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快乐。你对着空气说了这两个字。站台上的风把声音吹散了,雨刚停,空气里全是铁轨和积水混在一起的腥气。
十一点五十九分走的末班车。你站在安全门内侧,隔着那扇玻璃还能看见便利店——灯还亮着,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里头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你知道他在里面。他刚把那条围巾系回你脖子上,手指擦过后颈的时候还带着咖啡的涩味。你知道他在扣衬衫的扣子,你知道他不会出来。
站台尽头的安全门哐地锁死。末班车走了。下一班是早上五点半。
你低头看手里那个纸杯。他的咖啡,美式,不加糖,你记得。杯壁上还有指印,凉了,纸被你的汗洇出深色。你捏着它,指节发白。
围巾是燕麦色的羊绒,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你动了一下,它蹭过锁骨,绒毛刮过皮肤,痒。他身上的味道还留在上面——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一点很淡的烟草,混着便利店那种塑料货架和加热食品混合的、暖融融的、属于冬天末尾的气息。
你往出口走了。没回头。
十一点三十二分的时候,你还在擦收银台。
不是那种正式擦,是拿抹布无意识地来回蹭,把同一块区域擦了四遍,把OPEN的贴纸边缘蹭得起毛。你在想一个跟你工作毫无关系的问题:他为什么不进来。他三周了,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十点半前后出现在地铁站厅,穿过自动扶梯旁边那条走廊,经过你的店,但从来没进来过。他站在店门外那两米的位置,隔着玻璃看你擦东西、看你在货架后面打哈欠、看你把过期便当从冷柜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你们隔着玻璃对视过。大概有十一次。你数过。
现在雨太大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冬雨,是跨年夜突然翻脸的那种,瓢泼的、把整个站台灌进水的暴雨。末班车的客流早就走完了,站厅空了,只剩你和便利店里那台嗡嗡响的立式冷柜。你站在柜台后面,白色工服的帽子压下来,遮住半个额头,工牌上的名字——郑晓琳,二十六岁,站务员兼零售岗——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发黏在上面。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撞。风裹着雨灌进来,你抬头,一条深色防水夹克从门框外滑进来,拉链拉到下巴,肩头和领口全洇透了,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站在门槛外面的雨幕里,没进来。
——抱歉,他说,把夹克拉链从下巴拉到胸口,我钥匙在包里,手滑——
你发现你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终于迈进来,皮靴在瓷砖上啪嗒踩了一脚水。他比你想象的矮半头,或者你平时隔玻璃看他有某种失真。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顺着眉骨、鼻梁、下巴,滴在地面上。他拿手背抹了一下脸,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又他妈下雨了的烦躁。
然后他看见了你的脸。
那个随意就停住了。
……小琳?
你听见自己说:你谁啊。
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嘴角上扬的礼貌笑,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声短气,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是真的笑出来,有点窘迫的、你他妈怎么在这儿的笑。
卓亦然。他把湿夹克脱了,搭在冷柜顶上的不锈钢架子上,水哗地淌了一地。里面是一件黑色圆领T恤,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肩线很宽。我——他看了一眼你胸前的工牌,我每周路过,但从来没——
我知道你每周路过。你把抹布搁下,转身去柜台后面的小冰箱拿杯子。十点半,从扶梯那边过来。三周了。
……你数了。
我数了。你拿出两个纸杯,把热水壶拧开。你进来就是想要杯咖啡?
对。美式。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
他靠在货架上,双臂交叉,湿透的T恤在肩膀处洇出深色。他看着你倒热水、舀咖啡粉、搅拌,整个流程你闭着眼都能走完。你上次在冷柜前面打哈欠,他说,语气很轻,然后你从口袋里掏出速溶咖啡,往杯子里冲的。你搅的方向是逆时针。
你搅咖啡的动作顿了半秒。逆时针。你确实一直逆时针搅。没有人注意过这个。
给你。你把杯子递过去。他没接,他伸手,指尖碰到你递杯子的那只手——指腹擦过你的小拇指,凉的,他的。你缩了一下。他顿住了,把杯子拿走了。
外面太冷了,他说,我站外面等了二十分钟。雨突然就——
你等二十分钟就为了进来说’我钥匙在包里’?
他没接这个话。他端着杯子站在货架前面,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你看见他锁骨的形状在湿T恤下面。冷柜的嗡嗡声填满了你们之间的沉默。站台外面,雨打在玻璃上,密得像有人在用指尖刮。
你今晚值班?他问。
嗯。
到几点?
末班车结束。十一点五十九。你靠在柜台后面,抱着自己的杯子,你赶末班车?
我住西边。
那你不进来就赶不上了,走廊那边要绕——
我知道。他喝完咖啡,把空杯搁在收银台上。他站在你两米外的地方,离你最近的一次。你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湿T恤的皂味、一点冷铁锈、底下是烟。很淡。他以前不抽烟,你知道,因为他三周以来每天路过都没带烟味。今晚带着。
站台的电子屏跳了一下:23:38。
远处,城市方向,第一簇烟火炸开了。闷响从玻璃后面传过来,嗡的一声,地板震了一下。你抬头看窗外。对面商业楼顶的屏幕在放倒计时,红色的数字。还有二十二分钟。
你冷不冷?你问完就后悔了。
他看了你一眼。你围巾借我?
你扯下脖子上那条燕麦色羊绒——你今晚多带的,本来打算值完班回宿舍时围上。你隔着柜台递过去,他接了,绕过脖子,两圈,末端塞进T恤下摆。动作很快,很实,手指蹭过你的下巴尖。
然后他把你自己的围巾拿回来,绕回你脖子上。比他还慢。
谢谢,你说。
不客气,他说。还有十九分钟。
第二簇烟火。第三簇。每一声闷响都让玻璃上的水珠弹跳。你回到柜台后面继续蹭那块抹布,他站在货架前面,背对着你,手指在抽纸盒上面无意识地敲。你偷偷看他后颈。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小片皮肤,雨水还挂着,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23:44。
小琳。
你搅咖啡为什么是逆时针。

你拿着抹布的手停住了。……习惯。
你刚才数了十一次。
我数你路过。
他没转身。你听见他笑了一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你确定你数的是我路过?
我确定。
他转过身,隔着两米的距离看你。你在日光灯下,工服的白,工牌的反光,被帽子压住的额头。他看了你大概五秒。然后他走过来。不是走,是一步跨过来的,皮靴在瓷砖上咔地响了一声。他站在柜台前面,手撑在台面上,两只手。你被迫仰头看他。他的下巴上还有雨珠没擦干净,在喉结上方挂着一颗,晃了晃。
你不用擦那个了,他说,声音压低了,混在冷柜的嗡嗡声里,那块你已经擦了六遍了。
你低头。他说的对。你拿抹布的手悬在半空。
别数了,他说。不是命令。是那种很轻的、气音很重的、尾音往下掉的语气。你数了十一次。你让我——
后面那个词他没说。你等了一下。他没再说。
23:51。屏幕上的烟火越来越密了。对面楼顶的倒计时在走。23:51:00。23:51:01。
他伸出手,不是伸向你,是伸向你自己脖子上的那条围巾。他捏住末端,慢慢往外抽。你下意识攥住了。羊绒滑过他指尖,绒毛刮过他的指腹。你们都没动。他看着你攥着围巾的手。你看着他捏着围巾末端的手。
手抖,他说。
不是你的手。是他的。你低头看,他捏着围巾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拇指在微微地、控制不住地颤。
你松开了。他抽走围巾,绕回自己脖子上。然后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停在你耳侧,没碰。停了三秒。然后落下来,指腹按在你耳垂下面,下颌角的位置。很轻。你整个人从肩膀到后腰绷成一条直线。
可以吗?他说。
你没有回答。你抬头吻了他。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嘴唇碰一下嘴唇的试探。是你踮起脚、下巴抬起来、额头撞了一下他鼻梁的、带着一点慌张和我不管了的吻。他的嘴唇是凉的,被雨打湿的,带着咖啡的苦味。你牙齿磕到他的下门牙,他嘶了一声,手扣住你的后脑,拇指按在你后脑勺的发旋处,把你往他嘴里带了一点。
你被顶得脚后跟离了地,后腰撞上收银台的边缘,咚地一声闷响。条形码扫描器的底座被你撞得滑出去,咔啦在瓷砖上响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撑在你身后的货架上,瓶装的酱油和醋震了一下,玻璃瓶碰在一起的叮声。他的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喘气。
卓亦然。你叫他名字,声音是抖的,气多音少。

你每周都——
我每周都站在外面。他说。嘴唇贴着你嘴唇的侧面,气喷在你嘴角,三周。我站了二十一次。今天终于进来了。
你笑了一下,肩膀抖。他吻住你嘴角那个弧度,舌尖舔了一下你唇角,很慢,像在确认那个味道。你的后脑勺被他按着,发旋被拇指揉着,头皮发麻,一阵酸软从后颈滑到脊椎。你的手指攥住他T恤的下摆,攥出褶子。他低头,牙齿咬住你的下唇,不重,是那种带着警告的、你再动我就——的咬法。你动了一下,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把你摁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后脑勺磕在冷柜的钢架上,嗡了一声。
小点,他声音哑了,气音比实音多,你后脑勺。
他退开一点,但没退远。他的拇指在你颈侧画圈,从下颌角往耳垂方向,很慢,绒毛立起来。你的手指还攥着他的T恤。他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剥开,塞回你T恤的口袋里——你的工服的口袋,里面还有半包纸巾。他解你T恤的扣子,从上到下,第一颗、第二颗,指尖碰到你锁骨下面的皮肤,凉的,他呼出的气是热的,两股温差让你吸了一口气。
你低头看。工服的白T恤被解到第三颗扣子,里面的黑色吊带露出来。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再往下。他抬头看你。你低头看他。他的下巴上那颗没擦干净的水珠终于滑下来,淌过喉结,没入T恤领口。
你确定,他说。不是问句的调子。是陈述。你确定,我确定,你确定。
你伸手,攥住他T恤的下摆,往下拽了一截。你确定。
他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然后他俯身,嘴唇贴在你锁骨上方,没有吻,只是嘴唇贴着,呼吸烫。三秒。五秒。然后他牙齿含住你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舌头舔过去。你的肩胛骨咯地收紧,脊椎拱起来。
你轻一点。
他没轻。低头咬住你左边肩带,牙一磨,带子松了,他往下拽。你伸手去挡,他反手攥住你手腕,不推,就攥着,把你整只手压在货架玻璃上。瓶子又叮了一声。你脉搏底下他拇指一突、一突,比你的密。不是你在跳。是他的。快。
这个认知让你愣了一下。他比你快。
肩带滑下来。左边,右边。吊带落在手臂上。你抬头看他解自己——他的扣子、拉链,皮靴踩在瓷砖上往后退了一步。衬衫是深灰色的,他脱到肘部就卡了,袖口太紧,他扯了一下,扯下来,光着手臂,前臂肌肉绷着。然后他扯T恤,把下摆从裤腰里揪出来,举过头顶。你看见他的肋骨和腹肌的阴影,被冷柜里的白光打得很清楚。他腰上有两条很淡的旧疤,不深,是磨出来的。
你伸手,指尖碰到他侧腰。他嗯了一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整个人的腹肌在你指尖底下收紧。你往下摸了两指。他的肩胛骨咔地夹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手好凉,他说。声音真的变了,比之前低了半度,气声重了。
你的也凉。
他一把抓住你的手腕,把你拉向他。你们胸贴着胸,你的工服T恤和他的皮肤对贴,他的腹肌是硬的,你的肋骨是凉的。他俯身,嘴唇压在你耳廓上,呼吸吹在你耳洞周围一圈皮肤,你缩了一下肩膀。你凉。我给你暖暖。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背对着他,面向货架,双手撑在隔板上,指尖蹭到一排袋装薯片的脆皮。他的重量整个压下来,后背陷进他胸口和腹部之间。胯骨抵着后腰,裤子底下那道轮廓越来越紧实,硬邦邦地硌在尾椎骨上,是烫的。你喉咙里挤出一声嗯,没憋住。他嘴唇贴着后颈,犬齿慢慢碾过你颈侧那层薄皮。
别忍,他说。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你从来没听他说过话的质地——不是外面那种我钥匙在包里的随意,是收紧的、压着的、像一根弦绷到极限前最后那半寸。你刚才咬了三次下唇了。
你确实咬了。你松开。你的舌头抵住上颚,呼出来的气是热的。

他捏住你的下巴,把你的头偏一点,露出颈侧。他吻你颈侧,不是嘴唇,是牙齿。犬齿压在你颈侧的皮肤上,不划破,就是顶着,很疼的那一下。你啊了一声,手指在货架上抓紧,指甲刮过塑料袋,哗的一声。他舔了一下那个点,牙齿的压力变成舌面的温,你整个人从尾巴骨往上蹿了一阵热。
他退开,你的颈侧红了一个牙印。他用手背按了一下,没擦,就是按着。
疼?
有一点。
忍。
他把你转过身来。你面对着他,货架在你身后,冷柜在你们左边,日光灯在头顶。他一只手撑在你身后的货架上,另一只手捏着你的下巴。你仰头看他。他的眼神——你说不清——不是那种你想象过的、经历过很多女人的浪子眼神。是紧的。是收着的。他的睫毛在你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喷在你鼻尖上,你数着,一、二、三、四,他吸气的间隔比你的长。
他低下头,吻你。不是嘴唇碰嘴唇,是压下来的,牙齿磕到你下唇,你的舌头被他的顶住,他含住你的下唇往外扯了一点,你被拽得嘶了一声。他的拇指压着你下唇,往上推,你的嘴唇分开,他的舌头伸进来,很慢,很宽地舔过你上颚内侧。你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头皮发麻。他嗯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肩膀在你肩窝里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探到你工服T恤的下摆,往外翻。你等等了一声,不是不要,是——
你工服。
你脱我工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说话,就是笑,然后他把你T恤整个撩起来,塞进你后腰,露出里面那条深灰色的高腰短裤。他的手指从你后腰滑到前侧,沿着你短裤的边缘,很慢,指腹蹭过你髋骨,你嘶地吸了一口气。他停下来,手指停在你短裤侧面。
我帮你。你说。声音自己跑出来的,比你的表情快了。
他掀你的短裤。你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磕在货架隔板上,咚。他托住你后腰,把你往前带了一点,你的短裤褪到膝盖。你弯腰去提,他一只手扣着你下巴让你抬头,另一只手——
他没有立刻碰。他先把你围着的围巾摘了。他绕着你,从后面绕到前面,手指解开绕了两圈的羊绒,你后颈突然暴露在他嘴里。他低头,嘴唇落在你后颈,从颈椎最下面那节往上,每一节都停两秒。你的后腰弓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弹。
你太敏感了,他声音闷在你颈窝里,气喷在你皮肤上,你知不知道你——你太敏感了。
你嗯了一声,被他自己堵住了,他的嘴唇压下来。
他把你的短裤脱了。你站在他T恤底下——他什么时候又套上T恤了——他T恤的下摆盖住你的大腿中段,遮住你。他的手从你膝盖内侧往上,很轻,掌心贴着你的大腿内侧,从膝盖窝一路往上,很慢,你在他掌心底下缩了一下。他停在大腿中段。
你抖了,他说。
你手凉。
嗯。他把手掌贴在你大腿内侧,不动,就那样暖着。热度从他掌心底下慢慢渗进来,你绷着的腿一点一点松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从他掌心底下塌下去,软了。他往上移了两寸。停住。
你确定,他又说了一遍。第三次了。你发现他一直在确认。每次都是这三个字。你以前从别的女人——你不认识的那些女人——没听过他怎么说。
你伸手,捧住他的脸。他的颧骨在你掌心底下,温热的,皮肤是干的,没有汗。你的拇指蹭过他颧骨上那条很淡的、被T恤领口蹭红的印子。我确定,你说。你确定就行。
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蹭过你的拇指指腹。然后他把你抱起来。
你的脚离了地。他把你扛起来,不是那种潇洒的、单臂的,是两只手托着你腰和腿弯的、有点笨的、咔地把你搁在收银台上的。你的后脑勺磕到计数器后面的亚克力架,你嘶了一声,他操了一声,对不起,你后脑勺——
你的屁股落在收银台最上面那层,你的腿垂在台子边缘,鞋尖够不到地。冷柜在你左手边,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你伸手去够他,他站在台子前面,你够不到他的脸,只够得到他的胸。
他把你裙摆——你的深灰色短裤——往上推。你配合他,自己把手伸到后面去解。他等。你解的时候手在抖,他伸手帮你,手指碰到你内裤边缘的时候,你吸了一口气。他没碰。就停在那里。你解,他说,你自己解。
你解了。
他把你双腿抱起来,搁在他前臂上。你的脚悬空,鞋尖晃了两下。他低头,嘴唇贴在你小腹侧面,没吻,就是贴着,呼吸喷在你皮肤上。然后他舌尖描了一下你小腹的侧面,从腹股沟到肚脐下方,很慢,你嘶了一声,腰往下沉,他前臂夹住了你。
你不用——
你不用说什么。他抬头看你,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深邃的亮,是瞳孔放大的、眼白上有一两颗红血丝的、有点慌的亮。他的嘴唇是肿的,被你刚才咬的。你什么也不用说。你不用数。你不用确认。你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
他笑了一下。你只需要别抖。
你抖了。
他把你往下放,让你的脚踩到瓷砖上。他蹲下来,额头抵着你的小腹,嘴唇贴着你的大腿内侧,从膝盖往上。你嗯了一声,手指插进他前面那一小撮头发里,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闷哼了一声,肩膀在你大腿底下顶了一下。
他舔你的时候很慢。不是那种你见过的、在杂志上看到的很快的、技巧性的。是嘴唇贴着,舌尖画很小的圈,从你大腿根部到那个位置,来回,来回。你啊了一声,被空气里那声闷响吓得缩了一下腰。他抬起头,嘴唇上亮亮的,看着你,别缩。
他的舌头终于碰到了你。
你啊——出声了,没忍住,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了。他舔的那一下是慢的,是宽的,从下往上,停了两秒,然后整个嘴唇含住了你。你的腰弓起来,手指在他发根里绞着,指甲刮过他头皮,啊变成了一声更长的、被自己的手捂了一半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他舔的节奏变了,从慢变成快的,舌尖在你表面打转,你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抓,他的嗯声从牙缝里挤出来,闷在你大腿旁边。
冷柜的嗡嗡声、玻璃外雨打在上面的哗哗声、远处烟火的闷响,全被你脑子里那一片白噪音盖过去了。你的手指攥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撑在收银台边缘,指尖发白。你的腰在动,幅度很小,只是往下沉,贴着他的嘴唇往下沉,他嗯了一声,节奏跟着你的沉变了,舌头压重了。
卓亦然,你叫他。声音是碎的。
他抬头看你,嘴唇是湿的,你看见他的唇线是肿的,下唇被自己牙齿咬了一个白印。他用手把你自己托起来,拇指按在你大腿内侧,其余四指——你闭了眼睛。
你啊了。声音没出来,被自己的手指堵在喉咙口。他的四指在里面,很满,你的身体咯地收了一下,脊椎从尾椎到后脑勺弓成一道弧,手指在他发根里攥到了发疼。他抽出去,你唔地塌下去,手指松了。他把你按回台面上,膝盖顶开你的腿,他的手指又进去了,两次,三次,你嗯嗯地气音连成一片,他俯身,嘴唇堵在你耳垂上。
你看我。
你睁开眼。他的脸在你正上方,很近,呼吸喷在你鼻尖。他的眼睛是湿的,不是那种眼眶红了的湿,是瞳孔里有一层水光的、被撑大的。他的嘴唇是肿的,嘴角有一道你咬出来的、已经止住血的印。
你看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是哑的,尾音在抖。你看着。
他把你往下压,后脑勺磕在收银台边缘,咚。他没碰你。他就看着你,额头抵着你的额头,喘气。五秒。你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两下。然后他退开,把T恤撩上去,露出腰。他硬了,被你看见了,你哦了一声,很轻,不是嫌弃,是惊讶。他你看什么,声音有点发急。
他退了一步,从台子上够到一瓶洗手液——你拿给他。他挤了一点在掌心,搓了两下。你你不用——他我他妈要用。然后他把你按在台面上,手掌把你按稳了,另一只手——
你嘶了。
他进来了。很慢。卡在半寸的位置,额头抵着你额头,喘气。你小腹被顶得发胀,一股热从里面漫开,腰弓起来,手指在他腰侧攥成拳。他别动,声音是哑的,你等一下。
他等了你三秒。然后把你的腰按下来。
整个。
你啊——那声拖得很长,从喉咙深处出来的,手指在他腰侧指甲掐进了肉。他嗯了一声,从牙缝里挤的,他的肩膀在你两侧绷紧了,你感觉到他的腹肌是硬的,像两块石头压在你腰侧。他停住了。没动。就在那个位置,顶在最里面,不动。你你动——
你说了让你看一下,他说。嘴唇贴着你耳廓,气喷在你耳洞周围,你看了。
我看了。
你数了吗?
我没数。
你肯定数了。
你你闭嘴了一声,声音是软的,没什么力气。他嗯了一声,笑了,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是慢的。他把你往下压了一点,然后退出来,再进来。你嗯了一声,你的手指在他腰侧从攥变成抓,指甲刮过他皮肤。他嘶了一声,你轻点。你松了一点。你他妈别松。他退出来,再进来。第二下比第一下深。你啊了,声音高了,被你的手掌堵了一半。他的节奏从慢变成均匀的,不重,但每一下都到底,你能感觉到那个角度,每一下都顶到里面那个点,你嗯嗯地气音,断断续续,手指在他头发和腰侧之间来回换。
他把你一只手从台面上解放出来,扣在你后脑勺。你看着我。
你看着。他的睫毛是湿的,额头有一层薄汗,T恤的下摆被你自己攥住了,湿了一片。他的动作没变,还是那个均匀的、不重但到底的节奏,但他的手在你后脑勺上收紧了,拇指按在你发旋,你的头被他按着,后脑勺磕在亚克力架上,咔啦。他没停。
你太紧了,他说,声音是压着的,从喉咙深处震出来的,你——你太紧了。
你闭嘴。
你他妈不让我闭嘴。
你的手指在他后腰画圈,指甲刮过那条旧疤。他嗯了一声,节奏变了,从匀速变成重的,每一下都顶到你里面最深处,你啊了一声,腰往下坠,他顶上来接住你,咚地一声,是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的声音,闷的,你嗯了一声,他的嗯更粗了,气从齿缝里喷出来。
卓亦然。
你手——你手在抖。
他没停。你手也在抖。
你笑了。你闭嘴。
你让我闭嘴。
你闭。
他行了一声。真闭上嘴了。但他的嗯和嘶变成了从鼻腔里出来的、闷闷的哼声,节奏更重了,你的手指在他腰侧从画圈变成攥,他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你啊地抖一下,他嗯地紧一下。冷柜的嗡嗡声、玻璃外最后一波烟火的轰、台面上水瓶被震倒的叮当声,全混在一起。
你啊——那声没忍住,长的,整个人在台子上弹了一下,手指在他后腰掐出四道红印。他啊了一声,比你的还长,节奏变了,从每一下到底变成连着的、快的、不出去的,你嗯嗯嗯地气音连成一片,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着,指甲刮过他头皮,他嘶嘶地吸着气,额头抵着你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喘。
他退出来一点,你要——没说完,他又顶进来,比之前深,你啊了一声,腰弓起来,他把你按下去,压平了,你的后脑勺咚地磕在亚克力架上,他你后脑勺骂了一声,没停。他的节奏是碎的,快的,每一下都到底,你啊啊地短音碎在嘴巴里,手指在他后腰的旧疤上刮,他嗯了一声,整个人的腹肌在你腰侧底下绷成两块石头。
卓亦然,我要——
你看着,他额头抵着你额头,声音是断的,气音比实音多三倍,你看着我。
你看着。他闭了眼睛。你看着他的睫毛。他的嘴唇是肿的,嘴角那道印还亮着。他的喉结在动,一下一下,被你自己盯着。然后他睁开眼,看着你,你数不数了,声音是哑的碎的,你到底数不数了。
你我不数了。
他你他妈在数。
你笑了,笑着啊了一声,他操了一声,节奏从快的变成重的,每一下都把你顶在台子上,你的脚离了地,鞋尖晃,他你脚——没说完,你你别管我脚。他你脚离地了。你我知道。他你——
你们同时啊了。
你的手指在他后腰攥成拳头,指甲陷进去,你嗯了一声,从腰到脊椎到后脑勺,一阵一阵地绞,从里面往外顶,他啊了,声音是破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的手在他后腰的旧疤上收紧了。他顶到最里面,不出来了,就在那个位置,你的手指在他后腰掐出红印,你嗯嗯地气音,断的,碎的,你的腿在他腰侧夹紧,又松开,又夹紧。他你夹我,声音是闷的,气音,你夹我你就——
你你闭嘴。他没闭。他每顶一下他就你夹我一声,你啊地抖一下,他嗯地紧一下。你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抓,在他的后腰抓,在他的T恤下摆抓,他你——你手,你你的手在我T恤里,他我他妈知道。
然后他不动了。就在那个位置,最里面,不出来了。你的腰嗯地颤了一下,他你——你你动,他你等一下,你你等一下你等一下你他妈你等一下。他动了。一下。你的啊声变了调,从气音变成实音,你的手指在他后腰掐到了发白,你的脚趾在台子下面蜷起来。他嗯了一声,顶到最深处,不动了,你啊了一声,整个人在他身体上弹了一下,脊椎弓成一道弧,手指在他头发里攥到了头皮发麻。他你——
你们同时到了。
他的额头撞在你额头上,咚,你的后脑勺咚地磕在台子边缘,他你后脑勺又骂了一声,声音是碎的,全碎的。他你后脑勺你后脑勺你他妈——你你闭嘴你闭嘴。他没闭。他你后脑勺骂了第三遍,然后他闭上嘴了,额头抵着你额头喘气。
你们的喘气声混在一起,一出一进,玻璃外面最后一簇烟火炸开了,轰的一声闷响,玻璃上的水珠弹了一面。日光灯闪了一下,冷柜停了半秒,又嗡嗡地响起来。
你没动。他也没动。他还在你里面,你感觉到他缩了两次,很轻的,从里面顶了一下。你嗯了一声。他嗯了一声。你们都没动。
你后脑勺,他声音哑得几乎没了实音,全气音,你后脑勺有没有事。
你操我操你一下撞一下。
你骂我。
你骂我三遍。
他没说话。他直起腰,T恤重新盖住你。他把你抱下来,你的脚踩在瓷砖上,鞋是歪的,他拿手正了正。你靠在台子侧面,手指还在发麻,他后腰上有你抓的三道红印,他的T恤下摆被你攥成了一团。
他把你脖子上那条围巾重新绕好。你看着他绕,两圈,末端塞进T恤下摆。他的手指在你后颈停了一下,指腹蹭过你颈侧那个牙印。你嘶了一声。他你轻点,但你没轻。
十一五十七,你说。
他低头看手机。还两分钟。
你嗯了一声。他把你抱起来,不是那种扛的,是两只手托着你的后脑和腰的、很稳的、慢慢放你到台子上的。你你干嘛。他你站不住。你确实站不住,你的腿还在软,你靠着他,你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听他心跳。他的。不是你的。
你你心跳好快。
你比我快。
你我哪比你快。
你喘的频率。
你你数了。
你数了十一次,我数你喘了三十多下。
你把手指抵在他嘴唇上。你闭嘴。
他嗯了一声。没闭。你手指在我嘴唇上。
那你能不能闭。
他行了一声。闭了。额头抵着你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喘。玻璃外面,烟火不放了,雨小了,变成那种细细的、打在玻璃上的嗒嗒声。站台的广播响了,末班车即将到站,请乘客注意安全。
他把你放下来了。
你的脚踩在瓷砖上,鞋是歪的,又歪了。你把工服T恤拉下来,扣子扣到了第二颗就放弃了,剩下的没扣。他穿T恤,下摆被你攥出了褶子,没抚平。你把围巾绕紧了,绕到下巴的位置。
末班车,你说。
你住西边。
你赶末班车,你说,你从这儿走到西边,要七分钟。
我知道。
你还有四分钟。
他拿起搭在冷柜上的湿夹克,没穿,攥在手里。他把T恤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你的工服扣子没扣完,你看着那两颗露在外面的扣子,没动。
我明天走。
你的手指停在衣领上。走?
项目调去北边。他说。声音很平。是那种他站在店门外两米的地方、隔着玻璃看你打哈欠的、很平的声音。早上六点的大巴。
你哦了一声。你的手指继续扣扣子。第三颗扣上了。第四颗。
所以,他说,今天算——
今天跨年了,你说。你扣完最后一颗扣子,拉了拉T恤的下摆。你快走了。
他站在你面前。冷柜嗡嗡地响。玻璃外面的雨停了,站台上的水在灯光下亮。他把手伸过来,把你围巾末端从T恤下摆里抽出来,绕了一下,绕到前面,末端垂在胸前。他的指尖在你下巴上停了一下。
跨年快乐,他说。
你嗯了一声。你的声音是哑的。你你也是。
你转身。冷柜嗡嗡。你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个空的纸杯,你的,里面还有半勺没化完的糖。你把杯子上盖拧上。你走向门。
你没回头。
你搅咖啡,他说,能不能换顺时针。
你拉开门。雨停了。空气是冷的,铁锈味的。站台上的水洼倒映着对面商业楼顶的残烟,最后一簇火药的尾光。你站在门外面,他站在门里面,玻璃门框上凝了一层水汽,他的轮廓在雾气后面模糊了。
你嗯了一声。
你转身。往站台走。末班车哐地进了站,车门哧地开了。你走进去,找到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来。你的腿还在软。你的手指还是麻的。他把围巾绕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凉的,你的皮肤是烫的。
车门哧地关了。车动了。站台往后退。便利店的玻璃在站台尽头,灯还亮着,玻璃上那层水汽还没散。你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你看不见谁。
车出了隧道。你低头看围巾。燕麦色的羊绒,绒毛蹭过你的锁骨,痒。你把它绕紧了,绕到下巴。
跨年快乐。你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说了。声音被车的哐当”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