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怡。你卫生间那根管子,又在往我天花板渗水。
你光着脚踩在瓷砖地上,浴巾裹着上半身,下巴抬起来看他。江涛站在你卫生间门口,扳手还攥在手里,工装裤膝盖上沾了一片灰。他三十四了,搬来这栋楼三年,从最开始电梯里跟两个姑娘同时出来会让空气变稠的状态,变成了现在这种——进门先说不好意思打扰了,走之前把地拖干净。
你等一会儿。你拿手机给你丈夫发了条微信:水管又漏了,江师傅在修。
已读。回了个好。
后面跟了个晚上应酬晚点回。
你锁屏,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
我修好了你再把手机翻过来。江涛弯腰去够台盆底下那截管子,浴巾从他肩头滑下去。你没拢。他也没抬头。他的手指探进台盆后面,你听见水珠滴在他手背上的声音,啪,啪,间隔很规律。他拧了大概四十秒,直起身。行了,暂时止住了。但我得等两个小时确认不再渗。
你在我卫生间坐两个钟头?
要不我搬把椅子到客厅。他朝门口看了一眼,你客厅没椅子了吧,你上次说坐坏了没来得及换。
你说不出话。他真记住了。上个月你随口提了句沙发旁边的木椅断了条腿,他第二天就拎着一条新腿上门给装上了,装完说凑合用,回头我量个尺寸给你打一条。你说了不用不用,他说那我先量着。
你在这儿坐吧。你转身去卧室。光脚,浴巾,没穿内衣。你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没多拿一件吊带。
他坐在你的马桶盖上。你卧室门没关严,留了道缝。他伸手把门推正了。
你关了卧室灯。外面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打在瓷盆里,节奏很慢。你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手机攥在手里刷了三个短视频,都是做饭的,你一道菜也没记住。你抬头,门缝外面透进卫生间的暖黄灯光,照在他后背上,他还在坐,没动。
你忽然意识到你已经二十天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了。你丈夫出差第十七天。他每晚十一点准时打视频,问吃了没,然后说项目上有个会,先挂了,然后你听见背景里有另一个男人在喊他名字,再然后通话就断了。你对着黑屏坐五分钟,关灯,翻个身,听隔壁墙那边江涛那边安静下来。
安静。他那边也安安静静的。
你放下手机。水龙头还在滴。
你走到卫生间门口,没敲门。他抬头看你,扳手搁在膝盖上,表情是很标准的我在修东西被打断了的礼貌微笑。
你过来。
你声音很轻。说完就后悔了。你退后一步,手扶着门框。他愣了两秒,站起来,走出来了。他比你高一个头,工装外套上有一股松节油混着热水的气味。他站在你卧室正中间,你站在卫生间门口,中间隔了半个走廊的距离。
你干嘛。他说。是问句,但语气不是质问。
你过来。你又说了一遍。
他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他停在你面前,没再进第三步。你仰着头看他,他工装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有水渍。他低头看你,你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唐心怡,你老公——
他还有三天。你打断他。你声音在发抖,你把它压下去了,压到最底下那层,他还有三天。我现在不渴。
他把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搁在他自己腰侧,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伸手拽他工装外套的领口。他没动。你的手指攥着那截布料,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你攥住的那一小块布,然后他抬手,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很慢。每掰开一根,你肩膀就缩一下。他把你两只手都掰开了,然后他两只手抬起来,托住你的下巴。他的掌心是热的,有水汽,拇指按在你下颌骨下面那块肉上,按得很轻,但你整个下颌的肌肉都绷住了。
你确定?
你点头。你的头在点,你的嘴唇在抖。

他吻下来的时候你闭了眼睛。他的嘴唇是干的,有轻微的粗糙感,工装领口蹭到你脸颊,有一小片松节油的味道。他的舌头先探进来,你尝到了他刚才喝的那半瓶矿泉水的味道,凉的。你咬住了他下唇。不重,但你牙齿陷进去了。他闷哼了一声,气息从你齿缝间挤出来,烫的。他吻你喉结的位置,嘴唇贴着你脖颈侧面,没动,就贴着,你感受得到他嘴唇的温度和你皮肤上的温差,一阵一阵的。
你想起今天早上他出门前。你站在玄关换鞋,他走过来,你偏过头等他,他亲了一下你额头。就一下。很轻。他已经在看手机了。你说了句路上慢点,他嗯了一声,鞋都没穿好就推门出去了。那一下额头的吻,你的皮肤到现在都还留着一个凉的点。
他的嘴唇从你脖子移到你耳后。你耳后的皮肤全立起来了。他嘴唇贴着你的耳廓,呼吸打在你耳洞里,你整个人从脊椎往腰那里抽了一下。他一只手还托着你下巴,另一只手从你浴巾下面探进去了。他的手指碰到你小腹的时候你吸了一口气,他没进,就停在那个位置,手指尖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你腰软了。你后背抵着门框,手指插进他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攥住了里面那个扳手。
你——
我。他说。声音哑了,跟平时那个早上好”水管好了您看看的调子完全不一样。他把你浴巾往下扯。布料滑下去,堆在你脚踝上。你没挡。他蹲下去了,你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看你,眼睛是亮的,但里面有一个很紧的、绷着的什么东西。他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你的脚趾蜷了。他的嘴是热的,舌头是软的,他吸了一口,你腿弯软了,扳手从你手里掉在地上,金属碰瓷,响了一声。他没停。你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全白了。他换了一个角度,更深的地方,你后脑勺撞在门框上,不疼,但你啊了一声,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响亮。
你的腰在往前拱。他含住的时候不重,是一口一口的,有节奏,你身体开始跟不上他的节奏了,你在抖,他停了十秒,只呼吸,嘴唇还贴着没离开,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全部打在你皮肤上。然后他重新开始,这次快了一点。你手指在门框上划了,指甲刮到漆面,你顾不上。他舌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打了一个转,你腰抬起来,你嗯了一声,那声音是从胸腔里出来的,不是喉咙。你的腿在并,他用手把你的腿分开了,他的手指在你大腿内侧,是湿的,他自己嘴上的湿,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把那条腿往他那边带。
你快到的时候他抬头。他脸是红的,不是耳根那种,是整张脸,从颧骨到下颌。他眼眶有点红。他看着你,你看着他,你嘴唇在动,没出声。他重新低头。你到了。你的腰在抽,大腿在夹,他的脸被你的腿夹住,他闷在你腿间,呼吸打在你大腿内侧,你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你说不出是什么字,但你腿慢慢松开了。他退出来,仰着头看你,嘴唇是湿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你弯腰把浴巾从脚踝上拣起来,重新裹上。手还在抖。他站起来,比你高了,你被他影子盖住了。他脱工装外套,你看着他扣子一个一个解开,他动作很慢,不是平时的慢,是手指不太听使唤的那种慢。他里面是一件白恤。他把恤掀起来。腰上那道疤,你第一次看见。从肋骨下面斜着往下,到胯骨,不短。你伸手碰了一下。他呼吸停了半秒。

什么时候的。
以前。他说。就两个字。他没解释。你也不问。
他把你往床那边带。你赤脚踩在卧室地板上,凉的他脚背弓了一下,他感觉到你的凉,他没停。你倒在他身后,后脑勺碰到枕头,他俯身下来压住你,他的重量落在你胸口上,你呼吸被压浅了。他吻你的时候你把手伸到他后颈下面,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头发是软的,有洗发水味,很淡,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他把你浴巾彻底扯掉了。你肩膀上的皮肤碰到他的白恤,你缩了一下,凉。他把你恤底下那个肩带拽下来,你侧过身,他跟着翻了个身,你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整条手臂压在你腰上,他的重量把你按在床垫里。他膝盖从你两腿之间挤进来了。
你腿并了一下。他停了。你腿松开了。他进去了。
第一下你嘶了一声,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动了。你就那么被他含着,他的龟头抵在你最里面那个位置,你后腰往上拱了一下,他跟着往前推了一寸,你啊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他肩膀绷住了,你感觉到他肩胛骨在你后背硌着你,是硬的,他没在控制速度,他在控制自己不推太快。
你慢一点——你没说完,他又推了一下。这次深了。你腰弹起来,又落下去,撞在他胯骨上。他手撑在你耳侧的枕头上,手臂是直的,你看见他小臂上青筋鼓起来了。你抓住他恤下摆,他的恤被你的手指捏成一团。
他开始了。不是一下一下的,是带着一整条腰的摆动,从里面顶出来,再推进去,每一下都到你最深处。你的大腿在并,你夹住了他,他嗯了一声,那声音是压着的,从喉咙深处出来的,闷的。你后背的汗开始往外冒,皮肤贴着他的恤,滑了。你扭了一下,他跟着你扭,他的重量全压在你腰上,你被摁在床里动不了,你的手指在他后背抓了,指甲陷进他皮肤,他嘶了一声,没停。
你仰起头,你的嘴唇够他下巴,你舔了他一下。他顿住了,就那一秒,然后他的节奏变了,变快了,每一下顶出来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他小腹的肌肉在收紧,再推回去的时候是更重的。你腿缠上他腰,你的脚趾在床单上蜷着,你呼吸全乱了,你张着嘴在喘,他嘴唇贴着你耳廓,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你说一个嗯,他接住那个嗯,用嘴唇盖住,你分不清你发出的声音还是他压在你皮肤上的震动。
你撑不住了。你腰在抖,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从脊椎一直酥到手指尖。他加快了,不是温柔地快,是带着某种你形容不上来的、用力过猛的快,他的额头抵在你肩膀上,你看见他鼻翼在翕动,他呼吸全是喘的,每一下顶进来你的骨盆都会跟着弹一下,你啊——拖长了,你的腿夹紧了,你的腰抬起来,你的脚趾痉挛地蜷了又松开,你感觉那个位置在收缩,一下一下地绞他,他操了一声,那个字你从来没听他说过,他平时说话很规矩的,好您不好意思,但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是碎的,带着气音,然后他整个人压上来了,你感觉他在你里面动了一下,很深,然后不动了。他的身体在震。不是你的那种小幅度抖,是他整条手臂在抖,撑在你枕头上的那只手在抖,你感觉到他的重量全压在你上面,他不动了,就压着你,你听见他的呼吸,很粗,胸口起伏很快,你的皮肤上全是他的汗,滑的,凉的,你后背的汗和他的混在一起。

你过了一分钟才重新能呼吸。他退出来的时候你嘶了一声,空的,那个位置还在缩,你腿合上了,夹了个空。他侧过身,你看见他闭着眼,睫毛在抖。他的白恤被你撕了一道口子,从腋下到下摆。你的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你的大腿内侧是湿的,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你刚才抓出来的那几个红印子还在。
你伸手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你的嘴唇碰到他锁骨下面的皮肤,是烫的。他伸手,把你散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你耳廓后面停了一下。他手在抖,你感觉到了。
你哭什么。你说。你抬头看他。他眼眶是红的,没掉泪,就是红的。
没哭。他说。
你嗤了一声。你把脸又埋回去了。你的嘴唇蹭到他喉结,他吞了一下口水。
你拿过床头柜上你的手机。屏幕亮了,你丈夫的微信消息还停在好和晚上应酬晚点回。你看了一眼那个好。你锁屏。你翻到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隔壁江师傅。你没有存他号码。你存过。去年冬天你发高烧,他给你送粥,你让他留了个号码以后水管的事方便联系。他留了。你存了。你从来没拨过。
你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跟早上那个好扣在一起。
他还在看你。你看着他,没动。你的身体还在那个节奏的余震里,小腹是酸的,大腿内侧还湿,你坐起来的时候你嗯了一声,腰是软的,你扶了一下床沿。他伸手在你腰上托了一下,你靠上去了。他手掌贴着你的腰,你感觉他的体温从掌心渗进来,你的皮肤是凉的,你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动了一下,他手指收拢了,把你腰圈住了。
我明天还要上班。你说。
嗯。
你也是。
你站起来。你的腿在打晃,你扶着床沿站了五秒。他坐起来,白恤上的汗印还是湿的。你弯腰拣起地上的浴巾。你的手指碰到那个掉在地上的扳手,你把它拿起来,搁在床头柜上,跟你的手机挨着。
那个管子,你说,你明天来确认一下。
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好的您的笑,是很轻的,嘴角动了,眼睛没笑。行。
他穿裤子。你转身去卫生间。你关上门。你站在水龙头底下,凉水,你冲了半分钟。水打在你肩膀上,你缩了一下,没关。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的嘴唇是肿的,你下巴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刚才咬他下唇的时候他反咬的。你用水冲了那个印子,没冲掉。
你擦脸。你拿手机。你打开微信,你丈夫的消息还在那。你回了一个字:好。
你放下手机。你走到卧室门口,没关门。他还在穿工装外套,扣子扣到倒数第二颗,停了,没扣最上面那颗。他低头系鞋带。你站在门口,赤脚,浴巾裹着,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
江涛。
他抬头。
你那个疤,你说,你以前的事,你不用跟我解释。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他看着你。你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你说不清的、很轻很轻的动作。
我没要跟你解释。他说。声音很平。他站起来,把工装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他拿起扳手——他什么时候拿到的你没注意,从他口袋或者地上——他把它揣回兜里。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明天见,唐心怡。
明天见,江师傅。
他推门出去了。你听见他关门的响动,很轻。走廊里他的拖鞋声,啪,啪,远了。你靠在门板上。你的后背贴着门,你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你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他后背皮肤的温度,你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你走回卧室。床头柜上,你的手机,屏幕朝下。扳手。你拿起手机翻过来。你看了一眼那个好。
你把手机翻回去。屏幕朝下。
你关了灯。你躺下来。你侧过身,面朝卫生间那个方向。水龙头没有再滴了。你的床单上有一小片湿痕,你的体温,没干。你的小腹还在隐隐地酸,大腿内侧贴着你的皮肤,是黏的。你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碰到床单上那个湿的地方,你手指停住了。
你隔壁。他的拖鞋已经停了。安静。
你把手抽出来,搁在被子上面。你的指尖是湿的。不是水。
你闭着眼。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个肌肉在很轻地,你控制不了。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松节油,很淡,混着你的汗。
你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你摸到它,把它拿起来,在黑暗里按亮。你丈夫的消息。好。”晚上应酬晚点回。
你把手机扣回去。
你隔壁的墙很薄。你听见他那边有动静,不是说话,是很轻的,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你屏住呼吸。又安静了。
你把手机放在你手边。你闭上眼。你的小腹还酸着。你的指尖是湿的。你的嘴唇上那个牙印还在,你舔了一下,有点咸。
你听见他那边水龙头开了。关了。又开了。
你没睁眼。你等了很久。然后你翻了个身,面朝墙。你的后颈是凉的,你的胸口是热的。你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那把扳手。金属是凉的,你握了一下。
你松开。你重新躺平。你闭上眼。
你其实没睡着。你数了隔壁水龙头那三次开合,又数了三次呼吸,然后你听见他那边拖鞋啪地响了一声,停了。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你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那边岔出来,像一条干了的河。你看了很久。你翻了个身,面朝另一面墙。你后颈的汗毛是竖着的,不是冷,是那种皮肤刚刚被整个人覆盖过之后还没恢复的那种敏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可能更短。你的小腹的酸感从一阵一阵变成了均匀的钝痛,你换了个姿势,把被子攥在手里,指节压在上面。你的嘴唇碰了一下那个牙印,还是那个位置,你舌尖顶了一下,有一点点裂开的涩。
你终于睡着了。没有梦。就是黑的,很沉的,像被按进水底的那种安静。
你醒来的时候天花板变了颜色。不是白,是那种很浅的灰蓝,是还没完全亮的天光还没照进来的那种。你侧过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一分。屏幕亮了一下,灭了。你没有微信消息。你丈夫没有消息。你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你脚趾蜷了。你的腿是酸的,大腿内侧贴着床单,你坐起来的时候那个湿痕已经干了,你的皮肤上有一层很薄的、透明的黏。
你走进卫生间。你打开水龙头。凉水。你把手腕放在下面冲了十秒。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的肿消了大半,牙印还在,但颜色浅了,变成一种很淡的粉。你的眼睛是干净的,没肿,但底下有一个很浅的青。你昨晚没哭。你确认了这件事。你没有哭。
你拿了一条内裤。棉的,旧的,腰松了。你套上。你拿了一件吊带,白色的,从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来。你套上。你头发散着,你没扎。你赤脚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你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你确认了这件事。你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你坐在马桶盖上,等。你听见隔壁有动静。很轻的,像是有人在活动。然后是水龙头,开了,关了。你等。
七点零三分。门响了。很轻,是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又关了。你听见他穿工装外套的声音,布料摩擦,很轻。然后他出去了。你听见他开门,关门。你听见他下楼梯。你坐在马桶盖上,手搁在膝盖上,你的指节是白的。
他九点会来。你不确定。你只是知道他会来。你昨晚说了,你明天来确认一下。他说了行。那是你跟他之间唯一的约定。
你站起来。你把头发扎起来。你拿了一件外袍,套上。你走进客厅。客厅很安静,窗户外面有一点点灰蓝色的光。你坐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脚趾是凉的。你拿起手机,你丈夫的对话框还在那。好。晚上应酬晚点回。你看了那个好很久。你锁屏。
你等了两个半小时。
九点十四分。你听见电梯到了那层。你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不是拖鞋,是鞋,有底的,哒,哒,哒,从隔壁走到你门口。你坐在沙发上没动。你听见你门外的鞋停了。你等了五秒。
敲门。两下。很轻。
你走过去开门。他站在门口。工装外套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里面今天不是白恤,是一件灰色的。他头发是湿的,刚洗过,软软地贴在额头上。他手上没拿扳手。他手上拿了一个纸袋。
你开门之后他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他看着你。你看着他。你的外袍松松地挂在肩上,你的头发扎着,你的脸是干净的。他嘴角动了一下。
管子没事。他说。
你侧身让他进来。你站在卫生间门口,没进去。他蹲下去,把纸袋搁在台盆底下,他伸手进去看了一会儿。你站在门外,能看见他的后脑勺,湿的头发,和工装外套的后领。
好了。他说。站起来。他转身看着你。
你点了点头。你没说谢谢。你没说不必了。你只是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的时候,你的目光落在他腰侧。他的外套扣好了,但下摆有一点点没塞平,露出灰色恤的一小截。你看见那截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痕迹。你昨晚抓的。你看了两秒。他感觉到了你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恤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我走了。他说。他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没出去。他站着,背对着你,手搭在门把上。
你老公还有几天。
三天。你说。然后你改口。后天。他提前了。明天下午的飞机。
他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门把上动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转身。
嗯。他说。
你站在那里,你的手指抠着门框的边缘。你的指甲刮到漆面,你听见那个很轻的、涩的声响。
你那个纸袋。你说。你指的是他放在台盆底下的那个纸袋。
什么。
你刚才放的那袋。你把它搁在这儿了。
哦。他说。他转身走回来,弯腰把纸袋捡起来。他看了一眼。不是扳手。是一个很小的、折叠好的、纸袋里面包着的东西。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
你昨晚。他说。他把它揣回兜里。他看着你,他的表情是那种很标准的、我在修东西的、很平常的笑。你嘴唇上的那个牙印还没消干净,他看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很轻的、眼睛没笑的动。
行。他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明天见。他说。这次没有加唐心怡。
你站在卫生间门口,你的手指还抠着门框。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了。你听见他的脚步声响在走廊里,哒,哒,哒,往电梯那边走。电梯到了。门开了。门关了。
你站在原地。你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你的指尖有一小条漆。你把它蹭掉了。
你走进客厅。你在沙发上坐下来。你的腿是弯的,你的脚没着地。你拿起手机。你丈夫的对话框。你打了一行字:我在家等你。然后你删了。你重新打:到了说一声。你发了。你锁屏。
你等了四十秒。他回了:好。
你看着那个好。你把它看了很久。然后你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跟那晚一样。跟那晚一模一样。
你闭上眼睛。你的后颈是凉的。你的胸口是热的。你的小腹是酸的,已经不太酸了,变成了一种很钝的、像吃饱了的胀。你的嘴唇上那个牙印在发痒。你舔了一下。咸的。不是汗。是更小的、更深的什么东西。你说不出来是什么。你就不说了。
你隔壁的墙很薄。你听见他那边水龙头开了。又开了。你等着。这次你没数。你闭着眼,你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你控制不了。你就不控制了。
你躺着。你面朝墙。你的手指伸到沙发垫底下,摸到了那把扳手。你昨晚没拿。它一直搁在床头柜上,你走的时候忘了。你不确定。你摸到了它。金属是凉的。你握了一下。然后你松开。你把手抽回来,搁在被子上面。
你的指尖是干的。
你闭上眼。你后脑勺枕着枕头,枕头上有一个很淡的味道,松节油,你的汗,混在一起的,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快散了。你在等它散掉。你又不太想让它散掉。你就那么闭着眼,你什么都不做,你就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