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薇,你头发还在滴水,滴在我刚擦完的离心机上。宓擎苍,你实验室门外的地垫是我上学期帮你缝的,你踩掉线了。我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口,右手还攥着那把从游泳馆带来的钥匙,左肩的湿发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运动背心是灰蓝色的,薄得可怜,被水浸透之后几乎贴在皮肤上,肩带勒出两道浅痕。短裤更不用说了,布料紧箍在大腿根,每一步都能听见皮肤和湿棉布摩擦的细碎声响。他坐在实验台后面,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正拿记号笔在培养皿盖子上写编号。博三了,二十六岁,做认知神经科学的,头发永远乱得像刚睡醒。他写编号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但笔尖顿了一下——我认得那个停顿,是他听见水声的时候。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实验室里那台老旧排风扇的嗡鸣忽然变得很远。十二月的风从门缝漏进来,带着食堂方向烤红薯的焦甜味,和我身上未散的氯气混在一起。游泳课选到第三周了?他终于把笔放下,语气平平的,好像在问今天培养基是不是过期了。研二的水上运动选修,学分没修完。我在实验台边上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凳子是那种食堂里到处都有的、腿已经歪了一截的塑料凳,我坐上去的时候它发出一声哀鸣。湿短裤贴在凳子面上,我甚至能感觉到棉布被塑料纹理硌住的细微触感。你倒是挺闲,这个点还在写编号。论文截止日下周三。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他转头看我。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颧骨的阴影压得很深。二十六岁的人了,看人的眼神还跟博一那会儿一样,慢,沉,不急着说一个字。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那本《高级游泳教学》——研一的教材,硬皮封面,边角已经被我磨得发白。你猜我课本里夹了什么。他没猜。他伸手过来,把我湿到发梢的刘海别到耳后,指腹擦过我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温度——他手指是暖的,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说。我从书里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是张电影票,校电影节的,周六晚上七点,三号厅,座号12排7座。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是他的字,任雪薇,周六。我把它拍在他面前的台面上,紧挨着那些写满编号的培养皿盖。你什么时候塞进我课本的?
三周前。那你三周前塞的电影票,我五天前翻到的。我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还有这。书里另有一张对折的信纸,比电影票早——我翻到第三周那一页的时候发现的,字迹比电影票上工整,是那种写了三遍才定稿的认真。我认得那上面第一行字:雪薇,我可能需要离开你一阵子,但不是因为不够喜欢。
五天前。五天前,也就是他坐在操场边上看我跑步、然后走过来跟我说我们不合适的同一天。你他妈,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你写’不是不够喜欢’的时候,嘴里说的是’不够喜欢’。他没接话。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到发软的黑色恤。他走到我面前,手里多了一条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实验台抽屉里摸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是他那种凡事都要归位的习惯。你头发会着凉。我二十六——我二十二了,又不是没洗过头。他把毛巾搭在我肩上,手指在我锁骨上方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我整个人后仰,后脑勺磕在实验台的铁皮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另一只手撑在我脑袋右侧的台面上,把我困在他和台面之间。任雪薇,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我的,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热的,带着培养箱里那种微微的铁锈味,你头发滴了我四十分钟的地面。那你擦啊。他没擦地。他吻下来。嘴唇压住我上唇的时候是凉的——他嘴唇的温度永远比我低半度,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总嫌他嘴冷,现在这半度凉意从唇缝渗进来,我整个人从尾椎骨往上窜了一阵酥麻,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凳子腿,塑料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他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我还没准备好,牙齿撞了一下他的,两人同时嘶了一声,他退开半厘米,低低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贴着我的嘴唇传过来。你牙怎么这么硬。你舌头怎么这么长。然后他不再退。舌头抵住我下唇内侧,慢慢向里推进,我的舌尖被卷住、压住、再松开,唾液混在一起,黏的,热的。我咬了他一下,不重,但他后脑勺的头发一下子绷紧了——他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被戳中软处的、来不及收住的声音。他的手从台面边探过来,扣住我湿透的运动背心的肩带,向下拉。灰蓝色的布料滑过肩膀,我啊了一声,后颈全露出来。他的嘴唇离开我的嘴,沿下颌往下一寸,落在颈窝里,舌尖抵住那一小块皮肤,湿热的,一下一下地舔。我的肩胛骨猛地收紧,手指从凳子腿上松开,无意识地攥住了他恤的后领。你手冰。我说。你的脖子在抖。我没否认。二十二岁,谈过两段恋爱,最长一段八个月,最长的一次亲密是接吻加上他在我锁骨上咬了一颗牙。今天之前,我的性经验等于零。这个事实在我此刻被他的嘴唇碾过后颈的时候变得无比具体——我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一块皮肤都在喊要,但脑子还在说你才二十二你急什么你连游泳课都游了六周了。他把背心从我身后脱下来,布料从肩头滑走的时候,后背暴露在十二月的实验室空气里,凉气激得我弓了一下背。他没停,双手从后背环上来,掌心贴住我的肋骨下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按在腰侧的软肉上。他按得很轻,但那个力道刚好够让我感觉到每一根指头的位置,从腰线往上,沿着肋骨边缘,一下一下地划。这里,他嘴唇贴着我耳垂,声音低,带着笑,你第一次游泳课的时候,我站在池边,你每次划水到这里就会停下来。那是我在憋气!
嗯,你在憋气。他笑了一声,手指从我肋骨上移开,改按在腰侧,拇指抵住髋骨的边缘,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压。我嗯了一声。不是舒服的嗯,是那种被戳到一个陌生位置、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嗯。他的拇指每下压一点,我的腰就会不自觉地跟着一弓,尾椎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热的,胀的,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不太想让他停。他似乎读懂了那个嗯的差别。拇指的力道加重了半分,开始画小圈。你湿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我的脸——我不想写脸,但我确实不知道那股热从哪儿窜起来的,后脖颈到耳后全烧起来,像吞了一整颗刚出锅的蛋黄。那是水。游泳的水。游泳的水不会让运动短裤的布贴成这样。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没说错。短裤的棉布在腿根那里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布贴在小腹下方,我动一下就听见湿布和皮肤剥开、再粘回去的细响。他的拇指还在我腰侧转圈,但另一只手已经探进来了,指尖勾住短裤的边沿,往下。你——
嗯,我。他接得很快,像在确认一个实验变量。短裤被拉下去的时候,凉气先一步涌进来,然后是他的手掌,整个覆在小腹上。我的腹肌本能地绷紧了,他手掌下的肌肉在跳,他感觉到了,手掌往下压了一寸,不重,但我的呼吸直接断了一拍。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经过小腹的柔软弧度,经过髋骨,经过短裤布料的最后一段抵抗——
他指尖碰到了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凳子歪了,我差点侧翻下去,他一只手撑在台面上没让我倒。你第一次。他说。你——你闭嘴——
不闭。他俯下身,嘴唇重新找到我的,这次是带着笑的,舌头顶住我上齿,又松开。你说,任雪薇,你第一次的时候,想的是谁。我没说话。他的嘴唇压着我,我感觉到他在笑,胸腔震动的频率从嘴唇传进来。我。他说,不是问。我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鼻尖蹭到他恤领口的皮筋,你算好了是不是。三周的课本,五天的信,六十一天。他一只手还在我腰侧,拇指终于停下了,改成整个掌心覆着,热的,六十一天的间隔是我算的。短了你不信,长了你忘了。那你那个’我们不合适’也是算的。是。他答得比承认任何事都快。我闭上眼。实验室的排风扇还在嗡,培养箱的压缩机每隔两分钟咔一下启动一次。他的呼吸在我肩窝里,热的,带着一点汗味和我身上没散干净的氯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操场上跑了三圈。知道。我数了。……你他妈还在数。我数你每圈用了几分钟。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抵着那块烫的皮肤,嘴唇碰到他脉搏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跳。我本来想骂他,但那个他妈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哼,从鼻腔里出来的,带了点鼻音。他没再说话。他把我从凳子上捞起来——不,是把我拽起来,我的湿短裤还没完全褪下去,布料在腿根处打了个结,他一只手捏着那个结往下扯,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腰。我站起来的瞬间重心不稳,膝盖撞了他的大腿,他啧了一声,手掌在我后腰上按了一下,把我整个人箍进他怀里。后背贴上他前胸的时候,他的恤还是干的,我的后背是湿的,布料洇在他胸前的棉布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能感觉到他胸口肌肉的起伏,他呼吸变重了,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的、写编号时候的节奏了。他把我转过身。我后背抵住实验台,台面是冷铁皮,凉意隔着背心残片(已经被他脱掉了,我现在只剩一条运动短裤)传进肩胛骨。他的手掌压住我的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台面上。两只手都被他握住了,拇指卡在我脉搏上。你冷不冷。他问。我问冷不冷。不冷。我撒谎。我的指尖在发麻,不是冷,是他拇指压着脉搏那个位置带来的、一下一下的麻。他低头吻我的喉咙。不是嘴唇,是下颌下方那一小片皮肤,牙齿轻轻刮过,不咬,只是用犬齿的边缘蹭过去。我的腿软了,重心往下坠,他的大腿从后面抵住我的,不让我滑下去。然后他把我短裤彻底褪了。棉布从腿根滑走的时候,空气直接碰到皮肤的感觉——不是冷,是空。之前被薄棉布隔着的、被汗和水汽捂着的皮肤突然全部暴露出来,凉风从实验室门口漏进来的那一小股气流掠过我的大腿内侧,我整个人的皮肤都绷紧了,腿不自觉地并拢,又在他手掌按上髋骨的时候重新分开。他绕到我前面。我低头看他,他也抬头看我,恤领口被拽歪了,露出一小块胸口。他的呼吸是粗的,鼻翼在动。你确定。他说。你问了三遍了。第四遍。我伸手捏住他恤的下摆,往上提。他的胸肌在棉布下面起伏,我手指划过的时候,他的腹肌跟着收紧了一层。他握住我的手腕没让我继续,低下头,嘴唇贴上我小腹。你抖。你闭嘴就没人抖了。我闭嘴。他闭嘴了。他吻从我的小腹往下,经过髋骨的弧度,经过大腿外侧,经过膝盖,往下,往下——
他的舌尖碰到我的时候,我的后背在铁皮台面上弓起来,脚后跟从地面抬起来了一厘米。不是舒服的嗯了,是那种从尾椎骨底部往上翻涌的、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感觉。湿的——我湿的,比他上次说的那一小片深色的洇痕多得多,棉布都救不回来的那种。他的舌尖是热的,慢的,先是不紧不慢地画圈,覆盖那一小块皮肤,像在用体温确认什么。你——你轻一点——
哪里轻?

你——你舌头——
他换了个角度,舌尖从打圈变成一下一下的舔,角度更低,更窄。我整个人从尾椎到腰全部绷直了,脚趾在台面上抓,塑料凳子被我踢到墙边发出一声咚。他的嘴唇合拢,含住,轻轻吸。我的手指从他手腕里滑出来,指甲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你——你他妈——
嗯。你闭嘴我说了你闭嘴——
你掐我了。你让我掐的!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那种慢的、沉的笑,嘴唇上有一条亮晶晶的水光。任雪薇,他说,你第一次就骂人。你第一次就让我在实验室——
下次在食堂。你占了个座的那个位置。你闭嘴!
但他没闭。他重新低下头,这次不换了,就是含住,舌头压住,吸和顶交替,力道比他第一下重了,我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抖,一下一下的,我能感觉到他头顶的发丝蹭过我大腿根,湿的——我的。宓擎苍——
我要——
要什么。他问,嘴唇没离开,声音含混的。我说不出来。我的腰在台上扭动,屁股抬起来又落下,铁皮台面被我的尾椎顶得哐了一声。他换了个位置,膝盖顶开我的腿,整张脸埋下来,角度变了,那个顶到的位置从打圈变成了定点的、一下一下的顶。我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台面上,嘴里发出一声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又长又软的啊。他直起身,恤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搭在腰上。他把我从台面上放下来——或者拽下来,我说不清,我的腿还没完全站得住。他把我按到实验椅旁边的地上,我的背靠着那把塑料凳,凳子腿又发出那声哀鸣。他蹲下来。我低头看自己——湿的,全是湿的,水渍从短裤褪下去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更下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浅褐色的光泽。他伸手碰了我一下,手指按在那个位置,我的腿立刻想并拢,他按住了。放松。我怎么放松,你——
你放松我才能进去。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培养基要倒掉一模一样。我把额头抵在凳子靠背上,手指攥着凳子的边沿,指节发白。他一只手撑在我大腿之间,另一只手把我的湿发从脸上拨开,水珠从他指尖滴在我锁骨上,凉的。他吻我。不是嘴唇,是嘴角,很轻,像确认什么。然后他的膝盖分开了我的腿,我感觉到他的——温的,硬的,抵在小腹下方,那个位置。慢。我说。他推进来的时候我的整个身体从脊椎到脚底都僵了。不是疼,是满——一种从内部被撑开的、陌生的满,像吞下了一整颗太圆的枣,卡在喉咙最窄的位置,退不退不出来。我的手指把凳子边沿的塑料捏得咯吱响,嘴张开着,但没出声,只是喉咙里有一个很闷的、气音的嗯。他没动。就停在那儿,抵着,让我适应。我感觉到他停着的重量,温热的,硬的,每一下呼吸都让那个位置跟着微微胀一圈。我的腿在抖,不是之前的那种颤了,是真正的、肌肉在发力的那种抖,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到最高又松开,再绷紧。你动一下。他说。不是命令语气,是陈述句。我动了。腰往下落了一厘米,他整个人没动,是我往下走的。那一下走的时候,我的腰啊了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腹部挤出来的,很短,很闷。慢。我改口了。不是我对他说的,是对我自己。他动了。很慢,一下,进去一厘米,退出来,再一下,再进去一厘米。每一下都慢得像他在做离心操作,精准,不赶,不推。我的身体在跟——不是我在动,是我的身体在跟他的节奏走,腰在往下送,腿在往他那边夹,手指在凳子边沿上一下一下地抠。你手在抖。他说。你闭嘴。你腿在夹我。你闭——
你夹得我好疼。我的腰猛地往下坠,他的重量整个压上来,这次不是慢的推进了,是一下到底。我整条脊椎从尾椎到后颈全部绷直了,后脑勺在塑料凳面上磕了一下,嘴里那一声不是啊了,是一整段拖长的、从腹部一直翻到喉咙顶的声音,尾音是碎的,断成两三截。他卡在最里面,没退出来。我低头看他,他低头看我,他的鼻尖在冒汗,嘴唇是肿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深邃,就是黑的,湿的,里面有一点亮的光,日光灯打在瞳孔边缘的那圈金棕色上。你疼不疼。他问。第三遍了。你——你他妈能不能——
让我动。我说好。就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我的。他动了。不是一下一下的慢了,是均匀的、有节奏的,进出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一下都到位,退到底再顶到底,那个撞到尾椎骨的位置让我每一下都仰起头,后脑勺在凳面上咚、咚地响,跟排风扇的嗡鸣混在一起。我的手指从凳子边沿滑下来,攥住他的大腿肌肉,他的腿在绷,股四头肌硬得像石头,我指甲陷进去,他嘶了一声,没停。你——你轻一点你的指甲——
你掐我。我让你放松的。你他妈——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我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只听见气流和含糊的音节。然后他的嘴唇压上我的,舌头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从腰到腿都在收紧,夹得他闷哼了一声,胸腔贴着我不停地颤。节奏变了。不是一下一下了,是连着的,退出来的时候只抽到一半就猛地顶回去,每一下比上一下快半拍。我咬住他的下颌,牙齿陷在他的皮肤里,他嘶了一声,换了个角度,手撑在我后脑勺的凳子面上,把我整个人往上抬了半寸,角度变了,顶到的位置从尾椎移到了更高一点,更里面的地方。我啊了一声,这次是完整的、不碎的、从喉咙口直接冲出来的。我的脚从地面抬起来,十根脚趾全部蜷起来,小腿的肌肉绷到极限,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痉挛,不是我想让它抖的,是它自己在抖。他的重量压上来,我的腰往下坠,他的膝盖抵着我的小腿把角度再压低一点——
我要到了——
哪。他问。他每一下都在顶到那个位置,我不需要哪,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我的下颌,我的腰猛地往上顶了一下,他跟着送进来,一下到底,卡住不退。我的手指从他的大腿滑到他的后腰,抓着他的恤下摆(还在他腰上系着),攥成一团。我的腰在不受控制地扭动,不是往前迎了,是往后缩,又往前送,矛盾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他的呼吸变粗了,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了,是短促的、从鼻腔里冲出来的,每一下顶到最里面他的头就往后仰一点,喉结——我没法写喉结——那一带的皮肤在跳,一下一下地,跟我的腰同一个频率。最后十下。不是十个,我数错了。是那种退出来的时候只抽到一半、然后以一种我扛不住的力道整个推回来的节奏,每一下之间只隔不到两秒。我的腰在台上弹,后脑勺磕凳子的声音变成连着的咚咚咚咚,我的脚趾在抓地面,抓不住,脚在打滑。大腿内侧的肌肉已经从抖变成了持续的、不间歇的颤,我整个人在光里颤,日光灯把我的皮肤照得发白,水光从腰侧淌下去,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反着光。宓擎苍——宓擎苍——
他名字在抖。每个字都是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从我的后腰滑到胯骨,整个手掌按住了,把我往他那边拉,角度变了,他整个人压下来,膝盖跪开,我的背完全撑在凳子面上——
最后一下。不是一下的事,是顶到最里面之后他整个人没动,卡着,呼吸打在我嘴唇上,热的,粗的。我感觉到他里面在跳,一下一下的,频率从慢变快,他的腹肌在我腹部下面绷住了,手指在我胯骨上的力道加重,指甲陷进去。我整个人弓起来,脚尖离地,手指从他后腰滑到他的肩胛骨,指甲刮过去,他嗯了一声,那声很沉,从胸腔里出来的,然后他动了,最后那一下不是推了,是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往里头送,卡在最里面,不退。我啊了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口正中位置,很短,很尖,然后变成长长的、从腹部翻上来的颤音,整个身体在那一下之后抖了大概五六秒,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持续痉挛,脚趾蜷了又松开,松了又蜷。他的呼吸在我嘴唇上,热的,断断续续的,他在笑——不是之前的那种慢笑了,是那种绷不住的那种,嘴角在抖,胸腔在震。你——你掐我后腰了——
你咬我肩膀了。你——你——
你’啊’了四十七下。你数?
我数数是我的职业。我没力气骂他了。我的背还贴着凳子的靠背,但腿已经软了,他整个人还压在我上面,我没动,他也没动。日光灯嗞地闪了一下,排风扇的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培养箱的压缩机咔地启动了。他的呼吸慢慢从粗变回正常,额头抵着我的,鼻尖蹭着我的,一下一下的,很轻。我低头看自己。湿的,全是湿的,从腰侧到小腹到大腿内侧,在日光灯下反着浅褐色的光。他的恤还系在腰上,湿了一大片——我的。他的手指从我胯骨上慢慢松开,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松,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指腹在我髋骨下方停了一下,没动,就按着。冷不冷。他又问了。第三次。他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皮肤传过来。然后他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拿下来,展开,裹在我身上。白大褂太大了,我整个人缩进去只能露出个脑袋,他把我从凳子上捞起来,我靠在他胸口,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湿了一截。你头发还滴水。你的离心机。我擦。他单臂托着我,另一只手去拿实验台上的纸巾,擦我头发上的水。我靠着他,白大褂里全是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那种很淡的皂味,混着他体温烘出来的棉布气息,和一点氯气的尾巴。我的腿还在抖,但不是刚才那种了,是余震,很慢的,从大腿内侧一直传到小腿。他把我放到那把塑料椅上,凳腿吱地叫了一声。我坐着,白大褂裹到下巴,头发还在滴水,滴在他伸过来的手指上。他拿纸巾接住,又拿一张,又拿一张。周六。他说。三号厅?
十二排七座。你知道三号厅的座位表?
我排了三遍。……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掏出那张电影票,放在我膝盖上。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多写了一行字,我之前没看到:游泳课选到第三周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三周前。你课本里那张也是三周前。那电影票上写的也是三周前——
嗯。我算好了你会在第二周或者第三周翻到课本。他蹲下来,平视我,手指在我下巴底下托了一下,然后你会来找我。你为什么觉得游泳课——为什么是游泳课。因为我算过,你每节课游完会来食堂吃饭,食堂到宿舍的路经过我实验室楼下。你头发会湿。湿头发在冬天会走不快。走不快就会在楼下多站两分钟。两分钟够了。够我打开门。我没再骂他。我把电影票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他蹲在我面前,白大褂的下摆散在地板上,水渍从我的脚底慢慢洇开一圈。实验室的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嗞嗞地响,光打在他脸上,把眼睫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你那个’我们不合适’,我说,练了几遍?

没练。即兴的。你即兴说出来的。对。你他妈。他把手伸进白大褂里,扣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排风扇还在嗡。培养箱咔”了一下又停了。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漏进来食堂方向的烤红薯味道,甜的,焦的,混着我头发上没散干净的氯气。他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