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已经把手压在课本底下、把呼吸压成了一条细线,可对面的孙浩拉开帆布书包拉链的那一声嘶——,还是让我后槽牙咬住了下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十月的早自习,图书馆二楼暖气管道在墙壁里嗡嗡地响,百叶窗切进来的光把我的课本页面晒出一块亮斑。我盯着第147页的博弈论模型看,那个纳什均衡的符号在我眼里扭成了一个湿漉漉的、还在抽动的东西。
他站起来了。椅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很响,在这空荡荡的阅览区里像一记闷拳。他朝门口走,没回头。帆布书包搭在他肩上,就是昨晚塞在我两腿之间、被我攥到变形的那个。拉链头还挂着昨晚没解开的、属于他的那截黑色棉绳。
我们不该这样。我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被管道轰鸣吃掉了一半。
他没停。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节奏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门关上了。阅览区重新只剩我一个人,和那本翻到一半的课本,和一胳膊上还没褪下去的、细密的、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的颤。
——
那是十个小时前。
成人教育夜课,周三晚七点。我二十五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干了五年审计,白天对着报表熬到眼睛发干,晚上挤两小时地铁来读在职研究生。孙浩二十九岁,物流公司的区域主管,读的是在职本科,比我高两届,但在这个夜班里我们是同排。他坐第三排靠走道,我坐正中间,隔着半个胳膊的距离。
我这个人坐不住。课上了二十分钟我就开始抖腿,铅笔在指头间转了两圈,课本拿倒了又翻过来,跟前排的学姐咬耳朵:姐你听懂那个贴现率没?学姐回头瞪我,我把嘴闭上,但脚尖已经在椅子横档上打节拍了。孙浩在我右后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颈上,隔着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那块皮肤就绷紧了。
九点十五,教授说了句今天就到这,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往书包里塞课本,笔袋拉链卡住了,我拽了三次没拽开,急得直跺脚。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拉链头,往外一拉。嘶——开了。
谢谢。我转过身,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我。图书馆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出很硬的轮廓。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灰白恤底下是实实的肩膀,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前臂上有一道旧疤。他的目光没在我脸上停,往下移了一寸,停在我领口里那截皮肤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
下周三,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是往下沉的,最后一节课。
不是提问。是通知。
我没接话。我在想他刚才捏我拉链头的那两根手指,指节很宽,掌心粗糙,蹭过我手背的时候带着一股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淡,但很热。
走了。他转身,帆布书包往肩上一甩,朝楼梯口走。
我跟在后面。不是刻意跟的,是我这人走路快,三步并两步,脚尖老往前探,好像停在原地就是在浪费生命。
楼梯间。他在我前面,我在他后面,间隔四步。他停下来,回头。
我撞在他肩上。
不是故意的。他的肩太宽了,我转了个头没看见,额头磕在他肩膀的斜面上,硬,热的,带着棉布摩擦皮肤的涩感。我嘶了一声往后仰,后腰撞上了消防栓的金属外壳,冰的,顺着尾椎骨窜上来。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是握,是两根手指扣住,不重,但很稳,把我从那个往后仰的角度里拽住了。我的帆布书包啪地掉在地上,课本散落出来,笔袋滚到走廊尽头。他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掌心整片压下来,把我往他胸口方向带了半步。
我的嘴唇撞上了他的。
不是浪漫的。我的上唇磕在了他门牙上,有点疼,有一点咸。他咬住了我的下唇,不是那种温柔的、来回厮磨的咬,是牙齿抵着唇肉往里顶,顶得那层薄皮发麻。我唔了一声,手本能地推他的胸口,推了两下,没使上力。他的手指扣在我手腕上没松,另一只手从后脑滑到我的后颈,拇指按在发根底下那块最软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往侧面推。
别动。他说。不是命令的语气,倒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呼吸从嘴唇间喷出来,热的,有股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刚才那洗衣液和汗的气息。
我动了。我把他推开了。或者说我试图推开他——我的手从他恤的下摆滑进去,指尖碰到他腰侧的皮肤,烫的,底下是绷紧的肌肉。他抓住我的手,扣在他腰上没让抽走,然后低头,嘴唇从我嘴角叼着往下,叼到我的耳垂,牙齿在耳垂上碾了一下。
我整个人从后腰到肩胛骨都弹了一下。
他把我转了个方向,后背对着墙。走廊的混凝土墙,凉的,后腰那片皮肤贴着的时候我倒抽了一口气。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往下探,指尖从我牛仔裤的侧缝伸进去,隔着内裤的棉布,慢慢地往上。
这里……我嗓子眼里挤出来半句话,没说完。他的指尖停在我大腿内侧最高处,没有再动,就压着那一小块布料,不轻不重地碾。我夹紧了下唇。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很远,可能是去厕所的人,也可能是错觉。
他俯身,嘴唇贴在我耳廓上,气息灌进来,热的,带着刚才咬破我嘴唇的那点铁锈味道。杨柳。他叫了我名字,声音哑了,不是平时在教室说最后一节课那种平的调子,是底下压着别的东西的哑。你湿的。

我后脑勺嗡地响了一声。他手指没停,指甲刮过棉布边缘,把我的内裤往下带了一寸。凉空气涌进来的那一瞬间我腿抖了,膝盖撞在墙上,他伸手撑住了我的膝弯。
他的指尖碰到了。
我整个人弓起来,十根手指攥住他撑墙的那条小臂,指甲陷进去,能感觉到他肌肉底下血管的跳动。他没急,就那样停着,指腹压在我最软的那一点上,慢慢地、画着小圈地磨。我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隔着棉布硌进去,闷闷地哼了一声,不是舒服的哼,是太满了、不知道把那股劲儿往哪放的哼。
松口。他下巴抬了一下,我牙齿松了。他低头看我——我睫毛上挂着一点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牙印,鼻尖是红的。他伸手用拇指把我嘴唇上的牙印擦掉了,然后把我牛仔裤的腰头往下拽,内裤跟着滑到膝弯。

凉的空气。我腿并了一下,又没并紧。
他把我放下来。不是温柔地放,是膝盖顶进我两腿之间把我撑住,我的脚后跟悬空了半寸,脚趾蜷起来够不着地。他一只手还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把那条棉布内裤从我腿根抽出来,扔在了一摞散落的课本上。他的手指又回来了,两根,指腹——不,不是指腹,是整个食指和中指——顺着我的大腿内侧往下滑了一寸,湿的,滑的,他啧了一声,把两根手指并拢,抵在我入口。
紧了。不是那种松的、容易的紧,是没被碰过的、完全陌生的紧,像一扇从来没开过的门,门轴是锈的,要用力才能推动第一道缝。我啊了一声,不是叫,是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没力气。他的中指先探进去,推得很慢,指节刮过内壁的时候我腰往下坠了半寸,脚趾在地砖上抠住了。然后食指跟上来,两根手指并排,抵到最里面那面壁上,顶了两下。
我的手指在他小臂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不是商量。
我把脸转过去看他。他低着头,下巴上有一点我咬出来的红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呼吸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是粗的、不均匀的。他的眼睛很亮,灯管的光底下,瞳孔缩得很小,目光从我的眼睛往下落到我的嘴唇,再往下,到我合不拢的、一直在微微痉挛的腿之间。
他把两根手指抽出来,带出一小缕湿的,他手指上全是滑的、温热的液体。他把手指送到我唇边,我没躲,他替我舔干净了,舌头卷着指腹,很慢,舌尖刮过指节。我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把我翻过来了。
我面朝墙壁。他的手托着我的后腰,把我提起来抵在墙上,我的帆布书包散落的课本在我身下垫了一层,硬的书角硌着我的腰,但顾不上。他把我恤的下摆从我头顶上拽过去,布料刮过胸口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颤。他把我的上衣掀起来,胸口的皮肤暴露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凉得我一缩,他嘴唇就贴上来了,下巴底下那块皮肤,不是嘴,是牙齿,犬齿抵着,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碾。我手撑住了墙,十指张开,指甲在混凝土上刮出细碎的白痕。
他退开了半步。我闻到了他的气味,变了,薄荷味淡了,底下是汗和皮肤本身的那种咸腥的、热的、活人的气味。他扯住了自己的恤下摆往外翻,我的课本上有他的影子投下来,晃了一下。他单膝跪下去,膝盖压在我身下那本《微观经济学》的封面上,书咯地凹进去了。我的脚后跟终于够到了地砖,但膝盖还在抖。
他的嘴唇贴上来了。
不是嘴。是他的下唇贴着我的最下端,舌头抵上来,是干的、热的、粗糙的舌面,先不急着动,就停在那儿,用舌面的温度慢慢烘。我整个人从尾椎到后脑勺都绷成了一条线,手指在墙上抠得指节发酸,腰往下坠了又被他一只手托住。然后他的舌尖动了,很轻地、从上往下划了一道,我嘶——地倒吸一口气,膝盖猛地往里头一扣,他两只手掌扣住我两侧膝骨,往外一别。
他开始舔。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舔,是舌尖抵着那一小点,画圈,很慢,很慢,我腿上的肌肉开始不受自己控制地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我体内弹拨一根弦。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牙齿陷进肉里,闷哼被堵在牙齿后面,从鼻腔里嗯嗯地漏出来。他的舌尖换成舔,平着,从下往上,扫过那一片凸起,我腰弓起来,后腰离开墙面两寸又弹回去,啪地一声闷响。
他把手指伸进来了。两根,弯着,抵在最里面,一边舔一边顶。我撑墙的手松了一只,揪住了他的头发,不是扯,是攥着,怕一松手就会从这面墙上滑下去。他的手指加快了,指甲扣着我的大腿内侧,掌心托着我的臀,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那面壁上,顶得我的膝盖往一起并,并紧了又弹开。
要到了。我嗓子都是哑的,气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孙浩……我马上——
他停下来,手指抽出去了。我唔了一声,里面还在往外吸,腿打着颤合不拢。他站起来,把我转过去正对着他,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另一只手分到我还在痉挛的腿外侧。我闻到了他前臂旧疤旁边的汗味,咸的,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小腹上。
他顶进来了。
不是慢慢进去的。他把我往前带了一寸,我啊地叫出声,不是疼,是太突然,太满了,整圈内壁被顶得往后翻、被整个填实,胀到后脑勺发麻。我手指插进他恤领口里攥着,整个人在他身下往下滑,他一只手插进我们之间托住了我。
慢点。我说的。声音在抖。
他没慢。他退出去一半,又推回来,比刚才更深,顶到最里面那面壁上的时候我脚趾在砖地上蜷紧了,嗯——了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尾音。他呼吸打在我锁骨上,热的,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他往前顶的时候,我就感觉那根东西抵着内壁揉,不是直线地撞,是斜的,带个角度,刮过最敏感的那一点。
我的恤下摆还掀着,他恤下摆垂在我腰侧,棉布蹭着我的胯骨。墙是凉的,我的后腰贴着混凝土,他每一下顶进来的时候,那面壁就被他隔着我来顶,我砰、砰地撞在墙上,闷响,散落的课本被震得翻了一页。
杨柳,他叫我名字,声音全变了,不是走廊里那个最后一节课的平调,是从胸腔底下压上来的、带着颗粒感的低吼,别夹。
我没有不夹。我根本控制不住。他每一下顶到最里面的时候,我的腿就本能地夹紧,他就被我箍得又深了半寸,他哼了一声,那只撑墙的手攥松了,指节咔地响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压,肩膀撞在我肩窝上,他前臂的旧疤蹭过我的肋骨,粗糙的,带着薄汗。
我伸手去够他的脸,够到了,手掌贴上他的颧骨,他的皮肤是烫的,呼吸喷在我手背上,一下比一下重。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不是亲,是用牙齿,犬齿咬着我的耳垂,我嘶了一声,他往里深顶了一寸,我后脑勺撞在墙上,课本啪啪地掉了两本,他嗯了一声,把节奏加快了。
不是之前那种斜着揉的,是直的、重的、一下一下往最深处顶。每一下都把我整个人从墙上带起来半寸,脚后跟离地,膝盖打颤,他的呼吸和我搅在一起,都是粗的、乱的、带着喘息声的。我的指甲在他后背上划过了两道,他啧了一声,把我翻过来,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的心跳在颈窝那块皮肤底下跳,很快,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鼓点,是乱的、撞的,像跑完八百米那种。他的手指插在我头发里,攥着,不是拽,是拢着,怕我滑下去。他把我往上提了一下,我整个人骑在他腰上,他站起来,我脚后跟才终于踩实地砖,但站不稳,膝盖还在打颤,他两只手扣在我的胯骨上,把我固定住。
我咬住了他的颈侧。牙齿陷进皮肤,我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他没停,腰往上顶,每一下都把我顶得往上跳,我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去,他的恤底下是实的肌肉,硬得像刚浇过的混凝土。我仰起头,嘴唇碰上了他的,不是亲,是撞,牙齿磕在一起,我啊地笑了一声又变成哼,他把我按回他颈窝,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别动,让我——
没说完。因为他没让我。他把我按在墙上,我背靠混凝土,他正面抵着我,手撑在我耳侧,把我两条腿架在他腰上。他顶进来的角度变了,是从我下往上顶,每一下都斜着刮过最里面那一点,我腰弓起来,手指在他肩膀上抠着,孙浩——我叫他,声音劈了,不是正常说话的劈,是嗓子眼被那只手堵住了的那种。
他喘着我的脸,下巴上的红印蹭过我的颧骨,看着。他又说,第三次了。我偏着头看他,睫毛上全是汗,嘴唇肿着,牙齿上沾了一点血,他的眼睛——灯管底下,瞳孔放大,目光是散的,不是刚才那种压着的、稳的,是底下有东西在烧的散。
我高潮的时候咬住的是他的小臂。
不是嘴唇,是前臂,犬齿陷进肌肉里,他嗯了一声,那只撑墙的手松了,我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他没让,把我往上托了。最里面那一下痉挛是绞着的,不是松的,是一圈一圈地箍,箍得他整条腿都绷紧了,脚趾在地上嘎地刮了一声。他顶到最里面不动了,肩膀压在我肩窝上,我感觉到他的肌肉在我锁骨底下一下一下地跳,呼吸全喷在我颈侧,热的,重的,带着汗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他呃了一声,很短的一下,身子在我肩窝里抖了一下。他顶进来了最后那一下,最慢的,最深的,抵在最里面那面壁上,不动了,腰弓起来,额头抵在我颈窝里,我摸到他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湿的,烫的,我手指插在他后颈的头发里,他整个人在我面前塌了半寸,呼吸从嘴里出来的,全是碎气,一下一下的。
我们没动。他顶在里面,我趴在他身上,后腰还贴在凉墙上,他前臂上我咬的那个口子在渗血,温热的,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滴。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但没完全平,还有那种跑了很远的、胸腔里呼哧呼哧的余震。我腿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小腿肚发酸,脚趾在砖地上慢慢松开。
他把我放下来了。我的脚落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他手还攥着我的腰没松,等我站住了才撤开。我低头,裤子还堆在膝弯,内裤在他扔书的那堆课本底下,我的头发散了,恤下摆拧着。他恤上有一小片我的血,蹭在锁骨下方那块皮肤上,颜色深了。
我们不该这样。我说的。声音是哑的,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点哭过之后的那种鼻音。
他没接话。他弯腰去捡地上的内裤,递给我。我没接。他啧了一声,自己蹲下去,把我的内裤塞回我裤腰里,站起来,把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码整齐了。《微观经济学》《博弈论》《宏观经济学》,他一本一本捡,手指头还是抖的,我看见了,但他没让我看。
回去。他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帆布书包拎起来,朝楼梯口走。
我跟在后面。不是刚才那种三步并两步的跟法,是磨蹭的,脚后跟拖在地砖上,沙、沙、沙。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没回头。下周三,他说,最后一节课。
我站在走廊中间,光着的那截小臂上全是细密的颤,后腰贴着墙的地方印了一道凉的红痕,小臂上有一小片他的血,混着我的汗,慢慢干了,绷的。
我们不该这样。
我在早自习的阅览区里又说出了一次这句话。声音比刚才那一次还轻,被管道轰鸣吃掉了大半。
孙浩已经走到二楼门口了。皮鞋跟咔、咔两下,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吱了一声,很轻。
我坐着没动。帆布书包在桌角,拉链开着,里头是我的课本、笔袋、一支断了芯的铅笔。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我抽出来。
不是课本。是一张调档通知,盖着红章。孙浩,在职本科,物流管理专业,因工作调动,自下周一转至成都校区继续学业。日期是今天,十月的第一个周一。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
我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日光灯嗡地响了一声,百叶窗的光斑挪了半寸,从课本第147页上移到了那张红章上。管道在墙里轰隆响了一下,很沉,像隔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落地。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回帆布书包里,拉上拉链。嘶——
那声塑料摩擦的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翻开课本,第147页,纳什均衡。那个符号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不再扭曲了。我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又划掉了。
铅笔芯啪地断了。
阅览区很安静。暖气片还是没开,我胳膊上的颤终于慢慢退了,退成了一种更深的、更闷的东西,不抖了,但是空。后腰那道凉的红痕过了一个早自习终于不凉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疼还是痒的钝感。小臂上那片干了的血蹭在恤袖子上,棕色的,很小一块。
早自习的铃没响。这间阅览区不装铃,只有暖气片的嗡和翻书声。我坐在那儿,铅笔断芯上沾了一点石墨灰,指腹蹭了又蹭,蹭不干净。
十一点十分,我合上课本,把断芯折好塞进笔袋。帆布书包的拉链我拉了三下才拉上,嘶——的声音比刚才那一次还短促。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僵,腿弯处还残留着昨夜那种钝的、闷的酸。
我往门口走。
不是去找他。我是去找水龙头。嘴唇上有干了的血痂,舔着碜得慌。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秒,百叶窗的光正好切进来,落在门框上,我站在影子里看了两秒走廊尽头。
没人。二楼走廊空着,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灭的。
我下楼了。
一楼大厅里人多了,几个夜班的学员在饮水机边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我走到楼梯口,没再往下,折回去了。二楼走廊,日光灯那根还在闪。我站在门口,帆布书包在手里攥着,拉链头上那截黑色棉绳垂下来,蹭着我的掌心。
他回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帆布书包没挂肩上,拎在手里,拉链开着,里头露出半截课本的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昨晚那件灰白的,拉链拉到下巴底下,袖口还是卷到小臂中段。前臂上那道旧疤在灯下很浅,像一道褪了色的线。
他看见我,没动。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现在手里攥着的书包拉链头上,停了一秒,又移回我脸上。
那个位置。就是昨晚他手指捏着拉链头往外一拉的位置。
你知道了。他说的。不是问句。
我点头。
沉默。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灭了两秒,又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
成都。他说。就这三个字。
我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昨晚咬破嘴唇和叫出来的那几声把声道磨松了,现在发声的时候带一丝气音。
他说下周一走。他今天把东西都收拾了,就剩这间教室的东西还没还。他顿了一下,最后一节课是今天,不是下周三。
我愣了一下。他刚才在楼梯口说的下周三,最后一节课。我站在走廊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调档通知上写的自下周一转至成都。下周一是明天。
所以他今天最后一节课,明天走。
我嗓子堵了一下,咽了个口水,没咽下去。
他伸手,不是抓我手腕,是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碰了碰我下巴底下那片皮肤,就是昨晚他嘴唇叼着往下走的那一段。指腹是凉的,大概在外面站久了。我后颈的毛又立起来了,很轻的一下,像被静电蛰了。
别走。我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被日光灯管的电流嗡声盖过去了。
他手指在我下巴底下停了两秒,没动,就压着那一小块皮肤。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卫衣口袋里。
杨柳,他说。你那个纳什均衡。
我偏头看他。
每个人都在猜别的参与者会怎么选。他说。声音是平的,跟课堂上说最后一节课一个调,但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他看着我,目光没往下移,就停在我眼睛上。但有时候选了,就不是均衡了。是——他停了半秒,找词——是单方面的。
我听懂了。他说的不是我。他说的也是他。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快三秒。走廊暗了,然后又亮了。
我伸手,没够他的脸,够的是他卫衣领口里那截皮肤,就是昨晚他让我嘴唇撞上的那颗门牙底下、喉结上面那一寸。指尖碰上去的时候是烫的,比昨晚凉,但还在烫。他喉结滚了一下,我指腹感觉到了那个凸起的骨节上下动了一寸。
他没低头看我。他就直着,看着我,下巴微抬,让我那两根手指够着。
我碰到了他的嘴唇。
不是撞。是指尖碰着下唇,湿的,有一点干了的血痂的咸。我拇指蹭了一下,很轻,他嘴唇分开了一线,我把手收回来了。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往下的,咽的那种。
走吧。我说的。声音稳了,不是昨晚那种哑的、带哭腔的,是平的,带着气音但没碎。明天走就明天走。
他站在那儿没动。日光灯不闪了,稳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眉骨和颧骨的阴影投在我脸上。他帆布书包的拉链头露出来的那截黑色棉绳又在我视野里晃了一下。
下周三。他又说了这三个字。但这次尾音没往下沉,是平的,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平。
我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嘴角抽了一下,扯到嘴角那块被自己咬破的皮,有点疼。
嗯。我应了一声。
他转身,帆布书包往肩上一甩,拉链头的绳子弹了一下,啪地拍在他后背上。皮鞋跟咔、咔,朝楼梯口走。没回头。节奏很稳,跟昨晚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走廊中间,指尖上沾了一点他的血,干的,棕色的,我搓了搓,蹭在恤袖子上,又一小块。
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合了,门轴吱了一声。很轻。
日光灯嗡地响了一下,稳的。百叶窗的光斑落在走廊地砖上,安安静静。
我走回阅览区,坐下来,翻开课本。第147页,纳什均衡。那个符号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铅笔断芯还搁在桌面上,石墨灰蹭了我一手。
我拿另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没划掉。
暖气终于开了。嗡嗡的声音在管道里转了一个调子,比刚才热了半度。胳膊上那道颤彻底退了,退干净了,变成了一种很普通的、十一月底的凉意。后腰那道红痕不疼了,也不痒了,就是一道浅色的印子,过两天就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