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青砖墙面上的声音是碎的,一下一下溅起水花,细密地打在她裸露的肩胛骨上,凉得她后颈的肌肉骤然收紧。马天驰的左手扣着她的腰,指节陷进皮肉,右手垂在身侧,那串钥匙随他呼吸的起伏轻轻晃荡,最上面一把铜色的老钥匙刮过她的下颌,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每碰一下都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他把她整个人抵在那面老墙上,砖缝里渗出来的苔藓湿漉漉地蹭着她的后背,有一股泥土混着雨水的腥气,叠在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里。她低头。围巾散落在脚边的水洼里,被雨水泡成了深灰。她刚才还把它绕了三圈坐在三十二楼的工位上,面前那杯拿铁凉透了,杯壁凝着水珠,屏幕上的数据报表还开着,光标一闪一闪。他吻她的脖子。牙齿磕在锁骨下方偏左的位置,不重,但她整个人还是弹了一下,肩胛骨猛地贴紧身后的砖面。她的指尖攥住墙上凸起的砖棱,指甲刮进去,有钝钝的刺痛。雨又大了一些,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滴在她摊开的掌心里。三个小时前,整栋楼只剩三十二层还亮着灯。我坐在研发部最靠窗的工位上,落地玻璃外全是雨,整面玻璃淌着水痕,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灭了,最后只剩一个红色航空灯在雨幕里忽明忽暗。杯里的拿铁早没了热气,我拿勺搅了搅,咖啡液面旋出一个缓慢的涡,杯底有一小块没化开的糖。手机亮了一下,项目群的消息,组长@我说周五之前把第二组数据整理完。我打了两个收到,把屏幕扣在桌面上。二十六岁,硕士毕业第三年,在研究所做材料分析。日子就是这样的:数据、报表、改到第七版的汇报、下班后对着微波炉转了两圈的面包。我不善言辞,部门聚餐我永远是坐在角落喝水的那一个,不是不合群,只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必。我习惯把情绪收进身体里,不舒服就多喝一杯热水,累了就趴在键盘上闭十分钟眼。敲门声来的时候我正在装订第三份检测报告。3205,凌素娟?
我抬头。门开着,走廊的白光照进来,打在雨里那个人的肩膀上。马天驰站在门口,深灰色冲锋衣,头发湿了一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研究所的。他二十九岁,做建筑设计的,去年从深圳回来。我们在他读研那年的秋天在一起过,我研一他研二,同一栋楼的不同实验室。后来他研二那年去了深圳一个事务所,说是要去闯,要先把自己活明白。
我们维持了八个月异地,电话越来越短,他发朋友圈的频率越来越高,攀岩、冲浪、跟一群人围着火锅笑。我研三做课题,每天泡在实验室到凌晨,手机搁在实验台上震了好几次,我没看。研三结束前两周他回来,在走廊里碰见我,递给我一杯奶茶,说素娟,我想清楚了,我们算了吧。我说了好。就一个字。然后转身继续配我的溶液。现在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雨水滴在三十二楼的瓷砖地面上,极轻的一个嗒。取个项目文件,财务让我自提。
他举了举那个信封。左边第二个柜子。我站起来拉开柜门,递出另一个牛皮纸袋。他接过去,没走。把文件搁在我桌面上,手指按在纸袋边缘没收回去。我看着他那只手,指节因为握了太久伞柄而发红,指甲缝里有一道泥。咖啡凉了。他说。我没答。他绕过我的工位经过时,手臂擦过我的后脑,带起一股雨气和很淡的木质调洗衣液味道。
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热水,我闻见他冲锋衣领口里露出来的白恤上有一点咖啡渍,跟早上弄在袖口上的一模一样。他背对着我等水烧开,后颈的肌肉绷着,肩胛骨在薄棉布下面撑出两个小小的弧度。三十二楼很安静。雨打在玻璃上,密密的、持续的,有人用指腹一下一下擦着玻璃表面那种声响。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键盘上,食指在空格键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端着那杯热水走回来,搁在我桌面上。
杯壁烫,我伸手去端,指尖碰到他搁在桌沿的那根小指。他的皮肤是凉的,我的指尖是热的。他的手指没有缩回去。我的耳垂先热了,然后是耳后那一小条,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顶的,杯底那块没化开的糖突然被搅动了一下。我盯着桌面,杯口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把那只杯子推远了两厘米。素娟。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哑了,嗓子眼卡了什么没咽下去。我没抬头。但没把杯子再推远。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侧身对着我。膝盖碰到我椅子腿,金属碰金属,极轻一声。我没让开。深圳的事,他看着窗外的雨,没看我,我做得不对。嗯。不是解释。他端起那杯热水又放下,杯壁磕在桌面上,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疼,是那种让人清醒的疼。我承认我恨过他。
研三那年冬天,凌晨两点实验室暖气坏了,我搓着手等水沸,手机亮了,他发了条消息,背景是一群人围在沙滩上的照片,配了个笑哭的表情。我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烧水壶旁边。但他现在坐在我旁边,近得我看见他睫毛上挂的一粒雨珠,闻见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恨过他,可我的呼吸在他靠近的那几秒里变得很浅,每一次吸气只到胸腔中部就停住,没有落到底。他伸手,手指搁在我的手背上。
不是握住,是搭上来,五根手指,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没抽回去,也没握上去。他的拇指慢慢蹭过我的手背,从手腕到指尖,很轻。我的指尖先于所有想法收紧了,五根手指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蜷了一下。他吻了我的指尖。就一下,唇瓣碰到中指指腹,凉的、湿的、有一点烟草的涩。我的中指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整个手背都麻了,那种麻从指尖沿前臂往上爬,爬到肘弯时我的胳膊在抖。素娟。他又叫了一次。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目光是稳的,不是以前那种满世界的、看什么都想伸手摸一摸的散漫,是收着的,定在我脸上,对准了一个点就不挪。我的下颚开始发酸,不是咬肌紧,是我忍住了没张嘴。他倾过来。额头抵我额头,鼻尖碰鼻尖,呼吸交叠,他的鼻息是热的,我的是冷的。他等了一会儿,等我先动。我闭了闭眼。他吻下来的时候嘴唇是干的,雨天嘴唇都是干的,所以一开始吻上去是涩的,蹭来蹭去,磕了一下我的门牙。我没躲。
他把我的后脑扣进他肩膀上,手插进我头发里,发根被雨打湿了贴着头皮,凉丝丝的。他的唇从我的上唇滑到嘴角,到下颌线,到耳垂后面那一小片,我偏过头,后颈裸露在他的呼吸里,风从窗缝灌进来,他的唇是热的,我的脖子是凉的,这个温差让我全身起了一层极细的颗粒,从后颈蔓延到肩胛。我松开椅子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虚脱那种,是膝盖关节里突然失去了锁定的感觉。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冲锋衣下摆还在滴水。
他伸手把围巾从我脖子上解下来——我进来说冷时绕了三圈——米白色的羊绒,他把它重新绕到我脖子上,手指从喉结下面穿过,指腹蹭过那一小片皮肤,我仰了一下脖子,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走。他说。我没问去哪。我们从三十二楼坐电梯到一楼旁边设备层,那扇防火门推开后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外就是老弄堂。青砖的小巷,两边九十年代旧楼,砖缝里的水泥风化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砂。巷不宽,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
路灯坏了一盏,剩那一盏光昏黄的,打在湿透的青砖上反出油腻的光。雨还在下,积水漫过我的脚踝。他拉着我走到巷子中段,那里有一面墙凹进去形成小壁龛,上方一块旧铁板挡着,能挡一半的雨。他把我扶上去。两只手托着我的肩,退后一步,我的后腰撞在砖墙上。砖是凉的,湿的,一股陈年石灰味混着雨水的潮。他贴上来,胸膛抵着我的胸口,手臂撑在我两侧,把我框在他和墙之间。雨从铁板边缘淌下来,一条细水线打在他肩头。他低头吻我。
这一次不涩了,嘴唇是热的,呼吸是烫的,舌头舔过我的下唇,我含住了,口腔里全是他的味道,咖啡、雨水、一点薄荷的凉。他的手掌按在我后腰上,隔着衬衫和一条薄保暖内衣,掌心热度透过两层织物渗进来,我的腰不自觉地弓起来,尾椎抵着墙面磕了一下,闷钝的痛,我哼了一声,含混的,堵在喉咙里。他手指开始解我衬衫扣子。奶白色长袖,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
他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二颗,拨开,布料分开一条缝,指尖从缝里探进来,指腹按在我第三肋和第四肋之间的皮肤上,凉的,只凉了一秒就被我体温烫回来了。我的肋骨在那一下按揉里颤了两下。他解开第三颗、第四颗。衬衫敞开,里面黑色保暖内衣被雨水从领口渗进去,湿了一片贴着胸前。他的手从侧面探过来,掌心整个覆上来,握住那片湿棉布底下的小半。
五指收拢,力度不轻,我的呼吸断了一拍,肩膀往上耸,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砖棱硌着颅骨,一瞬间锐痛。嗯——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比我想的响。巷子太窄,声音撞在两面砖墙上弹回来,带一点回音。我偏过头把脸埋进他肩窝,不想被自己的声音钉在这堵墙上。他放低身子。额头抵着我锁骨,呼吸喷在胸口皮肤上,热的,一吸一呼之间那小片皮肤就起了细密的颗粒,从胸口蔓延到腋下。
他的嘴唇吻上来了,不是吻,是含住,舌面贴着皮肤慢慢舔,从锁骨到胸沿,到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紧了的棉布底下——
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湿的,手指陷进去有凉意,但我攥得太紧,指节发白。我的脚在积水里踩了一下,水花溅上小腿,凉的,但没感觉到,全部知觉都收拢在胸口那一个点上,他嘴唇的温度、舌面的粗糙、呼吸的频率,其余的——雨、冷、巷子、青砖——全远了。他蹲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碰了我搁在墙上的膝盖,没管,牙齿就着腰侧拽下牛仔裤纽扣和拉链。金属扣碰金属扣,雨声里叮一声,他扯下牛仔裤和内裤一起褪到脚踝,踩在积水里。
他托着我的后腰把腿分开,抵在墙上。嘴唇含住了我。第一下是嘴唇,温热的、带盐味,嘴唇和舌尖一起覆上来,舌面粗糙,舔过那一下我整条腿都软了,膝盖从墙上滑下去两指,他手掌托住我的腰,指节陷进侧腰肉里。然后舌头开始动,沿着中线从下往上,舌尖抵住最上面那一点,不碰,就抵着,呼吸吹在那一点上。我的腹部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阵一阵的,有人在我腹腔里按了一下又松开。
我手指扣住头顶铁板边缘,铁是凉的,被雨淋得冰凉,指腹贴上去,凉意从指尖一直窜到肘弯。我仰着头,后脑勺靠在砖墙上,雨从铁板边缘滴下来落在摊开的后颈上,每一滴都是凉的,但前胸、小腹、腿心是烫的,烫得发疼,从里面往外烧,和外面的冷形成撕裂的温差,脊椎一节一节地发颤。他加了力度。不止是抵,是压,舌尖抵住那一小团柔软,舌腹来回碾磨,嘴唇含住另一侧轻轻吮。
我的胯不自觉地往前顶了一下,顶在他脸颊上,他接住了,没退,反而把嘴含得更深,舌面贴着我整个内壁舔过去,牙齿轻轻磕了一下。那一下磕让我腰整个弹离墙面,又被他手掌按回去,咚一声闷响在窄巷里弹了两下。天驰——我叫了他的名字。研二那间实验室里我叫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尾音都是轻的、收着的。这一次尾音是散开的,是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颤。他退开,抬头看我。
雨打在他脸上,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充血的那种,眼白上有一层薄薄水汽。他看着我,目光还是那种定的,但那个点里多了一种收不住的、往下沉的东西,拦不住。他站起来。我还在扶墙,腿软,积水漫到小腿肚子,牛仔裤褪到脚踝,湿棉布贴在小腿皮肤上。他一只手把手我的腿从两侧分开踩在墙面上,砖缝里的苔藓被鞋底碾碎了,湿的,草腥气。他硬了,顶在湿透的棉布上,滚烫。他按着我的腰推进来。最前端先抵着,停了两秒。
我感觉到那个热度,从最外面那一层,烧红的铁钳碰到皮肤前一秒的灼。然后他推了,分了两下。第一下进到一半,我手指猛地攥住他肩膀,指甲掐进白恤底下的皮肤,他闷哼一声没停。第二下到底。我在他身体里痉挛了。不是疼,是被撑开的、满了的、从最里面往外顶的胀,那个胀让我腰弓起来,尾椎抵在砖面上,咚一声,后脑勺跟着撞上,啊了一声,声音尖了,在窄巷里弹一个来回。我偏过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不想让那声音再多停一秒。
他停在那里不动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额头抵我太阳穴,呼吸喷在耳廓上,一吸一呼,重的、烫的、带着喘。他在我身体里是烫的,但外面是雨,是凉的。白恤湿透了贴在背上,我能感觉到他后背肩胛骨在我手底下,一块一块的,被雨打凉,可腰胯是烫的,滚烫的,两股温度从不同方向同时传来。他开始动。
第一下是浅的,才出去三分之一就顿住,不是退到底,是悬在半途,那个被撑满的钝头蹭着内壁最里面那一小块,每次顿住都刚好顶在那个点上。我手指从他肩膀滑下去抓他上臂,指节陷进肱二头肌里,他肌肉在我指下绷硬了。他加快了。不是猛烈的、一下一下抽出来的节奏,是连贯的、碾着往里磨的,每下进到最深处停住,用前端碾,碾两下退出来一半,再碾着进去,退出来,再进去。
我的腹部跟着那个节奏在收缩,一阵一阵的,不是主动的,是身体自己在响应的,内脏在跟着那个频率自己收自己放。大腿内侧贴着他胯骨,皮肤和皮肤相贴,湿的、滑的,每一下摩擦都感觉皮肤被搓得发烫。素娟。他喊我名字。声音是破的,不是温柔的、低的那种,是从嗓子眼底下顶出来的,每一下撞到我身体里他的声音就碎一次。我手指从他上臂滑到腰侧。
他后腰的皮被雨打湿了,我抓上去是滑的,指腹蹭过后腰那块薄薄的腰肌,他腰猛地弹了一下,节奏乱了一拍。前端在我身体里歪了一下,偏到另一个位置。那一下偏让我呜了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气音,但眼睛开始发热,不是感动的,是生理性的、被撑到极限的胀痛逼出来的。雨更大了。铁板挡不住的地方雨直接泼进来,打在他后背、我腰侧、我们之间那条湿透的缝隙里。
冷和热搅在一起,皮肤在雨滴落到的地方一缩一缩,在他身体覆盖不到的地方被体温捂热了,两条温度线在我身上交叉,每一寸皮肤在交替地烫和凉。他把我翻过来。干脆的动作,我背贴砖墙,他正面朝我,膝盖分开踩在墙面上,我被他整个人罩在中间。手掌撑在我耳朵两侧,砖墙被掌根硌出白印,肩膀被手臂撑在墙面上,锁骨那块骨头抵着砖棱,疼,我咽下去了。
他进来的角度变了,从下往上,每次挺进都顶到最底下那一块,不是碾,是撞,实的、钝的、带着骨骼重量的顶。我被他顶得后脑勺一下一下磕在墙上,砖面硬度和颅骨硬度对撞,每一声咚都震得眼眶发酸。腿夹在他腰侧,脚后跟抵在砖墙上,脚尖悬着,脚趾无意识地蜷曲着,在湿冷空气里打颤。要到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声音哑了,气息从牙缝里出来,每咬一个字嘴唇都在抖。我没说我也是。说不出口。
嘴张着,呼吸全是碎的,吸进去的空气没落到底就被下一次撞击顶出来,变成一声半截的、带鼻音的哼。手指扣着墙面砖缝,指尖在石子里刮出了血,热的,混着雨水的凉,但我不知道。他加速了。不是加幅度,是加频率,一下接一下,中间停顿越来越短。他肩膀开始撞我的肩,骨头碰骨头,咔一声轻响,呼吸变成粗重的、带哨音的喘,胸膛压在我胸前,皮肤是热的,被雨打湿的,贴在一起之间有一层黏滑的、拉不断的水膜。我到了。不是渐进的。
是一下,他最深的一顶——不是撞,是抵住不动,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前端压在最深处不动了,停了三秒。我的身体在那三秒里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绞,不是波浪那种均匀起伏,是锯齿状的,一段紧一段松。紧的那段牙咬住了下唇,松的那段膝盖弯了,整个人往下滑半寸,又被他手掌按回去。眼睛闭着,眼皮底下是白的,过曝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白。手指从砖缝里松开了,血顺着指尖滴在积水里,混着雨水,看不见颜色。
他在我身体里也到了。停在最里面不动了,肩膀在抖,不是优雅的颤,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整个人的重心压在我身上,额头埋进我颈窝,呼吸乱的,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嘴唇蹭着颈侧,牙齿磕在锁骨上。素娟两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含在气音里,尾音散的,碎在我耳廓上。他退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滴水。
身上恤里的水、我身上的水、贴合过的那条线上的水,在重力里往下淌,滴在脚踝周围积水里,嗒、嗒、嗒,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他把我放下来。腿是软的,站不住,他托着我的腰让我半靠在他身上。后脑勺抵着他前胸,隔着湿透的白恤,我听见他的心跳,偏快的、有点乱,一下比一下重。雨小了一些,不是停了,变成了细密的、纱一样的雨丝,打在脸上没有感觉,皮肤上薄薄地湿一层。
他把湿透的衬衫从我肩上褪下来,抖了抖,搭在旁边旧铁栏上。他冲锋衣还在积水里泡着,没去捡。我光着膀子站在他怀里,风从巷口吹进来,凉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颗粒。但他用那条围巾裹住了我。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把围巾扯出来——什么时候带走的,我没注意到。米白羊绒被雨水泡过,不再白了,灰扑扑的。他绕在我脖子上,两圈,手指从下巴底下穿过去收拢,打了一个不紧不松的结。
指尖还带着雨水的凉,蹭过耳垂下方,我偏了一下头,躲开,又没完全躲开。巷子里安静了。雨变成背景音,细的、远的。对面旧楼某一层亮着灯,蓝格子窗帘,有人里面走动,电视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听不清什么节目。他低头看我。不是俯视,是偏着头,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方,目光平视。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红不再是充血了,是润的,眼眶有一层薄薄水光,分不清是雨的还是别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我伸手,指腹蹭过他下唇那道裂口。
很轻。他吸了一口气,鼻翼动了一下。文件你拿走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期的更要哑,尾音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他笑了一下。不是咧嘴的、满世界看得见他笑的那种,是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很轻,很快,但我看见了。他笑了一下。我没接话。手指从他嘴唇上收回来,指尖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蹭过他下唇裂口的时候带出来一点咸。我看着那道血痕,看了两秒,把手指伸进嘴里含了一下。他看见了,偏过头,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雨停了。
不是慢慢收小那种,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把水龙头拧了,最后一滴水从铁板边缘弹下来,砸在我脚边水洼里,然后安静了。巷子里突然空了,声音全抽走了,连对面那层楼的电视声都远了,闷在砖墙后面,变成一层模糊的白噪音。他伸手把我下巴底下那个围巾的结松了松。不紧不松,但刚才那个结打的是他在情事里顺手一揽的,歪的,勒得我下颌骨有点酸。他松开之后,米白羊绒的绒毛蹭过我锁骨,凉的,带着潮气。走。他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是走回去的意思。我点头。腿还是软的,但不是不能动了,是膝盖里面像灌了水,每迈一步都在晃。他把手臂伸过来,不是拉,是搭在我小臂外侧,拇指扣在我尺骨那一侧,不重,但够了。我踩着他的肩膀借力站稳,然后自己走了第一步。积水漫过脚踝,皮鞋底踩在青砖上,滑,我晃了一下,他手臂收紧了一寸,没弯腰扶,就是那一寸的收紧让我没有再晃。我们走得很慢。
巷子里的水在路灯底下反着光,不是之前那种油腻的黄,雨停了之后光变成白的了,从巷口那盏新修的路灯里打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发青。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青砖墙上,两个轮廓,他的长,我的矮,中间手臂连着的那条线把他整个人的比例拉得更长了。走到巷口,老弄堂和主路交界的地方有一棵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踩上去沙沙响。他在我面前停住了。三十二楼。我说。嗯。我们坐电梯上去。
设备层那扇铁门推开,窄走廊,防火门,电梯。他按了32。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我头发是湿的,贴在脸颊两侧,白恤褪掉了我套了件薄羽绒——什么时候套的,他在我身上做的时候把羽绒从椅背上扯下来给我裹上的,我记不太清。他白恤湿透贴在身上,能看见锁骨和肋骨的形状,肩膀上有一道水痕,从发梢淌下来的,没干。电梯到了。门开。三十二楼走廊很亮,日光灯管嗡的一声响,白得刺眼。
我们站在走廊中间,我办公室的门在左边五米,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铁门上的安全出口标志绿幽幽的。他站住了。没往我办公室走。我看着他的脚尖。冲锋衣湿了,鞋面上有一圈深色的水渍。他站在我面前,走廊的白光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阴影,不是熬夜的那种,是情绪用完后剩下的、很深的、安静的阴影。那个信封,我说。左边第二个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他冲锋衣里塞着,他伸手掏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纸袋边缘被他手掌捂过的地方是温的,其余部分是凉的、干的。他往走廊尽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素娟。我看着他。走廊白灯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削得很平,没有了雨里那种湿的、软的边缘。不用回答。他说。不是问句。我点头。他笑了一下。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个慢一些,嘴角的肌肉松开又收紧,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冲锋衣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事务所地址,深圳。他把名片塞进我羽绒口袋外面,手指按了两下,确认塞进去了。然后他往消防通道方向去了。铁门推开,绿光打在他后背上,白恤的轮廓在光里闪了一下,灭了。我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嗡。对面墙上有块展板,贴着下季度实验室排期表,A4纸,订书钉,边角翘起来。我站了大概十几秒,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我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走廊的白光被框在门外。三十二楼安静了,雨停了之后的那种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干的、凉的味道。我拉开椅子坐下,键盘上的印子还是我的手指形状,温的。桌上那杯拿铁还在,杯壁上凝的水珠滑到桌面,一小片深色圆印。屏幕还亮着。数据报表,第二组,光标在第七行末尾一闪一闪。我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杯底那块糖终于完全化开了,液面很匀,没有涡了。我把电脑转过来面对自己。
手指搭在键盘上,食指在空格键边缘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