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脊骨抵上了落地玻璃,十一月的寒意隔着那一层单薄的隔热膜渗进来,肩胛骨猛地一缩。外卖袋还背在身上,尼龙带子勒着锁骨,里面那盒刚打包的藤椒鸡腿饭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油烟味和窗外雨腥味搅在一起,闷在我和他之间不到一掌宽的距离里。他的手从袋子后面绕过来,五指扣住我后颈,拇指正好按在第七颈椎那道凹陷上,骨节硌着皮肤,力道不重,但稳。稳得让我不敢动。乔若冰。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嗓子是磨砂的,尾音压得很低,气流擦过我耳廓那层被雨打湿的碎发。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殷、殷先生,您的餐到了,请扫码确认。我把后脑勺往后仰,想退开那半步。退不动。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我右腕,不是捏,是整条小臂的肌肉绷着,把我那只还举着手机示意他点确认送达的手扣在他身前。玻璃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具体。雨点砸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笃、笃、笃,每一声都隔着我耳朵里嗡嗡的血流响一遍。我闻到他衬衫底下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和一点汗,混着办公区里永远散不干净的咖啡。你扫什么码。他偏过头,鼻尖抵在我颧骨上,呼出的气是热的,你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举着手机,让我扫,你倒是先把这袋子放下。……哦。我把外卖袋摘下来搁在窗台上。尼龙带子从锁骨上松开的瞬间,皮肤上两道勒痕还印着,微微发凉。我还没来得及把手放下来,他的唇就压下来了。不是那种试探的、碰一下就退开的吻。他的牙齿先磕到我下唇,磕得有点疼,我嘶了一声,手指在他肩头抓了一下,没抓稳,指甲刮过他衬衫面料。他不管,舌尖撬开我齿间,顶进来,又深又慢,我整个人被钉在那面玻璃上,后脑勺磕在冰凉的窗沿,疼得眼眶一酸。我松了手。不是不想挣,是挣不动,也不想挣。两秒前我还站在仁济医院三号住院部护士站的值班室里写交班记录,三秒前我穿着这身骑手服从电梯里出来,现在他的舌头已经卷着我下齿往后磨了。我的舌头不听话,自己跟过去的。他松开口的时候我喘不上气,嘴唇抿着,尝到铁锈味。他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底下被汗打湿的皮肤。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以前约会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嗯不错,是盯着我看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脸上哪颗雀斑他都要数一遍的那种看。两年。他说。就两个字。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你他妈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他的手从后颈滑下来,指腹擦过我耳后那片薄皮肤,就为了给我送一份藤椒鸡腿饭?
……排单排到我的。我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了一半,系统派单,我拒不了。我信。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牵了一点点,眼尾的纹路收着,看不出是嘲还是在忍别的什么。我偏过头不看他。他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最要命。以前大学时候在图书馆占座,他坐我对面看手机,忽然抬头冲我笑一下,我能愣半分钟。现在他站在十一月的办公室冷风里冲我笑,我耳朵里又开始嗡了。进来。他把门推开,侧过身。办公区空了,他的助理刚接了个电话出去,走廊里只剩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空调送风的低鸣。我跟着他走进去,外卖袋已经不在我背上了,手空着,不知道往哪放,在腰侧搓了两下,指尖全是汗。他走到那堵玻璃隔断后面,那里有张沙发,皮面的,被暖气烘得有点热。他把我按到上面坐下去,不是坐,是按。后脑勺磕在靠垫上,闷了一声。他单膝跪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个角度让我得仰着头看他,下巴绷着,颈椎有点酸。把拉链拉开。什么?
你那个,他下巴点了点我身上那件骑手冲锋衣,荧光绿色的,胸前印着平台的,拉链。我要进去。我低头,手指捏住拉链头。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抖。拉链没拉开,捏了两下才拉开一半。我手忙脚乱地把那一截金属齿往下拽,咔啦咔啦的塑料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他等不及了。他伸手过来,两只手捏住我冲锋衣的下摆往外扯,我整个人被他从里面拽出来,冲锋衣滑到肘弯,露出底下那件灰色卫衣。卫衣是旧的,领口有点起球,是大学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扔。他的掌心贴上我小腹下面那截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尾椎骨那根筋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没停。从下往上,指腹是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按着走。走到胸口的弧度上,他停了,拇指在那块布料上碾了一下。……殷承泽。我叫他名字,声音哑了,尾音碎掉。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抬眼看我。那个眼神很直,直得我后颈的汗毛又竖了一遍。我什么样?
你以前……我张了张嘴,脑子转不过来,你以前亲我的时候,手不会这样。他嘴角又牵了一下,这回我没看到那个笑,只感觉到他俯下来,嘴唇贴在我锁骨上方那截皮肤上,不是亲,是含住,舌尖在那一小块区域上画圈。我仰起头,后脑勺又磕在靠垫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了,没抓紧,他头发是硬的,带着点雨水的潮气。他含着我锁骨往下移,牙齿磕了一下,我嗯了一声,气音,闷在喉咙里没出来。他吻到胸口那块布料上的时候,我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收紧了,指甲陷进他发根。他偏开头,牙咬住我卫衣领口那圈毛边往上扯,棉布纤维挂在他的胡茬上,蹭得我皮肤发麻。这件也是你以前那件。他声音含糊,隔着头发和布料。我点头。点完又摇头。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他彻底把卫衣拽到腋下,露出底下那件白色吊带。十一月的暖气让那层薄棉的肩带底下皮肤泛着一点粉。他低头,鼻尖擦过我乳尖下面那小块皮肤,不是吸,是蹭,呼吸打在那上面,一簇细小的颗粒全部弹起来。我双手扣在他肩胛骨上,指节发白。若冰。他叫我小名。我大学时候最恨他叫这个。现在他这样叫,我腰软了,整个人往沙发靠垫里陷下去半寸。他吻下去的时候我抓着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太突然。他的嘴唇是热的,带着刚才吃鸡腿饭的微微辛辣味,吻技还是老样子,不急,但占地方,占满我所有呼吸的缝隙。我的舌头抵着他的上颚,牙齿磕在一起,他退开半寸,舌尖沿着我嘴角的湿痕舔过去。这里。我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小腹下面,卫衣还没完全脱掉,我拽着下摆往上提,露出那截被棉布勒出一道红印的小腹,别、别光在上面……

他没问别光在上面什么。他听懂了。他的嘴唇贴下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弓起来了。后脑勺抵着靠垫,双手去够他的头发,够不到,手指在他头顶乱抓了两下没抓实。他含住我,舌头是平的,先抵在最顶端那一圈敏感的皮肤上,不急着进,就贴在那一小块区域上慢慢转圈。我咬住下唇,怕自己出声。没忍住。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嗯、嗯,断断续续,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我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压了压,又弹回来。他的舌尖换了方向,往下,沿着身体最中间那道浅浅的沟,用舌面整个贴着刮过去。操。他闷在我身下说了句脏话,气息是热的,扑在我大腿根内侧那片薄皮肤上,痒。我大腿夹住了他的头,膝盖蜷起来,卫衣下摆被挤成一团。他的牙齿贴上去的时候我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舒服到抖,是那种他怎么知道的震动。他的舌尖又回来,这回是卷进去的,整个舌面垫着那一小块最薄的地方,一吸一送,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刚好。我的手指终于攥住他后脑勺了,十指插进他发里,指节陷进头皮。他没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嗯了,是啊,拖长的,尾音是颤的,被雨声和空调送风声搅在一起。大腿内侧的皮肤被他的呼吸打湿了,我夹紧他后脑,腰往上顶了一下又落回来,落在最上面,他的舌尖又跟着送上来。我撑不住了。手指在他头皮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脚趾在卫衣底下蜷着,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缩一缩地痉挛。最后那一下他换了个吸法,舌尖抵在最上面那个点,嘴唇箍着,吸,我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弓着背,手指在他头发里攥成了死结,声音全碎了,殷承泽——
他仰头看我,嘴唇上有一道水光,眼睛很亮,亮到我觉得他在笑。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哑得发糙,我亲你的时候手不会这样。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我往沙发里缩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皮靠垫上,闷响。他低头看我,衬衫扣子只扣了底下一颗,锁骨底下那截皮肤被汗洇出深色。他伸手,把我卫衣底下那件吊带也拽掉了,露出那件浅蓝色的内衣。他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的时候我还没站稳,脚在地板上打了一下滑,他一只手箍着我后腰,另一只手扣着我下巴。我站在他面前,被暖气烘得皮肤发烫,他衬衫底下的体温隔着那层薄棉透过来,烫得小腹底下那一片又开始酸了。他把我按到茶几上。不是坐,是让我的胯抵着茶几沿,大腿分开放在茶几两边,脚踩地。我够不到地面,只踩到一半,踮着。他站在我两腿中间,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我下巴,拇指按在我下唇上。你躲我躲了多久,乔若冰。我没躲。我办公室在十七楼。你住在城南。你骑四十分钟单车送一份我点的外卖。我嘴唇动了动。手指在沙发皮面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他低头,嘴唇贴在我嘴角,没亲,就贴着,呼吸打在我上唇上。我……那天群里转了个消息,我的声音很轻,气音,被雨声盖着,我看到你的头像,旁边有个人,配文是’今晚不回去了’。我、我没问。我就……
你什么你。我就没问了。他咬了一下我下唇。不重,但留下了齿痕。我尝到咸的。那条消息是我跟李骁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砸出来的,你转的那条是他发的,不是我的。我头像被他盗用了。我他妈追了他三条街让他删。我愣住了。你追他三条街,我重复,声音还是轻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因为你没问我。你也没跟我说。我以为你会问。沉默。雨声忽然变得很满,从窗玻璃外面涌进来,把办公室里每一寸空气都填了。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很浅,很快。他松开我下巴,两只手按在我腰上,掌心是烫的,隔着那件浅蓝色内衣的薄棉,热直接渗进去。他往前顶了一下,胯骨抵着我大腿根,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插进他衬衫前襟里,扣住了。你……我偏过头,不让他看着我,耳尖那块皮肤烧起来,你裤子,你……
你急什么。他低头,嘴唇贴在我耳根上,牙齿磕着我耳垂下面那块皮肤,我嘶了一声,腰软了,手指把他衬衫前襟攥得更紧,布料扯出一道褶。他一只手探下去,指尖勾住我裤子腰头,往下拽。棉布和内裤一起滑下去的时候我缩了一下腿,他的拇指就在那最薄的皮肤上停着,一按,没动。我仰起头,后颈那一整片皮肤都泛了红。他的指腹碾了一下,往下,湿意渗出来,顺着指缝。他嘶了一声,气息从牙缝里漏出来。……你湿了。别说话。行。他把我的腿分开,膝盖搭在茶几两边,脚踮着踩地,踮不稳,他一只手从后面托住我后腰。他顶进来的时候我双手抓着他衬衫后背,指节全白了。不是慢慢进的。他顶了进来,整根,最深处磕了一下,我整个人从茶几上弹起来,手指在他肩胛骨之间抠出了两个坑。那一下是闷的,从最深处往上顶,顶得小腹底下那团酸胀猛地炸开,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出来一个唔。他撑在里面没动,就停着,额头抵在我后颈上,呼吸打在我耳廓上,一下一下,热的。我仰着脖子,后颈的筋绷着,能感觉到他后脑勺那根软发蹭着我颈侧,痒。动。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气。他动了。第一下是往上的,顶到最里面那个点,我的腰弓起来,手指在他衬衫上抓出四道褶。第二下是往回抽,抽出去大半,只剩最前端那一点还卡在最里面,磨着那块最薄的皮,我啊了一声,气音,碎在雨声里。第三下是顶进来的,比第一下重,他胯骨磕在我大腿根上,咚的一声闷响,我大腿夹住了他,他整个人顿了一下,肩膀绷紧了。你夹我。我没——

你夹了。松。我松了。他接着顶,节奏慢下来,不是温柔的慢,是那种一下一下往最深处送的慢,每一下都送到我撑不住要倒下去又被他托住腰顶回来的深度。我的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呼吸打在我后颈上,越来越粗,衬衫后背被汗洇出一整片深色。他换了个方向,一只手托着我后腰,另一只手从前面扣过来,手指插在我头发里,把我往后掰,下巴抬起来。他吻下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和一点咸,我舌尖抵着他的牙齿,他退开,咬住我下唇,不疼,是那种带着齿痕的含住。他的节奏变了。慢的那段过去了,现在是一下接一下,不给我喘的间隙。顶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往上弹,茶几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他的腰往后拉再撞进来,咚,撞得茶几上的杯子跳了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气音了,是啊,嗯,断断续续的,从牙缝里、鼻腔里、喉咙深处各挤出一截。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若冰。他声音碎了,不是之前那种磨砂的压低了,是真正的碎,带着一点喘,你看着我。我偏头想躲。他扣着我下巴不让我躲。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被办公室的日光灯一照,亮得刺眼。他额头上的汗蹭在我额头上,热的。顶进最深处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直了,腰背的肌肉一弓,我被他顶得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沙发靠垫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没停,就停在那最深处,不动了,一秒钟,两秒钟。我感觉到他在里面颤,一下一下的,从最顶端那一点往外漫开。一起。他声音是哑的,断的,你别——
我没撑住。他动了。不是抽出来,是在里面顿着,最深处那块反复碾,每一下都像拿指腹在那个最薄的点上按住了再碾一下。我整个人从茶几上弹起来又落下去,弹起来又落下去,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抠着,大腿的肌肉一缩一缩地夹住他,脚趾在地板上抠着,指节发白。他最后那一下是顶到底的,顶到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一点上,腰弓起来,我听见他后槽牙咬合的声音,嗬的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指甲在他后背刮出四道红痕,他闷哼了一声,没退出来,就卡着,最深处,一动不动。我整个人挂在他前面,手攥着他衬衫后摆,腿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停不下来的颤。他也没动,就杵在最里面,额头抵在我后颈上,呼吸一下一下的,热的气流打在我颈侧。过了很久。多久不知道。雨还在下,空调还在送风,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他退出来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湿的响。我膝盖一软,他没让我坐下去,一只手托着我后腰,把我整个人抱回沙发上。我的腿还是软的,踩不到地,他把我放下去的时候我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靠垫上,闷了一声。他把衬衫脱了,搭在茶几上。他躺下来的时候沙发吱了一声,皮面发出那种被压变形又弹回来的涩响。他把我拉过去,不是盖被子那种拉,是从腰后面伸手过来,把我整个箍住。他的胸膛贴着我后背,心跳隔着那层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还是很快。我没动。我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脸埋在靠垫上,鼻腔里全是他的味道——肥皂、汗、一点皮革(沙发的)、雨水的潮湿。腿还在抖,不是整条腿,是膝盖以下,小腿肚的肌肉在抽,一抽一抽的。……我饿了。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气音,闷在靠垫里。他胸腔震了一下。你刚给我送完饭。我那是给你送的。我自己没吃。沉默了两秒。他直起身,茶几上那盒藤椒鸡腿饭还搁在那儿,外卖盒的热气早就散了,酱汁凝在盒壁上一圈黏稠的酱色。他把盒子打开,挑出一块鸡腿肉,递到我嘴边。我张了嘴。鸡肉是凉的,但是咸的,藤椒的麻在舌尖上散开。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嘴角那一点弧度收着,但我看见了。下次别排四十分钟了。他说。……那是系统派单。那我把你的单全接了。我没接话。他又夹了一块鸡腿递过来,我偏头让他喂。他手腕上有汗,蹭过我嘴角的时候带了一点黏腻。我舔了一下嘴唇,藤椒的麻味还在,混着他的味道。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还在嗡嗡响。沙发皮面上还印着他刚才压出来的两道深色水痕。我膝盖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很多。他重新躺下来,把我箍进怀里。这次不是硬箍,是松的,一只手臂搭在我腰上,手掌心贴着那两道还没消的指甲印。他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贴在后颈上的温度慢慢变得不那么烫了。若冰。你……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我腰侧的淤痕上蹭了一下,你以后还跑外卖不?
我偏头看他。他下巴抵在我头顶,眼睛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打在他睫毛上,一层一层的。还跑。我说。他手指在我腰侧停住了,没动。但不下雨的时候跑。我说,手指在靠垫上蜷了一下,你办公室那栋楼的电梯我摸清了,十七楼到一楼,四十三秒。他笑了一声。不是嘴角那一点弧度是那种胸腔震动的、从气音里漏出来的笑,热的,贴在我后颈上。你连电梯时间都算了。我算的是爬楼梯。我说,电梯等太久。你那个楼层,高峰时段等个两分钟起步。……乔若冰,你以后别跑外卖了。我不。你他妈的。他手指扣在我腰上,不重,但那个力道让我知道他在说气话,你淋了四十分钟雨就为了给我送份鸡腿饭,你腿还在抖你跟我说别跑了。我腿不抖了。我说。抖。……有点。他把下巴重新搁回我头顶,手臂箍紧了一点,手掌心还压在那两道指甲留下的淤痕上,热。我没再说话。办公室很安静,空调送风的声音变成了低低的、均匀的嗡,像白噪音。日光灯管没关,白光打在他露在外面的肩胛骨上,那道刚才我指甲刮出来的红痕已经变成了一点暗,在皮肤上不太看得清。雨停了。不是慢慢小的,是忽然就没了。像有人把水龙头拧掉了,窗玻璃上最后一道水痕划下来,拖着尾,慢慢干了。十一月的空气从玻璃缝里渗进来,不冷了,带着一种被雨洗过之后的、干净的泥土和草尖的味道。他听见了。手指从我腰上松了,他坐起来,偏头看窗外。我也没躺好了,跟着坐起来,腿还是软的,坐在沙发垫上,膝盖抵着,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裹在腰上,领口歪着,那件灰色起球的旧卫衣。他衬衫搭在茶几上,我没穿他的,他也没催。他把那盒鸡腿饭拿过来,剩下小半个,酱汁已经凝成一层了。他掰了根鸡腿骨头,把上面剩的肉剔下来,放进嘴里叼着,腮帮子鼓了鼓。你明天还排班?他问。排。我请假条还没批,护士站那个护士长——
你明天别排了。他把骨头搁在茶几上,语气很平,不是商量,是那种他以前在图书馆占完座冲我笑一下、然后说这本书我看了的平,你明天别排了,我让人把单撤了。我偏头看他。他正拿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往衬衫领口里灌,仰着头,喉结滚了一下,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衬衫第二颗扣子底下。你让我明天别排班,我说,那我周五的夜单——

周五我接。你接不了,你——
我接得了。他放下杯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水。那个动作很随意,但我看着他侧脸上那道从下颌到嘴角的、被衬衫面料蹭出来的红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若冰。他叫我。这次不是小名那个叫法,是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像以前在宿舍楼下等我下晚自习、隔着一棵梧桐树喊我的那种慢,你明天不用跑。你就去把那个交班记录写完。……写完了。我愣了一下,我刚才在值班室写的,写到一半你电梯门开了我才出来的。那你今晚别回去了。他说。不是问。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日光灯白光底下,他眼睛还是红的,眼底那层水光散了,变成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我身上有汗。我没说出口的是这句。我身上有他的味道,有藤椒的麻,有凉透了的酱汁,有这栋办公楼日光灯管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电流味。骑手冲锋衣还在门后面挂着,荧光绿色的,拉链没拉上,里面那件平台发的工服湿了一片。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从茶几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后面,把冲锋衣拿下来,抖了抖。洗。他说,你回去泡一泡,明天换。我接过来。尼龙面料上还带着我身上的温度,湿的那一小块贴着掌心,凉的。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毛巾,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办公室抽屉里备的,带着洗衣液那种很淡的、工业化的薰衣草味。他拧干了一点水,蹲下来,按在我小腿上。腿。他说。哪里还在抖。我小腿肚那块。他把毛巾敷上去,掌心隔着湿布按着,不重,就是按着。我偏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抵着,就是轻轻搁着。他的肩膀被暖气烘得温温的,锁骨那道弧隔着那件只剩一颗扣子的衬衫抵着我下颌,有点硌。窗外有鸟叫了。很远的,隔了几条街,一只,两声,然后没了。十一月,雨后的第一个晚上。日光灯管嗡嗡响,空调送风,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仁济医院三号住院部,十七楼,他的办公室。他手指还在我小腿上按着。我没让他拿开。若冰。嗯。你那个交班记录,他声音很闷,下巴抵在我头顶,写了几行。三行半。少了半行。……被你自己亲掉了。我说。他嘴唇压下来之前我写了个今日患者无特殊,那个殊字最后一个竖弯钩没写完。他没笑。但胸腔震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忍。他站起来了,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我的腿还是软的,踩在地上打了个晃,他一只手扣着我后腰,另一只手把那条湿毛巾从我小腿上扯掉,塞进我冲锋衣口袋里。你走。他说。我偏头看他。去洗那个冲锋衣。他说,把腿暖一暖。别站着,你骨头在响。我的骨头没响。响。我听见了。我拿起冲锋衣,搭在手臂上,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沙发的另一边,衬衫只扣了底下一颗,锁骨底下那截皮肤还泛着汗后那种很淡的粉。他看着我,没伸手,没再叫我的名字。我走到门口,把手伸进冲锋衣里,摸到手机,凉的,屏幕亮着,外卖的界面还停在确认送达那一页。我拇指按了一下返回键,订单变成已完成,绿色字体。我站在门边,没出去。十七楼。他办公室。门没关。走廊里空了,日光灯一管一管地亮到尽头。殷承泽。你那个外套。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才衬衫上蹭出来的一道灰印的照片,我不知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那个含住我锁骨的时候手伸下去够到的,你衬衫,我扣子没给你系。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那个眼神很淡,嘴角那一点弧度,和大学图书馆里那一下一模一样。去系。我回去了。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就是嘴角动了一下。我拉开门,走廊的冷风进来,十一月的,干净的,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我走出去,没关他的门。门关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没动。然后他转身了,面朝沙发,坐下。我走回护士站,十三楼,电梯四十三秒。我站在电梯里,后背贴着壁板,冲锋衣搭在手臂上,里面那件平台工服还是湿的,贴着小腹,凉。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外卖。是一条微信,头像还是那个被他盗用了三条街的头像。明天别跑单。我让人把系统里的你全转了。我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次,删掉,又按。我明天夜单。三点。省略号。那你把夜班也转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冲锋衣口袋里,走到值班室,把交班记录最后那半行殊字的竖弯钩写完。交上去。锁门。骑共享单车回城南。四十分钟。十一月,雨停了,路面还在反光,路灯把那些水洼照成一格一格的碎金。我蹬得很慢,风从后颈灌进领口,凉的,但腰上还是热的,他按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隔着那层起球的旧卫衣,还是热的。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四十。冲了个澡,把冲锋衣扔进洗衣机。灰色卫衣搭在暖气片上,领口那圈毛边被他的齿痕蹭得有点卷。我爬进被子里,侧躺着,后背贴着他刚才贴过的那个方向。手机又震了。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暖气在墙上嘶嘶响,窗外有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被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没。我打。你衬衫没扣。隔了十秒。你帮我扣。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朝下。暖气嘶嘶响。被单在风里鼓起来,落下去,鼓起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腻子灰的,有一道很浅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暖气片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