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看见他出现在滨江步道尽头的那三秒钟里,我先把那杯红酒举到了嘴边,又放下来,又举起来,才终于喝到一口。腊月二十九,七点四十二分,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江边的柳树抽打得啪啪响。我站在步道中段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左手攥着半瓶干红,右手翻开一本看了三页就再没翻过第二行的《万尼亚舅舅》,围巾绕了两圈,下巴缩在绒毛里。加班加了三天,颈椎快断,脑壳里全是和甲方改到第七版的,我以为我今天只会看见江水和路灯。然后我看见他。江涛。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丝合缝。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不知道在等谁,或者根本就没在等谁,只是下班后走错了方向。他三十二了,比三年前瘦了,下颌线更硬,头发还是那种服帖的、规规矩矩往后梳的样式。我的手指先于脑子动了。酒杯歪了,半口酒沿着杯壁淌下来,我没接住,它砸在步道的地砖上,红酒在灰色石面上洇开一小片。……真巧。我说。声音比我想的哑,他抬头看我。目光没有闪,就是那样定定地、慢慢地落在我身上,从围巾底下露出的那截脖子,到我手里还夹着的那本书。三秒。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很低,带着点被江风吹过的沙:静怡。就这两个字。没有好久不见,没有最近怎么样。他走过来,牛皮纸袋换了只手,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停在我下巴下方半寸的位置。没碰我。就是悬在那儿,给我挡风。我偏头想躲开,又没收住。你喝多了?他问。不是疑问句的语调,是陈述。没有。你站这儿四十七秒没换过脚。我低头看自己的腿。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和四十七秒之前完全一样。我……在思考。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把书往腋下夹了夹,走吧,我请你喝酒。他看了我两秒,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跟在我后面。我租的房子在步道尽头往上两个小区,十一楼,落地窗正对江面。春节前的城市亮得晃眼,对岸的写字楼一整排一整排地闪着光,像某种大型电子屏。我推开门,暖气扑面,暖气里混着外卖盒的油腻味和我晾了三天没干的袜子味。对不起。我说。他站在门口没动,把那只脚迈进来又没迈进来,皮鞋尖抵在门槛上。不用,他说,我不挑。我换了拖鞋出来,去厨房倒了第二杯红酒,递给他。他接过去,杯沿碰了一下嘴唇,没喝。我坐进沙发,把脚缩上去,围巾解了,露出里面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散下来,油腻地贴在脖子旁边。你……瘦了。他说。你也是。沉默。暖气在嗡。他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距离大概二十厘米,我闻见他大衣上极淡的洗衣液味道,底下压着一层江风的冷腥。还在那家公司?我问。调了部门。技术这边。他喝了口酒。你呢?
还在做创意。带三个人的小团队。我顿了一下,上个月刚把一个跟了半年的项目丢了。嗯。对方说我们的方案’缺乏穿透力’。我学他们总监的语气,’你要有力量感,静怡,你不能总是这么……温温吞吞的。’温温吞吞。我,张静怡,温温吞吞。他没接话。但他的空着的那只手——就是刚才替我挡风的那只搁在沙发扶手上——小指动了一下,碰了碰我的手腕。一下。就一下。然后收回去。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碰我干什么。没碰。你小指碰到了我。风。他说。我深吸一口气。暖气太足了。我解了第二颗衬衫扣子,凉意从领口渗进来,我反而没觉得舒服。三年前也是十二月。也是风。他在公司顶楼的露台给我递咖啡,我接过来,烫了手,杯子掉了,咖啡溅在他白衬衫上,一滩深褐。他蹲下去捡碎片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他领口那一片。他抬头看我,我没低头,他站起来,很平静地把那件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说我洗洗就干净了,转身走进电梯。那天晚上我发了条微信:我走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年。他回:好。一个好字。我看了七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窗帘拉上,把暖气开到大,然后哭到嗓子发不出来声音。我现在不该想这个。他站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我抬头,他就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沙发靠背上,俯下来。大衣没脱,西装扣子还扣着,最上面那颗紧贴着喉下。你离我远点。我说。我坐太久了,他说,腿麻了。他确实直起身了,退后一步。但我发现我两只手正攥着沙发的皮面,指节发白。他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大衣脱了,叠好,放在茶几上。西装还在里面,扣子没解。你……要去洗手吗?我问。声音很平。不了。他坐回去了。还是旁边。还是二十厘米。我喝了一大口酒。红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烫的,我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伸手过来,不是拍我背,是扣住了我后颈,拇指压在我颈椎第三节那个位置,按了一下。我整个人从坐没坐好变成了瘫在沙发上。别动。他说。声音很低,低到跟暖气的嗡鸣混在一起。我没动。你在抖。我没在抖。我在等。等什么呢。我在等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又收回去,就像三年前那条微信一样,打好了,删了,重新打,再删。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就是那一处。不是揉,是压,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羊绒衫,一下一下地。我的脊背弓起来了。不是我想弓的。是那块肌肉自己收的。你手好热。我说。他没答。手没停。我别过头去看窗外。江面上的船灯晃来晃去,对岸那片灯光倒映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橘色。我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噪音都被那一下一下的按压堵在身体里面了。,,缺乏穿透力,温温吞吞——全被堵住了。江涛。我叫他,你扣子扣到顶了不热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下面,衬衫领口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三年前那杯咖啡的颜色。没洗掉。……没有。他说。我伸手去够那颗扣子。指尖碰到扣子的时候,他的身体绷了一下。不是躲,是定住了。我往下解,第二颗,第三颗。西装面料从扣眼里被抽出来的时候有轻微的摩擦声。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碰见了他衬衫底下那块皮肤。凉的。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很久的、没有呼吸的皮肤。我把第四颗也解开了。他低头看我。我仰头看他。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他颧骨上。你看什么。我说。看你。我又没变。变了。他说。就两个字。没解释。他的手从茶几上抬起来,停在我肩膀上面两厘米的地方,没落下去。悬着。呼吸变重了,鼻腔里出一进出的粗气。他闭了一下眼睛。你说句话。我说。不是命令,是求。我不许自己求。他睁开眼。你冷不冷。你他妈——
冷不冷。他又问了一遍。同一句,同一声调,但这次他的手落下来了。掌心贴在我肩膀上,把羊绒衫底下那块骨头整个托住了。烫的。掌心的纹路压在我皮肤上,我能感受到他手背上的静脉。我说不出第二句话了。他把我拉进来了。嘴唇碰到的时候是咸的。我嘴里还有红酒的味道,他嘴里是半杯没喝完的酒。他的嘴唇干,有一小片翘起来的皮,刮过来有点疼。我没后退。我两只手攥住了他西装的前襟,不是推开,是攥住。他吻得很慢,不是那种试探的、来回蹭的慢,是压着。下颌抵着我的下颌,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倾了一寸。我咬了他下唇。不重,但他在第三秒的时候松开了,舌尖抵住我口腔里的上颚,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他舌头上的温度和酒液从我们嘴唇之间那条缝里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他直起身。我还在沙发上仰着。他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了。不是拉,是拽。我的脚在拖鞋里打滑,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插进我后脑勺的头发里,把我的头往后压。他的膝盖顶进我两条腿之间。你干什么。我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你站住。他把我转了个方向,后背抵在落地窗上。玻璃是凉的,贴着我后脊梁,凉意从肩胛骨一直窜到后脑勺。他的身体从后面压上来,西装没脱,硬邦邦地抵着我后腰。他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呼吸喷在我耳后,热的,一口一口。三年前,他说,声音闷在我皮肤里,你发完那条微信之后,打了三十七个未接。我没说话。我的两只手举起来,手指插进他西装领口,把那颗没解的第四颗扣子拽开了。我没接。他说。不是解释,是承认。你为什么要接。我说。他没答。我的手从扣子滑下去,指尖碰到他衬衫底下那块已经凉透的皮肤,往下一寸,两寸,到胸肌下缘。他吸了一口气。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吸气,是胸腔整个扩开的、从腹部底端推上来的。我把他衬衫从西装底下拽出来,扯了,他抓住我手腕,没阻止,只是把我的手固定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第二根肋骨。你冷不冷。他又问。我操。我——
冷不冷。不冷。我撒谎。我在抖。玻璃贴着我后背,他的衬衫贴着我前胸,中间隔着一层羊绒衫和一层空气,那个温度差让我从尾椎骨起一片一片地发麻。他没再问。他把我两只手腕一起攥住,举过头顶,按在玻璃上。两只手。十根手指。我够不着任何东西。他的身体从后面整个人贴上来,西装的硬角抵着我的腰线,衬衫底下的大块皮肤隔着我的羊绒衫,热的,带着汗意。他另一只手——现在空出来的那只——从下往上,隔着羊绒衫,掌心覆在我小腹上。不是揉,是压。很慢地往下滑。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肩膀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别——
他没停。那只手继续往下,经过髋骨,经过大腿外侧,把羊绒衫的下摆往下推了一截。掌心露出来的时候直接拍在我大腿内侧。我的膝盖软了。他一只手还举着,我的手腕被他攥在玻璃上,他另一只手松开了,我差点滑下去,他后腰顶了一下我的下腹,把我托住了。他咬我后颈。牙齿先,再舌头。我哼了一声,没忍住。你轻点。我说。哪一下轻了。我没再说话。他另一只手开始解我羊绒衫的扣子。从下往上。不是从上往下。一颗,两颗。手指头碰到我腹部的时候我缩了一下,他顿住了。不冷?

你又在抖。闭嘴。他把羊绒衫从我肩头褪下来的时候,玻璃的凉意一下子复住了我整个后背。我弓了一下背。他的胸膛顶住了我的后背,衬衫底下那片皮肤烫得我差点叫出来。江涛。你西装还没脱。他笑了一声。不是嘴角动那种,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很低,很闷。他把我转过来面对他。两只手撑在我两侧的窗框上,把我框在中间。他的西装扣子只剩一颗了,最下面那颗,松着。你冷不冷。你能不能别问了。不!冷!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我耳廓上,没亲,就是贴着,气息吹得我耳道发痒。那你别抖。我抖了。我承认了。我两只手从玻璃上滑下来,攥住他西装的前襟,把他往我身上按。他西装硬邦邦地顶在我胸前,我嫌碍事,把两只手翻过去扣在他背后,把整件西装往下扯。他帮我脱了。两只手从袖口伸进来,我胳膊从他肩膀上抬过去,西装滑下来,堆在脚踝上。他衬衫还在,扣子解到第三颗,胸口那一片敞着。我伸手去够他衬衫的扣子。第二颗。他的手指伸过来,按住我的手背。不是阻止,是叠上来。他的手掌整个盖住我的,把那只手固定在他胸口,不让我动。你干什么。让你感受,他说。他的心跳。隔着衬衫,贴着我掌心。不重,但快。比正常快。他禁了三年。我把手指收拢,扣住他胸肌的轮廓。他吸了一口气,胸腔在我掌心里扩了一下。他低头咬我耳朵。这次不是后颈,是耳垂。牙齿碾过那一点薄皮肤,我整个人从肩膀到指尖酥了一下,不是那种舒服的酥,是疼的酥,像有人拿极细的针从里往外扎。我抓着他的衬衫,指节发白。你属狗的。我说。他没接话。手从衬衫底下伸进来,掌心贴着我的下腹,往下。我弓背。他按住了。你——
他的手指找到我内裤的边缘的时候,我没动。他也没动。就停在那儿。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面料,在我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蹭了一下。一下。我两只手攥着他衬衫前襟,拽了两下。没拽开。我自己把衬衫从他肩膀上扒拉下来,露出胳膊。他把内裤褪下来的时候,我的腿并了一下。他手掌整个复上来,不是指尖,是掌心,热的,把整个大腿内侧的肉都兜住了。然后他的拇指——

我偏过头去咬住了自己手指。别咬。他说。他的拇指从下往上,很慢,压着那一点皮肤。我咬得更紧了。他的拇指停在那个点上,没动,就是压着,让那个点自己适应他的温度。十秒。二十秒。我牙齿从牙缝里渗出血味。疼吗。他问。不疼。你手在抖。你闭嘴。他俯下身。嘴唇贴在我下腹,呼吸打在那片皮肤上,热的,一下一下。然后他吻了。不是嘴唇,是舌面。整个舌头从下往上,舔过那一片。我的腰弓起来了。他一只手扣着我的髋骨,把我钉在窗口。你干什么。我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别碰我的硬,是软的,从喉咙底出来的,带着气。他在笑。气息打在我皮肤上,痒的。别动。他低下头。我两只脚离开了地面。他把我托起来了。不是抱,是托,一只手在我腰底下,一只手在我臀底下,把我整个架起来,让我后背平贴在玻璃上。我裤子——我今晚穿的是那条深蓝色的西装裤——他把我腿掰开了。他跪下去了。你——你西装——
他裤子褪到膝盖。他的呼吸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一呼一吸的节奏,是压着的,从牙缝里出来的。他一只手撑在我胯骨上,把我大腿压回玻璃,另一只手把那条内裤完全褪了。他嘴唇贴过来的时候,我两只指甲掐进他肩胛骨。他闷哼了一声。没停。舌头是平着过来的,不是那种卷着舔的,是整个舌面复上来,热的,带着酒味。操。我说。他抬眼看我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他的舌头很慢。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续的,整个舌面贴在那上面,从下往上,再从上往下。我腿在抖。不是那种小幅度地颤,是整条腿在玻璃上打滑,他一只手扣着我的脚踝,把腿固定住。我两只手在他肩膀上,指甲陷进皮肤里,他的呼吸喷在我小腹上,一下比一下重。你起来。再一会儿。他吻了。不是嘴唇,是嘴唇上移,沿着下巴,到嘴角,到鼻尖。我仰起头。他把我放下来了。我的脚踩回地面,腿在打颤,差点站不住。他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腰,另一只手已经在我腰上,把裤子往下推。他裤子也褪了。我看着他。他看我。距离太近了,你准备好了吗。他问。我问你话你’嗯’了三次了。我说。你现在能不能说个完整的句子。他笑了一声。没回答。把我推回沙发。我后背陷进皮面里,凉的。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我框在中间。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疼就掐我。他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
他吻了我。这次不是后面那种咬的、碾的,是嘴唇整个贴上来,软的,慢的,从下唇压到上唇。我的手攥住他肩膀,指尖陷进肌肉里。他腰上那条皮带他解了,直接褪下去,裤子堆在脚踝。他顶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疼,是满的。突然的、不容抗拒的满。我两只手从他肩膀滑下去,攥住沙发皮面,指节白得没有血色。嗯——

不是完整的字。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一个气音。他动了一下。只一下。往前,再退回来。那一下里我听见自己咬碎了后槽牙。他停在那儿,没动。额头还是抵着我的。疼吗。他又问。你咬着牙。我松开牙。不。疼。他动了。第二下。比第一下重。往前的时候我听见他腰腹那块肌肉绷紧的声音,皮肤摩擦的极轻的嘶。退回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很低的、从我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你轻一点。我说。哪一下轻了。他又说。他喜欢这句。他学我的。操。第三下。第四下。他开始有节奏了。不快,但稳。每一下去到最深处的时候停半秒,让那个点顶在里面上最深处那块肉上,磨一下,再退出来。我的呼吸乱了。不是那种均匀的喘,是一下吸不进去,一下吐不出来,气管里全是堵着的。沙发扶手被我攥得咯吱响。他俯下来,嘴唇贴在我耳后。呼吸全喷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看着我。我别过头。不看,张静怡。我转回来。他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动。他额头上的细汗在暖气里蒸出来。他睁眼的时候,目光里没有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稳,是热的,糊的,像喝了三杯红酒之后看人的那种失焦。你……你眼睛红了。我说。他没答。手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扣住我的腰。不是轻扣,是五指张开,整个手掌贴在我腰侧,把肉都兜住了。他开始快了。不是突然加速,是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不留余地。最深处那次我两只脚趾在沙发底下蜷起来了,指甲扣着皮面,发出咔的一声。江——
他咬住了我的肩膀。不是吻,是牙齿。犬齿压在那一小片肉上,没咬破,但那个力度让那个位置又酸又胀。我手抬起来了,攥住他后颈,把脑袋往后仰。你轻点。轻不了。他腰在晃。不是那种小幅度地扭,是整个人从髋骨开始往前顶,带着上半身的重量。沙发在我身下陷下去,发出吱——的一声长音。我腿分开了。不是他掰的,是我自己撑开的。脚踝抵在沙发扶手上,膝盖弯着,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抖。每一下去到最深的时候,那个点就撞在最里面上那个位置,我整个人从脊椎骨开始弹,肩膀撞在皮面上,咚的一声。操……你……
他声音哑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低音全没了,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气,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不是喊,是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碎的、断的气音。嗯嗯地往外漏。他听见了。他低头看我,我头发散了,贴在脖子上,全是汗。他伸手把我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指背擦过耳廓,那个位置刚好是软的,我又是一声闷哼。你——别碰那儿——
他吻我的额头。一下。很短。然后他直起身了。我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拽起来,转了个方向。他坐在沙发上,我跨上去。两只膝盖陷在皮面里,我腰落下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你轻点。我说。我学他。他手按在我腰上。不是扣,是按。五指张开,整个手掌贴着我的腰侧,把肉按成他的掌型。我没挣。我坐在那儿,腰慢慢地上下动。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你以前——他说。以前你从来不——
他不说了。他的呼吸又粗了。我往下,腰贴着他的腰。他两只手从我的腰滑到胯骨,扣住。我坐得更深了一点。他整个人弹起来,两只胳膊从沙发扶手上撑住,指节发白。操。他说。不是骂我,是他自己的。他从来没在外面说过这个词。你说了。我笑。我没闭。我笑了一声,他腰又顶了一下,我咬住下唇没出声,但肩膀抖了。我坐下去,再上来。坐下去。他手在我胯骨上,每一下退到底的时候他的五指就收紧,把我整个人箍在沙发上。我坐在他的腿上,他坐在沙发里,我的前胸贴着他的胸口,衬衫底下那片皮肤全是汗,滑的,我每一下上下都蹭出一点声响。你看着我。我说。看着呢。你闭着眼。他睁开。我盯着他。他耳朵是红的。他耳尖到耳后那一片全是粉。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他整个人抖了。你也是。他喘着气,笑了一声,你咬我肩膀。你压我。你咬我耳朵。你按我——
够了,他手从胯骨滑上来,扣住我的后腰,把我整个人往下按。我坐到底了。他腰顶了一下,我啊了一声,不是忍的,是没忍住。他加快了。腰开始动。不是我在上下了,是他往前顶。每一下都带着从髋骨传来的、整块肌肉发力的重。我两只手撑在他胸肌上,他每一下顶上来,我整个人就被推高一点,肩膀撞在沙发靠背上。你——你他妈——
轻一点——
你每次都——
我快疯了。他那个嗯。他什么都不说,就嗯。每一下顶到最深处他就嗯一声,从牙缝里,从喉咙底,闷的。我两只指甲在他胸肌上抓出红色的印子,他的呼吸变了。从鼻腔出来,一口一口,很粗。额头上的汗滴在我锁骨上。烫的。你快——
我快到了。不是那种慢慢涨上来的,是突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上最深处拧紧了,越拧越紧,每一下去到最深它就紧一圈。我的腰开始不受控地往上顶,和他撞在一起。他手在我后腰上收紧了。五根手指掐进肉里。别——我说。不是别动,是别停。他没停。他加快了。腰在抖。不是那种小幅度地晃,是整个人在沙发里震。我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大腿外侧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他呼吸全是气音了,从牙缝里,从鼻腔里,混在一起,喷在我脖子上。同时的。他的腰顿住了。不顶了。就在那最深处,压着,不动。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牙齿磕在我的骨头上面。我感觉到他浑身在收紧,从腰到肩到手臂,一块一块地绷。我到了。不是那种到了没了的。是从里面上最深处那个点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推到腰,推到肋骨,推到我两只手指尖。我整个人弓起来,两只手指在他胸肌上抓得死紧,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白印。喉咙里那声声音我没听清是什么,他听清了。他终于动了。不是顶,是碾。那个位置,最深处,贴着那个点,慢慢地、极慢地磨。我腿在打颤,膝盖在沙发皮面上打滑,他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腰不让我掉下去,操。他又说。他腰开始动了。最后的那几下。不是快,是重。每一下去到底都带着点狠,顶在最深处那块肉上,顶得我没有退的地方。江涛——
他没嗯了。他咬住我后颈,犬齿压着那块肉,腰一下一下,最后一下最深,整个人压下来,把我钉在沙发里。我两只手在他后背上,抓,指甲刮过皮肤,他嘶了一声,腰又往上顶了一寸。沙发腿在地砖上滑了半寸。暖气嗡嗡地响。窗外有船从江面上过去,汽笛声远远地拉了一根线。他整个人伏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肩胛骨。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打在我后背上,烫的,慢慢平了。我的手指还攥在他后背上,松不下来。他的体温透过衬衫渗进我皮肤里,汗是咸的。过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他直起身。我的腿软了,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腰,把我接住。两只腿并在一起,膝盖抵在沙发扶手上,大腿内侧还在抖。你冷不冷。他说。你能不能——
他笑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他把我从沙发上扶起来,两只手扣着我的肩,把我转到沙发靠背那边。我站着,腿还在颤,他拿茶几上那条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下来的——裹在我腰上。疼吗。你问了四遍了。第五遍。他不信。但我没再解释。他蹲下去,把我的拖鞋找出来,让我踩进去。他站起来,去把西装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坐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他站在我面前,衬衫皱成一团,扣子崩开了一颗,最上面那颗——那颗底下,三年前那杯咖啡的暗红色痕迹还在。我伸手过去,把那颗崩开的扣子重新扣上了。扣好了。他低头看。你那个没洗掉。我说。知道。三年了。窗外最后一艘船过去了。江面上只剩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暖气还在嗡。毯子底下我的腰还是酸的,膝盖还在打颤,呼吸还没有完全匀下来。他坐回沙发里。我往前挪了挪,膝盖撞着他的腿。他把手搭在我膝盖上,没动。你明天——我说。你明天要出差?
周三。那周三之前你——我停下来。他没接。他的手在我膝盖上,小指动了一下。碰了碰我的膝盖骨旁边那块皮肤。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