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脑勺抵在自习室窗玻璃上,凉意从颅骨一路凉到颈椎。窗外是十一月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拿指甲刮玻璃。自习室只剩你和赵鹏了。答辩结束已经四十分钟,走廊里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你的同门,也刚刚答辩完——早走了。
你摘下耳机,旧的那副,考研那年在二手市场淘的,线已经起毛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毕业合照的页面上,你站在第三排中间,笑得像只刚出壳的鹅。赵鹏站在第一排,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表情和答辩时问问题一模一样,好像那张照片是另一种形式的答辩。
你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侧过身想够椅子底下的热水壶。
然后你听见他的笔搁在了桌上。
很轻的一声。你抬头。赵鹏坐在你右边两个座位,面前摊着你的毕业论文打印稿,红笔压在第三百一十二页。他穿着那件答辩时穿的藏青西装,领带已经松了,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他看你。
祁芙蓉。他叫全名。你在他面前永远是祁开头。
嗯?
你刚才答辩的时候,第七页表格里的数据来源,你写的是’据文献[32]所述’。他顿了一下,我翻到[32]那篇,里面没有那个数据。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老师,您这是……答辩完还帮我查错?
他没笑。他把红笔放下,站起来。西装下摆晃了一下。他走到你面前,你后脑勺还贴着玻璃,退无可退。他一只手撑在你左侧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没动,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不是帮你查错。他低头看你,雨声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很远,是我刚才在台上问你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攥了四十分钟。
你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那只蜷着的手终于动了。从你的后颈开始,掌心贴上来的一瞬是烫的,你整个人从尾椎骨弹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他拇指从你后颈的绒毛上慢慢往下滑,经过耳后,经过下颌那颗你小时候磕出来的小疤。你的呼吸乱了,胸腔里那口没呼出去的气变成牙齿咬住下唇的闷响。
赵——
嗯。
不是问题。是确认。
你的大脑还在转——他是你硕士导师,你叫他三年赵老师,他改你的论文改了十一稿,上周还在组会上让你重做第三章的访谈编码。你二十七,他三十一。你们的年龄差在实验室里不算什么,但导师这个词是另一回事。
他吻下来的时候你咬碎了那个赵字。
嘴唇是凉的,带着刚才灌的浓茶味。他吻得很慢,舌头抵住你的齿缝,不进去,只是压着。你的舌头自己伸出去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就伸出去了,比脑子快。他后槽牙磕到你舌尖,有点疼,你呜了一声,他把你后脑勺按向玻璃。
你双手撑在他西装肩章上,布料硬邦邦的,肩章的纽扣硌着你掌心。他的吻从抿变成咬,上唇被咬住的时候你腿软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他另一只手从你衬衫领口塞进去,隔着吊带背心按住你胸前,掌心的纹路刮过皮肤,你整个人弓起来,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松了。他说,声音哑了,嗓子眼里像压着砂纸。他把你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一颗一颗解下来——你注意到他解扣子的速度和答辩时念你论文题目时的语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不赶。扣子落在他手心里,叮叮当当掉在窗台上。
吊带背心被他一把从领口拽下去,露出肩膀和胸前那片皮肤。他低头,嘴唇贴上你左边肩头,不吸,就贴着,呼吸全喷在那一小片皮肉上。你抖了一下,不是冷的,十一月的雨确实凉,但那个抖是另一个频率,从胸口漫到小腹的。
你伸手去解他领带。手指不听话,打了两次才解开。他低头看你解领带的手,忽然笑了。你很少见他笑。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往上提了一个弧度,但眼睛里有东西松开了。
你把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扯开,凉唇贴上他胸口。他吸了一口气,很短促,胸腔猛地一紧。你舔过他胸肌的轮廓,舌尖滑过那块肌肉下面微微跳动的脉搏。他一只手按住你后脑,不是推,是固定,让你别动。
看着。
你抬头。他站在你面前,衬衫敞了两颗扣子,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眼睛半垂着看你,喉结动了一下。你舌尖从下往上舔过他的喉结,他整个人的肩胛骨绷紧了,手指在你后脑勺的头发里插进来,攥住,力道不重但很稳。
然后你听见拉链的声音。他把你按回椅子上,跨坐在你腿上,一只手还攥着你后脑勺,另一只手按着你的膝盖——你穿着一条及膝的深灰色裙子,他手掌压在你膝盖骨上,隔着裙子的呢料,是温的。
你确定?他低头,鼻尖抵着你鼻尖。
你把手绕到他后颈,十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赵老师,您答辩时候问’你确定’,现在也问’你确定’。能不能换个问法。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你裙子从两侧提上来,褪到腰。你两条腿从他胯骨两侧滑开,他膝盖抵着你大腿内侧,你感觉到他西装裤里那个硬邦邦的轮廓隔着布料顶在你小腹下方。
他把你裙子和裤子一起推下去的时候,你缩了一下。凉。自习室的暖气没开足,窗玻璃的冷辐射贴着你的后腰。他解开你内裤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很笨,你看着他那只改了你十一稿论文的手在发抖,你伸手握住了。他低头咬了一下你手背,不重,但牙印留下来了。
你仰起脸,他吻你小腹的时候你整个人又弓了一下。嘴唇是烫的,呼吸是湿的,他含住你小腹上面那一小块皮肤吸了一下,你啊出声,后脑勺磕在椅背的金属框架上,哐的一声。
他把你裙子彻底褪下来,你两条腿露出来,皮肤在暖气不足的空气里起了细小的颗粒。他一只手托住你的腰,另一只手从你腿间滑下去,掌心贴着你大腿内侧的肌肉,慢慢往外滑,再回来。你腿夹了一下,又松开。他手指——就那两根,从外侧往中间走,按到的时候你咬住了上唇,没咬住,嗯了一声自己都没听清。
他跪下来了。你椅子够高,他跪在地板上,下巴搁在你两腿之间,西装裤子跪在自习室的塑料地板上,膝盖骨发出很闷的咚。你低头,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很短,碎发贴在发际线上。他抬起手把你腿分开,手掌撑着你大腿外侧,你感觉到了他舌尖的温度——湿的,热的,从你腿根最下面那块最嫩的地方开始,慢慢往上。

你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没使劲,就是攥着。他舌尖画了一圈,你整个人弹了一下,椅子往后滑了两寸。
赵鹏——你这次没叫老师。
他抬头看你,嘴唇是亮的,眼睛在抬头的那一瞬眯起来,嘴角有你的味道。他笑了一下,那个很短的笑。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吸。
你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又松开,脚趾在裙子里蜷起来。他舌尖不是一条线,是面,整片贴上来,你感觉到他嘴唇的震动,很轻的咕噜声从你腿间传上来。你的腰自己抬了,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停下来,抬头看你。
别抬。他声音闷在你腿间,含含糊糊的,你抬我够不着。
你气笑了,但腰没放下来,就那么悬着。他重新贴上来,这次舌尖往里面探了一下,你啊地叫出来,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他嘴唇含住你,舌头打转,你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跳,自己跳的,你控制不了。他另一只手从你腰侧滑上来,按住你肋骨下面,你呼吸打在那个掌心上,一鼓一缩。
你高潮的时候他还在你腿间,你咬住他头顶的头发,牙齿陷进去,他嘶了一声抬头,嘴唇上挂着你的水。你整个人抖了大概五六秒,腿间一阵一阵地抽,椅子在你底下晃。他拿拇指擦了一下嘴唇,站起来,膝盖上的西装裤子皱成一团。
你喘着气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你,眼神里那个答辩时的铁面碎了一半。
行。他说,声音沙得不像话,你确定。
你拿膝盖把他往上顶了一下。
他把你从椅子上捞起来的时候你腿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肩膀。他一只手托着你屁股,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把你转了个方向,你后背靠着玻璃。你后脑勺又被冰了一下,你嘶了一声,他停下来。

冷。你说。
嗯。他把你衬衫下摆从裙子里理出来,盖在你后腰上。忍一下。
他手按在你胯骨上,把你转了个方向,你面对着他,背靠窗台。你裙子和裤子堆在脚踝,衬衫敞着,里面那件吊带背心还挂在肩上。他把你腿分开了,手掌扣在你腰侧,力气不大,但很稳,你的手指抓着他西装前襟。
他进来的时候你——了一声,不是呻吟,是一个气音,像被卡了一下。你咬住他肩膀,牙齿硌在布料上。他停在那个位置,没动,手扣着你腰,等你。你腿间的肌肉还在刚才的高潮余韵里一缩一缩的,他那个位置正好卡在缩的地方,你唔了一声,腰往后靠了靠。
他动了。很慢。第一下只出去一点点,又回来,你的腰跟着他的节奏往后沉,玻璃凉意在你后背上变成了一块一块的冷。你抓着他前襟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俯下身,嘴唇贴着你耳廓,呼吸喷在你耳道里:看着我。
你不敢看。他伸手把你下巴抬起来,拇指按在你颧骨上,把你脸转过去。你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影子,答辩前他肯定没怎么睡。他的眼神不是欲望,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认真,好像他在读一页他从来没读过的论文。
你被那个眼神钉住了,呼吸又乱了。
他加了速度。不是一下一下的,是连着带出去的,每两下合在一起,你的腰被带着往后撞,后脑勺在玻璃和椅背之间磕了两下,你哎了一声,他立刻收了一下,变回慢的。
疼?
不疼。就是——你喘着气,你轻一点,我后脑勺。
他嗯了一声,换了个角度,你腰不用往后送了,他往前送,你的小腹被他膝盖顶住,你两条腿挂在他腰上,脚掌抵着他腰侧。这个角度他进得比你预想的深,你啊地叫出来,声音比刚才大,窗外雨声盖不住。他停了一下,手掌按在你小腹上压了压,你感觉到他顶在最里面的那个点被按出来了,你整个腿都软了,挂在他腰上的膝盖打颤。
赵鹏。

你答辩的时候问’数据来源是什么’,我现在问你,你喘着,你现在——顶的那个——
他把你抱高了。你两条腿挂在他腰上,裙子和裤子彻底滑下去堆在膝盖。他换了握法,不再是扣着你腰,是整只手捧着你的胯,把你整个人往他方向带,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最深处。你后脑勺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碰,咚、咚、咚,节奏和他的频率完全同步。
你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是里面那个点被反复碾到的时候,腿根、大腿内侧、甚至脚趾尖都在发麻。你手指在他后背抓,指甲刮过西装布料,划出细细的声响。他呼吸变了,从鼻孔喷出的热风全打在你颈侧,你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一下一下地绷起来。
赵鹏,你要——
他没让你说完。他把你按紧在玻璃上,速度忽然快了,不是加量,是加频率,你来不及喘气,每一下顶出来你还没落回去他下一下又上来了,你的声音变成了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嗯嗯嗯,最后变成了一声拖长的、自己都没听清在叫什么的鸣叫。你高潮的时候他整个人绷直了,额头抵着你额头,你感觉到他腰上的肌肉绞紧,里面那个点被吸住了,一下一下地抽。你的腿夹住他后腰,脚趾蜷得发疼,后脑勺在玻璃上磕了一下,玻璃的震动传进颅骨,你整个人又抖了一轮。
他喘了很久。你挂在他身上,两条腿打颤,衬衫下摆被汗浸透了,贴在背后。他抱着你,手掌在你后背上下慢慢蹭,蹭过脊柱,蹭过肩胛,蹭过肩头,像在摸一件他怕弄碎的东西。
窗外雨小了。雨点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从密变疏,变成啪、啪、啪,一颗一颗的。
你从他身上滑下来,腿还是软的,扶着他小臂才坐回椅子上。你的衬衫皱成一团,扣子解了三颗,吊带背心歪到一边,你伸手去理,手在抖,理了两次没理顺。
他站你面前,在解领带。你看着他解领带,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组会,他让你重做第三章的时候也是一边解领带一边说这个访谈编码太粗了,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打领带的时候手也抖,你看着他把一个本来打好的结又拉松了,重新来。第二下打好了。他系完领带,把西装扣子扣上——只扣了最下面两颗,上面敞着,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松着,像答辩时那样。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你看着他打字,屏幕的光打在他下巴上。他打完了,把手机揣回去,低头看你。
你论文我过了。他说,答辩那天在台上没敢跟你讲。
你愣了一下。
但是明天早上七点的高铁。他说。顿了一下。北京南站。
你知道他为什么走。你导师——他——去年投了北分站的副教授岗位,批了。你从组会上就听他提过,北京那边要人,课题需要,明年一月报到。你每次听到都嗯一声,笑一下,说赵老师您加油。你甚至帮他打包了三箱书寄到北站。
你哦了一声。
嗯。他说。
自习室里安静了。窗外梧桐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打在花坛的沿上。你伸手去够桌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暗了,你按亮。毕业合照还亮在屏幕上,你站在第三排中间,笑得像只鹅。你点进相册往前翻,翻到一张——上个月组会,你坐在他对面,他低头看电脑,你没注意他看了你一眼。
你没有注意到。
那个旧耳机,你说,线是不是断了?我回头用热熔胶粘一下。
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你也没再说。
你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了一下桌角。你把裙子提上,把裤子提上,扣子扣了两颗,第三颗扣不上了,就着那个豁口走了。衬衫下摆还是歪的,你也没管。
赵老师,你走到自习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第七页那个数据来源,您记着,是错的。
他坐在你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你的论文,红笔压在第三百一十二页。他抬头看你,嘴角那个很短的弧度又出来了。
我知道。他说,我改好了。
你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又搭上去。铁把手凉得发疼,你握了大概五秒,松开了。
赵老师,你说了第四遍,声音比前面三遍都轻,您那个[32],我明天补一个脚注。
他嗯了一声,低头回去看他的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你听见他划拉纸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组会上翻你草稿本一样。
你开门,走廊里空了,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地响。你经过那根灯管的时候没停,脚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球鞋底的橡胶摩擦声在空走廊里格外响。你走过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下去,经过一层大厅的鱼缸——那群金鱼还在转圈,你硕士第一年冬天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等赵鹏从隔壁办公室出来找你签字。他出来的时候看了你一眼,说,签好了,回去把访谈转录给我。你当时说,老师我等了俩小时。他说,嗯,下次提前预约。
你出了校门的侧门,没走正门。正门要过三栋楼,今天下雨,路面全是梧桐叶,踩上去沙沙响,你不想听。你走侧门,沿着围墙根往公交站走,鞋里进了水,凉得一缩一缩。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你六点到的公交站,站牌下的灯是暖黄色的,玻璃罩里有一只壁蛾在转。你站在雨檐底下,看站牌上下一班车还有十一分钟。你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又翻到那张组会的照片。他低头看电脑,你记得自己当时在记笔记,笔尖戳破了纸。他没抬头。但你说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你一眼。你没有注意到。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看了。
十一分钟变成了十三分钟。你等到十四分钟,那班车来了,是空的,你坐上去,报了个离宿舍最近的站,两站。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后视镜里看见你,没说话,踩油门。
宿舍楼四零九,你室友不在,上铺的床板是空的,下铺铺着灰被单。你把外套扔在床上,没脱,直接坐到了自己床沿上。腿还酸,从大腿根到膝盖内侧是涨的,像跑完八百米没拉伸。你把手伸进去碰了一下,裙子里面是湿的,没擦,你也没擦。你坐在床沿上发了大概十分钟的呆,听见隔壁床的室友在打电话,声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过来,在跟一个男生说周末要不要去商场。
你把被子掀起来,没有上床,把被子裹在腰上坐在地上。你打开笔记本电脑,你的毕业论文终稿在盘,文件名是祁芙蓉_硕士论文_v11_final_真的final.docx。你打开,翻到第七页,那个表格,数据来源那一栏。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光标点到行尾,打了一个脚注编号。你打完了,没保存,关掉了。
你后来还是保存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凌晨两点你睡着了,在地板上,被子裹成一条粽子,脸冲着衣柜。你做了一个梦,梦见答辩委员会的桌子,赵鹏坐在中间,他手里拿的不是红笔是一根棒棒糖,他舔了一下,抬头看你,说,祁芙蓉,你那个数据,[32]里没有。你在梦里说,老师我知道,我补。他说,不用补,我改好了。然后棒棒糖化了,红色的糖水流下来,滴在他白衬衫上,你伸手去擦,擦不动,它就那么挂着,像一滴没干透的墨。
你六点被闹钟震醒的时候,脸上有一道压痕,从左太阳穴到颧骨,你照镜子看了两秒,用热水冲了个脸。头发贴在额头上,你拿吹风筒吹了吹,吹到半干,没扎。你穿了昨天那条灰裙子,里面换了条新的内裤,白的,棉的。外套是黑色的,拉链拉到胸口,没拉到最上面。
你七点十二到的北京南站。你坐了四十分钟的车。你从学校到南站坐了四十分钟。你到的时候是七点十二,他的车是七点零八。你提前看了他发给你的——不是发给你的,是你自己在12306上查的,他那个课题组的行政助手在群公告里发的接送信息,里面有一列车次号。你没问他。你也没打算问。
南站的候车大厅早上七点是灰的。日光灯管是新的,白惨惨的,打在每个人脸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没睡醒的。你站在区检票口外面,手里攥着两瓶水,一瓶你的,一瓶他的。你是十分钟前在进站口旁边的便利店买的,两块钱一瓶,你付钱的时候手在抖,收银台那个小姑娘看了你一眼。
你看见他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四。他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穿的是另一件西装,深灰色的,不是答辩那件藏青的。领带是新的,深蓝底,白细条纹。他打领带的方式你认识,先松松绕一圈,再收紧,第二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上方的屏幕,C07,七点二十八,北京南到石家庄。等等,不是北京南。你愣了一下。他不出北京,他到石家庄转车。
他看见你了。
你不确定他是怎么看见你的。大厅里人很多,他拖着你不知道哪个方向看,行李箱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响。然后他停住了。你站在区检票口左边第三根柱子后面,手里拿着两瓶水,灰裙子,黑外套,头发半干,脸上那道压痕还没消。
他走过来。行李箱拖在他身后,轮子声由远及近。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问句。
你把手里那瓶水递过去。他接了,没打开,握在手里。你站在柱子旁边,他站在你面前,头顶是白惨惨的日光灯,你们之间大概六十公分。你闻到他的洗发水味,不是答辩那天浓茶味,是超市里三十块钱一瓶的那种,薄荷的,很淡。
我送送你。你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很短的弧度,只提了一个。
你哦了一声。
他行李箱的拉杆上挂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的,你猜是书。他把袋子取下来换了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拎着水。你们站着,谁都没说话。检票口的大屏幕在播安全提示,一个动画小人从站台边退后两步,旁边写着请勿越线。
七点二十五。你听见检票口开始广播了,声音是机器合成的,没有感情。
他开口了。你论文我过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嗯。
但是,他顿了一下,第七章的讨论部分,你最后那段,本研究对访谈编码的反思,你写得太保守了。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老师,您明天就走了,您管我第七章写什么。
他没接你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他说了句什么,很短,你离他太近了,他的嘴唇在你耳侧前方大概两公分的位置,你只捕捉到两个音节。
你偏了一下头。
什么?
他退后了半步。那个半步让你看清了他的整张脸。日光灯打在他颧骨上,眼眶底下那两团青黑比昨天深了。他重新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半个调:
补一个。
你看着他,把这两个字接住了。你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答辩结束后的、刚出壳的鹅的笑,是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好。你说。
七点二十七。广播又响了,C07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请各位旅客——他的嘴唇动了,没出声。你看见了。他说的两个字。你拼出来了。
你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他手腕。就一下,你的指腹从他脉搏上面过去了,没攥住。他低头看了一眼你的手,又抬头。
你转身往检票口走。你走了大概四步,裙摆的豁口露出来一小截,你没管。你走到检票口的栏杆前面,停了。他没有跟过来,你听见他行李箱轮子停住了,咕噜声断了。
你回头。他还站在柱子旁边,深灰西装,新领带,手里握着那瓶没打开的水。他看你。你看着他。日光灯在你们头顶,白惨惨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刚好够到你的脚尖。
你摆了一下手。不是挥手,是很小的一下,五根手指张开了又合上,像把什么东西推回去了。
他行李箱的轮子动了。咕噜,咕噜,方向是检票口里面。他没看你,他往前走了。走了大概五步,他偏了一下头,没回头,你看见他的侧脸,嘴唇又动了。这次你没拼出来。
你转回去了。你把手里的水——你自己的那瓶——扔进了检票口外面的垃圾桶。你往火车站外面走,出了南站的出站口,外面是十二月的风,干的,刮在脸上像拿砂纸蹭。你站了一会儿,打车回学校。
车上你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你的头发吹到脸上。你拿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三次。手机震了一下,你拿出来看。微信,赵鹏的头像,一个很正式的半身照,西装,白背景,跟答辩那天上用的是同一张。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点开。
一个数字。32。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你盯着那个32。看了大概十秒。你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五个字,又删了。你最后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嗯。
你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车在二环上跑,挡风玻璃外面是十二月的太阳,白白的,不大。你感觉到座椅靠背抵着你后腰,那个位置,昨天玻璃凉过你,昨天他按着你,昨天你在他手心里。
车到了学校门口,你付了钱,把车窗摇上去。你下车,沿着围墙根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经过侧门的时候你没停。你拐进正门,经过三栋楼,经过鱼缸。金鱼还在转圈。
你上楼梯,四零九,门没锁,你推开门,没开灯。你站在门槛上,灰裙子上有南站的灰,鞋底有水。你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
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十二月,梧桐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天里。有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很慢地转着,落到花坛沿上。
你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你低头,还是赵鹏。这次不是一句话,是一张图。你点开。一张论文截图,第七页,那个表格,据文献[32]所述那一行上面多了一行脚注,字号很小,灰的。你放大看了。
脚注写的是:原始数据见附录B-7,作者本人整理。
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碰。你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窗外梧桐枝丫还在,灰天还在,风把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你转身,走到桌前,坐下了。你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盘那个文件,祁芙蓉_硕士论文_v11_final_真的final.docx。你点开了。翻到第七页。你把那个脚注删了。
你重新打了一遍。
原始数据见附录B-7。
你没有写作者本人整理。你写的是赵鹏整理。
你保存了。
然后你关掉了电脑。你把裙子脱了,裤子脱了,站在衣柜前面,把吊带背心也脱了,扔在椅子上。你站在暖气旁边,十一月的凉意和十二月的凉意叠在一起,你胳膊上的皮肤起了细小的颗粒。你站了一会儿,没有穿新的。你把昨天那条裙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叠了,挂在椅背上。
你坐到床沿上。你室友的电话又响了,从枕头底下传出来,嗡嗡的,没人接。你看着上铺空着的床板,看着下铺那条空着的被子,看着墙角那盆你浇了三年水的绿萝,叶子边缘开始发黄了。
窗外天暗了。十二月的天五点就暗。你坐在床沿上,没开灯,没有动。
手机亮了一下。又一条。
你翻过来看。
北京暖气比你那边足。
别冻着。
你看了很久。你打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你发了一句:
赵老师,您那个[32],我查了。确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