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周正去深圳出差的第三天。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我裹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周正下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手机屏幕上——项目延了,周五回。周五。还有两天。我翻了个身,床单被扯出一声干涩的响,空的那半边床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板。
但此刻我的后背正抵着厨房的瓷砖墙,凉意顺着肩胛骨往下走,而聂远川的拇指正按在我腰窝上,指甲陷进皮肉,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整个人绷紧。他低着头,嘴唇贴着我耳垂的侧面,没有吻,只是呼吸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带着点金属的凉气。他的衬衫扣子还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旧茧——他常年画图纸留下的。我的后背在抖。不是冷。
二十分钟前他还在跟我吵。
水管的事。楼下厨房的水压从周二晚上开始就不对,水流断断续续,哗一下,停,再哗一下。我发消息到业主群里问,没人理。周正出差前我让他找物业,他说了句回头吧,然后就去拖行李箱了。我磨磨蹭蹭没再提。周二半夜水又断了,我光脚踩在地上,打开厨房水龙头等了两分钟,只接了半杯水。周三早上我拿着手机按了七楼——聂远川的门铃。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件灰色恤,头发有点湿,眼底下淡淡的青,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下我手里那杯接了半杯的水。
你直接叫物业就行了。
群里发消息没人回。
那你写工单。
我写了,他们让等。
他嗯了一声,没让我也没不让,就那么站在门框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像在审阅一份不合格的设计图。最后还是我说的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沉默了大概三秒,把门让开了。
他带了一个帆布工具包进我家厨房。蹲下去看水表,拧了拧阀门,抬头说不是你的问题,是主管道。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他额前碎发被厨房顶灯照得发亮。我们隔着一段距离,谁都不看谁。他站起来,把扳手丢进包里,说了句我找物业问,我说了句谢谢。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顿了一下,回头说:那酱油你上周还没还。
……什么酱油。
你借我的那瓶。
我上周还了。
没有。你放在我门口的鞋柜上,我昨天才看见。
你放鞋柜上我看不见?
你鞋柜高,我蹲着搬鞋的时候才注意到。
我们就是这样。住了八个月,拌了大概四十多回嘴。他画图到凌晨两点,楼下我听见他拖椅子的声音;我周末在家做大扫除,吸尘器开到最大档,他敲门说方玲珑,你的吸尘器比工地还响。我回他那你戴耳塞。他回你先把吸力调小。
然后他今晚又来了。
说水管还是不对,帮我看看。我让他进门,他蹲下去又拧了一遍,说今晚应该能好。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转身去拿酱油——那瓶他说的酱油,我确实忘了还——他伸手接过去。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节凉,我的指尖是温的。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像在看一张图纸上的标注。然后他说了句那瓶我放冰箱里,就往冰箱走了。
我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开始的。也许是他打开冰箱门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太近了,也许是我伸手去拿调料架上的东西时碰到了他的肩膀,也许是他关冰箱门时那个咔的声响把什么撑破了。他转过身,我的鼻尖蹭到了他的下巴。他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他。厨房的顶灯在嗡嗡响。
然后他吻了我。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吻。他的手掌扣住我的后脑勺,拇指插进我发根里,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重量,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唇内侧,有一点点疼。我后仰,后背撞上瓷砖墙,凉意激得我肩膀缩了一下。他没收手。他的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很稳,不急,但很确定,像在做一道他反复验算过的题。我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很小,被他的吻堵了回去。我的手指攥住了他恤的领口,指节发白。
他不急。这是他最磨人的地方。他的手从我腰窝慢慢往上移,隔着那件薄棉吊带,掌心很烫,过肋骨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他停了一秒,等我那阵颤过去才继续。他的吻从我的嘴唇移到下颌,再到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他牙齿轻轻咬住那里,不疼,但那一小块皮肤麻了,我的呼吸立刻乱了。他的拇指沿着我的腰侧慢慢往上,隔着吊带滑过肋骨下缘,停在我侧乳的下方。他没有再往上。就那么停着,指腹压在那里,按着,我感觉到他指节在微微发颤。
聂远川。我的声音哑了,气音,尾音散在喉咙里。
他没应声。他吻上来了,这次很轻,嘴唇贴着嘴唇,没有动作,只是停在那里,呼吸交缠,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我的吊带被他的手指勾住了,他往下拽,布料滑过肩头,凉空气贴上来,我瑟缩了一下。他低头,下巴抵在我锁骨上,嘴唇擦过那片皮肤,从锁骨滑到胸口。他的舌尖舔过的时候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蜷缩,后腰在瓷砖墙上磕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把我打横抱起来。我惊呼了一声,腿本能地缠上他的腰。他把我放在料理台上,我坐上去的时候台面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他的膝盖顶在我两腿之间,不挤进去,就停着,那个距离让我能感觉到他大腿肌肉的紧绷。他解开我吊带的另一侧肩带,两只手从下往上托,我仰起头,头发垂到肩膀后面,厨房的灯全亮着,我闭上眼。我不想看。我怕他看见我的表情——红的,湿的,不像平时那个能跟他拌四十回嘴的方玲珑。
他把我裤子褪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我的大腿内侧贴上他的指腹,他停了一秒,指节在我膝弯上方摩挲,然后手掌贴上来,掌心覆住我整片大腿,拇指从外侧慢慢滑到内侧,擦过那片已经湿透的棉布。他嗯了一声,很短,气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料理台边缘,我双脚够不到地,悬着,脚尖点着橱柜门板。他蹲下去,额头抵住我的膝盖,一只手按住我后腰,另一只手把我的内裤褪到大腿中段。我低头看他,他头发有点乱,额角有一小片汗,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眼睛是哑的,不是水光的湿,是那种忍了很久的、被压着的光。

他含住我的时候我仰起头,后脑勺撞在墙上,疼了一下,我没挪。他的舌尖很热,从下方往上,速度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他画图时下笔的节奏。我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了,指节收紧。他换了个角度,嘴唇贴着我,舌头平着伸进去,顶到了那个最敏感的位置,我整个人弹起来,脚趾猛地蜷住,膝盖夹住了他的头。我的声音出来了,闷在喉咙里,不是哭也不是笑,是那种被按住了又出不来的气。他抬起头,嘴唇上是湿的,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克制的、近乎虔诚的东西,然后他重新低下头。

第二次比第一次重。他的舌尖卷住,手指按在我小腹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磨,我弓起来,腰在料理台边缘磨出声音。我的吊带早就滑到了臂弯,我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料理台上,他的恤被我的手指揪成一团。我发出声音了,不是气音了,是那种碎的、断的,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嗯……,别……,我说不清别什么。他停了一下,抬眼看我,我没闭嘴,嘴唇张着,呼吸又急又浅,他低下头继续。
我被顶上去的时候他还在下。
他站起来,一手托着我腰,一手把我腿抬起来架在他肩上。我啊了一声,太短了,被他的嘴唇堵回去。他把我按在料理台的台面上,我侧过去,脸贴着冰凉的石英石,他的膝盖顶进我两腿之间,我听见自己的布料被拨开的声音。他撑在我两边,呼吸打在我后颈上,热的,粗了,不再平稳。
玲珑。他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发糙,尾音是碎的。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进来的时候很慢。第一寸顶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起来,手指抓在料理台边缘,指甲刮过石英石,刺耳的一声。他停在那里,不进去,就那么卡着,我感觉到他最前端抵在那个最紧的地方,热的,硬的,在微微发颤。我也在颤。我的腿在抖,架在他肩上的脚后跟磕着橱柜,发出轻碎的响。
你太紧了。他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下巴蹭过我的颈侧。
我没说话。我的身体在说,但我说不出口。
他动了一下。只一寸。我咬住了手臂,不让自己叫出来。第二寸的时候我的腰弓起来,尾椎抵在料理台边缘,冰凉的石头贴着滚烫的皮肤,那一小块地方又冷又烫。他停了两秒,等我把那阵酸胀捋过去,才继续。第三寸、第四寸,他每进一寸都要顿一下,等我那圈肌肉从抗拒变成适应,从紧变成湿。我听见自己发出声音,不是一声,是很多声,碎的,短的,从牙缝里、从喉咙深处、从鼻腔里,各种方向漏出来。
他全部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蜷住,后脑勺磕在料理台上,咚的一声,闷的。他伏在我背上,额头抵着我的肩胛骨,呼吸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一下一下的。他没有动。就那么停着,被我包裹着,我感觉到他在里面微微地跳,脉搏一下一下地顶着我的内壁。我的手指攥着料理台边缘,指节全是白的。
可以动了?他问。声音平,但尾句往下坠,带着点不稳。
我嗯了一声。
他开始动的时候很慢。不是那种一寸一寸的推进,是整个身体往后仰一下,再送回来,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像他在用某种呼吸法控制速度。每一下退出来的时候我会听见皮肤分离的湿声,黏的,轻的,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他每一下都退到只剩最尖端在内,那个最前端的位置被整个抽出来的时候酸胀感从尾椎往上爬,我弓起腰,手指在料理台上抓紧。他送回来的时候顶到底,我的后脑勺磕在台面上,闷响,他嗯了一声,声音从我后颈那里震过来。
我伸手去够他。手指够不到他后背,只够到他的手腕。我攥住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在料理台边缘,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腰,往下压,让我坐深了一点。角度变了。他每一下送进来的时候顶到的位置偏了,往深处,我嗯了一声,这次长了一点,尾巴音拖在空气里。
他加快了。
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像他画图时从慢到快的笔触。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他的膝盖在我两腿之间顶着我,大腿肌肉绷着,我感觉到他小臂上的青筋在跳。我的腿开始夹他,不是本能的,是我自己伸出的手在引导他更深地进来。我侧过头,脸从手臂里抬出来,头发散在料理台上,湿的,黏在台面上。我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碎音了,是连着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聂远川,聂远川,我在叫他名字,不是吵架时叫的那种,是另一种,软的,碎的,带着点哭腔。
他听到名字变了节奏。一下顶到底,不退了,就那么抵着,停了三秒,让我感受到他最深处那个位置的重量和热度,然后猛地送出来,又送进来。撞击料理台的声音变得有节奏了,咚、咚、咚,我的腰在动,他的小腹抵着我的下腹,我能感觉到他在里面收缩、绷紧、松开,一下一下地顶。我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掐出几道红痕,他没出声,呼吸全变了,全是气音,从鼻腔里、从喉咙里,一声接着一声。
厨房的灯在嗡嗡响。冰箱压缩机停了又启。窗外有风,把阳台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贴着玻璃。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又忽然变得很近。我的内壁在抽搐,收不住,一阵一阵地箍紧他的腰身,他嗯了一声,声音哑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脚趾蜷住,小腿在抖,料理台被我的脚后跟磕得轻响。他的嘴唇贴在我耳后,呼吸烫得那片皮肤发麻。
夹我。他说。气音,很轻,命令的口吻,但尾句是软的。
我的腿收拢,夹住了他的两侧,他整根没出来,就这样被箍在里面。他停了一拍,然后动了一下,很深的,整条脊背都弓起来,我感觉到他里面那个最深处的位置痉挛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咬住了我的肩膀。不是咬,是牙齿抵着,没真的咬下去,但那一小块皮肤有钝钝的疼。他的身体在抖,不是我了,是他,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肩胛骨贴着我的后背,硬邦邦的,他的小腹抵着我的,我在里面感觉到了他最后一阵收缩的弧度。
他塌下来的时候我没动。我趴着,脸还埋在手臂里,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肩胛,呼吸还没平。过了一会儿他撑起来,把我从料理台上扶下来。我的腿没力气,踉跄了一下,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墙上,我们两个都靠着墙站了大概十秒。我脚趾踩在地砖上,凉的,我吸了口气。
他退出来的时候我嘶了一声,空落落的,那个位置被抽走了,湿的,我感觉到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走,滴在地砖上,一小滴,两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我的大腿内侧,没说话。他解扣子,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很慢,像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恤滑下来,露出小臂和肩膀,锁骨很平,没什么肌肉,是那种常年伏案的人的线条。
我站在厨房中间,吊带挂在臂弯,裤子皱巴巴堆在脚踝,头发散在胸前,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冰箱又启动了一轮压缩机。他穿好衬衫,把扣子扣好,最上面一颗也扣了。他拿起他那瓶酱油——对,那瓶我忘了还的酱油——拧上盖子,放进我冰箱。冰箱门关上,咔的一声。
那瓶我放你冰箱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调子,平的,不轻不重。
……嗯。
他转身去开门。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的后背,灰色恤的肩线很直。他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
玲珑。
嗯。
水管明天应该没问题了。
……行。
门开了又关上。七楼的走廊安静了。我听见他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
我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我蹲下去,把料理台下面掉落的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地砖上有几滴水渍,我没擦。冰箱在嗡嗡转。窗外有风。
我回卧室之前经过客厅,经过茶几。他的手机不在这里。但我记得——他进门的时候把帆布包搁在鞋柜上,手机在包外侧的网兜里。我低头看了看鞋柜。包不在。他带走了。
不对。
我走到鞋柜前,蹲下去搬那双他上周放在我门口的备用拖鞋——他说是给我搬东西方便用的。鞋柜第二层,靠墙的位置,有个白色的手机壳。我翻出来。他的手机。他忘了。不是酱油那种我忘了还你的忘,是那种走得太急、手滑掉在角落的忘。
我按亮屏幕。没锁。他画图的人,手机永远开着一个项目管理软件。最近未读消息:钉钉,工作群,九条。微信,一个对话框,备注是妈。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晚八点发的,她妈回的:川川,你爸那个老伙计明天来吃饭,你回不回来?
我划了一下。往上翻。不是这个。我打开了日历。他的日历。上面有几条标注,颜色不同。工作的事是蓝色的,私人是灰色的。灰色的有几条:
周二:水表,问物业
周三:玲珑,水压
周四:玲珑,水压
周四。明天。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玲珑两个字后面跟的是水压,跟今天一模一样。他早就排好了。
我翻到更上面。一月份。
玲珑,酱油
玲珑,酱油,还
玲珑,灯泡,厨房
玲珑,灯泡,客厅
八个月。三十七条灰色标注。每一条都是玲珑加一个理由。借酱油,修灯泡,问水压,玲珑,你们家暖气不热,玲珑,快递放门口了。
我把手机放回鞋柜第二层,屏幕朝下。蹲在那里很久。
冰箱的压缩机又启了。我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弯下去又撑起来。我走到卧室,把被子掀开,躺下去。空的那半边床还是凉的。周正的枕头还放在那边,上面有他惯常压出来的凹痕。
我拿起手机。周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项目延了,周五回。我打了两个字,嗯,好,发出去。看了三秒,又补了一句:冰箱里那瓶酱油你吃了没。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了:没放冰箱里。
他:?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脸埋进枕头。天花板很白,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橘色的光打在窗帘上。我的身体还在震,尾椎那里酸胀还没退,手指缝里有他体温的残留,我把手指举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
周四。
他排了周四。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指尖碰到床单,凉的。我翻了个身,把周正的枕头抱过来抱在怀里,上面有他洗衣液的味道,中性的,不浓。我的后腰磕在床架上,闷闷的疼,我嘶了一声,没再动。
窗外起风了。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那盆阳台绿萝的叶子在玻璃上刮了一下,沙沙的。
我没睡。我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听着冰箱压缩机转了一圈又一圈,听着楼下有人锁门的声响。我听着我的身体还在发颤,不是冷的那种,是别的什么。尾椎那里还是胀的,手指缝里还是热的。
周四他还会来。
周四早上七点四十,有人敲门。两下,间隔均匀。
我赤脚踩在地砖上走过去,开门。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换了件黑色恤,袖口还是卷到小臂中段,手插在里面。
水压好了。他说。塑料袋里是两瓶酱油。
你带酱油来干嘛。
你还没还我这瓶。
在你冰箱里。
那这瓶是新的,算你借我的。
我侧过身让他进来。他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没带帆布工具包。手空空的。他只是来送酱油的。或者说,他只是来送酱油的——他跟自己说的那个版本。
他走到厨房,拧开龙头。水流出来,连续的,不断的。他看了一眼水表,拧回龙头,把两瓶酱油搁在料理台上。行,没问题了。
我站在旁边没出声。他伸手去拿冰箱门上的杯子,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回去,位置歪了一个角度,跟每一次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在厨房中间,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冰箱在嗡嗡转。
玲珑。
嗯。
上周三……
我知道。
他停了大概两秒。也是水压的问题。他说。
我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他嘴角的线松了一下,不算笑。
然后他把我按在了料理台上。
不是上周三那种。没有试探,没有手指从腰窝慢慢上移的耐心。他直接扣住我后脑勺,吻下来的时候我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恤,拽到肘弯就停了。他把我抱起来,我腿缠上他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问,直接把我搁在料理台上。我坐上去,他膝盖顶进来,不挤,就停着,呼吸打在我锁骨上。
这次他没有蹲下去。他站在我前面,手撑在我两侧,把我恤从下往上推,露出腰,露出肋骨下缘,露出那片被小夜灯照了半宿的、还带着轻微淤青的皮肤。他指腹按在那块淤青边上,我吸了口气。
上次磕的。他说。不是问句。
他低头,嘴唇贴在那块淤青上,很轻,像确认一个标注。然后退开,把我恤彻底推上去,胸口全露在外面。厨房没开大灯,只有冰箱的蓝光和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我的皮肤在暗色里泛一点温热的粉。他吻从锁骨开始,很慢,嘴唇贴上去,不舔,就停着,呼吸打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热的,然后移开,再贴到旁边一块。他像在标尺寸。
我的手攥住他恤下摆,指节收紧。他的拇指按在我肋骨外侧,一下一下地按,不重,每一下之后停两秒。我的呼吸开始乱了,不是碎的、短的气音,是整块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一下一下,跟他的拇指同步。
他把我恤从肩膀褪下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他把我腿抬起来,我坐在料理台边缘,脚悬着,他蹲下去,手掌贴上来,很烫,跟上周三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停。指腹按着那片湿,拇指慢慢往上,我弓了一下腰,他接住了,一只手扣住我后腰,另一只手把我的内裤褪下去。他抬眼看我,头发散在我脸上,我拨了一下,他替我拨走了,手指擦过颧骨,凉的。
他把我转过来。我趴下去,脸贴在料理台上,石英石是凉的,他把我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他在我后颈上按了一下指腹,我整个人抖了一抖。
他进来的时候我没弹。上周三我弹了,这次没有。身体记得了。他撑在我两边,呼吸打在我肩胛骨上,热的。
可以了?
他动了一下。慢的,整条脊背往后仰,再送回来,跟上周三一样的节奏,但这次我不用咬着东西忍,声音直接出来了,闷在石英石上,嗡的一声,被石头压低了,反而觉得不那么难听。他嗯了一声,从肩膀那边震过来。
他快了。不是渐进的,是忽然之间一下比一下重,小臂上的青筋绷着,我看得见。我的腿开始夹他,这次不是本能,是我自己张开的脚趾在被子里攥着床单。手指抓在料理台边缘,指甲又刮出一道白印,跟上周三道重合。
夹紧。他说。声音哑了,从牙缝里。
我夹紧。他停了一拍,整条脊背弓起来,肩胛骨贴着我后背,硬邦邦的,小腹抵着我的下腹,里面一下一下地收缩,比上周三重,比上周三长。我把手从他手腕上抬起来,按住他的后腰,指甲掐进去,他没出声,呼吸全变了,全是气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
他塌下来的时候我腿还在抖。他把我扶起来,我踉跄了,他一只手扣着我腰,一只手撑在墙上。退出来的时候我嘶了一声,空了,液体顺着大腿往下走,滴在地砖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跟上周三一样的动作。
他把我的恤从料理台下面拽出来递给我,我套上,他扣好了,最上面那颗也扣了。两瓶酱油装进塑料袋,他拎着往门口走。
那瓶旧的还在你冰箱里。
我知道。你下次再拿。
他嗯了一声。门开了,走廊安静,拖鞋啪嗒啪嗒地远了。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蹲下去,把地上掉的那根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地砖上的水渍没擦。料理台边缘又多了一道白印。
我走到鞋柜前蹲下去。他的手机还在第二层,靠墙,屏幕朝下。我没拿。
周五下午三点,门铃响了。周正。
他瘦了一点,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行李箱立在玄关,轮子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尖响。他换鞋,把箱子推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冰箱里的酱油你吃了吗。
他抬头看我。
上周三你问的那瓶。
吃了。
我嗯了一声,把面捞出来递给他。他吃了一口,说面汤淡。我说你加盐。他说你下料不看看口味?我说你出差五天我心情不好。
他没接话,低头吃面。
晚上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把周正的枕头翻了个面,凹痕朝上,手指在凹陷里划了一下。床中间那条缝很宽,他把腿伸过来,膝盖抵在我小腿上,不挤,就搁着,一根有温度的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