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厨房地上,左手还举着手机,屏幕上陈远的光圈刚灭。在酒局上,晚点说。六个字,发了四十秒前。
水是从墙里涌出来的。
不是渗,是淌。后厨那面贴着白瓷砖的墙,瓷砖缝里先是一条细线,然后整面墙都在往外吐,冷水裹着铁锈的腥气,浇在我小臂上、浇在那件洗到发灰的棉布围裙上。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冰箱角上,咚一声闷响,疼得我眼眶里灌进一股热水。
手机搁在湿漉漉的台面上,我拿围裙去堵那个缝,布贴上去三秒就透完了,攥在手里跟一块冰。走廊里有人经过,拖鞋拍着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我按了陈远三个视频通话,响铃七声,没人接。
我盯着那串号码,拇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
走廊里出现皮鞋底磕在地上的声响。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停在我门外。敲门,两下,不轻不重。
我光脚踩在积水里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的男人穿一件深灰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里层被水洇湿的棉布。头发往后梳着,两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看着我的目光很平,没有惊讶,没有打量,视线从我湿透的肩头滑到身后那面淌水的墙,再滑回来。
六零三,水管爆了。他的嗓子是低的,平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物业让我来关总阀。
啊。好。你进来吧。我拿手去擦脸,指头带过来一滩冷水,抹在鼻梁上。围裙还在滴水,我下意识往身后拽了拽,觉得这个动作很蠢。
他侧身进来,工装下摆扫过门槛,在我脚边的水洼里洇开一圈深色。
阀门在厨房和客厅隔墙的那个管井里。两米深的一米宽空间,头顶一盏日光灯,灯管老得发颤,嗡嗡响。他侧身进去,工装袖口蹭到管壁上,我站在外面够不着,只看见他肩膀的轮廓在狭窄的隔间里被挤得变了形。
你帮我递个扳手。他回头看了一下,下巴抬了抬示意我身后。
我踮脚去够那把扳手,小臂伸到管井里,他的后背就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工装上那股子味道——干净的棉布、一点点铁锈、底下是皮肤被热气蒸出来的咸腥气。我把手伸过去,他的手腕正好从后面绕过来够扳手,骨节抵在我小臂内侧,凉的,皮肤底下脉搏跳得很沉稳。
我们同时握住扳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往前让了半步,管井里就没地儿了。我后腰抵住身后的瓷砖,他前胸离我后背不到一拳。日光灯的嗡鸣声被他的呼吸盖住了,我听见他胸腔里那个震动,闷的,从喉结底下传上来的。
总阀在这儿。他的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气息喷在我耳廓上,烫的。他一只手握住阀门,另一只手的虎口卡在我后腰,不是扶,是固定。他拧阀门,我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起来,工装布底下有一道鼓胀在动。
阀门转了两圈,水声小了。
他松开阀门,没退。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我闻到他唇上的味道,淡淡的,薄荷糖,凉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管井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晓琳。
他叫我名字。不是你,不是喂,两个字,平调,尾音稍微往下一压。
我后脑勺抵在瓷砖上,凉的。你……
二〇一八年,建大,那个为期三天的结构计算工作坊。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管井顶上那根裸露的铸铁管上。你那个剪力分配算错了。你算完去上厕所,回来我就走了。
我攥着扳手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晚上。建大主楼地下二层的绘图室,日光灯坏了一根,黑半个房间。我一个人对着A1图纸上那个七层的剪力墙在算荷载,怎么算怎么不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两只手覆上来,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压回纸面上。他的手指是暖的,指腹粗糙,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我们保持那个姿势大概有分钟,他没说别的话,就让我那只算错的手指重新落回纸面。
然后我去上了厕所。回来的时候绘图室空了,A1图纸还在桌上,我那个算错的地方被铅笔划掉,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瘦。
六年了。
……姜烨。我听见自己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了,声音在管井里弹了一回,闷闷的。
他动了一下。不是退开,是更近了一点。他的胸腔贴着我后背,工装布底下的体温透过两层棉布烫上来。
你什么时候搬进这栋楼的?我问。

你搬进来之前三个月。
我愣了。我搬进来一年。他比我早。他不是新搬来的邻居,他是先住在这里的那个人。他看着我搬进来,看着陈远搬家具,看着阳台上挂的衣服从一件变成三件,看着陈远出差时我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那你为什么……
物业需要驻场结构维护。他说。语气跟汇报工作一样平。我接的这栋楼的维保合同。
管井里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黑暗里只有他呼吸的声音,粗了一拍,又压回去。他松开我后腰的手,转身出去。我站在黑里没动,围裙还在滴水,小臂上那道被水管崩出的细口子渗着血珠,混在冷水里变成一条淡粉色的线。
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他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没带命令的尾调,只是陈述。水管接好之前,地面积水会往卧室漫。
我光脚踩在湿瓷砖上走到卧室,把被子团起来塞到床尾。客厅里水声停了,但他没走。我听见他擦手的动静,工装袖口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然后是皮鞋底磕着地又走回来。
他站在卧室门口,逆着客厅的灯光,轮廓是暗的。我盯着他的喉结,那道线条在暗光里绷得很紧。
你的围裙该换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棉布围裙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的水渗到锁骨底下,把里面那件奶白色的吊带背心洇出一块深色。
他没等我回答,走到我面前。他的手指捏住围裙的系带,从后面解开了。布从肩头滑下去的时候,吊带的肩带太细,勒在锁骨上压出两道红印。他伸手把左边的肩带拨正,指腹擦过那一小段皮肤,凉的,我的肩胛骨咔地弹了一下。
别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拇指从肩带往下,沿着肋骨的外缘滑到胸罩的侧边。他用了两秒确认那个搭扣的位置,然后扣开了。布弹开,我下意识抬手去挡,他的大掌按住我的手背,没用力,只是按在那儿,把我的手固定在我自己身侧。
不用挡。
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左乳。不是吻,是把整个口含上去,舌面覆住那片皮肤,慢慢转了半圈。我的脚在地板上站不住了,脚趾蜷起来攥住床单的边缘。他嘴里那个温度烫得我整条左胳膊都在发酸,乳头被含住的时候我咬住了下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他抬起来,低头看我。日光灯从客厅那边照进来,他的下巴上有一小片湿的,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牙齿上沾着一点水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但我听出来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以前我不认识你。我说了这句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蠢,尾音在发抖。
他没接话。他把我按到床沿,我的屁股刚碰到床面他就把我翻过去,后背朝下,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他家那只灰蓝色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这边的换成了他那边那只,我不知道,我的脑子在转但不转得动。
他的膝盖顶进我两腿之间,腿就被他楔出个缝。吊带下摆被他一把拽落,团成一团滚到床尾地板上。掌心贴上我大腿内侧,热得发烫,从膝盖窝一路推到大腿根,指节压住股沟上方那片软肉,慢慢碾。
嗯——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带着一口我没忍住的气。他的拇指移到更下面,隔着那一小片湿的布料,按着那里。
湿的。我不知道是自己先湿的还是水溅上去的。他的大掌往下推的时候我夹了一下腿,他没退,只是手掌整个覆上来,拇指和食指夹住那个最敏感的地方,隔着布料按了按。
太紧了。我的声音在枕头里变成一种含糊的、自己都不认识的低吼。
他把布料褪下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在床单上抠出了指印。他没立刻上来,先把手掌平贴在我小腹上,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整个按住。两秒。三秒。他的呼吸打在我小腹上,热的,带着刚才那个口里的薄荷味儿。
然后他的舌头到了。
不是试探。他的舌面整个贴上来,从最底下那道褶皱往上舔,一下,很慢,很稳,像他拧阀门那个节奏。我的腰弓起来,又被他的重量按回去。他没有给那种一下下的快节奏,就是贴在那里,舌面慢慢磨,偶尔舌尖抵住那个点,打小圈。

我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指节陷进去,他后脑的头发是短的,发茬扎着我的掌心。我抓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嘴里那个温度在往上走,舌面的纹路刮过那个点的时候我整个人的腰都在拧,小腿绷起来,床单被我抓出了一道褶子。
别——我说不下去,不是他让我别,是我自己没力气把那个别字说完。
他换了个位置。不是站起来,是从侧面滑过来的,我的两腿还张着,大腿内侧的肌肉还绷着,他把自己挤进来,额头抵在我胯骨上,嘴唇沿着大腿内侧往上,含住了那颗。
我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着,不是推也不是拉,只是攥着。他含住的那一刻我啊了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最底下弹出来的。他的舌面裹着整个头,舌尖打转,嘴唇合拢的时候把那颗含在中间,吮了一下。
我的脚在地板上跺了两下。小腿的肌肉在抖,不是冷的,是那个位置被含住之后整个下半身都在往外放电。他换了个动作,不是含,是把嘴唇整个贴上来,用唇的温度和压力碾,舌面只露出来一小截,刮过最上面那一圈。
姜烨。我叫他名字,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但没哭出来,只是那个尾音在断。
他直起身。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工装的下摆被掀上去,露出里面那件黑色背心被汗洇出来的深色。他把我拉起来坐正,我的吊带挂在手臂上,他把它摘了,团起来扔到地上。
他的手指扣住我的下巴,把脸掰过来。他的拇指按在我下唇上,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吻我。
不是管井里那种下巴搁在头顶的、克制的、两厘米的接触。他的牙齿磕了一下我的下唇,我尝到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胳膊上那道口的。他的舌头伸进来,不是温柔的,是顶的,舌根抵着我的上颚,我唔了一声,后仰,后脑勺陷进枕头里。他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腰,指节陷进腰窝的肉里,另一只手攥着我的后颈,把我的头固定住,不让我退。
吻了大概有十几秒。他的呼吸从嘴唇间漏出来,热的,带着薄荷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退开的时候我的嘴唇是肿的,湿的,他唇上有一小缕我的唾液。
他的手拽开工装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往底下扯,扣子弹到地板上,啪嗒,很轻的一响。黑色背心他没脱,拇指勾着下摆往上拽了拽,露出一截腰。他两手扣住我的膝弯把两腿往两边分开,我脚后跟抵着他小臂内侧那块硬骨,他整个人俯下来把我往床里推,后脑勺磕上床头板,咚,不重,但那一震嗡地一下,把我散掉的注意力又拽回了这具身体里。
他跪在床沿,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床面上,身体的重量压下来,他的骨盆抵着我的。
你确定?他问。
我还没回答。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我闻见他身上那层汗出来的味道,热的,咸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他的呼吸喷在我嘴唇上,一下一下,很均匀。
我确定你不确定。他说。
我伸手去拉他的背心,手指在扣他腰带的时候抖了一下。他没停,自己把背心撩上去。
他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慢的。他顶到底的那一下,我的腰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又磕了一下床头板,咚,比刚才重。他的呼吸断了一拍,从我耳边漏出来,粗的,热的,像刚跑完一段路。他停在那里没动,手指扣着我的腰,指节陷得很深,拇指压在我胯骨上。
太深了——我说的。声音不是问句。
他没退。他的手掌在我腰侧缓缓揉了一下,不是推也不是压,只是把那一小块肉按松了。两秒。三秒。我咬着嘴唇,呼吸慢慢找回来,脚趾在床单上松开又蜷紧,反复了几次。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很轻,只是把身体往下沉了一寸,又退回原位。第二下也一样。第三下的时候他加重了力,往前顶到底,我的骨盆被整个带起来,撞在床面上,床脚在地砖上吱了一声。他停在那个最深处,没有抽出来,就那么压着,让里面绷着的肉一点一点松下去、贴上他。我的大腿夹住了他的小臂,他嗯了一声,从喉咙底下出来的,很闷。
第四下他开始抽送。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到底,退出来的时候不完全退,留着一半,再推进去的时候那个角度是偏的,抵在某个我一直没被碰到的位置。我啊了一声,手指攥住床单。他一只手伸过来把床单从我手里扯下去,攥在自己手里,我的手指空了,只能攥住他的手腕。
别抓。他说。声音变了。不再是管井里那个平调,是压着的,尾音发颤。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手掌整个覆住,把我往下压,不让我往上迎。
我不——

别迎。他加重了一下力度,整根没入,顶到最里面那个地方。我的背弓起来,脚趾抠进床单,啊音变了调,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哭的那种颤。他压着我的肚子让我平下去,嘴唇贴上我的耳廓,我在。两个字,气音,几乎听不见。
节奏在变。他之前是慢的,一下一下,数得清。现在快了,不是猛,是密,退出来的间隔在缩短,撞进去的时候床板在响,吱,吱,跟他的节奏扣在一起。我的脚在床面上蹬,小腿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线,他的小臂夹着我的大腿内侧,皮肤和皮肤贴着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晰。
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均匀的了,是碎的,每一笔抽送对应一声粗重的出气,从鼻子出来的,打在空气里。我感觉到他抵在我里面那个位置在跳,不是我的,是他的,一下一下,跟心跳不同频,更急。
姜烨——我喊他名字,声音碎在喉咙里。
他变了个姿势。
他把我翻过去。不是温柔的翻转,是手掌压着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推成趴着的。我的脸扭向一侧,额头抵在枕头上,他的体重压下来,我的脊椎被他的肩胛骨压出一道弧。从这个角度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在我后面,整根埋在里面,抵着最深处不动。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不是抓,是把那一片头发拢起来,指腹按在我后脑勺上,把我的头往下压了压。
然后他开始了。
这个角度不一样。他顶进来的角度是斜的,从后面往上顶,每一次都磕在那个我最怕被碰到的位置。我啊了一声就咬住了枕头,不想出声,但没忍住,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的,碎的。他每一下都停在那个最深处,压两秒,再退出来,再顶进去。床脚在地砖上咚咚地砸,比之前重,楼上的水管跟着叮地响了一声。
上面会听见。我说了一句蠢话。
他没停。他的小臂箍住我的腰,把整个人提起来往前送,我的脚后跟落在床面上打滑,他加重了箍的力,把我整个人固定住,然后抽送的速度快了一倍。
我抓着他的手腕。他两只手都在我身上,一只箍着腰,一只按在我小腹上,我够不到他的任何东西,只能攥住他箍在腰上的那只手腕,指节陷进他工装袖口里。
放开。他说。
我没放。他也没拉。他继续顶,那只手腕被我攥着,他没停,就是那个被攥着的手在动,我的手腕在跟着他的节奏被拉来拉去。我嗯嗯地哼,不是声音,是气,每一声都短促的,从他顶到底的那一下里弹出来。
他加快。
床在震。地板在震。我后腰的皮带扣磕在床面上,叮,叮,金属碰木头。他的小臂上绷出青筋,呼吸从喉咙里出来的,每一下比一下重,打到我的头发上,烫的。
我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绞紧了,指甲掐进他袖口。他嘶了一声,没停,反而又重了一分。
我到了。
不是那种一浪一浪的。是整个人的肌肉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收紧,腰塌下去又弹起来,大腿夹住他的小臂,小腿在打颤。他顶在最深处没动,被我整个人夹住了,我感觉到他在我里面那个位置跟着我一起跳,一下一下,急促的,烫的。
他在我后面闷了一嗓子。不是啊,是一个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变了调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整条手臂箍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按在床面上,骨盆抵着我不让我退。他还在动,一下,两下,越来越快,撞我的时候床脚在地板上拖,刺啦,刺啦的。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呼吸断了一拍。我感觉到他在我里面那个地方猛地收紧了,热的一下,从最深处往外涌。我呜了一声,后脑勺砸在枕头里,手指在他手腕上攥得发白。
他塌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后背上,胸口贴着我的肩胛骨,心跳隔着皮肉撞上来,一下一下,快,重。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粗的,乱的,带着汗的咸味。
我趴了大概有二十秒。脚趾还在抖。小腿的肌肉在跳,不是想跳,是不由自己的,一抽一抽的。我试着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抬到一半放弃了,又贴回去。
你的胳膊。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哑的,嗓子像砂纸擦过。那道口子。
我没转头。不疼。
他的手掌从我的后背移过来,托住我的肩,把我的小臂翻过来。那道口子还在渗,血珠混着水,在手腕内侧洇开一小片红。他拿工装下摆撕了一条,笨手笨脚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你以前不这样。我说。
哪样?
笨。
他没接话。但工装的布料绕在我手腕上,粗的,扎,他打结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一下,我缩了一下,他没松。
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管井方向有一滴水落在地砖上,嗒。然后又有。嗒。间隔大概三秒。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体内那根东西退出来,凉的一下,空气灌进去,小腹里像少了块温的东西,只剩一层薄薄的凉风往回吸。他拉上工装,扣子扣到第二颗就停了,没扣完。他走到床尾,拿起皮鞋,穿的时候腰弯得很紧,背上的肌肉一收一放。
我坐起来。吊带背心还挂在床尾的地板上,我伸手去够,他从我背后伸手拿起来,递给我。
你的床。我说。被子上全是水。
我知道。
我穿好吊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侧面有一道红印,是他刚才吻我的时候牙齿磕的,不深,但颜色比周围白。锁骨上有一小片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不该这样。我说。
他站在床尾,把工装下摆的褶子捋平。听见这句话他停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着袖口的缝,按了按。
我知道。他说。
管井方向的水还在滴。嗒。
我拿起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陈远的消息还在最上面,四十多分钟了,没有新的。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不出字。楼下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经过,嘀嘀两声,远了。
你搬进来多久了。我问。
你说的。搬进来之前三个月。
维保合同三个字还在我脑子里。他接了这栋楼的维保。不是新搬来的。他一直在。我晾衣服他看得见,我对着手机发呆他看得见,陈远搬家具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等,他在那个转角站过。
晓琳。他又叫了一次。
我抬头。
明天我再来把渗水的地方处理掉。他说。语气跟第一句物业让我来关总阀一样平。你不用准备什么。
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的,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那你别只带扳手。我说。
他没走。他站在床尾,日光灯的白光打在他下巴上,那道轮廓我看了六年,又好像第一次在看。他的目光从我的后颈滑到锁骨上那个水渍,停了一秒。
晚安,晓琳。
他关了卧室的门。走廊里皮鞋底磕着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门锁咔哒扣上的声音。
我坐在床上,手腕上那条工装布还绕着,扯一下有点疼。管井的水还在滴,嗒,嗒,隔着墙传进来,很轻,很规律。手机屏幕亮着,陈远的光圈没灭,我按下去,响铃七声,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