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的散热风扇还在嗡嗡地转，那声音细而持久，混着阶梯教室老木板被暖气烘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沉闷的木头味。周教授说你们开题报告下周一交，别让我第二遍喊，然后关了灯，皮鞋敲着水泥台阶往下走，越来越远。整个教室就剩最后一排还没散，因为最后一排坐的就是我，和另一个死活不肯跟着走的人。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走廊里刚才还热闹，有人在喊走啊吃饭去，现在那些声音被门一关就隔在外面了，变成一阵模糊的哄响，再也不是这个房间的事。
你坐过来点。我说，往左挪了挪屁股，把屁股底下那张写了一半的开题提纲往桌角一推。黑色水笔被我咬过笔帽，笔杆上全是四年攒下来的划痕和荧光笔蹭上去的色块，看着跟条老狗似的，但离不了它。
冷锦夜没说话，直接在我旁边坐下了。不是坐下来跟你说句话的那种坐，是把长腿一伸、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的重量压进木椅里那种坐。椅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刺得我耳朵疼。
你开题报告还没动笔？他偏过头看我，没笑，就是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好像我的进度条卡住是公共事件。
我动笔了。我写了三页。我把水笔举起来晃了晃，笔尖上还有半干的黑水。三页。你懂什么叫三页吗冷锦夜，三页是二十一个汉字乘以十五行，我光摘要的格式就调了四十分钟。
你摘要格式调了四十分钟。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下压，像在品一个笑话。
对。你厉害，你三小时写完八页。
我三小时写完的是文献综述。
……那更离谱。
我伸手去够挂在椅背上的旧耳机——大一时候买的，线都磨出毛茬了，塑料壳上贴过两张贴纸又撕掉，留下两道发白的痕。我把它扣在耳朵上，按了播放键，白噪音涌上来，把风扇声盖住了大半。我低头继续戳屏幕，余光里他的肩膀还挨着我的，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毛衣上那个起球的边缘蹭着我外套的袖口。
章悦心。
嗯。
耳机摘下来。
我没动。白噪音把他的话隔成一段模糊的震动，但我能看出来他在说。我偏过头，你再说一遍。
他伸手过来，没碰我脸，两只手的手指扣住耳机的边，慢慢往外拔。动作不快，但我整个头都被他带着偏了一下，耳朵离开耳机垫的那一瞬，风扇声、空气里冷掉的暖气味、还有他毛衣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全涌进来。他啪地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我还没来得及骂他，他的手就在桌子底下碰到了我。
不是碰。是覆上来。他整个手掌平摊下来盖住我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把我三根手指拢进他掌心里。他的虎口卡在我无名指和第二根手指之间，热的，不是那种礼貌的温热，是皮肤底下血流得快的烫。我整个人从后脑勺到脊椎窜过一阵麻，手指尖先于脑子缩了一下，又没缩回去。
你——
我开题报告导师说让我找同专业的同学一起跑个数据。他盯着我，没笑，但嘴角有一点很轻的弧度。你跑过那个问卷。
我跑过。我跑了一百二十份。我跑完吐了。
我帮你跑剩下六十份。你帮我改问卷措辞。他把手收回去了一点，又伸回来，食指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就一下。很轻。但我手背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胳膊内侧一阵酸软的涨，从指尖一直漫到小臂。下周一之前。成交。
……你问我了没有。
你刚说不。
我没说——
他往前倾了。不是慢慢的那种，是椅子往后一仰、整个上半身的重量突然压过来的那种。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已经贴上来了，不是碰一下，是实实在在地压住，舌头顶过我下唇那个缝，带着一点牙齿磕了下唇的钝痛。我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椅背的木头上，咚一声闷响，嘴里全是他的呼吸和一点薄荷牙膏的残留。他一只手扣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挠，是按住，不让我退。
我手边的水笔被他胳膊肘碰下去了，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底。我没有去捡。
他的拇指压在我下唇上，不让我咬，我急得去推他肩膀，手按在他毛衣上，指节陷进去，凉的，但他肩膀底下那块肌肉是绷紧的、热的。他退开了半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全喷在我嘴上，热的潮的，我眼睛瞪着他不说话，他眯了一下眼，你推我。
你亲我。
对。
在教室。
平安夜。
……你开题报告呢。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是吻上来了，这次没有牙齿磕的疼，是舌头慢慢顶开我的牙关，从下唇内侧一路卷过去，我嘴里发出一个自己都没准备好的声音，很轻，含混的，从喉咙底挤出来的。我的手指攥住了他毛衣的领口，指节发白，不是推了，是拽。他顺势把我往他那边带，我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尺，他的膝盖从桌子底下顶上来，抵在我两腿之间，隔着裤子，硬邦邦的一截，我整个人啊了一声，腿不自觉地合了一下又打开。
他手掌从毛衣底下探进去了。
隔着衬衫下摆，掌心贴着我腰侧，往上推了一寸，就一寸。但那一寸顶到的地方我立刻软了半边身子，手指在他毛衣领口里抓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他另一只手撑住我后颈，把我托住了。我衬衫下摆被他拽下来搭在肩头，那块皮肤先是凉了一下——教室里的暖气好像不太够——然后他整个掌心覆上来，热的，带着他手心一层薄汗的黏，从腰侧慢慢往上滑。
冷锦夜……我没叫他名字的意思，叫出来了，声音是碎的，像咽回去一半又漏出来的那种。
什么。他手指停在我肋骨下方，没动，就停着，让那块皮肤自己适应他的温度。
……你轻点。
我什么时候重过。
你上次——
上次你让我给你端咖啡你也没重过。他打断我，手指动了，不是一整只手掌，是用中指和无名指两节指头，从肋骨下缘一路慢慢刮到胸骨下面。我嘶了一声吸了口气，肚子那块肌肉猛地收紧又松开，他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相贴的皮肤传过来，我整个人又软了一截。
他把我的衬衫从底下整条拽上去了，不是快的那种，是顺着腰、顺着肋、顺着肩骨，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清楚。我冷，但更烫。他解开自己毛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我听见塑料扣碰撞的脆响，毛衣脱下来扔在地上，里面是黑色恤，他拉了一下领口，露出脖子上那道从耳后到肩的旧疤。我手指去碰那道疤，他肩膀缩了一下，没躲开。
老伤了。别看了。
我没听。我还在碰。
他抓住我手腕，把我的手指从他脖子上移开，移到桌上，然后他俯过来，嘴唇贴着我耳廓，不是亲，是说话的时候气息全灌进耳朵里，闭眼。
我闭上了。他嘴唇从耳朵边移到耳垂，牙齿咬了一下，很轻的一口，我整个人从耳朵尖抖到脚尖。他的舌头顺着耳廓往后滑，在后脑勺发根的地方舔了一道，湿的，凉的，和刚才嘴唇的温度完全不一样，我头一歪，靠进他肩膀里，膝盖不自觉地夹住了他的大腿。
他手伸到我裙子底下。
指尖碰到了大腿内侧的时候我绷住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紧了，裙子下面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指尖是烫的，那个温差让我从脊椎骨底下窜上来一阵发酸，唔了一声，声音闷在自己攥紧的拳头里。他的指尖没急着往里，就停在那道缝的外面，来回蹭了两下，很慢，慢到我以为他要走了。然后往里，一根手指，没用力，就是按着那个口蹭了蹭，我的腰往后折了一下，屁股在椅子上弹了弹，他另一只手从前面握住我的胯，不让我动。
别动。
我没动。
你腰在动。
……
他手指往里滑了半圈，我整个人的呼吸断了一瞬，然后变成一种很细的、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他手指开始动，不快，但每一寸都顶到那个地方——不是按，是画圈，是那种让那块皮肤自己开始发麻发胀的绕法。我的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大腿内侧夹着他的手指，裙子被往上推了一截，我够不着，他够着，他把裙子彻底提上去堆在腰上。
我——我还没——
没准备好？他停了一下，手指没抽出去，就停在那里面，不动了。我能感觉到他指尖上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正在变化，从刚碰到的那个别字变成一种持续的、钝钝的涨。
你他妈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咬住下唇，没说完。他等着。教室很安静，风扇还在转，投影仪的蓝光打在对面的墙上，我们身上全是汗和暖气烤了一下午的木头味混在一起。
……能不能别问。
他笑了。不是嘴上的笑，是喉咙里一声闷的震动。手指又动了。
这次不是画圈了。他抽出手指，两根，三根，慢慢往里顶，塞实了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在椅子上弓起来，十指攥死他恤下摆，啊——那声太响，我赶紧把脸埋进他肩膀，他喉咙里嗯了一声，胸腔又震了，手指在里面折了一下，抵到一个点就停住，就那么按着不动，让我自己去够那个感觉。
我找到了。不是找到那种，是突然被顶到、被摁住、那块地方自己开始抽一下一下地收。他感觉到了，手指跟着我收缩的节奏推，一下，两下，不重，但每一下都刚好卡在那个位置。我的腿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止不住的、从膝盖开始往上传的颤。他嘴唇贴着我耳朵后面，不是亲，是呼吸吹在那块皮肤上，一下一下的。
悦心。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哑的。
叫什么都行你别——别停。
我没听清他说没停。他手指抽出来了，裙子被往下拉了一截，他把我翻过去了。不是慢慢翻，是我还在仰着，他一只手扣住我后腰，整条胳膊的力把我掀过去，我脸朝着桌板，木头桌面是凉的，我鼻尖贴着那张写了一半的提纲，黑水笔的墨迹蹭在我侧脸上。他膝盖顶上来，卡在我两腿之间往两边一别，我听见自己裙子被往下拽的声音，内裤的松紧带被扒拉了一下。
他手掌按在我腰上，把我整个人往桌沿压了压。我手指撑着桌面，木头是凉的，我后腰是热的，他手掌心的热度从腰线那一道往下漫。他扯了一下内裤的边，我嘶了一声，他嗯，没别的。
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从桌沿滑下去。不是疼，是胀，是那个一直被他拇指按着的地方忽然被一个更宽更烫的东西整个顶满，堵得死死的，像塞进去一块烧热的石头。我的指甲抠进桌面，刮出嘎的一声短响，嘴里卡出一个闷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短得不成调。他停在我后头不挪，腰就那么杵着等我适应，呼吸喷在我后颈的汗毛上，热的，一下一下。
动一下。他说。
我没动。他也没动。五秒。
我说了我——
他动了。
往回抽了一小截，又推回来，不是整个抽出来，是半进半出的那种，每一退都磨过那块最敏感的地方，每一推又把它撑到最深。我整个人在桌子底下弹了一下，裙子被挤到一边，他腰上的肌肉绷起来又松，一下一下的。我的腿在颤，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了，是整个人从大腿开始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桌底下，他手掌在我腰上按住了，稳住。
你让我怎么稳——
他加快速度了。不是猛的那种，是频率上来了，腰的幅度没变，但每一次推的落点都比上一次深半寸。我开始能感觉到他小腹上的肌肉在动，一下一下挤过来，硬的，热的，顶到我内壁上那个让他手指停住过的地方。我啊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声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特别清晰，我脸贴在桌面上发烫，黑水笔的墨在我侧脸上蹭成一道黑印。
好听。他说。
你闭嘴。
你再说一遍那个——
哪个？
那个’嗯’。
他顶深了一截。我咬住了桌沿的木头边，尝到一股漆味，手指把桌面按得咯吱响。他后面还在动，节奏没变，但角度变了，他把我往下压了一点，我的胯骨抵在桌沿上，他每一下都刚好卡在那个角度，顶到最深处然后磨一下。我的腿彻底软了，膝盖在桌底下碰在一起，他一只手按住我后腰，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扭过来对着他。
看着我。
我眼眶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的，鼻尖也红，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后颈上。他还在动，腰的节奏带着我的身体一起撞向桌面，木头被撞出闷闷的咚、咚声，我嘴唇上全是刚才咬桌沿的漆味和他嘴唇蹭过来的温度。
悦心。他又叫了，声音更哑了，喉咙里那种压着的震动。
……冷锦夜你——
我什么。
……你快——我要——
他没问我要什么。他手上加了力，扣在我腰上的那只手掌整个掌根压下来，把我整个人钉在桌上，另一只手还扣着我的下巴。他的速度没变，但角度又变了，他把我腿从桌下面抽出来一条，踩在他膝盖上，整个人的重量就靠那只手和我的腿撑着，他每一下推的幅度变大了，顶到最深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里面，不是伸进去，是抵在最深，然后磨。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抠出水印，黑水笔又滚了一下，这次滚到地上。我不管了。
啊——冷锦夜——
在。
你——你轻——
你说什么。
轻一点——
他轻了。不是变慢，是幅度收回来一点，但每次落点更准，更重，就卡在那个点上，磨一下，退，再磨一下。我整个人在桌子底下抖，不是腿了，是全身，从手指尖到脚趾头都在颤，呼吸全变成短促的抽气，哈、哈、哈，不是呻吟，是喘不上来气的那种。他贴在我后颈上，嘴唇压着那块皮肤，每一下动都带着一声很低的嗯，从胸口震到耳朵里。
然后他快了。
不是渐变，是突然。之前还在磨的节奏一下子变成冲的，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然后顿住，再顶，再顿。我的背在桌上拱起来又砸下去，咚一声比一声重，裙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到地上了，内裤还在我腰上，被他一只手扯着。他的呼吸全乱了，粗的，重的，喷在我后颈上，嘴唇咬住我耳后那块肉。
我手指把开题报告那张纸从桌面上扫下去了，纸飘在地上，黑水笔又跟着滚了一圈。
到了——
嗯。他声音是破的。我在。
我——我到了——
他手收住了。没动。就不动了。他整个人停在我后面，我还能感觉到他抵在最里面，热的，硬的，不动了。我的身体在桌子底下弹，一下，两下，不是他动，是我自己在收，里面那块被顶了一整段的地方自己抽，抽一下松一下，再抽一下，我手指把桌面抓出了指甲印，嘴里全是漆味和咸的。他嘴唇在我耳朵后面，没动，就贴着，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一种很粗很沉的吐息，一下一下。
然后他动了最后一下。不是推，是沉，整个人往下坐了一寸，抵在最深处停住，不出了。他的呼吸砸在我后颈上，章悦心三个字，不是叫的名字，是那种喘完气之后把名字从肺底挤出来的那种。我整个人还在桌上弹，最后两下，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往下软，他手臂接住了我，把我从桌上捞起来。
我摔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恤上全是我的汗和他身上的热。我还在抖，但不是之前那种了，是那种松了之后反而更厉害的颤，从肩膀到手指，整个人像发过烧刚退下来的那种软。他一手箍着我后腰，一手插在我头发里，手掌慢慢顺下去，从头顶到后脑勺到后颈，不轻不重，像在顺一个很烫的、需要慢慢降温的东西。
我没说话。他也沒。风扇还在转。投影仪的蓝光打在对面墙上，光里全是灰。我侧脸上的黑水笔墨迹已经干了，蹭在他恤上，一道黑印。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嗓子是哑的，连我自己听都觉得自己声音像砂纸。……开题报告。
他低头看我。
你帮我跑那六十份。
他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出的气是热的。你帮我改措辞。
……成交。
教室门被推开又关上，走廊里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和笑声，平安夜的热闹涌进来又被隔开了。我靠在他肩膀上，手指还攥着他恤的下摆，指甲上有刚才抠桌子的红印。风扇嗡嗡地转。我侧脸上的墨迹蹭在他锁骨下面，黑的一道。他没擦。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二十二点十七分。走廊那边的圣诞歌换了一首，隐约能听出是《》，但被门板隔得只剩几个走调的音节。
我把那副旧耳机捡起来，线在桌上绕了两圈。没戴。就搁在桌上，贴着那张掉在地上的开题报告。
你明天还来吗。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我感觉到他后腰上那只手松了一下，又收紧。
你开题报告交了再谈。
我盯着他后颈看了三秒。那道旧疤又露出来了，恤领口被刚才拽松了，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窝，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个度，像一道没褪干净的晒痕。
你开题报告交了再谈。我重复了一遍，不是没听懂，是想把他的语气拆碎了看清楚。没笑。没好。没行。就是陈述。和他说你开题报告还没动笔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
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了。腿是软的，不是那种一抽一抽的软，是膝盖里面像被抽掉了支撑杆的那种，站直了晃了一下。他手已经又搭上我腰了，不是扶，是托，整个手掌从后腰滑到我腰侧，把我歪着的那一下接住了。我头发还乱着，耳后那块被他咬过的地方是烫的，手指一碰就缩。
走吧。他说。
走廊的灯比教室惨白，日光灯管有一根是频闪的，滋啦滋啦的，每闪一下我的影子就在地上跳一下。他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是那种等你跟上才走一步的节奏。我手还攥着他恤下摆，黑墨蹭上去的那道印子在我指头上，凉的，我没擦，他也没提。
楼梯口有人在喊，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是哪个班的还没走，在数平安夜还剩几分钟。暖气管道在墙里嗡嗡地震，和教室里那台风扇不一样，这个低频，震得脚心发麻。
你侧脸。他忽然停了。
我偏头。他还看着，没伸手，就是看着，日光灯的频闪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你脸上有墨。
我知道。
我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颧骨那块，他把我手按回去了。他低头，嘴唇贴上来，不是亲，是嘴唇的侧面蹭过那道黑印，热的、湿的，把干了的黑水蹭软了，然后他舔了一下。我的颧骨上留下一道温热的、带着他嘴唇温度的湿痕，黑水被带走了大半，还剩一小点印在皮肤上，像没洗净的铅笔灰。
别——我偏了一下，他手还扣着我下巴，没让我躲开。他没用力，就是扣着，等我把那股想往后仰的劲儿缓过去了才松开。
好了。他退后一步，手插回裤兜里，又变回那个陈述事实的冷锦夜。你走。
我跟着他下楼梯。水泥台阶上的灰被暖气烘了一整天，踩上去有一股干燥的土味，混着走廊里残留的火锅调料味——不知道哪一层楼刚开完聚餐，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儿顺着通风管往下灌，呛得我鼻子一酸，差点把刚才在桌上咬出来的那个漆味一起吐出来。
出了教学楼后门，冷风一下兜了满怀。
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十点半，天是黑的，不是那种有月光的黑，是云把什么都挡住的、实打实的黑。地上有几片没扫干净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灯是橙色的，光晕里全是细小的水气，不知道哪片云刚漏了一点雨，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湿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缩了缩脖子，外套拉链刚才在教室里扯开了，现在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后颈上那块被咬过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手从兜里伸出来，没说话，把我外套拉链往上推了，推到下巴底下，拇指在拉链头上蹭了一下，凉的。
你开题报告交了再谈是什么意思。我终于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不是问，是陈述，学他的语气。风把我的声音吹得发飘，尾音散了，但他听见了，嘴角动了动。
意味着。他把手从我拉链上收回去，又插回兜里，两只手都插着，整个人缩在风里，毛衣的下摆被吹起来一个角。你交了，我帮你跑那六十份。你改完了，那六十份里的问卷措辞你过一遍。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再来问我你明天还来吗的时候，我给你一个不是你开题报告交了再谈的回答。
风把他的声音刮走了一半，后半句我没听太清，但我听见了不是两个字。够了。我点点头，不是点头，是下巴往下磕了一下，又立刻仰起来，因为冷。
我们沿着后山那条碎石路走。路两边是那种矮松，针叶上结了一层薄霜，手一碰就往下掉，细碎的、凉的，落在我袖口上。他走在右边，靠树的那一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了，没牵我，就是走得很近，近到我每走一步他胳膊上的毛衣袖子都蹭到我袖口。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后腰，只碰了一下，指尖从他外套下摆的缝隙里塞进去，碰到皮肤，他肩胛骨底下那块肌肉动了一下，没收回去。
我没抽手。他就那么走，带着我那只手，也不握，就是让我指尖搁在他腰上，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外套还是烫的。我的手指从腰侧慢慢滑到腰线，他呼吸变了一下，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我没回头，但我看见路灯下他的耳朵尖红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我说。
你看见什么了。
你耳朵。
风把他的回答吹散了，但我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绷了一下，是那种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咬住下犬齿的弧度。他没回答，手从腰上收回去，反过来，手指插进我头发里，不是揉，是隔着那层被汗打湿的、贴在头皮上的碎发，指节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太阳穴。凉的指节，热的掌心，我闭了一下眼。
碎石路尽头是一个小平台，能看见操场和食堂的顶棚。食堂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在玻璃上晃。操场上空了，跑道上的白线被路灯照出来，一圈一圈的，像没写完的参考文献引用格式，规规矩矩地圈在那里，谁也不许出界。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他。两只手扣在我肩上，不是抱，是扣着，手指关节卡在我肩骨上面，毛衣的毛刺扎着我锁骨。我仰头看他，路灯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眉骨下面有一片阴影，眼睛是亮的，但不是那种你开题报告还没动笔的亮，是别的什么。
章悦心。
嗯。
你侧脸上还有一道没蹭干净的墨。
我伸手去摸，他又把我的手按回去了。这次他低头，不是嘴唇，是鼻尖，抵在我颧骨上那道残留的黑印旁边，没蹭，就搁着，热的。然后他退开一步，手从肩上收回去，插回兜里。
回宿舍吧。他说。你明天还有早八。
我哦了一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碎石路。
冷锦夜。
……下周一。
他站在原地没动，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张脸是暗的，但我能看见他的嘴角，那条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下周一。他说。你跑你的六十份。
我转回去继续走，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拇指在指关节上蹭那道黑墨的痕迹，蹭不掉了，嵌在皮肤纹理里了，得洗个热水澡再搓两遍才能去掉。我今晚不搓。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碎石子被踩响的声音和我的一错一开，像两段没对齐的音频，各走各的波形，但在走调的圣诞歌声底下，听起来倒也算得上是同一首歌。
平安夜。我低声说了一句，不是对谁，是对那个云缝里漏下来的、走了调的旋律。
他在我旁边，没接话。手从兜里伸出来，没牵，就是小指碰了一下我的小指，一下，碰完就收回去了，像摸到一根烫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