第一下是涩的。不是疼,是紧,整个内壁被顶得又胀又酸,从最前端往后一寸寸涨,像有人把一根温热的食指抵着最深处慢慢往里送,不是按,是挤,是往死里顶。我两只手腕在领带里绷着,小臂的筋暴出来,手指攥成拳,指节是白的。他停在那里,没动,手掌按在我小腹上,让我慢慢松下来,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让那个位置往前顶一毫米。
太紧了。他说。声音压在喉咙里,不是抱怨,是陈述。他退出来一点,又顶回去,这回不是挤了,是滑,龟头带着津液的声音,很轻的、湿的,我的内壁从紧变成滑,从滑变成松,从松变成热,内壁的肌肉开始不自主地收缩,每收缩一下就把他往深处箍一箍。
他开始动。不快,腰是稳的,胯根往深处送,一寸一寸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顶到那个我从来没被碰过的地方,那个位置被抵住的时候我的声音变了,从咬住的闷哼变成从牙齿缝里漏出来的气音,带着颤。书架上的书在晃,最上面那排旧学报被震得往下滑了一本,书脊撞在墙上,闷响。
他加速了。不是突然的,是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腰的弧度从平缓变成明显的弓,后腰的肌肉在衬衫底下鼓起来,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他的大腿内侧肌肉会抖,很轻的,但我感觉到了,隔着皮肤。他的大腿夹着我的,裤腿蹭着裙摆,布料摩擦的声音和津液的声音混在一起,混在一起,混在一起,那间空教室里只剩下这些声音和两个人的喘息。
我咬住他的肩膀。牙齿陷进去,他闷哼了一声,手从书架上移开,扣住我的手腕,把领带扯松了一寸,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拇指按着腰窝,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就跟着往里压,压在那个凹陷的最深处,我的腰塌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塌下去,书架上的书又掉了一本,砸在我脚边。
要到了。我说。声音是碎的,自己都不像自己的。
他没停。把节奏改了,从深顶变成浅磨,龟头在最外圈反复碾,角度偏了,往左,再偏回来,每一下碾过去的时候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就绞一下,那个绞不是我的意识控制的,是身体自己收的,他感觉到了,胯根往上顶了一寸,碾的角度变了,顶在另一个点上,我的整个人弹起来,脚趾蜷紧,鞋尖磕在台阶上,后脑勺又往后仰,后颈拉直,喉结暴露在他唇下。
他吻住我。这次是深的,舌头顶到我牙关,我含住了,嘴里全是他的味道,咸的,热的。他把我按在书架上不动了,只顶,频率没有变快,但角度变了,往上的角度,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最上方,那个位置被反复撞击的时候我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不是哼,是呜,很湿的,带着气泡的,他吻着我的嘴,嘴唇压着我的嘴唇,把我的声音全堵回去了,我只能从鼻腔里出气,一下,又一下,气音断断续续的。
他高潮的时候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音,不是喊,是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撞了一下。他的胯根顶死在最里面,不动了,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呼吸喷在我嘴唇上,热的,粗的,一下,又一下。我被他箍着,领带还绑着手腕,他的身体烫得发颤,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跳。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下来了,额头从我的额头上滑开,蹭着我的太阳穴,又蹭回来。他没退出去,就那么顶在最里面,滚烫的,胀的,我整个人还是软的,腿撑不住,是膝盖磕在书架上撑着没滑下去。他低头看我,眼睛在日光灯下是亮的,下眼睑那层红还在,瞳孔散了,还没收回来。
笔。我说。声音是哑的,砂纸磨过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台阶上,我转学来之前那支黑色水笔,笔盖滚到书架底下,笔身横在水泥台阶上,笔杆上四年攒下来的批注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伸手从书架上扯下一本旧学报,垫在我后脑下面,把领带从我手腕上解了,手指从我的腕骨上收回去时我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指腹是烫的,那个温差让我手腕内侧的肌肉又跳了一下。
他弯腰,把笔捡起来,笔尖朝上,搁在书架第二层一本《外国文学史》旁边。然后他蹲下来,把我散在裙子里的内裤扯正,动作很轻,指尖从大腿内侧划过去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反应了,但那一划还是让我后腰轻轻颤了一下。他站起来,伸手拢了一下我散在脸上的头发,手指从我耳后滑到后颈,按了一秒。
那把伞。我说。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我后颈上,没动。
周老师上周来办公室,我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跟我说,有人把一把黑伞搁在他那了,伞面磨得差不多了,伞柄上刻了个名字。周老师没看清刻的什么,说’像是谁年轻时用的’,让我看看是不是系里的旧物。
他把手从我后颈上收回去,没说话。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最坏了那根,灭了。教室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我坐在台阶上,裙子还没穿好,衬衫散着,后颈上有一圈红色的齿印,大腿内侧还湿的,裙摆贴在皮肤上,凉的。我抬眼看他,他站在书架前面,衬衫扣子系回去了一颗,领带重新绕在脖子上,但没打结,就那么松松地挂着。他看着我,那个看人的方式跟三周前学位课上一样,不直勾勾的,但是压的。
伞柄上刻的是’哲夜’。我说。
他伸手,从我头发里抽出一本书页——是刚才那本砸下来的旧学报,我不知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纸页被折了两道。他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周老师的笔迹:替美玲收着的,她转来之前说的。日期是三年前,开学前一周。
我把笔接过来。笔杆上还温的,不知道是谁的体温。我拧开笔帽,笔尖在旧学报的空白处划了一道,墨水是黑的,流得慢,顺着纸纹往下洇了一小滴。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灭了,整个教室暗下来,只剩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一道一道,横在我们身上。
你转来读博,我开口,声音在暗处发闷,不是比较文学方向需要你多一个学生。
他没答。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膝盖磕在台阶上,水泥的凉意大概也透了他的裤管。他伸手,把我垂在面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从耳廓上滑过去,凉的。他蹲在那里,呼吸平下来了,但胸腔的起伏还没有完全恢复,一下,又一下。
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里切进来,照在我摊开的掌心上,那滴水墨已经洇干了,在纸面上留一个不规则的黑点。我攥着那支笔,笔杆上四年的批注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的手知道它们在哪里,每一道划痕的纹路都在指腹下面,凸凸凹凹的,磨了四年的。
他没站起来。就蹲着,肩膀靠着书架,书架上那排旧学报安静地立着,最顶上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下来半寸,悬在那里,没掉。路灯的光又换了一个角度,百叶窗的影子从他的锁骨上移到了我手背上,一道一道的,横着。
我拧上笔帽,咔哒一声。他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很轻,嘴唇是干的,没有前几分钟那种滚烫的潮气。
伞还你导师。他说。
还你。我说。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在暗处几乎看不出来。他伸手,把我垂在胸前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动作慢,手指在布料上有轻微的涩,系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系,就那么敞着,从第五颗开始,一直系到领口。
教室外面有脚步声,走廊里,很远,拖鞋拍水泥地的声音,啪,啪,啪。我们都没动。他蹲在我旁边,后背靠着书架,我坐在台阶上,两只脚并拢,裙摆盖住膝盖,领带松松地挂在我左腕上,没系,就那么垂着。
脚步声远了。拖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拐了弯,消失了。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没灭,光稳定下来,七根管子里六根亮着,最右边那根还是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