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把第三十七页的脚注重新排了第二遍,打印机的吐纸声在凌晨三点的通宵自习室里格外刺耳。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抬头时孙文博正站在过道里,领带松了,袖口卷到小臂,皮鞋尖对着她,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没弄完的焦灼。
孙博,脚注格式我昨天就发邮件问过你——
问了我个屁,发在群文件里第十七条,你当我有耐心翻?他语气冲,但没真提高音量,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瓷盖磕出一声脆响,重打。用我那个模板,别用你实验室默认的。
陈雪没吭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英寸,重新翻开他导师要求的那份开题报告。她入职经管学院两年了,讲师,副教授评聘材料里缺的那篇共同一作还压在抽屉里。但孙文博的博士论文格式调整、数据交叉核对、甚至他博四师兄的会议摘要,都落在她桌上。她从没拒绝过。他每次都这样,像条狗一样把东西甩过来,然后转身走回去,留她一个人对着屏幕改到凌晨。
孙博。她叫住他。
他回头。
出去走走。外面有风。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保温杯往她桌上一推,朝门口走了。陈雪跟着站起来,把那条叠好的黑雨伞塞进腋下——那是她导师去年退休时留给她的,竹骨,漆面磨出了白痕。她撑了两年,从博三撑到博五,现在她自己也成了导师,但习惯没改,还是随身带着,替别人挡雨用的。
操场看台的台阶上,篮球赛正打到最后一节。毕业季最后一场,经管对阵计算机,看台上稀稀拉拉坐了四五十号人,欢呼声和哨声一浪一浪地荡过来,混着五月底夜晚潮湿的草皮气味。他们选了看台最角落的一排台阶,离最近的人隔了五六排座位。陈雪把课本——她自己的《计量经济学》第三版,扉页贴着学院统一刻的名牌——摊开放在膝上,黑雨伞斜靠在旁边,伞尖抵着水泥台阶的凹槽。
孙文博坐她旁边,两条长腿伸着,没看她,盯着场上一个穿白色七号的球员运球。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伸手,把她摊开的课本拿走了。
你不用看了。
我还没看——
看了也记不住。他把书扣在旁边的台阶上,翻过来,封面朝地,像盖住什么证据。然后他偏过头,下巴朝场上扬了扬,你盯着球看就行。
陈雪没接话。她盯着那个七号球员把球传给内线,哨响了,犯规。看台上有人吹了口哨,有人骂了句什么,声音传过来时已经模糊了。
孙文博的右手放在两人之间那道水泥台阶的边缘上,小指搭着她的袖口。不是握,就是搁着,像之前无数次在实验室走廊里他顺手帮她拿资料时手臂碰到的那样。但他的指节是蜷的,小指微微扣进她袖口的织物纹理里,没松开。
她没动。呼吸慢了半拍。然后他的拇指动了,从袖口边缘慢慢往上推,推过那截针织的翻边,碰到她腕骨外侧那片薄皮肤。
陈雪的肩膀绷了一下。很轻,他自己可能没感觉到。
你手凉。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场上球员拍球的闷响里,几乎听不清。
你才凉。
我凉你还不走。
她没走。他的拇指停在她腕骨上,没再往上,就那么按着,指腹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皮肤的凹处。五月的夜风从球场方向吹过来,带着橡胶地板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残留热气和人汗味,吹在她后颈,她竖起的汗毛还没平下去,他另一只手就伸过来了。
不是碰她。是把她腋下的黑雨伞抽走了,往旁边一搁,伞柄磕在水泥面上弹了两下。然后那只手落回她肩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上方那一小片,隔着卡其色薄针织的纹理,热的。
陈雪的手指在课本翻开的边缘收紧了。书脊硌着掌心,她没挪开。
孙文博。她叫他的全名。他很少听她这样叫,他习惯被叫孙博,或者更随意,文博,或者他嫌烦时她干脆不叫,直接说事。
嗯。
你再说一遍你刚才在图书馆那句话。’问了我个屁’。
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嘴角弯一下,是气音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胸腔震了一下,贴着她肩胛的那片手掌跟着颤。再说一遍?’问了我个屁’。
重说。
问了你个屁。他偏头,嘴唇几乎擦到她耳廓,但你现在坐在我旁边,我就不算问了。
她偏过头想看他,他的下巴已经抵住了她的太阳穴。不是吻,就是搁着,胡茬的粗粼感刮着她颧骨上方的皮肤,痒。她闭上眼。呼吸乱了一拍。她想稳,已经慢了半拍。
他吻下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的、嘴唇碰一下又退开的吻。是他的下颌压住她的,把她后脑往看台靠的那道水泥台阶上推了一推,唇瓣贴着她唇珠,含住了,舌抵着她上齿列的缝隙往里探。她的卡其色针织衫后领被他一只手扯住了,领口翻下来,露出后颈那片被汗意浸得微潮的皮肤,他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十指插进她发旋,把整个吻的重量都压在她的下颌线上。
她咬住他下唇。不重,但有了。他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被堵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胸腔又震了一下。然后他松了,没退,嘴唇贴着她的,鼻尖蹭着她鼻梁,呼吸喷在她上唇,热的,带着保温杯里枸杞茶的淡甜味。

你呼吸。他说,语气还是那副命令的腔调,但声音哑了,别只吸不呼。
她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的。然后他吻她下巴,从下颌线一路往上,嘴唇贴着颧骨,太阳穴,发际线,她偏头躲了一下,他跟着偏,把她后脑的头发从手指间漏出去,几缕黏在她脖颈上,被他的呼吸吹得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掌从她肩胛往上滑,隔着针织的纹理按住了她乳房的侧缘。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脊背弓起来,又被他另一只手的重量压回去。他按住的地方隔着两层布,但掌心是烫的,五指蜷了蜷,指节嵌入那片软肉的边缘,拇指从上方往下压了一寸。
陈雪的膝盖并紧了。课本在旁边的台阶上,她没管。她自己的手抬起来,抓住了他小臂的袖口,没用力,就是攥着,指节发白。
我脱。她说。不是问句。
你自己来。
她拽住自己针织衫的领口。他低头看着,没动手,下巴搁在她肩窝那儿。她把衣服从头顶往上顶,卡住了——后领弹性不够,肩膀伸不进去,她扯了两下没动。他终于伸手,从背后探过她腋下,手指扣住后领往外一拨,领口让出一个弧度,她整个人从里面滑出来,针织衫软塌塌地堆在小臂上。
五月夜风,她的锁骨到胸口那一小片皮肤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凉的。她缩了一下,他另一只手就复上来了,掌心贴着她第二肋下方,往下,按住了她的胸。不是隔着布的那种了。是掌心整个兜住她的重量,拇指从下缘往上滑,划过那片皮肤,从下往上,慢慢的一寸。
她弓了。不是夸张的弓,是肋骨撑起来,呼吸从嘴里跑出来的那种。他低头,嘴唇贴着那片皮肤,不是吻,是含住一小片,舌尖打转,牙齿极轻地磕了一下。
孙文博,你他妈——
嗯?

你轻点。
我没用力。
你牙齿——
嗯,我不用了。他退开一点,嘴唇含住了她整片胸,从下缘到上缘,舌面是湿的、热的、带着一点枸杞茶的涩味,她整个人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手指攥着他小臂的指节又白了一分。
他把她的裙子往上推了。不是拉,是托着下摆,往腰上顶,布料滑过她大腿外侧,蹭过膝弯内侧的软肉。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包臀裙,内里是一件黑色的三角内裤,棉质的。他手伸进去了,掌心贴着那片布料,没脱,就那么隔着棉布按了一下,按在她大腿根内侧,她嘶了一声,短促,被场上一个三分球进网的欢呼声盖过去了一半。
他把手抽出来,把她的内裤从裙子底下带出来了。不是拽,是从下缘往里滑,拇指勾着腰带的弹力边,往下褪。她并紧腿,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踝骨,把腿分开,内裤褪到膝弯,他捏着那截棉布,往上蹭了一下——不是擦,是掌心从下往上滑过那片湿了的棉布的内侧,带出来一条水痕。
陈雪偏过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皮肤是烫的,汗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后颈的肌理往下淌。她呼吸喷在他肩头,热的,乱的,每一下都带着抖。
他把她翻过来了。不是抱,是托着她的腰,让她侧躺在他腿上,她的后背贴着水泥台阶的立面,凉的,和身上他的体温对着。混凝土的颗粒感硌着她的肩胛骨,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他的膝盖顶开她的腿。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是凉的,被夜风激得起了细密的绒毛,他的掌心跳了一下,从她大腿根滑下去,指节扣着她的膝弯,把两腿分得更开。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腹股沟,鼻尖蹭过那片皮肤,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脚趾蜷起来,裙子被顶到腰际,内里全是湿的,棉布贴在皮肤上,他嘴唇贴上时她吸了一口气,尖,短,被哨声盖住了。
他舌尖是缓慢的。不是快速地舔,是舌面整个贴上去,从耻骨下方往阴唇的缝隙里探,舌面刮过那片已经湿透的皮肤,带出一道黏的水声。她的大腿夹紧了,又被他拇指掰开。他含住了,不是含在外面,是两片阴唇含在唇齿之间,舌头抵着那个缝,来回,慢的,每一下都停半秒,让那点湿被舌头卷走,再探进去。
她的手指插进他后颈的头发里,攥着,没抓,就是攥着,指节扣着他的发根。他的肩胛骨在她掌心里绷着,一块一块的,每次他往里顶一点舌头,她的膝盖就撞一下他的胸口,闷的,隔着他的背心。

他抬头,嘴唇上全是她的味道,咸的,温的,他吻她的嘴角,然后含住她下唇,咬了一下,不重,她嗯了一声,声音变了,不是气音了,是有点沙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他把她翻回来,仰躺在他的腿上,后脑枕在他的腹部,他的两只手从她腰侧伸下去,托着她的臀部,把她往上顶了一寸。
他的手指探进去了。两根,中指和无名指,指节先抵在那个入口的唇上,没进去,就那么贴着,等她。她湿得他指尖都是滑的,他往里推了一点,不到第一指节,停住了。她喘了一下,没推他,也没夹他,就那么让着他的手指,呼吸从齿缝里跑出来,哈、哈,短促的。
他往里送。一根。慢慢。她的内壁是紧的,不是那种干的涩,是湿的但没有松开的紧,肌肉在收缩,一下一下夹着他的指关节,他每推进一毫,她膝盖就抖一下。两根都进去了,指节到第二关节,他停了,手掌按着她的臀部侧面,拇指按在坐骨结节上,那个位置他按得很实,不松。
然后他开始动。不是抽,是画圈,指腹按着她内壁的某一片,慢的,每一下停两秒,让那片肌肉记住被按压的位置,再换方向。她的大腿内侧全是汗,黏在他的掌心上,他抽出来时带出一条水声,闷的,被球场边一个观众喊好球的声音盖过去了。
他站起来了。把她从台阶上捞起来,她后脑还枕着他的小腹,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一只手去解皮带。金属扣咔了一声,拉链往下拉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已经在她臀缝里了,五指分开,托着她往下,把裙子彻底卷到腰上。
他站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看他,他衬衫的扣子没扣最上面两颗,领口敞着,锁骨以下的皮肤全是汗,在灯光下是亮的。他弯下腰,嘴唇对着她,她抬腿,膝弯勾住他的腰侧,他抵进去了。
不是慢慢的那种。是顿了一下,抵在入口,她还没准备好,他嗯了一声,不是她,是他自己的,然后往前顶了一整根。
她叫出来了。不是那种电影里拖长的啊,是呃,短,尖,从喉咙里崩出来的,嘴唇咬住了他的肩,牙齿磕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他停住了,就那么卡在里面最深处,纹丝不动,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台阶上,水泥的凉气从她腰侧往上漫,和他掌心的汗对着。
疼?他问。声音压着,下巴搁在她肩头。
没有。
你咬我。
他往里推了最后一点。整个到底了。她的内壁在痉挛,不是收缩着夹,是一阵一阵地、不规则地跳,他每一下跳动都跟着颤,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松开。她的后背拱离了水泥台阶一寸,又落回去,嗡的一声,肩胛骨磕在粗糙的混凝土上。
他动了。第一次。不急着进,是慢的——退出来大半,尾端只剩一小截还嵌在她最深处,卡在那儿没动,停了三秒,再一寸一寸送回去。到底的瞬间她的内壁整圈箍上来,不是一收一放的痉挛,是内壁被顶到没有一丝余量之后,肌肉自己往回一收,咕,很轻的一声闷响,只有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变了,鼻腔里那口气没了,变成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长音,嘶——,拖了足有两秒。
第二次比第一次深。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整个人被托离了台阶,臀瓣离了水泥面,只有他的大腿根还托着她的重量。她的腿夹紧了他的胯骨,趾甲刮过他髂骨上方的皮肤,留了两道浅白的痕。他嗯闷了一声,手攥了一下她腰侧,指节陷进去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节奏不是一成不变的,是松的,他有时退得很慢,慢到她觉得他停住了,他忽然又顶一下,不重,但准,顶在她内壁靠前的那一小块,她每次被顶到那里都会弓起来,膝盖弹开又合上,嗯嗯嗯,声音碎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气音叠着气音,从喉咙深处跑出来的。
他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了,扣住她的大腿内侧,把她的腿撑在他身侧的台阶上,角度变了,他每一下顶的角度从正面偏了大约十五度,顶的位置更深,更靠后。她啊了一声,这次长了,被他的嘴唇堵在嘴角,牙齿磕在她下唇上,她偏头,他跟着偏,吻她喉结下方,她吞咽了一下,他的嘴唇跟着她的吞咽动了。
球场上有人吹了个长哨。终场哨。看台上炸开一片欢呼,赢了下课了走喝酒去,声音一浪一浪地涌过来,然后开始稀落,人群在看台上站起来、走动、椅子腿刮水泥地的刺啦声。但他们还在这。他还在她里面,没退出来。她的大腿还撑在台阶上,他撑着的姿势没变,只是外面那些声音远了、散了,他们的呼吸反而更清楚了。
他快了。不是猛的那种,是节拍从五下换三下,每次顶到底那口气从两秒压成半秒。她的身体没在迎,是在应——他退出来那半秒,她的肌肉绞着往外收,裹住他的头,他再推回去时,她最里层的肉被顶得向外翻,胀到没有一丝空隙,那种闷胀从最深处漫上来,顺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淌,腰、尾骨、大腿根,麻得发颤。她的呼吸已经不成句子了,不是哈,是嗯,拖出去的,断的,被他的肩磕断,又被他低头含住。
他俯下去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后背完全贴在了水泥台阶上,凉的,和他烫的胸腹对着。他下巴抵着她的肩,嘴唇蹭着她耳后,陈雪,叫她名字,不是那种学术场合的陈老师,是陈雪,声音闷在她耳廓里,带着喘。她的腿蜷起来,勾住他的后腰,把两个人的距离消掉了,他每一下顶都更实,更重,她的肩胛骨在混凝土上磕,咚,闷的,每一下。
她到了。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是忽然的,从尾骨那里炸开的,整个内壁在痉挛着收,不是收缩着夹他的指节了,是整块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把他往里又拽一分。她叫出来了,不是啊了,是一个完整的、拖长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音,嘴唇咬住了他的肩,牙齿陷进去,他的肩肌绷了一下,他嘶了一声,顶到了最深处,没动,就那么卡着,让她跳了大概五下,第六下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粗的,他的腰往后坠了一寸,又弹回来,开始顶,不是抽了,是顶着她的最深处不动,只是胯骨在那一块小范围内磨,慢的,狠的,每一下都刮过那个点。
她还在跳。腿在抖,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弹,是控制不住的、细碎的颤,从大腿外侧一直抖到膝弯。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一下比一下重,她的身体还在收,但频率在降,一下、两下、三下,每次收的力度在减弱,他还在磨,没停,她嗯了一声,软了,腿从勾着他后腰变成了搭在他腰侧,重量全落在他身上。
他顶出去了。最后一下是退出来的,嗤的一声,那条水痕在空气里晃了一下。他没倒,手撑在她两侧,低着头,额头发梢全是汗,顺着下颌滴在她锁骨上,凉的。她偏头去舔他滴在她锁骨的那一滴,他啧了一声,伸手把她的后脑扣住,重新吻下来。
他们保持着那个姿势又待了大概半分钟。还是她仰在他身下,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叠着,一呼一吸,错的,他的呼气是她的吸,她的呼气是他的吸。她的内壁还在跳,频率已经很低了,一下一下的,很轻,她咬着下唇,不是忍,是那种还没完全落回去的、悬在半空的余震。他伸手把她大腿上那截裙摆往下撩了撩,布料重新盖住那片还在泛红的皮肤,她打了个激灵。
他把她放下来了。不是松手,是慢慢蹲下去,让她坐在他的腿弯里,后背靠着他的膝盖。他把她湿透的头发从脸侧拨开,指尖蹭过她鬓角,凉的。她没睁眼,睫毛在颤,嘴唇是肿的,下唇有一小块牙印,是他磕的。
孙文博。
下个月答辩委员会名单,你看了吗。
他偏头。名单还没出。
出了。她偏过头看他,没哭,眼尾那滴水晃了晃,没往鬓角滑。我排在第三个,盲审过了就是答辩委员。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导师那边去年就报了。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下颌上那道汗,凉的,我说你最近论文数据太赶,让他别催了,他给我回了句’那就找雪子多带带’,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上个月就把我拉进那个格式群了。
他张了张嘴。你从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在的?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温柔的、包容的笑,是有点痞的,博三那年你开题,我在隔壁办公室改你的文献综述,你把我桌上的咖啡当你的,喝了三次,第三次才问’谁他妈的’。
他想起那杯咖啡了。他记得。他记得那杯咖啡是甜的,他当时觉得奇怪,因为他不喝甜的。
球场上最后一波欢呼散了。看台上的椅子腿刮水泥地的声音远了,有人把手机外放的音乐调大了,一段跑调的流行歌从五六排外飘过来,混着五月底的夜风,草皮味,橡胶味,他后背汗湿的棉布味。他的拇指还在她鬓角,没动。她的指尖还停在他下颌上,没抽走。
你刚才在图书馆说’问了我个屁’,她说,声音是哑的,尾音在颤,我现在可以问你了。
问什么。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说你是答辩委员。
他想了想。怕你嫌我烦。
她抬手,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胛骨。他嘶了一声,偏了偏头。她没松手,手指从他肩胛滑到后颈,扣着他的发根,把他整个人拽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对鼻尖,呼吸还是错的,一呼一吸,谁也没调过来。
她先动的。不是松手,是往前倾了半寸,鼻尖蹭过他鼻尖,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不深,就是唇瓣贴着唇瓣停了两秒,像之前无数次他吻她时第一下碰到的那种感觉,但这次是她主动的,她退开了,呼吸喷在他上唇,热的,他闭了一下眼。
你先穿。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发毛,像砂纸蹭过喉咙内壁上。
谁穿。她偏头,下巴搁回他肩窝,嘴唇贴着他锁骨下方那道被他咬出的浅红,没碰,就是搁着,他的皮肤还在跳,脉搏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地涌。
他伸手把堆在她手腕上的针织衫拿过来,从她背后绕过去,领口对着她的后颈,没帮她套,就是托着,让她自己把头伸进去。她的头发是湿的,黏在前额和鬓角,他把她卡住的那缕头发从领口边拨开,手指蹭过她后颈的汗,凉的。她缩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没再碰。
裙子她自己去拉了。他蹲在她腿弯里,两只手还撑着她两侧,她够着裙腰的扣子,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肌肉还没完全落回去的、细碎的颤,扣了三次才扣上。他直起腰,把她的内裤从裙摆底下拎出来——那截黑棉布还湿着,贴在布料内侧,他捏着,递到她手边,手指碰着她指尖,她接过去,没看他,低头把腰带上,动作很机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他把自己的皮带重新扣上了。拉链拉上去的时候他偏了偏头,避开她的视线。她看着他下颌的线条,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什么,嘴唇没合拢。
看台上现在只剩七八个人了。散场的脚步声、椅子腿刮水泥地的刺啦声、有人喊了句球借你明天还被一阵笑盖过去。那段跑调的流行歌还开着,音箱放在看台第三排的水泥沿上,音量没调,音乐从他们头顶的方向漫下来,走调的,旋律不对,但没人管了。
他站起来了。裤子空了一截,他拉了拉,没系上,就那么敞着皮带,弯腰把台阶上那本《计量经济学》捡起来,封面朝上,擦了两下台阶上的水泥灰——她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蹭上的。他递给她,她接过去,书脊硌着掌心,和刚才一样的位置。
走吧。她说。不是问他。
他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皮鞋面上全是汗,在夜风里泛着暗痕。他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没了,衬衫扣子只扣了最下面三颗,领口敞到第四颗,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汗,在远处球场照明灯溢过来的光里是亮的。
你那边——
哪边?
图书馆。你那个保温杯还在我桌上。
他抬头。哦。
她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他的手臂贴上去,卡在后腰骨那儿停了一秒——不是揽,是托了一下,等她脚底踩实了才收回去。黑雨伞还搁在原位,她先弯腰把那一把竹骨的抽出来,漆皮磨出几道白碴,伞还合着,就那么斜斜夹在腋下,跟凌晨三点走出去时一个姿势。
他们没牵手。从看台角落走下来,水泥台阶,五六排,她走前面,他隔了半步,肩胛骨上那道被她拍出来的红还没消,他衬衫后背的汗印在夜色里是一个模糊的深色块。她走到第一排台阶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
他没动。还在第三排的台阶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看着她,表情是那种——她想了很久——是那种她以前在实验室里催他交数据时他脸上挂着的、行行行你催完了没的、不耐烦的、但其实没在不耐烦的表情。
孙博。
嗯。
你领带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然后把手伸进裤兜,从里面抽出来,领带攥在手里,皱成一团,他把它往她手里一塞。
还你。她说。
我没弄丢。
你每次都不系了再走。
那是你的问题,你又没帮我系。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把领带塞进课本里,和《计量经济学》第三版一起夹在腋下。黑雨伞还夹在另一侧。左手空着,垂在身侧,指尖是凉的。
他走过来了。没牵手,就是走到她旁边,隔了大概十厘米,肩膀没碰,但气息是交叠的,他的体温还在往外散,她后颈又起了一层细绒毛,五月的风不够凉了,但她的皮肤在记,记他掌心按在她乳缘的温度,记他舌尖在她内壁刮过的那一下停顿了半秒。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碎石路往外走。五月底,路灯还没全亮,只有球场那盏高杆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交叠着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晃,她的影子短,他的影子长,交叠的地方他的肩把她整条手臂盖住了。
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直线,步幅均匀,教科书上那种。现在她的步幅是松的,偶尔偏一下,膝盖合不拢,裙摆带出来一点风,他看见了,没看,下巴微抬,和图书馆里那个你怎么还没弄完的表情一模一样。
走到操场南门的铁栏杆边上,她停了。他跟着停。栏杆外是车行道,五月底的夜,路上只有两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从他们脚底下扫过去,影子被切了一刀又合上。
下个月答辩。她说。
我知道。
第三个。
我知道。他侧过头,下巴搁在她肩头,和刚才在看台上一样的角度,但不是压着她的了,就是搁着,胡茬蹭着她耳廓上方的皮肤,痒。你帮我。
我帮你什么。
数据。你那个面板数据,交叉项我还没跑完。
你跑。他声音闷在她肩窝里,胸腔震了一下。但你帮我看看格式,别让我再被骂’问了你个屁’。
她偏头,嘴唇碰了一下他下颌,不是吻,就是气音,从她唇缝里跑出来的,热的,喷在他下巴的汗上。
行。她说。声音是平的,和以前在实验室里回他好的收到是一个调子。但他听出来了,不是那个调子。尾音里有一点东西,不是颤,是松,像一根绷了两年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没断,只是震了。
他把她肩头蹭了一下,蹭过她耳后,蹭到她后颈,停了两秒,然后偏开,退后半步。
保温杯。他说。
你桌上。
我去拿。
你拿。
沉默了大概两秒。路灯亮了,第二盏,暖黄色的光打在他们脸上,他衬衫领口的那片皮肤在光里是亮的,汗还没干。她看着那片亮,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伸手,把他第四颗没扣的扣子扣上了。
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秒。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抽回手,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黑雨伞夹在腋下,课本夹在另一侧,步子还是松的,偏的,但比刚才稳了。他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皮鞋踩在水泥面上,没有声音,但她的肩膀在每一声脚步上轻轻震一下,像是他的重量还搁在她肩头,没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她停了。他站在门厅的暖光里,衬衫后背的汗印终于开始干了,皮肤绷着,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凸出来。她没回头,但把黑雨伞从腋下抽出来,没撑开,递到他手里。
拿着。
干嘛。
挡雨。
没下雨。
五月底。她偏了偏头,下巴微抬,和他在图书馆里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
他接住了。竹骨搁在他掌心,漆面磨出的白痕硌着指腹,和他指节上那道她刚才磕出来的浅痕对着。他把它夹在腋下,和凌晨三点她夹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进去了。门厅的自动门嘀了一声,暖风把她后颈的汗吹干了一小块,凉的。她站在门后,没走,隔着玻璃看他站在外面,路灯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是明的,他偏了偏头,朝玻璃里看了一眼。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间距不均匀,和以前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把黑雨伞从腋下抽出来,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