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抵着天台观览亭的玻璃壁面,凉的。十月的风把纱帘抽得鼓起来,薄得近乎透明的白纱贴上来,擦过她后颈裸露的皮肤,带着雨水的潮气。殷承泽的嘴从她喉骨下方往上移,舌尖抵着她下颌底部最薄的那层皮肤,不是亲吻,是按压。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闷的,被他的嘴唇堵住了大半。纱帘又鼓起来一次,她的腰弓了,脊椎最下面那节顶进玻璃的凉意里,身体却反方向往前坠,撞进他肩窝。她没睁眼。不是不想。是那面纱帘正被风扯向观览亭外侧,亭子下方就是公共步道,路灯亮着,这个角度,如果有人抬头看第三层,会看见两片重叠的影子,轮廓很清楚。殷承泽的牙齿咬住了她耳垂。不重。但那一小块皮肤立刻麻了,麻意顺着耳后筋往脑壳后段走。你——
别动。他的声音压在她皮肤上面,气息是热的,舌尖还抵在她下颌没收回。她动了。手攥住了他肩头的衬衫布料,指节发白。不是推开。是拽住,怕他再往前,怕那面纱帘再鼓一次,怕下面有人。他听见了布料被扯紧的声响,停了,但没撤开。嘴唇贴着那层薄皮,呼吸全送进她颈侧的毛孔里。这已经是第三十七分钟了。三十七分钟前,风还没这么大,纱帘还垂着。三周前,建筑学院研究生会办了一场秋季学术沙龙,地点选在学院楼顶层的多功能厅。乔若冰是总策划,二十三岁,建筑学硕士二年级,社交场上的人缘好得不像话,谁组局都点名要她。那天她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吊带,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在会场里穿梭,跟教授寒暄,跟同届研究生聊项目,顺手把空调出风口用胶带封了——她嫌冷风吹在投影幕布上会晃。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弯腰封胶带。殷承泽站在门口,衬衫扣子解了三颗,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头发湿的,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刚从泳池里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在往他那边看,他倒像没感觉,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她后腰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她正蹲在空调下方,后腰的吊带滑了一侧。他看了三秒。她封完胶带直起身,转过来,正对上他的视线。手里咖啡杯顿了一下,咖啡差点晃出来。你谁?她问。不是客气的问法。是那种你挡着我干活了的问法。殷承泽。景观建筑,博四。他声音不高,但全场安静了两秒。他转学到这个学校才四个月,之前在另一所综合性大学,外号殷公子,跟三任女朋友分手的事被传得像校园连续剧。我知道你。她说。语气平得近乎冷淡。大名鼎鼎。他笑了一下。不是社交场合那种露八颗牙的笑,是嘴角偏了偏,没什么内容。大名鼎鼎的是浪子,他说,不是这个人。她没接话。转身去调音响音量。但她后颈那层皮肤发凉,跟空调风对着吹没区别。沙龙结束前,她听见他跟隔壁学院的师兄聊天,隔着两张桌子,声音不大,但清楚:别跟我玩那种,一周见三面、每面两小时的,我时间只给一个人。她端着空盘子站在门口,没出去。第二天在食堂撞见他。她端着餐盘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叉子在盘子里戳了三次,然后开口:你说的那一个人,是你前女友?
他筷子停了一下。哪一句?
哪一句都是。他放下筷子,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离她近了。乔若冰,你听错字了。我说的是’我’。我这个人,时间只给我自己。她筷子戳番茄的力道重了,汁液溅出来一点,落在她米色裤子的膝盖上。殷承泽,她说,你真的很烦。他看着她裤子上的番茄汁,说:我帮你擦。不用。你拒绝的方式就是让我看着汁水往下淌?

她抬头瞪他。他伸手,拇指按在她膝盖上,把那块红渍蹭掉。拇指按在那里没立刻抬起来。她没躲。三秒后他手收回去了。那之后他们隔两三天碰见一次。食堂、楼道、打印室。话不多。他偶尔说一句什么,她回一句,语气永远差半步,但每次他都接得住。她讨厌这种接得住。她习惯了别人被她一句冷话噎住,然后讪讪地走开。他不走。他就站在原地,等她下一句。她没给他下一句。又过了九天。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气象预报说有雷阵雨。乔若冰在天台观览亭里等雨来。她不是等雨。她是在那里看施工图纸——研究生项目答辩下个月,她需要一个完全安静的地方把立面图改完。观览亭是半开放结构,四面是落地玻璃,外面罩了一圈白色纱帘,平时是装饰,挡点风。雨来得比预报早了二十分钟。她抬头的时候,雨点已经砸在玻璃顶上了,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上面抖沙子。纱帘被风兜住,鼓成一个白色的气囊,贴在玻璃外壁上,把外面灰蒙蒙的天隔出一层模糊的白。门响了一下。她没回头。出去。这里有人。我知道。他走进来了,带了一身水汽。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把手里一个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折叠桌上——一杯热美式,纸杯,还冒白气。你上次嫌食堂的难喝。我没说过。你说了。第三周食堂,你戳番茄的时候。她把图压平,手指按住图纸边角,没动。雨声把其他声响都盖住了,纱帘被风扯得猎猎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短了。他离她很近,那杯咖啡的热气往她手腕那边飘,她闻到了。不是咖啡的味道,是他身上洗洁精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淡的,但存在。你淋成这样的。她说。嗯。为什么。没为什么。他拉了把折叠椅,坐在她对面,翻开自己包里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假装看。她们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坐着,雨越下越大。他翻了两页书,放下,说:你的立面图第三层窗线跟四层对不齐。她抬头。你看了一眼?
看了三秒。殷承泽,你到底是来避雨的还是来给我改图的。来给你避雨的。图是顺便。她没笑。但她把图纸往他那边推了一寸。雨下了一小时。他说了七句话,她回答了四句。那杯咖啡她喝了一半,烫的,她小口小口地抿,手指被纸杯烫得发红。雨停的时候天暗了。路灯亮了。他站起来,说:走了。嗯。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纱帘那个角,你上次贴的胶带松了,风一吹会掉。她说:我明天换。不用。我走的时候顺手。门合上了。她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运动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响,隔了两秒就没了。她低头看图。第三层窗线。她盯着看了十秒,然后把图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放在图纸上面,按着,没动。回到那面纱帘后面。第三十七分钟。殷承泽的嘴唇从她下颌移到了嘴角。不是碰,是压。下唇被他的上唇盖住了,他舌尖顶进她齿列缝隙,不深,是试探。她嘴唇是干的,他的舌尖过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口水分泌得太快,被他的齿列刮走了。他的呼吸全进她嘴里,热的,带着刚才那杯美式残留的一点苦味。纱帘又鼓起来了。风从亭子侧面灌进来,白纱贴在她裸露的肩头,凉,然后他肩头的体温隔着两层布料压上来,热。冷热叠在一起,她肩胛骨那一片肌肉绷住了,手指在他衬衫后领那里攥紧,指节嵌进棉布里。他吻得慢。不是那种急于推进的节奏,是一下一下,嘴唇贴着嘴唇,舌根抵住舌根,他偶尔退开半寸,嘴唇擦过她下唇的边缘,然后重新压上来。她下唇被他含进去的时候吸了一下,不是吮,是压着吸走一层唾液,那种黏腻的、湿的触感让她的腰又往玻璃上顶了一次。玻璃凉。她的尾椎骨贴着冰面。他的胸腹贴着她后背,热。她闻得到他呼吸打在她脊沟里的温度,一下一下,潮的。他的左手从她衬衫下摆塞进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短的。但幅度很大,纱帘都被带得晃了。他的指尖沿着她腰侧的腰线往上走,隔着那件薄吊带,皮肤底下那层血管被指尖压出来,她看见自己的血管在他指下鼓了一个包,又缩回去。你的手指真凉。她说。声音是闷的,嘴唇还在他嘴角没分开。闭嘴。你每次让我闭嘴,我就想说话。他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出来的,喷在她肩头。他的手掌贴住了她后腰,掌心整块肉压上去,她腰侧的骨头被硌得生疼,但那种疼被掌心温度烫化了。他往前推了一下。不是推她,是把自己往前压,胸腹整个贴上来,她后背的凹陷和他的前胸的弧度完全咬合了。她的呼吸打在他胸口,他听见了,胸腔震了一下。纱帘被风扯向另一侧,亭子外面那盏路灯的光透过白纱打进来,整片光落在她身上。她闭着眼,但光在她眼皮上变成一片橘红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轮廓在那面纱上——肩、腰、脊背的起伏,被风撑开的薄纱映出一片模糊的白影。她不知道他是从外面看的。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一个形状,被那面布映出来了,而那个形状是她的。殷承泽的手从她后腰移到了腰前。隔着那件黑色吊带,他的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拇指从肚脐下方往上划了一下,那层皮肤立刻起了颗粒。她的手指从他衬衫后领松开,往前够,攥住了他肩前的布料,把他往后拉,自己的后背又撞回玻璃上。他吻她的脖子。不是耳垂,是颈侧那条青筋。舌尖沿着那条血管从下往上走,经过下颌骨下方,到脸颊最薄的那层皮。她偏头,下巴抬起来,把那一侧整个露给他。吊带肩带从他手指间滑下来。一条。另一条跟着。黑色吊带落在地上,她没管。衬衫还没脱,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卡住了,她够不到后背。他退开。她回头,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唇肿了,眼尾是湿的但不是哭。他伸手去解她背后那排扣子,手指在布料后面摸索,她闻到他的手指有刚才咖啡的苦味。慢点。她说。不快。他解了。开衫从她肩上滑下去。他接住了,没让她掉地上,搭在折叠桌角上。她只穿着黑色内衣,后背对着玻璃,纱帘的风从外面贴上来,薄薄一层布擦过她后腰的脊沟,她缩了一下肩。他绕到她前面。她终于睁开眼了。他站在她面前,衬衫还是敞着三颗扣子,领口歪了。他看着她。不是看,是那种从头到脚、把每一个地方都确认一遍的看。目光从她额头滑到喉结下方,到她锁骨——她今天穿了无肩带的内衣,锁骨完整地露着——再往下到胸廓的轮廓,腰,髋,到大腿。他的视线不躲。她的视线也不躲。看我。她说。声音哑了。在看着。你以前也这样看别人?
没有。你以前看过很多人。不一样。他说。两个字。不解释。然后他抬手,指尖按在她下颌骨上,把那片肿了皮的嘴唇按住了,拇指压着下唇往外推了推,不是用力,是确认。你这里肿了。你弄的。嗯。我的。她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忍住了。他把她衬衫——不对,开衫已经脱了,她只穿着内衣。他两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按在她颧骨下方,嘴唇压上来。这次不是慢的。他的舌尖顶进她嘴里,抵住上颚,往下刮,刮过她舌面前方,她整个人从脊椎中段弹了一下,手指插进他前胸的布料里,指甲隔着棉布刮在他皮肤上。他闷哼了一声,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的吻往下走。下巴、下颌、颈侧、喉骨。牙齿抵住喉骨下方那一小片,不咬,是压,舌尖在压着的地方画圈。她仰着头,下巴抬到最高角度,后脑勺的头发散在玻璃上,凉的。他的嘴唇到了内衣肩带的位置,舌头顶着那条细肩带,她伸手去推他的额头。那件。哪件。……你自己知道。他笑了。肩膀在动。然后他低头,嘴唇含住那条肩带,牙齿隔着布料咬住了,往两边拉。她仰得更高了。肩带从她肩头滑下来。内衣的扣子在后面。他绕到后面。她听见了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很轻,咔。肩带从她腋下抽出来,黑色的布垂到他手心里。他把它捏在指间,没松手。她站在玻璃前,背对着他,什么也没穿。纱帘的风从外面贴上她后背,整个脊背被那层薄布贴住了,凉,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从尾椎往上爬到肩胛。她没回头。她在等。他回到她前面。他蹲下来。她低头看见他蹲在那里,仰着脸看她,衬衫扣子还是解着,第二颗扣眼的位置对着她的视线。他的嘴唇是湿的,被她自己吻出来的那种湿。他伸手,掌心托住她的膝盖。她没动。他往下按了。她坐到了折叠椅上,腿分开了。椅面是塑料的,凉的,她坐下的时候嗒了一声。他跪在她两腿之间,额头抵着她的膝盖。……你每次这样都很怪。她说。哪样。你蹲下来的姿势,很郑重。他没接话。他吻她的大腿内侧。从膝盖往大腿根走那一小片皮肤,舌尖是平的,贴着,不吮,是蹭。她的小腿绷住了,膝盖往前顶了一下,他后仰躲开了,额头重新抵上来。别。这次是她说。别什么。他的舌尖到了最上面。她咬住下唇,没出声但肩膀耸了。他嘴唇含住了她。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咸的,混着那杯咖啡残留的微苦。他的舌头不是技巧性的,是实的,整条舌面贴着,往上顶,顶到最紧的那一点,她手指插进了他头发里,攥着,不是揪,是握住了,怕他跑。他的舌尖绕着转。一圈。两圈。她腰离椅面抬起来了,只有臀部还坐着。她听见自己在喘,声音被纱帘吸走了,闷闷的。他的嘴角沾了湿,他偏了一下头,嘴唇擦过她大腿最内侧的皮肤,那个位置他刚才没碰过,她的皮肤立刻收缩了,腿想合拢,他用手按住了。殷承泽。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他抬眼看她。嘴唇是湿的,他没说擦。这个不是。她闭上了眼。手指从他头发里松开了,攥着椅面的塑料边沿,指节又白了。他的嘴含得比刚才深了。整条舌头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起来了,臀部离了椅面,只剩膝盖还撑着。她嗯了一声,短促的,从喉咙深处出来的。他的舌头顶在最深处,那个点她之前不知道在哪,被顶到的时候她腰弓起来,手指在椅面上刮出了声响。轻点。她说。没用力。你舌头太重了。他停了。抬眼看她。她睫毛是湿的,嘴唇张着,舌头自己往外伸了半寸,他伸手,拇指按着那半寸舌头,往回按了按。你刚才让我轻点。我现在没让你轻点。他重新含上了。这次没停。她的呼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手指从椅面移到他自己肩膀上,攥着。他的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她指尖摸到的时候凉的。她快到的时候没有提前给信号。是忽然的。腰猛地弹了一下,手指在他肩膀上抓出了四道红印,嘴唇张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完整的词,是半个音节。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了两次,她咬住了他的肩头,牙齿隔着棉布抵住皮肤。他继续。没停。舌头在她最深处慢慢画圈,她的腿还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细微的颤。她手指松开了他肩头,掌心平贴在他后背上,按着,感受他脊柱的弧度。他最后抬了一下头。嘴唇从她身上离开的声音是湿的,啪的一声,很小。他仰着脸,额头上那层湿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乔若冰。什么。你刚才的声音,他说,很吵。她伸手把那条湿头发从她脸上拨开了。你再说一遍。很吵。很——他停了一下。很好听。她打了他一下。不重。手背贴在他颧骨上。他偏头,嘴唇擦过她掌纹,吸了一下。纱帘在这一刻被风兜到了最大。整片白纱鼓成一个半透明的囊,贴在她身上。她整个人被那层布裹住了,从肩到腰到大腿,薄布贴着皮肤,她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纱上,从外面看是一片起伏的白影。她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她不知道他在不在看那个影。但她觉得自己在发光。不是那种被光照到的发光,是布里面从自己身体里透出来的那种。他站起来。她仰头看他。他解了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把手伸到她腰下面,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了。她的手臂挂在他肩上,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衬衫还搭在半脱的状态,里面是黑色的背心。他把她转了个方向。她面朝玻璃。纱帘还在外面,薄薄一层,隔着她和玻璃。他的手掌摊开,拍在她腰上,不重,但把她整个人往玻璃方向按了一下。她后背的肌肉撞上了那层布,布又撞上了玻璃,凉,然后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前胸贴着后背,热。他把手指插进她腿间。两根。她偏了偏头,嘴唇碰上了玻璃面,凉的。他的手指往深处推了第二下,她的膝盖弯了,手撑在玻璃上,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还没进去。我知道你还没进去。你在——
在确认你准备好了。我什么时候没准备好。他没接。手指往外抽了,湿的,在她大腿内侧蹭了一下,留下两道水痕。然后他拉下了裤子。拉链的声音。皮带扣弹开的声音。他蹲回去,手撑在她腰侧,那个位置刚才被纱帘贴过,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掌心压上去的时候她腰又弹了一下。他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不是拒绝的绷,是太紧的绷,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他停住了。拇指按在她腰侧,按着那块绷紧的肌肉,按了五秒。她的呼吸慢慢长下来了。我疼。她说。你每次都’嗯’。因为我没得说。他直起身。手扶着她,把她转回来。她面对着他。他站在那里,没有遮,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进来了。第一下她腰就弯了。手抓住了他背心前襟,扯着,不是推,是拽。他进到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没出声,但牙印在嘴唇上压了半秒才松开。他停住了。没动。就那样停在最深处,手撑在她腰上,等。十秒。她呼吸平了。他动了。第一下,不深,只是往前顶了一寸,然后退回来。第二下深了。她嗯了一声,他听见了,节奏跟着她的声音走,不是一下一下均匀地来,是跟着她呼吸的间隙,她吸气的时候他退,她呼气的时候他进。纱帘被两个人的动作颠得晃。风从亭子侧面灌进来,白纱贴着玻璃外壁猎猎响,路灯的光透过布打进来,整片橘红色的光落在他们交叠的身上。她后背对着那面玻璃,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被玻璃吸走,凉,但他贴在她后背上是热的。他的胸腔抵着她的背,每一下顶过来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砰的一声,是连续的、急促的、贴着脊椎震的。你刚才说’很吵’。他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我现在很安静。她偏过头,肩膀撞开了他的脸。你闭嘴。他笑了。胸腔在震。他加快了。不是忽然变的快,是一寸一寸地加,每一下比上一寸多退半公分再顶回来,那个退出来的半寸让她的身体有一个短暂的空,然后他顶回来的时候就更深。她手指在他背心前襟抓不住了,改成攥他肩膀,指甲嵌进棉布里。她的呼吸变成了短促的气音,一下一下从鼻腔里喷出来,喷在他颈侧,潮的。乔若冰——
别叫。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
会怎样。会抖。他停了。就那个位置,最深处,不动了。她整个人在抖,不是高潮那种抖,是那种悬着的、被钉住的、每一下心跳都顶在最深处肌肉上的抖。他的呼吸打在她后颈,重的,一下一下,比她自己的呼吸还快。你停这个最烦。她说。声音是抖的,不是冷的。你让我停的。我没让你停。你——

她没说完。他动了。这次不是慢的。他整个人往前压,顶到了最里面,她后脑勺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不疼,但那个震动让她的脊椎从尾椎到颈椎全部绷直了。他卡在那个最深的位置,不动,就那样顶着,她的身体被钉在那里,只能感受他的重量压下来,他的胸腔贴着她的背,他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震在她的脊柱上。两秒。三秒。他动了。抽出来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拽出来,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他就顶回来了,比刚才的位置更深,更用力。她的腰被顶得离了玻璃面,臀部悬空,手去抓玻璃边缘,指尖在冰面上打滑。他抽回来的时候带出了湿的声响,闷的,被纱帘吸走了大半,但那层薄布贴着她的腿,她听见了。一下。节奏是硬的。不是匀速的那种抽送,是每两下快的一下慢的,慢的那一下他退到只剩最前端在外面,她感觉那个位置最疼,但疼完了就是麻,麻完了他就顶回来,顶到底,顶到她后腰的骨头被硌到。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嗯了,是啊,从喉咙最深处出来的,不完整的,被他顶得断掉了。纱帘在响。风把布吹得贴在玻璃上,又弹开,贴在玻璃上,又弹开。她的腿在玻璃上打滑,她不敢抬手去扶,因为手一抬他就更快。他一只手撑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胯,手掌贴着她的髋骨,指头嵌在骨头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每一下顶过来的时候那个手指就跟着往深处箍一下。你——你太——
哪里。太——深——
好。他没让她说完就顶深了一寸。她整个人弹起来了,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四道白印。他嘴唇贴着她后颈,呼吸全喷在那片皮肤上,热的,潮的,她颈侧的毛孔全张开了。她的声音变成了气音,连续的,断的,连不成词。她的身体在替他配合,腰在往后迎,不是主动的,是肌肉自己往那个方向走了,他每一下退出来她腰就往后拱一下,把空补上。他加快了。不是突然的,是每十下比前一组多两下的速度加上去的。她大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收缩,每三下次就绷一下,不是痉挛,是那种蓄到顶了的、在等一个出口的那种绷。他卡在她最深处的时候,她后腰那块皮肤全是湿的,他的手撑在那里,掌心是滑的,指头在皮肤上打了一下滑,她自己感觉到了那个滑,腰往前坠了一下,他抓住她腰,往回拽。乔若冰你他妈——
你说什么。——你太紧了。她扭过头,嘴唇碰上了玻璃边缘,凉的。你再说一遍。他没再说。他顶进去了。最深处,卡在那里,不动了。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攥住了他撑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指头交着,攥着。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在绷,肩胛骨在她手臂底下隆起来,脊椎从后腰到后颈是一条直线,他的呼吸变了,变成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的、不完整的。他的身体在抖。她后背贴着。他顶出来了。不是抽出来,是整个人往前推,最深处,一下,两下,三下,快的,每一下都到底,每一下都让她嗯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的腿在玻璃上打滑,她没管,手指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第四次顶到底的时候,她的腿先绷的。大腿内侧的肌肉整条收缩,然后那个最深处跟着缩了,不是一次,是连续的,一下一下地箍他,他啧了一声,从喉咙里出来的,短,闷。她到了。不是忽然的。是那种从尾椎开始往上爬的麻,不是电流,是那种皮肤底下在涨、在满、要从里面往外顶的涨。涨到了腹部,涨到了胸口,然后那个最深处猛地一缩,缩住了,没有松,她整个人从玻璃上弹开了又贴回去,咚的一声,不重,但她的腰弓起来了,手指在他手背上刮出了四道红印。她的大腿在抖,不是抖,是颤,持续的、细密的颤,从大腿根一直传到膝盖。他的身体也贴着她抖,前胸的肌肉在颤,他伏在她后背,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是散的,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松了。手掌平贴在她腰侧,不撑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她的后背又磕在玻璃上,凉的,但他整个人是烫的。他们没动。就那样贴着,呼吸慢慢长。纱帘还在响,风把白布吹得贴在玻璃上,她的轮廓和他在纱上是两个重叠的影,分不开了。她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玻璃面。凉的。她吸了口气,玻璃上结了一点白雾,很小的一片,被他的体温又蒸干了。……你刚才说’很吵’。现在呢。他没动。额头抵在她肩窝。过了两秒。现在很安静。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他们的呼吸叠在一起,一粗一细地起伏,纱帘被风一下一下地弹在玻璃上,啪、啪、啪,很轻,像心跳的余震。她后腰那块皮肤是湿的,被他的掌温烘着,凉意慢慢退了。玻璃面的凉还在。她后背贴着玻璃,但那个凉已经不疼了,变成了一种很远的、模糊的背景。他直起身。没出去。就那样半蹲着,手撑在她膝盖两侧,仰头看她。她低头。他的脸离她下巴很近,鼻尖碰上了她的下颌。他的嘴唇还是湿的。她也是。走了。她说。不走。外面雨停了。你衣服湿了。你的也是。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后背的衣物——她穿回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帮她扣上的,开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扣眼里,领口歪了。她没管。你衣服扣错了。他说。你帮我扣的。你手还在抖。他把手从她膝盖上收回来。确实还在抖。指节是红的。她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攥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她的是热的,凉的那个被热的包住了,不动了。亭子外面,路灯还亮着。纱帘被最后几阵风兜起来,白布在玻璃外壁上鼓了最后一次,然后落下去了,垂着,不再晃。她透过那层薄纱看见了亭子外面的步道,路灯下没有人。她什么也没看清,布太薄了,光太暗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