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初雪的后脑勺磕在了鞋柜的实木边沿上。不重,但那一小块钝痛让她整个人的呼吸断了半秒,鼻腔里涌上一股樟脑丸混着洗衣液的气味。她在这个味道里待了三年,每次来赫连澈家都要皱一次鼻子,今天她没皱。
赫连澈没退开。
他的大掌扣在她后颈,拇指按在颈椎最末一节凹进去的地方,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但那种被整颗脑袋兜住的、退不出去的掌控感让她的肩胛骨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压上来之前,她先闻到他呼吸里的温度,带着一点薄荷,凉的,贴在她鼻尖上。
然后嘴唇就来了。
他的下唇先压住她的,压得她的下牙磕了一下上牙,才把舌抵进齿缝里,慢慢地卷过去,舔到上颚最里面那块软肉。她唔了一声,很小,闷在喉咙里,肩膀往下塌了半寸,原本撑在他T恤上的两只手指尖从攥紧变成了松软的搭着。
鞋柜顶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的睫毛在抖。三年了,她认识他三年,以前那家伙在啤酒摊上搂着三个女生同时讲笑话,眼睛都不眨。现在他睫毛在抖。
她忽然很确定地知道,这一分钟她不会推开他。这个意识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觉得意外了,甚至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像周三下午三点的办公室里空调外机准时开始震动,你早就习惯了这个频率,不再觉得吵。
他松开她嘴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是湿的。她尝到嘴角一根唾液被扯断的细丝。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打在她嘴唇上,热的。
初雪。他叫她名字,声音哑得发糙,尾音散在她耳廓上。
她没应。手指从T恤上滑下去,攥住了他腰侧。
他低头,牙齿磕了一下她下唇,然后不说话了,只是用额头抵着她,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一下一下,不急着做什么。
然后他的手从她后颈往下,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摸。不是滑过去那种,是每一节都停一下,指腹贴着骨节蹭半秒,再往下。她的后颈皮肤被蹭得发麻,从颈椎到肩胛骨之间那一片细软的肉全缩起来了,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侧的T恤布料。她偏了下头想躲,他的手掌就跟着偏过去,掌心贴着侧颈,把她的脑袋又按回来了。
你躲什么。他说。不是问句。

她没接话。
他扶她离开鞋柜。两只手托住肩,把她的后背从墙边挪开半步。后脑勺离开边沿的时候,那一小块磕伤还在火辣辣地疼,这个疼让她清醒了大概两秒钟。她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玄关柜的玻璃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
他站在她面前,没动。T恤下摆还皱在她手里。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水龙头还没修。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不笑,不恼,就是看着。她在他这个目光底下呆了一秒,把T恤下摆松开了,退到鞋柜旁边,把棉拖鞋踢掉,光脚踩在玄关的瓷砖上。凉,十个脚趾同时缩了一下。
修完了。他说。
……啊?
你老公出差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去他那边不方便,让我来修个管子。修完了,不滴了。他偏了下头,下巴朝厨房方向点了点,你进去看看。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厨房。瓷砖很凉,她光着脚站了三秒,然后往里走了。他跟在后面,没碰她,手插在裤兜里,每步都踩得很实。
水龙头确实不滴了。她拧了拧阀门,松紧合适,盆底只余一小汪水。她关了止水阀,转过身,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手还插在兜里。
那……谢谢。
嗯。
安静。瓷砖上她的脚趾在慢慢回暖,从凉变成温,这个温度变化沿着脚背漫上小腿。他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光,轮廓是模糊的。只有插兜的那只手是清楚的——指节长,骨节突出,小指外侧有一道旧疤,边缘发白。两年前在金吉士健身房她见过这道疤,当时他用那只手拧开第三个女孩的运动水壶,拧完了,手在人家小臂上多停了两秒,笑着说水温够了,转身走了。

那是他二十八岁的夏天。她二十六,在区文化馆教大人画国画。他每周四去健身房,跑步、深蹲、走人,偶尔跟旁边器械上的人搭两句话。搭话永远带着笑,不深,嘴角挑一下就说完了。
现在他二十九。那道疤还在。
燕初雪。他又叫她一次。
这次她应了。嗯?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你……他停了一下,像在挑一个不那么冒犯的说法,今天晚上,是不是就你一个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蜷了一下。周远出差到周五。
哦。他说了一个字,把那个字咽回去,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要是怕黑,可以先住我这。沙发刚换了坐垫。
她抬头看他。他看着厨房的白瓷砖墙,没看她。耳尖是红的。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好。
这个好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呼吸就变了。频率快了,一下比一下密,像有人拿指头在她肋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她把手从水龙头把手上移开,指尖被金属的凉意激得缩了一下。
隔壁——就在他家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堵十二厘米的墙。墙后面她自己的卧室里,周远出差前搁在床头柜上的那杯白开水,大概已经凉透了。那个男人走之前站在她家门口帮她把围巾系好,说了句想我了给我打电话,声音平稳,正常,是交代一件家务事的语气。
她当时说知道了。
现在她站在赫连澈家的厨房门口,光脚,踩着凉下去的瓷砖,手还搭在水龙头的把手上。
走啊。他说。

她跟着他走进客厅。沙发是深灰色的,坐垫确实新换的,她坐下去的时候海绵发出一声噗。他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肩膀没碰她的,但膝盖抵着她的膝盖。
饿不饿。她说。
刚吃过。
那……喝点什么?冰箱里有橘子。
他偏头看她。她看着茶几上的遥控器,没看他。
你每次来都问橘子。他说。
因为……她顿了顿,冰箱里只有橘子。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牵了牵,没出声。
燕初雪。
嗯?
你三十一了。
她偏过头看他。他看着沙发靠背,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三十一了。周远出差到周五。我二十九。
你不用——
你不用什么。他打断她,说好了的,我帮你弄完就走。水电修完,门一锁,我不赖着。你不用觉得——
我没说不行。她说。
他闭了一下嘴。客厅的灯没开,厨房方向透过来一点白光,照在他下巴上,那片短短的胡茬是暗色的。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伸手去拿茶几上她没剥完的那个橘子。剥。指甲抠进橘皮,汁水溅出来,酸甜的味在空气里散开。他把一瓣递到她嘴边。
她接了,放嘴里,嚼了两下。橘汁酸得她眯了下眼。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把剩下的橘子搁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拇指擦过她下唇边溅出来的一小滴汁。指腹停在她嘴唇上,没立刻收回去,带着橘皮残留的粗糙纹理,热的。她没动。嘴还半张着,舌尖不自觉地碰了一下他的指腹。
他收了回去。
……我吃完了。她说。
我没说你别吃。
安静。沙发海绵被两个人压着,发出极轻的嘎吱。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晃的。
他忽然倾过身来。不是扑过来,是慢慢倾过来的,重心从臀部移到脚趾上,上半身越过那个拳头的距离,下巴搁到了她头顶。呼吸喷在她发顶,热的,带着橘子味和薄荷。
她的手停在茶几上,指尖按着那瓣没吃完的橘子。他没动,就是那样搁着,下巴压着她的头发,呼吸打在她头顶。
然后他伸手,把她搁在茶几上的那只手拉了过来,拉到他面前,让她手掌朝上。他的拇指按在她掌心里,慢慢划了一道。从虎口划到小指根。她没抽手。
他另一只手去解她外套的扣子。米白色牛角扣大衣,今天穿来挡文化馆办公室的暖气。第一颗解开,绳子散开,啪一声轻响。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卡住了,牛角扣的线绳缠在一起,他手指拨了两下没解开,停下来,把那截线绳含进嘴里咬开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嘴唇含着大衣上的一截白棉线,嘴唇抿着,舌尖在里面拨。她忽然就软了。肩膀塌下来,手指在橘子上攥紧了。
他吐出那截线绳,把第四颗扣子掰开。大衣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坐垫上,露出里面的灰色羊绒衫。他把羊绒衫从她头顶脱下来,堆在她下巴底下。里面是一件白色棉质吊带,领口低。他停在那件吊带前面,手扶着她的肩,没动。
她盯着天花板。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浅,很急,一下隔一下。
他把吊带带子从左肩上拔下来。右肩。两条肩膀都空了,白色棉布滑到上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偏过头去不看。
他的拇指擦过她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凉的,手心还残留着修管子蹭上的那种油腻的凉。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看见了,换成掌心贴着那一片,慢慢捂热。
凉?
不……不凉。
他把她的脸扳过来。她被迫看他了。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的凹陷里,嘴唇擦过她耳后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她抖了一下,很轻,像被凉风扫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从耳廓滑到耳垂,没咬,就是含了一下,舌面贴着,温的。她的后颈全麻了,从耳朵后面一路麻到肩胛骨。
他把她推倒在沙发靠背上。不是推,是托着她的肩,让她一点点滑下去,后背陷进海绵里。他跟着压下来,但没压重,侧着身子,手臂撑住。
沙发太短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点不好意思。
嗯。他应了,没起来。
他吻她的锁骨。不是吸,是舔。舌尖贴着皮肤从左边划到右边,留下一道湿的。她的呼吸变了,胸腔起伏加大,吊带带子在肩膀上滑到上臂。他又往下了一点,舌头抵在她胸口最上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来回蹭。她嗯了一声,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没用力,只是攥着。
他解吊带。把白色棉布从她肩后拉开,扣子咔一声弹开。她往后仰了下肩,他伸手托住了她的肩胛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别看我。她说。声音闷在海绵里,含糊的。
我没看。他说。他确实没看,偏着头,下巴搁在她后颈上,嘴唇又去含她的耳垂了。
她唔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半度。
他是从沙发上把她抱到卧室床上的。两只手托着她的腰和肩窝,搬过去的时候她的后背蹭过他的前臂,他闷哼了一声,没停,把她放在床中间。他的卧室,单身男人的卧室,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她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板,木头的凉意贴着肩胛骨。
他关上门。门轴嘎了一声。
他把她翻过去。
等、等一下——
他没停。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朝下趴在床中间。她的脸贴着枕头,鼻尖被压进海绵里,出气不太顺畅。他跪在她身后,手掌按着她的腰,把高腰打底裤和棉质短裤一起褪到大腿根,堆在脚踝上。
她从枕头里抬起头,你……我还没——
他从后面绕过来,手指按住她的膝盖,把腿分开,托起来,搁在自己肩上。她的大腿内侧露出来,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大腿根部的皮肤上。嘴唇是干的,烫的。
她呀了一声,很轻。他抬起她的腿,膝盖抵在他肩头,脚趾蜷着。他舔她大腿内侧,从膝盖往上,舌头贴着皮肤,留下一条湿的,慢慢往上,经过膝盖上方那一片软肉,到腿根。
她的腿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是肌肉自己在颤,膝盖打颤,咯咯地响。
他含住了。
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到最紧,抓着枕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嗯……,断的。他的舌头在里面慢慢走,不急着用力,就是一下一下地舔,吸,转。她的腰弓起来了,手从他脸侧摸过去,指尖插在他耳朵下面的头发里,攥着,指节发白。
他的节奏稳,不快,舌头吸得又深又慢,嘴唇贴着,不松。她的呼吸全乱了,一下比一下急,大腿内侧的皮肤被他的呼吸吹得发烫。她的声音变了,从气音变成带着哭腔的鼻音,嗯……嗯……,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加快了。舌头压得重了,吸得深,她的大腿整个托在他肩上,他的脸埋在里面动,声音是闷的,含含糊糊的,唔…唔…。她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攥住了枕头,把脸偏到另一边,耳朵红透了,红到耳廓里面。
她到了。整个人的腰弹了一下,肩膀缩起来,脚趾蜷到最紧,抓着枕头的指节全是白的。内壁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收,收得他整个人都跟着颤。温热的液体打在他舌面上,他退出来,喉结滚了一下。
她还趴着,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嘴唇张着,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上面挂着一点湿。他坐起来,把裤子往下褪,拉链滋一声响。
他俯下来。
她翻了个身,仰躺着,两条腿还微微岔着,大腿内侧是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亮。他把她的一条腿搭在自己腰侧,对准了,慢慢地推。
她嗯了一声,腰往下塌了半寸。他停住了。就那样抵在最外头,不动,让她慢慢习惯。她能感觉到他撑在里面,胀的,烫的,四壁被撑得又紧又涩,呼吸一下就全乱了,只能一下一下地短吸。
疼不疼。他问。声音很低,从牙缝里出来的。
她摇头。疼,是胀的,是那种被顶得满满当当、还差一截的、发酸的疼。她掌心抵住他后脑推了一下,催他再进去一点。他进去了,整个。她啊了一声,胸腔里那口气全涌出来,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紧了。
他不动了。她就被那样填着,呼吸慢慢恢复,一下一下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厘米,她能看见他鼻尖上的细汗,能听见他的呼吸,粗的,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动了。
很慢。退出来大半,她嗯了一声,体内骤然轻了一截,那个地方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烫的。他又推进去,顶到最里面。她的内壁绞了一下,他嗯了一声,闷的,从喉咙深处。她抓着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扣着他的头皮。
他加快了。不是突然快,是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床板开始响,吱,吱,吱,节奏跟着他的,被单被两个人的腿蹭得皱成一团。她的声音从闷哼变成气音,赫连澈,她叫他名字了,声音是抖的,带着点哭腔。他顿了一下,嘴唇咬住她的耳垂,牙齿陷进去,不重,但那个疼让她啊了一声,腰弹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比刚才更重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她的内壁被撑到极限,小腹被顶得发酸,腰后面的骨头抵着床垫,咚,咚,闷响。她开始叫了,不是很大声,是啊……啊……嗯……,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出来的,每一下撞击都顶出一声。
他的呼吸变粗了,胸膛压着她的,每一下撞击都带着他整个上半身的重量。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攥住了她的胯部,手指陷进肉里,固定住她。她的指甲在他后背划了两道,他嘶了一声,没停,反而顶得更深了。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踝交扣。这样他顶进来的时候她会跟着被带过去,每一下都更深。她感觉自己的小腹在抖,不是肌肉在使力,是那种从里面顶出来的痉挛,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密。
赫连澈……她又叫了一次,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带着点哭。
他把她翻过来。正面。她的腿还架在他腰上,他压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嘴唇贴着嘴唇,不吻,就是贴着,呼吸混在一起,湿的。他动的时候两个人都看着对方,她看见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放大了,里面全是她。
他加快了。最后几下是最重的,床板吱吱地响,被单被蹭得飞起来,她的大腿内侧和他的腰撞在一起,啪,啪,皮肤相贴的声响。她到了,第二次。整个人的腰弓起来,脚趾抓着床单蜷了十秒钟没松开,内壁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收,收得他又嗯了一声,闷的,从牙缝里。
他俯身压下来,不动了。就那样顶在最里面,腰在抖。额头砸在她锁骨上,咚的一声。唔,他出了声,很短,很沉。
两个人那样压着,喘。
安静了大概十秒。她的呼吸还在抖,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没降下来。他翻了个身,变成背对着她,她侧过来,脸对着他的后颈。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不规则。
她大腿内侧是黏的,他的味道和薄荷味和橘子的酸味混在一起,闻着有点冲。指尖还是麻的,刚才攥他后颈太用力了,指节有轻微的酸胀。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小臂上,没握,就是搭着。指尖碰到小指外侧那道旧疤,他缩了一下手指,没抽走。
她没松手。
他偏过头。初雪。
水龙头还漏不。他问。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施工验收。
她笑出了气音,肩膀跟着抖了两下。不落了。
他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腰。被面是浅灰色的,上面有一小块油渍,修管子的时候蹭的。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打在他脖子的侧面,他的脉搏在她嘴唇底下跳,一下比一下慢,但还没完全平。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两栋楼之间那条窄缝里,她家那边的卧室灯还亮着,一小块橘黄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没灭。旁边那杯凉白开大概在床头柜上彻底凉透了,杯壁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没睡着。
被子的重量压在小腹上,浅灰色的被面贴着她赤裸的腰侧,上面那块修管子蹭上的油渍刚好在她肋骨下面,不脏,就是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背对着她,呼吸已经变得又长又匀了,间隔大概八秒一次,胸腔的起伏幅度很小,肩膀不再一耸一耸的。他的后颈在她嘴唇底下,皮肤还有一点点热,脉搏慢下来了,但还在跳,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个频率像一根极细的指针在转,不紧不慢。
风又大了。两栋楼之间的窄缝里发出呜呜的声,像有人拿手指绕着杯口吹。她家那边的卧室灯灭了。那杯凉白开大概还在床头柜上,杯壁的水雾干了,玻璃又变回透明的,凉透的水面在黑暗里不动。
周远周五回来。
她把这个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重量。不是明天要交那份国画教案那种具体的、带着截止日期的重量。只是一种信息,像天气预报里周五转晴,气温六到十二度,你看见了,记下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翻了个身。脸从她肩窝里移开,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是黑的,剪得不长,耳后有一小撮翘起来。他睡着了,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张着,呼吸从齿缝里漏出来,偶尔带一点薄荷的凉味。
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没碰重,就一毫米的力道。他耳朵动了一下,没醒,呼吸没变。
她把指尖收回来,放回被子里。十指是暖的,刚才攥他后颈的酸胀还没完全消,指节弯一下会有轻微的滞涩感。她把手搁在自己胸口上,心跳还是有点快。不是刚才那种一下一下砸肋骨里的快,是……温的,像喝了一杯不太烫的牛奶,从胃里慢慢往上暖。
天花板那块不规则的水渍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眼皮开始沉了。不是困,是那种身体里所有肌肉同时被松开绳子一样的卸力,肩膀是松的,胯是松的,大腿内侧那块被蹭红了的皮肤是松的,连攥了太久的指节都是松的。
她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是灰蓝色的。不是黑,也不是亮,是那种凌晨四五点、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不那么黑了的灰。窗帘没拉严,左边留了一道缝,灰蓝色的光从缝里塞进来,在他裸露的后臂上切了一道亮线。
他还在她旁边睡着了。姿势变了,从背对着她变成侧卧,脸朝着她这边,但没完全正对,下巴偏了大概三十度,嘴唇还是微张的。他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不是箍着,就是搁着,手背贴着她肋骨下面,那小块油渍印子的位置。他的呼吸打在她后背上,热的,一下一下的,很轻。
她没动。怕弄醒他。
灰蓝色的光又亮了一点。窗帘缝里那道光移了大概两厘米,从他的后臂移到了手背上,指节被照出来,骨节突出,小指外侧那道旧疤在光里是淡粉色的。她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把脸埋回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是他自己的,暖的,混着一点薄荷和昨晚没散干净的橘子酸味。她把脸埋深了一点,鼻尖抵在海绵上,呼出来的气被枕头吸走了,吸进来的也是他的味道。
他醒了。
不是突然醒,是那种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不匀了,隔了一下才吐出来。他的拇指在她肋骨下面动了一下,蹭过那块油渍印子,她抖了一下。
早了。他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尾音是散的。
你也没睡好。她说。
他翻过身来,正对着她。头发乱了,那撮翘起来的更翘了。他眯着眼看天花板,然后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是浅灰色的被面和一小团灰蓝色的光。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是凉的,她缩了下脖子。
几点了。他问。
她摸手机。四点五十。
还有十个小时。他说。
十个小时。她说。不是疑问,就是重复了一遍。
他嗯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扣回去,重新躺平了。没看手机,没看窗外,就看着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灰蓝色的光里没那么黑了,瞳仁是深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浅的琥珀色。
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扣进去。不是攥着,是扣着,指缝对指缝,松的。他的掌心是温的,她的小指勾在他无名指下面,碰着那道疤。
周远。她忽然说。
他把拇指从她指关节上移开,按了一下她掌心。没抽手。
周远。她又说了一遍。
他偏了下头,看着窗帘缝。五点了。光又亮了一线。
我周五走。他说。不是我会走,是我周五走,一个已经定了的时间点。水电修完,你东西我帮你搬回来,门我锁好。你……他说。
我知道。她说。
安静。灰蓝色的光变成更浅的蓝,窗帘缝宽了,外面的天在亮。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谁弹了一下指甲。
他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到自己脸旁边。手掌贴着太阳穴,凉的,她的掌心是热的。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看着窗外。
你不用觉得。他说。和昨晚在厨房门口说的一样。你不用觉得什么。
我没觉得什么。她说。声音很平,像在文化馆教室里教一个五十六岁的阿姨画兰花,说你不用觉得一定要画得像,先把那几笔下去。
他没接话。拇指在她掌心划了一下,很轻,从虎口到小指根,和昨晚在沙发上一样。
窗外彻底亮了。不是日出,是那种灰蒙蒙的、太阳被云挡住的亮,没有方向,均匀的,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洗过太多次的旧照片的色调。
他起来了。没穿衣服,光着上身,深灰色睡裤,走到床边拿衣服。背对着她,肩胛骨的形状在光里很清楚,脊椎一节一节地凹下去。他套上T恤,把裤子拉链拉上,动作很日常,像周一早上去文化馆打卡。
她坐起来,背靠床头板。木头的凉又贴上了肩胛骨。她穿着他那件宽一号的白色T恤,下摆到大腿中间,领口松垮地挂在锁骨下面。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在系鞋带。运动鞋,白底,鞋带系了个简单的交叉结。他系完了,站起来,偏过头。
走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偏过头看她。她坐在床中间,灰蓝色的窗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是暗的。她看着他,没说话,表情很平。
他拧开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亮。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嘎了一声,和昨晚关上的那一声一样。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瓷砖上,实的,一步一响,往玄关走。然后鞋柜方向有东西倒了,啪的一声,大概是他把昨晚忘在里面的一只袜子踢到了地上。
锁咔哒响了两下。
然后安静了。
她坐了很久。T恤下面他的味道还在,混着她自己的,和橘子,和薄荷。被子掀开着,床单皱成一团,中间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谁的。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和昨晚一样的凉,脚趾缩了一下。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外面的天已经全白了,灰蒙蒙的,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黑着,只有三楼有一扇亮着灯。
她家。隔壁。十二厘米的墙。
她把手掌贴在那堵隔墙上。水泥的,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墙那边是她的卧室,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大概在窗台上,被风吹了整夜,杯壁是干的,水面是平的。
她没拨那个电话。
手从墙上收回来,凉的,指尖有一层灰。她把手在T恤下摆上蹭了蹭,然后去厨房,拿了一只杯子,把凉白开倒了,接了热水,灌了两口。烫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昨晚的橘子酸味盖住了。
手机在桌上。没有未接,没有消息。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周五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