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依依的后脑勺抵在701的窗框上,玻璃十一月夜里透出的凉意顺着颈椎往下沉,高义的嘴唇还堵在她嘴里,舌头压着她的下齿,有一下没一下地碾。她嘴里全是他的味道,咸的,尾调带一点薄荷牙膏的苦。她嚼不碎那个吞咽不下去的口诀——别这样,别这样——舌头把这三个字搅成一团温热的、没有形状的废物,只能拿舌尖顶着他的上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堵住的呜咽。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下摆的布料,指节发白。不是推拒。是攥住。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三年了,她连他开门时该不该点头打招呼都没搞清楚,现在他的膝盖顶在她两腿之间,隔着棉裙和一层薄薄的、早就湿透的内裤,那个形状又烫又硬,抵着她最软的那块肉缓缓碾了一下。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紧,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听到了。他停下来。嘴唇还贴着她,不吻了,只是呼吸打在她下巴上,热的,带着一点粗。
她的大脑花了四秒钟才重新启动。
四秒钟之前,她站在他的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奶白色针织开衫和一条卡其色棉裙,脚上是起了球的灰色居家拖鞋。周明今早七点从702的门里走出去,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瓷砖上咕噜噜响,回头说了句深圳那边冷,多穿点,然后电梯门合上。她站在玄关把门关上,听见锁舌弹回卡槽的咔嗒声,然后整座楼安静下来。安静得太具体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转,暖气片里水在管子里走,远处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
她端着一碟桂花糕走了三步,又走回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出去。701的门就在702旁边,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三年。她搬进702的第一天晚上,701的灯亮到凌晨两点,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没按门铃。搬进来的第二天,她在电梯里碰见他,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她回了一个幅度更大的点头,像只受惊的、条件反射的仓鼠。
后来水管堵了。702的厨房水槽排水慢,她拿铁丝捅了二十分钟捅不通,最后拨了物业的电话。物业说今晚没人值班,让隔壁问问。隔壁。她站在走廊里,701的门紧闭,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暖黄的灯光。她抬手敲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二下才敲实。
门开了。
他比记忆里高了。不是真长高,是她当年个子还小,现在一米六二对一米八五的视觉差比四年前更明显。他穿一件黑色的旧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前臂有结构工程师画图留下的铅笔灰痕迹,手上还沾着水——大概在洗杯子。他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湿漉漉的指尖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停了一瞬。
水管?
对,你、你方便的话……她端着一碟桂花糕,不知道这碟东西此刻出现在这个语境里意味着什么,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决定,把碟子往前递了递。那个桂花糕,我多做了,你、你要不要——
他接了。不是接过碟子。是先接住她往前探出来的肩膀,把她往门里带了一步。她的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玻璃贴着颅骨,凉的。然后他的嘴唇就来了。
不是她记忆里那种点头幅度。是嘴唇压下来的,慢的,先是下唇蹭过她的,确认她没退,才把整个唇形复上来。她的手还举着那碟桂花糕,举了两秒,碟子掉在地上,瓷碟磕在瓷砖上摔出四瓣,桂花糕碎了一地,有一块滚到了他脚边。谁都没去看。
然后就是现在。
他的舌尖顶开她的上齿,慢慢往深处送。她的手从攥着衬衫下摆变成了插入他的头发,不是抓,是插进去,指尖抵着他的头皮,指腹无意识地蹭过他耳后那块皮肤。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呼出的气变成从嘴角漏出来的,热的,扫过她闭着的睫毛。她的膝盖开始打颤,棉裙底下那块被顶住的地方已经烫得发痛,湿的,内裤的棉布洇出一小片深色,贴着皮肤,黏的。
他退开。只退开半寸。嘴唇贴着嘴唇,鼻尖蹭着鼻尖,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她闭着,睫毛在颤。他伸手,拇指按在她颧骨上方的皮肤上,很轻,只是搁着,感受那块皮肤底下脉搏跳动的频率。
依依。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低沉,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挤出来的一个音节。她认得这个声音。四年前的701,她研究生毕业季租的那间朝北的小屋,暖气不好使,她裹着毯子坐在窗台上改毕业设计,他端着两杯热水站在门口,说了句别冻着,水不烫了。她接过杯子的时候说好,说了两遍。
她那时候25岁。现在29。中间隔了三年的婚姻,一千多个周明背对着她、三分钟结束、把脸转向窗外看手机夜晚。她说不清那些夜晚具体是什么质地。不是疼。是空。是身体里有一个形状被占了又撤走,留下一个凹进去的印子,每天夜里平躺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个印子的边缘。
他的拇指还按在她颧骨上,没动。她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在她脸上一寸远的地方看着她,瞳孔在暖黄灯光下缩成很小的两个点,黑的,里面有一种很克制的、几乎要溢出但被硬按回去的东西。
我、我没有在拒绝你。她说。声音很小,被自己喉咙里的吞咽声盖过了一半。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嘴唇从她颧骨滑到下颌骨,沿着那条弧线往下,落在她颈侧。牙齿磕在那块皮肤上,不咬,只是磕了一下,金属音似的闷响。她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后颈的肌肉从颈椎一路拉到脊柱中段,整条脊背弓起来。他吻上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短音,不是嗯,比嗯短,比啊小,是气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截振动。
他的嘴唇沿着颈侧往下走,经过锁骨窝,停在那块凹陷处。舌头伸出来,舌尖抵着锁骨下方那根筋,来回地刮。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到最紧,棉裙底下的布料已经湿透了,黏在大腿内侧,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层水滑的摩擦。她的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攥住窗框的玻璃边缘,凉的,冰的,她需要那一点冷来抵消骨头里往上漫的热。
裙子。他说。不是问句。
啊——她张了张嘴,手还攥着窗框,没空去解裙子的腰带。他就站在她面前,一米八五的影子把厨房的暖黄灯光全挡了,她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和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他的手指伸过来,按在她腰侧的棉布上,很慢地,从裙腰的侧缝往下推。棉裙滑到膝弯,堆成一团。底下的白色棉内裤已经洇透了,贴在大腿根,湿的轮廓透出来。她偏过脸,嘴唇咬住下唇,牙齿在唇上压出一道白印。
他把手掌复上她的大腿外侧,掌心是烫的,从外侧慢慢往中间收。她的腿在抖,不是冷,是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一个方向跑,跑不动,堵在那里,胀着。他的拇指沿着大腿内侧往上滑,过膝盖,过大腿中段,到内侧那个弧度。她吸了一口气,腰弓起来,膝盖往中间并拢了一瞬,又被他的小臂撑开了。

他的手指探到那片湿的地方。拇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腿夹紧,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半寸,后脑勺又磕在窗框上,玻璃凉透了她整个后脑勺。他没停。拇指画了一个圈,很慢,从中间往侧边抹,带起一层黏的、温的水。她咬住下唇,没出声,但她的腰在往下坠,往下迎那个按在肉上的指腹。又一下。她终于没忍住,嘴张开了,气音从喉咙里出来,被自己的下唇截断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含混的、断断续续的振动。
他俯下身。他的嘴唇抵在她大腿内侧,舌尖探到那片湿的地方,先舔了一下,很轻,像确认口感。然后是持续的、缓慢的吮吸。舌头压住那块薄肉,来回地刮,刮到她的脚趾从拖鞋里滑出来,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她的大腿在抖,整个人的重心往他那边偏,他的手还撑在她的大腿外侧,掌心滚烫,隔着那一小片湿透的棉布传来灼人的温度。她的后脑勺抵着窗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暖黄吊灯,灯罩上的花纹在她视野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旋转的暖色。他舔她的速度在变快,舌尖不再只是刮,是含住,吸,牙齿轻轻磕着那块肉,每磕一下她的膝盖就打一个颤。她的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隔着恤,她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那层布料底下绷紧了,整块后背的肌肉都在控制、在忍。
高义——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是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音节就断了,尾音被他的舌尖吞掉了。他抬起头,嘴唇上全是湿的,舌头上也沾着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他看着她,没笑,没说话,只是把嘴唇压回她大腿内侧,这次含得更深,舌头抵在那块肉上最敏感的那个点上,快速地、短促地刮动。
她的腰猛地弓起来,后腰的骨头抵在厨房台面的边缘上,台面上有一碗没洗的糙米,米碗咣地晃了一下。她的整条脊椎在抖,从尾椎一路震到后脑勺,脚趾在瓷砖上蜷紧又松开、又蜷紧。她没叫出声。她把脸扭向窗户,嘴唇咬住窗框上沿的铁漆,漆味腥的,混着他舌头上她的味道,咸的。
他的节奏没变。他一直在看她的脸,看她咬住窗框、看她后颈上暴起的青筋、看她手指在他肩头上从掐变成攥、从攥变成松开又攥紧。他的呼吸粗了,从鼻腔出来的气变成从嘴角的,胸腔的起伏带着恤底下的肩胛骨一起一伏。
她的腿终于不再并拢了。她分开了。膝盖往两侧打开,大腿内侧的肌肉松弛下来,那块被舌尖反复刮动的地方开始发麻、发胀、发烫,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涌一种酸酥的、从内向外扩散的振动。手指在他肩上的力度变了,从攥变成了按,掌心贴着他的三角肌,她能感觉到他肌肉底下那一节一节的、越来越快的搏动。
然后他直起身。
动作太快了,她的重心忽然没了支撑,整个人往后仰,他的手臂环过来兜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起来,搁在厨房台面上。台面上那碗糙米滚到了地上,米撒了一片,在暖黄灯光里滚来滚去。她的针织开衫被顶到了腋下,她来不及去拉,他的手掌已经复上来,复住了她胸口的布料,掌心的粗糙蹭着皮肤,她嘶了一声,短促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他扯下那件开衫,堆在台面边缘。底下是一件薄棉的吊带背心,湿的,胸口那块洇出深色。

他的手往下。按在她小腹上,慢慢往下压,掌根碾过那块皮肤,到大腿根,把那条湿透的白色棉内裤拨到一边。她偏过头,耳尖红透了,嘴唇张着,呼吸是碎的、短的、来不及接上的。他把手指伸进去。一根。很慢地,从外面按住,按了两秒,才往里推。她的腰弹了一下,台面上的桂花糕碎片被震得跳了一下。她的整条大腿绷紧了,脚趾在瓷砖底板上踩出细碎的咯吱声。他停在那根手指上,没动,只是弯了弯指节,在那个窄窄的、紧着的地方画了一下。她的背弓起来,手指抠住台面边缘,指甲把瓷面刮出两道白痕。
他抽出来。两根手指。再抽出来。三根。每次多一根,她的呼吸就短一寸。第三根手指压进去的时候,她的膝盖抖得把身下的台面都震响了,她嗯了一声,终于出了声,一个完整的、拖长的、尾音发颤的嗯,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哭腔。他把手指抽出来,指腹上还挂着一小片亮晶晶的水,黏的,他拿两根手指抵着她的入口,按了一下。
她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大,被自己的手捂住了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气音还是太响了,她赶紧偏头去够厨房的门。他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七楼,走廊里安静,对面601的灯已经关了,电梯在三楼停着,没人。
他把手指收回去。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空了,那个位置空着,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膝盖发软。他单膝跪在台面前,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往上托,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他低头,嘴唇贴在她小腹上,热气喷在那块皮肤上,她缩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把她的吊带背心从肩膀上拽下来,堆在腰窝。他的手掌复上她的胸口,掌心贴着皮肤,热的,粗糙的,他按了一下。她的肩胛骨弹起来,脊背弓起,一声闷哼压在喉咙最底部,没出来。
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按到臀部外侧,扣住了。她整个人被他的手指兜在台面上,膝盖分得更开,那个位置对着他,敞着,湿的,水光在暖黄灯光下亮了一下。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全叠在一起,她的下唇在他上唇上轻轻磕了一下。他退开半个头,看着她。
我进来。他说。
不是问句。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磕在锁骨上。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大腿外侧,把她往上提了提。他俯下身,那个角度从上面看下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的,黑的,里面那种被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翻上来了,在瞳孔最深处滚了一下。他往下沉。很慢。第一寸顶在入口的薄肉上,她嘶了一声,膝盖夹紧,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粗了一格。他停了一秒。两秒。她的内壁在抖,在收缩,在一点一点地、不情愿地松开那个箍紧的弧度。他往下。第二寸。第三寸。她的腰离开了台面,整个人悬了半秒,手指在台面边缘抓了个空,又抓回他的肩膀,指甲陷进肩胛骨上突出的那节骨头旁边,他的皮肤在恤底下蹭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全身猛地绷紧了,脊椎那条线上的肌肉从肩胛一路锁到尾椎。
他到底了。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窗框上,玻璃的凉意透过颅骨传进太阳穴。她没出声。她把自己的呼吸含住了,嘴唇张着,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但声音全是气,从鼻腔里呼出来。他停在最深处,身体压着她的,恤底下的胸肌贴着她的背,热的,肌肉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鼓。他的下颌搁在她肩窝上,下巴磕着她的锁骨,呼吸打在她颈侧,一下比一下重。
三秒。四秒。五秒。
他开始动了。
第一下很慢。他直起身,腰往下坠,又抬起来。那个角度从后面看,他的骨盆压着她的,每一下抬起来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退出多少,又每一下沉下去的时候往里顶到多深。她的内壁在绞他,湿的,热的水在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挤出来,发出很轻的、黏的啪的声响。她的脚趾在瓷砖上蜷紧,台面上的桂花糕碎片被震得来回滚。她的嘴唇咬住上唇,牙齿在齿列里打颤。
别咬。他的声音从肩窝那边传过来,闷的,被她的骨头隔了一层,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出声。
她没忍住。他往下沉的时候,她嗯了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短的,尾音发颤。他停了一下。抬起来。又沉下去。这一次比之前深,顶到了最里面那面壁,她的腰弓起来,手在他后背抓出一道红印,他唔了一声,下巴抬起来,露出喉管和颈侧暴起的青筋,他咬住后槽牙,下颌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节奏在变。从慢的、一寸一寸的试探,变成了一种笨拙的、带着力量的颠簸。他不再是慢慢沉了,是腰一沉,整个人往下压,顶到最里面,停顿,再起来。每一下沉到底的时候她的内壁就痉挛一下,绞住他,湿的水被挤出来,顺着两个人交合的地方往下淌,滴在台面上,啪、啪的,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见。她的膝盖在抖,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的,脚后跟在瓷砖上滑了半寸,又被他箍住腰的手拽回来。
她的呼吸全乱了。嘴张着,气从齿缝里挤出来,一截一截的,接不上。他的呼吸也乱了,胸腔的起伏带着肩胛骨一下一下地撞她的背,恤底下的肌肉在发力,小臂的血管鼓起来。他掐着她腰的手在用力,拇指扣在她胯骨的弧上,骨头的硬隔着皮肤硌着他的指腹。
依依——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是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之前叫她依依那个别冻着的晚上碎了一百倍。他加速了。腰的幅度变大,从慢的沉变成了短促的、重的撞,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面壁,咚、咚、咚的闷响,她的身体在台面上颠,后脑勺磕在窗框上,玻璃笃、笃、笃地响。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不是一声,是一串,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碎的、断断续续的嗯、嗯、嗯,被他的每一次撞击截断又顶出来。她的膝盖在夹紧又松开、夹紧又松开,内壁痉挛着绞他,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四道红印,指甲翻开了,有血珠渗出来,她没感觉到。
他的呼吸变成了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粗重的喘息,锁骨在恤底下突出来一块一块的,他弓起背,肩胛骨从背后压下来,整个人从肩到腰绷成一条硬线。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下巴卡在她的肩窝里,牙齿磕着那块骨头,每磕一下他撞她的力度就重一分。
她的高潮是从膝盖开始的。膝盖猛地伸直,整个人在台面上弹起来,脚趾绷平,脚背弓起来,凉空气打在蜷紧的脚掌上。然后是大腿内侧,整片肌肉痉挛着抖,夹紧他,绞紧,湿的水被挤出来一大片,啪的声响连成一片。然后是最里面那面壁,那块被反复顶了不知多少下的、已经胀到发麻的地方,忽然收紧,绞住他,不放了。她的腰弓到最高的弧度,脊椎一节一节地弹,后脑勺在窗框上猛磕了一下,玻璃嗡地颤了一声。她叫出来了,不是嗯,是一整声,从胸腔底部顶出来的、没有尾音的、被自己的牙齿截断了一半的长音,混着气音和哭腔,在台面上方那团暖黄灯光里散开。
他跟着塌下去。额头压在她的肩窝上,身体最深处还埋在她里面,腰猛地一沉,顶到最深处,停住了,不出来了。他整个人在抖,从肩胛骨一路抖到尾椎,恤底下的肌肉一下一下地鼓,小臂的血管跳得她掌心都感觉到那个频率。他的呼吸粗重地、一下一下地打在她后颈上,嘴唇蹭着她的肩胛骨,牙齿磕着,磕了两下,没再磕。
台面上那碗散了的糙米还在瓷砖上滚。桂花糕碎了满地。她的针织开衫堆在台面边缘,吊带背心滑到腋下。他的恤被她的指甲抓出四道红痕,肩头渗出一小片血珠,混着汗,在她后背上蹭出一道温热的、黏的弧线。
他退出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那个位置空了,凉的,湿的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台面上,啪、啪的,比之前的声音轻了。他单膝跪在台面前,手掌按在她的小腹上,慢慢往下滑,把那条被推到一边的棉内裤捡起来,套回去。他的手指在动作,很稳,但指节是白的。她偏过头,嘴唇还在颤,呼吸没平,胸腔起伏的幅度还是很大的。他伸手,把她滑到一边的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凉的。
桂花糕。他说。
她看着满地碎掉的桂花糕,看了三秒。……嗯。碎了。
下次我做。
她点了一下头。幅度还是很小。下巴磕在锁骨上。她的腿还在抖,不是之前那种抖,是更轻的、持续的、从膝盖往上蔓延的颤,像暖气片在冬天最冷的那个晚上忽然被打开后的震动。他站起来,把她的针织开衫从台面边缘捡起来,抖了抖,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指经过她后颈的时候停了一秒,指腹按在那块皮肤上,按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她坐在他家厨房的台面上,穿着他的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的吊带背心脱了,套上了自己的黑色旧恤,大了两号,下摆盖到大腿中段,领口松着,她的锁骨和肩头露在外面。她的脚还在拖鞋里,但袜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脚趾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凉的,但那种凉反而让她觉得踏实。手机在开衫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
周明:到了酒店,晚上不回去了,你早点睡。
她看了这行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他站在她面前,还跪着,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他没问周明是谁。他知道。702的门上一直贴着红色的囍字,三周了,没撕。他看了手机屏幕三秒,把她的手机拿起来,翻过去,扣好,放回她手边。
水。他说。
她偏头看他。他转身,走到厨房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响了两秒,他拿杯子接了半杯,走回来,弯腰,把杯沿抵在她唇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落到胃里,有一小格凉意。
她喝完,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台面上。他没动。他退了一步,膝盖抵在台面前面的地板上,背靠着橱柜。她坐在台面上,两只脚够不到地,悬着,拖鞋在脚后跟晃。他们之间隔了六十公分的空间。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后的墙上,很长,很窄。
门没锁。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是有一丝抖。
不需要锁。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她从台面上滑下来,脚落在瓷砖上,凉意从脚底往上漫。她弯腰去够地上的拖鞋,够到一只,另一只滚到了橱柜底下。她蹲下去够的时候,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他把她抱了一下。很轻,手臂环着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头顶,两秒。然后松开了。
她穿上鞋。他弯下腰,把散在瓷砖上的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碗里。动作很慢,很安静,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人在场的事情。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玻璃的边缘贴着掌心。
我们不该这样。她说。
他捡米的动作没停。嗯。
但是。
嗯。
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灯光打在走廊的米色墙面上,把701门口那一小块暖黄吞掉了。她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地上捡米,后脑勺对着她,恤的领口松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她关上701的门。咔嗒。锁舌弹回卡槽。走廊安静了。声控灯在她身后啪地灭了。她站在黑暗里,两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冰的,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一路传到虎口。她的腿还在抖。不是刚才那种。是一种更慢的、更均匀的颤,像手机在口袋里静音震动,从内向外,一下一下。
她走了两步。702的门就在那里。她站在702的门前,手伸出去,摸到了门把手。又停住了。她偏过头,701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大概把灯关了。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冰箱压缩机在隔壁嗡嗡转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