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后腰被他两只手扣住,指节抵着皮带边缘,指甲陷进那层薄薄的棉布底下。他的嘴没离开过你锁骨下方那小片皮肤,舌尖从乳根往上慢慢舔,带着一点钝的摩擦,每一下都让你从尾椎往下一沉。你咬住他肩头那块灰蓝色衬衫的布料,喉咙里挤出一个短音,闷在他颈窝里,自己都没听清。
嵇若华。他叫你的时候气息是哑的,嘴唇还贴着你胸口,再说一次不该。
你偏过头,拿额角去蹭他下颌那块没刮干净的胡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厨房的抽油烟机没关,低频的嗡鸣把你们两个人的喘息都盖掉了大半,只剩你后腰和瓷砖墙面磕碰时那一声咚,闷的,像谁在隔壁房间关了一扇门。
昨天下午周越走的时候,你站在阳台上看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他回头冲你扬了扬手,说周五回来,冰箱里有菜,别老点外卖。你嗯了一声,没多说话。他引擎发动的时候你才转身进屋,把窗户关上。
那之后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四个小时手机,什么也没看进去。晚上周越发来消息:酒店到了,安静。你回了个句号。
今天一早你在教职工群发了条消息——3号楼201的酱油瓶见底了,有没有多出来的借一瓶?没人回。你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分钟,然后端着那个空瓶子,敲了隔壁的门。
门开的时候你差点把瓶子扔地上。
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前襟的扣子解了最上面两颗。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根搭在额前。他看了你一眼,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没说话,侧身让你进去。
高老师。你说,借酱油。
他伸手接过瓶子,鞋换了再进来,地上有刚才修水龙头滴的水。
你就这样进去了。拖鞋是那双旧的,你住他隔壁三年了,他门口永远备着你码数的拖鞋——这件事你从来没跟他提过,他也没提过。你当时没想那么多。你只想着来去之间别超过十分钟,别让他看出来你昨晚没睡好,别让他闻到你身上那股被周越的香水腌了整晚的、甜腻腻的味道。
你坐在客厅沙发上,他蹲在厨房修那个漏水的角阀。你听见金属工具碰撞的细响,和扳手拧到某个角度时他嗯的一声。你盯着他后颈那块皮肤看了一分钟,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你大三那年冬天跟他骑电动车摔的。
好了。他站起来,把工具收进柜子里。酱油在第三个抽屉,自己拿。
你站起来说谢谢,转身去拿酱油。你弯腰的时候他站得太近了,你后脑勺的头发蹭过他小臂,你整个人僵住了。他没动,等你把瓶子拿出来,你直起身,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那我先走了。你说。周越周五回来,冰箱得留点地方。
嗯。
你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了半句:水漏了很久了?
上个月。他说,一直修不好,物业说下礼拜才来人。
那你自己怎么——
我白天在教研室,回来也晚了。
你哦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那之后的事你不想按顺序想。你只记得你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你下午在楼下的快递站有包裹,让他帮忙带一下。他嗯了一声。你晚上七点下楼,经过他门口,门没关严,你听见厨房有水烧开的声音。你站在那里等了十五秒,没按门铃,上去了。
今晚。他让你来是因为角阀终于拧紧了,他要做个饭——说是要炖个汤,叫你过去顺手拿个碗。你到了他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把围裙系上了,正从冰箱里往锅里放排骨。他回头看了你一眼:碗在第三个柜子,自己拿。
你拿了碗。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姜丝,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不紧不慢。你说你切慢了,他说你等着,你说我又不急,他抬了一下眼皮:那你站这儿干嘛。
你本来该转身走的。
但你没转。你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搭在他身后那个灶台的不锈钢台面上,说那你快点,我等你。他嗯了一声,继续切姜丝。你闻到了生姜被刀面压碎时那股冲鼻的辛辣,混着排骨在油里煸出来的焦香,和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洗完澡之后才有的干净味道。
你后来怎么被按到墙边的,你记不太清了。你只记得你伸手去够灶台上那罐盐,指尖碰上了他的手背。他没收。你还想把手抽回来,他另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扣住你腰,把你整个人贴上了身后那块冰凉的瓷砖。他的前额抵着你后颈,呼吸打在你耳廓上,很热,很粗。
嵇若华,他的声音从你耳根底下传上来,胸腔在震,你手别动。
你手在动。你两只手攥着他围裙的系带,指节发白。
然后他的嘴唇就压下来了。
不是吻。是咬。他后槽牙抵着你下唇,用一种很慢很狠的力道碾过去,你尝到一点铁锈味。你张嘴想骂他,他舌尖就插进来了,顶着你上颚,你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了半寸。你的手指从他围裙系带里抽出来,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攥紧了。
你脑子里我们不该这样那五个字转了三轮,然后被你自己按了下去。
他把你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的那截拽出来,你偏了一下腰,布料滑到胯骨底下。他的掌心贴上你腰侧那小片皮肤的时候,你的腹肌猛地缩了一下,那声闷哼从你牙缝里漏出来,你拿后脑勺去磕他肩膀,他没停。他的手指从你肋下往小腹走,经过那层薄薄的汗意,皮肤底下是烫的。你没忍住,脚趾在拖鞋里蜷紧了。
你——你想说你轻点或者别,出来的是一个气音。
他没接话。他把你腰带扣从外面解开了,手指在你胯骨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
你咬住他肩头那块布料,这次没松开,整个人开始发抖。他的嘴唇从你胸口一路往下,经过你肚脐,经过你髋骨最凸起的那一截,他的呼吸喷在你大腿内侧,湿热的,带着姜汤的辛辣气。你两只手攥着他肩膀,指甲掐进他衬衫里。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水龙头没关严,嗒、嗒、嗒地滴水。
他跪下去了。
你的拖鞋从脚上滑掉了一只。他的嘴贴上来之前,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短,很用力,牙关在打颤。然后他的舌尖贴上来了,先是轻的,在边缘画圈,你整个人的重心就不稳了,后脑勺和瓷砖咚地磕了一下。他没抬头,嘴唇往下一寸。
高、你的名字从你牙缝里挤出来,高义你他妈——

他把你两只手从肩膀上掰下来,扣在你胯骨底下,拇指按在你大腿根内侧那截软肉上。他的嘴含住了你,舌头平着顶上来,不轻不重地压,你的小脚趾全蜷起来了。你的指甲在他后颈上刮出一道痕,他嗯了一声,没退。
你开始喘。那种喘不是刻意的,是肋骨撑开了之后空气进出喉咙的摩擦声,粗的,带着点哭腔。你两只腿夹住他脑袋,又松开了,又夹住,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拇指在你大腿根内侧慢慢画圈,一下一下的,力道刚好让你从尾椎到后腰都发麻。
嵇若华,他抬起头,嘴唇湿的,你的味道混着姜汤的辛辣,你看着。
你不想看。你把脸转向另一边。他用手掌托住你后脑勺,把你的脸转回来了。你的瞳孔是散的,眼眶里有水光,下唇被他咬破了一点,渗出一丝血。他伸出舌尖,把那一点血舔掉了。
你又把脸别开了。他啧了一声,很低,带着点无奈。
他站起来,拽着你的领子把你整个人从墙上提起来。你的脚还没站稳,他一只手撑在你耳侧的瓷砖上,另一手把你裤子褪到膝盖。你踮起脚,脚趾够到了冰凉的地板——他把你两只手都按上身后的墙,十指展开,指尖贴着瓷砖的缝。
别推。他说。不是请求。
他撑开你腿的时候你闻到一股很淡的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你闭上眼,他顶进来的第一下是顿着的,抵在最外面,你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又磕上瓷砖。他没立刻进去,就停在那儿,让你整个人被那一下撞出来的酸胀感吞掉。你的腹肌绞紧了,你咬住自己下唇,没出声。
第二下他进去了。
整个。你啊了一声,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声音,是气管被气流冲撞时从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针扎了一下喉结。他的额头抵着你肩膀窝,你感觉到他胸腔在震,呼吸从你颈侧喷过去,热的,粗的,带着抖。

慢——你说,你慢点——
他没慢。他顶了一寸,你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了半截,他收紧了扣在你手指上的手,把你摁住了。第三下比第一下狠,顶到了最里面那口东西,你小脚趾全翘起来了,指甲在瓷砖上刮出刺啦一声。你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你他妈……你没骂完,他就顶了第四下。
之后就不是你在说了。你变成了那面墙和一个发声体。他每一下顶进来,你就嗯一声,尾音全碎了,黏在他肩窝里。他的动作不快,但深,每一下都顶到底,让你内脏被挤得往上一拱。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汤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你听见了,但你的脑子已经不在厨房了。
你看着。他又说了一次。
你睁眼。他低着头,眉头是皱的,下颌线上的肌肉在跳,衬衫前襟被你的指甲刮出了几道褶皱。他的呼吸喷在你锁骨上,一下比一下急。
你看了他三秒,然后伸手,揪住他领口,把他往下拽。他嗯了一声,没停动作,顺着你的力道往下,你的胯骨磕上他小腹,你的大腿内侧贴着他大腿前侧,皮肤相贴的那一截是烫的。
嵇若华。他咬着你耳垂说的,牙齿磕上来了,你偏了一下头,他嘴唇就堵上来了,舌头卷着你舌根。这个吻是湿的,带着你嘴里那点铁锈味。他的顶撞从慢的、深的,变成连续的、不给你喘息的。
你两只手还按在墙上,指节全白了。汤锅的水溢出来了,咕嘟声变成滋啦,油溅在台面上。你没管。他也没管。你只记得他把你从墙上拽下来,你踉跄了一步,他一只手托住你后腰,另一只手把你按上身后的料理台。不锈钢台面冰凉,你后腰贴上去的那一瞬你嘶了一声,他立刻停了一拍,然后把你重新顶回去,那一下比之前都重。
你——

别说话。他说。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压着嗓子的低,是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之后挤出来的,粗的,沙的。你说话我就停。
你没说话。你咬住了他肩头。
他把你两条腿分开,按在台面上,你的脚够不到地了。他的节奏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一下一下的、让你疼的深顶,变成连续的、匀速的、把你往死里磨的。台面上的刀架被你的胳膊肘蹭歪了,一把剪刀叮地掉进水池里。他的前额抵着你胸口,你能感觉到他心跳撞在你肋骨上,咚咚的,比你快。
你的小腹开始发酸,不是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胀的、要裂开的酸。你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被汗洇透了,贴着你掌心。你的脚趾在台面上蜷起来,松开,又蜷起来。他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深,像喘不上气。
嵇若华。他叫你的时候你在抖,不只是腿,是整条脊椎在抖,我快要——
你把他后脑勺按上你锁骨。别停。你说。你的声音是碎的,自己都没听清在说什么。
他没停。他把你整个人翻过来,你趴在台面上,脸埋在胳膊弯里,额头抵着不锈钢的冰凉。他把你裤子彻底褪下去,你后腰的皮带扣磕在台面上,叮一声。他从后面扣住你的胯,把你提起来,顶到底。
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他顶你的方式变了。不是往前推,是往下压,带着体重,整个人的重量都搁在你后腰那只手上。你唔了一声,闷在掌心里。你的腹肌在抖,不是痉挛,是持续的、连绵的颤,像被一根弦绷到了极限。他每一下压下来,你就往后仰一点,后脑勺磕在台面的边缘上,咚、咚,一下一下的。
嗯——这个音拉得很长,你整个人弯成一道弧,手背上的牙印渗出一丝血。他收紧了,你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肩膀、后背、腰,像一块被拉到最紧的板子。顶你的那一下比之前都深,都慢,不走了,就卡在那儿,抵着最里面那口东西,不让你退。
你两只手松开了台面,垂下去,手指蜷着。你的后背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他的重量全压上来,你啊了一声,这一次是完整的、不碎的,从喉咙最深处顶出来的声音。你的脚趾在地板上翘起来,攥紧,松开,又攥紧。你的腹肌绞成了死结,从小腹一直绞到后腰。
他闷哼了一声,你感觉到他的前额抵上你尾椎,肩膀在抖。他的呼吸打在你后颈上,一下比一下热,一下比一下急。汤锅彻底干了,滋啦变成了更尖锐的嗞,有焦糊味漫上来。
你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攥紧,指甲陷进去。他顶了最后一下,不动了,整个人压上来,你后腰磕在台面上,咚。他没退。你感觉到他在你里面发抖。
之后是很久。
抽油烟机的嗡鸣重新变得清晰。汤锅底下有焦黑的痕迹,油在锅壁上冒着细泡。水龙头还在嗒嗒嗒地滴水。你趴在他的料理台上,脸埋在胳膊弯里,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不锈钢台面上,嗒的一声,和你的呼吸混在一起。
他的呼吸渐渐平了。你后背上他掌心的温度在慢慢散。
你翻过身来的时候他还在你后面,脸埋在你后颈窝里,额头抵着你肩胛骨。你伸手去够他脸,他偏了一下,嘴唇擦过你耳垂。你伸手把他脸转过来,指腹擦过他下唇那块被牙膏磨出来的薄茧。
周越周五回来。你说。声音是哑的,尾音往下掉。
他嗯了一声。
我们不该这样。
他看着你,没说话。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憋的。你的指甲还有他衬衫上的几道抓痕,你后腰贴着台面那一片是青的。
你借的不是酱油。他说。
你愣了一秒。
他伸手把你耳后那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你耳廓上停了很久。三周了,他说,声音很平,你来了五次。第一次借酱油,第二次带快递,第三次问水龙头,第四次说帮我拿个碗,第五次……
他顿了一下。
第五次你说你等我一顿饭。
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记得。你记得那天他炖了排骨汤,你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一直在厨房,你一直等。你没有走。你坐了两个小时。你告诉自己你不是在等他,你只是在还他一个碗。
他把你从台面上抱下来。你的脚踩上冰凉的瓷砖地板,打了个趔趄,他一只手托着你后腰。你的拖鞋找不到了,一只在厨房门口,一只不知道滚哪儿去了。你赤脚站在他厨房的水磨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
你弯腰去够那只拖鞋,没够着。他蹲下去,把拖鞋拿起来,往你脚上套。你后脑勺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后颈。
嵇若华。他叫你第二次了,这次不是压着的、哑的,是很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你抬头看他。他把你两只手都握住了,指节扣在你掌心里,拇指按在你虎口那块肌肉上。
我搬过来不是巧合。他说。
你没接话。你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指节还是白的。
他的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屏幕朝上,你看见了——周越。到了,酒店挺好的,明天见。
他看了你一眼。你没动。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周越的声音从厨房角落的手机上涌出来,带着一点困意和尾音上扬的随意:若华,我到了,明天给你带那个你爱吃的——
嗯,你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很稳,你放门口就行。我睡了。
他挂了。手机啪地扣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
厨房安静了。汤锅的焦味还在,抽油烟机终于转到了最小档,只剩底下那一点嗡嗡的余震。水龙头的嗒嗒声还在。
他把你从料理台旁边转到他面前,两只手还是扣在你掌心的。你两只光着的脚踩在水磨石上,凉得你脚趾又蜷了。他另一只手从后面环上来,手臂搭在你腰上,下巴搁在你肩窝。他的呼吸在你颈侧,一下一下的,很平。
你伸手,把他衬衫前襟那颗扣子解开了。最下面那颗。
他嗯了一声,没动。
你抬头看他。他也在看你。他的睫毛上有一点你的汗。
碗还没还。你说。
他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牙的、咬住你下唇的笑,是嘴角往一边歪了歪,喉结滚了一下的那种。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但你接住了。你看着他笑,手里还攥着他手腕没放,两只光脚踩在水磨石上凉得你牙根发酸。
他松开你一只手,弯腰从料理台底下的柜子里把那只碗拿出来。白瓷的,边缘有一小圈去年年底磕掉的釉子。他递过来的时候碗底冲着你,你接住了,搁在料理台边缘,没拿在手里。
你弯腰去够那只拖鞋。他蹲下去帮你穿,鞋带是松的,他没系,把脚后跟卡牢了就行了。另一只也一样。你站起来的时候他还没直起身,你低头看他,他抬头看你,视线撞上了,都没移开。
你伸手把他衬衫前襟那颗最下面的扣子重新扣上了。你的指尖碰到他胸口内侧那片皮肤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很浅,你没停。第二颗,第三颗。你扣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住了,因为他的手抬上来了,掌心贴在你后腰那一片青的痕迹上,没揉,就搁着。
你继续扣。扣完了,你退后一步。
他站起来。你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还是白的,但没那么紧了。你看着他站直,看着他把围裙解了,在料理台边上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
你转身去拿酱油瓶。
你拿了酱油瓶,转身,他站在你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跟过来。你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厨房的灯还亮着,他站在灯底下,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你拉开门一半,侧身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你站在自己家门口,没掏钥匙。你站在黑暗里,酱油瓶搁在门把手上,听见他那边厨房的灯灭了,啪的一声。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走动声,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然后是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你没进去。
你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酱油瓶还是搁在门把上。你听见他那边水龙头关了,然后安静了。你站在黑暗里等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然后你听见你这边门把上酱油瓶被拿开的一声轻响。你抬头,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酱油瓶,没开灯,你看不清他表情,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酱油瓶塞进你手里。瓶子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瓷面上有一小块水渍。
碗明天还。他说。声音很平,很轻,像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语气。
你哦了一声。
他转身往回走了。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走到一半停了。你没动。他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了。你听见他厨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你站在走廊里。酱油瓶在你手心,瓷凉的,他掌心的温度已经在散了。
你开了自己家的灯。
客厅还是昨晚你走时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你的毯子,茶几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教职工群那条酱油的消息底下多了一条回复——202的,有,明天带。你没回。你坐在沙发上,把酱油瓶搁在茶几上,瓶子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很闷。
你看了它很久。
然后你站起来,把酱油瓶放在厨房台面上。你打开冰箱,昨晚周越塞的那袋牛奶还在,三颗鸡蛋,半棵葱。你关上门,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两只光脚搁在瓷砖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
你拿起手机。周越。你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你退出去,打开和嵇若华的——你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微信。你翻通讯录,也没有。你翻到教职工群,他的头像在底下,灰的,没消息。
你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你光着脚走到阳台。阳台的灯没开,你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底下是车棚,几根灯管亮着,惨白的。再远一点是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往巷子深处延伸。你看见202的窗户亮了,周越应该在。你看见203的窗户也亮了,但203隔壁,他那个,黑的。
你站了五分钟。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你回到厨房,拿起手机,给周越发了一条消息:冰箱那袋牛奶过期了,你别喝了。
三秒后他回了:好。
你放下手机。水磨石地面凉得你脚趾又蜷了。你弯下腰,把脚上那两只旧拖鞋找出来——他放在厨房门口的,你出门的时候没穿,它们还在那儿。你套上,走了两步,又弯腰把拖鞋翻过来,脚底有一小片水渍,是刚才他帮你穿的时候滴上去的。
你回到客厅,把酱油瓶重新拿起来。瓷瓶,标签是深色的,生抽两个字。你把它搁在茶几正中间,手机旁边。
你躺在沙发上。毯子还搭在那儿,你把自己裹进去了,脸埋进毯子里,闻到了自己的味道。不是周越的香水。是干净的,洗衣液的,很淡的。
你闭着眼。茶几上酱油瓶的标签朝上,生抽两个字在你视野边缘模糊着。
手机亮了。你拿起来看,是教职工群。201的。高义。发了一张照片。
是那个水龙头。角阀拧紧了,底下垫了一块干毛巾,没有水渍。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歪的,背景里料理台的边缘入了一半,汤锅的焦黑底也露了一点边角。
配了一行字:修好了。
你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你的拇指悬在那个回复的框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
嗯。
你发出去了。然后你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毯子的边缘卷过来,盖住了你的眉毛。
走廊的声控灯闪了一下。你又躺了十分钟,没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你醒了。不是被什么弄醒的,是那个嗒嗒嗒的声音。你侧过头,透过卧室门缝,听见隔壁——他那边——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
很轻。很规律。像秒针。像心跳的某个很慢的拍子。
你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的阴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毯子掖到下巴底下。
你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你是被自己家的闹钟吵醒的。七点十分。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团水渍影子,没动。你听见隔壁的水龙头不嗒了。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你听见他那边厨房的灯亮了,水壶烧起来,咕噜咕噜的。
你坐起来。你头发是散的,脸上有枕印,你坐在床沿上把两只脚伸进拖鞋里。你去了趟卫生间,把脸洗了,水凉的,你仰头把水从下巴底下接住,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走回客厅。茶几上酱油瓶还在。你拿起它,掂了掂,没开封,还是满的。你把它放回台面上,拿了一只碗——你厨房自己的碗,青花的,不是他那只白瓷的。
你端着碗,拎着酱油,出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你站在他门口,把碗搁在门框上,酱油瓶搁在碗旁边。你伸手,按了一下门铃。
很轻的一声叮。
你把手收回来,两只手垂在身侧。你听见门里面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然后是门锁拧开的咔哒声。
他开了门。
他没穿围裙了,还是那件灰衬衫,但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也没怎么动,还是那几根搭在额前。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你也没说话。
碗在他门框上,酱油也在。他伸手把碗拿进去了,酱油也拿进去了。他站在门里面,你站在门外面。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你们俩都站在黑暗里。
碗还了。你说。声音是哑的,刚睡醒的那种。
他嗯了一声。
你转身要走了。你走了两步,没回头。你听见他那边酱油瓶搁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是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你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你回头。他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厨房,不是你的,他站在他的厨房门口,门没关,你看见他身后的料理台,汤锅还在上面,焦黑的底,没洗。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没拿东西。
你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你一眼。
你转身,走了。走廊的灯灭了,你的拖鞋啪嗒、啪嗒,越来越远。酱油瓶子在你手里,你走到自己门口,把门拉开,进去,关上。
你把酱油放在自己家厨房的台面上。你从自己的瓶子里倒了一勺油在锅里,切了半棵葱,打了一颗蛋。你站在灶台前,听见油热了,滋啦一声。你把蛋打进去,蛋白的边缘在油里炸开,焦的,脆的。
你听见隔壁的水龙头关了。
然后安静了。
你翻了一面蛋,铲子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你关了火,把蛋盛进碗里。你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光脚,水磨石凉得你脚趾蜷了。
你吃了一口。焦的,咸的。
隔壁的灯亮了。
你端着碗,坐在凳子上,看着走廊方向那一片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很白,很淡。你放下筷子,碗搁在膝盖上,你坐着没动。
光又灭了。
你把碗里剩下的蛋吃完了。碗洗干净了,搁在水池里沥水。你站起来,把脚上的拖鞋蹬掉,光脚走到阳台。
底下的车棚灯管还没熄,惨白的。201的窗户亮了,203的没亮。201隔壁——他那个——黑的。
你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和更远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你转身进屋。茶几上你的手机亮了一下,周越:几点到?
你打字: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