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不客气。八十三层的顶面上,魏珊弯腰把一根别针戳进白裙的肩缝里,指尖被金属尖头硌得发白。裙子是下午暴雨里浇透的,她本来晾在自家阳台,风一灌就从栏杆上滑下去摔在三十八层的天台上,她追了两趟才够着,此刻湿漉漉地拧着水,沉甸甸地坠在她掌心。她没穿外套,只有一件黑色吊带和同色短裤,风从南面来,把她肩胛骨之间的皮肤吹得起了细密的绒毛,凉意顺着脊柱往下淌,她打了个寒噤,嘴里呼出一团白雾。城市在她脚下摊开。路灯、车灯、对面写字楼里没关的灯,密密麻麻,像谁打翻了一盒碎玻璃。空气里有十一月的冷、有洗衣液没冲干净的柑橘调、有她自己的汗味被风一激后变淡的那股子暖腥。她把裙摆的最后一颗水滴拧出来,水珠弹在她手背上,冰得她嘶了一声。正拧着,三十八层天面入口的铁门咔地响了一声。魏珊没抬头。这个门连着隔壁栋的天台通道,白衍清住六栋,她住五栋,两栋之间就隔一条四米宽的空中连廊,他上来浇他那几盆死得透透的绿植、或者修那个永远修不好的太阳能灯,走的就是这条路。她继续拧裙摆,嘴里嘟囔:你能不能提前按个门铃再——
话卡住了。因为白衍清没站在门边。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她湿透的肩带、她露出来的整条腰线、短裤底下那截被风打得微微发颤的小腿,慢慢往上移,停在她锁骨下面那片被风吹得发白的皮肤上。他穿着灰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卷了两圈,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此刻攥着门框的边缘,指腹发白。裙子。他开口,声音很平,是那种在工地现场跟监理对数据时才会有的平,从三十八层掉下来的那条?
对对对,我正收呢。魏珊把裙子抖开,另一只手去够晾衣绳上的夹子,动作利索,短裤带子被风一掀,她后腰的骨头尖儿都露出来了,她自己没察觉。她偏过头去夹子,你怎么这个点上来?不是说要加班到十——
灯坏了。他说。哦。风又灌进来,把白裙的布料吹得贴在她胸口,她赶紧把裙子拢着,用夹子固定住。她没注意到他也没动。他站在那儿,目光从她后腰的骨头尖上移开,喉结动了一下,把卫衣领口又往上拽了两指。你先把裙子收好。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像在说把这份图纸签完字,风大,你会感冒。我二十六一了,魏珊把最后一枚别针别稳了,转过身来,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根贴在嘴唇上,不跟小时候一样吹十分钟就鼻涕泡了,你少操心。她笑了一下,肩膀跟着抖了两下,然后弯腰去拎湿透的裙子,动作太大,吊带从肩头滑下去,露出整片肩背和胸口上方那道浅浅的沟。她没注意。她正把裙子团成一只湿包子,准备拎回去扔洗衣机里。白衍清把门框上那只手收回来,插进卫衣口袋里。他看着她把裙子团好,看着吊带又滑了另一半,看着她自己没发现,只闷头把湿沉沉的布塞进他放在门边的那只帆布袋里——那是他平时装图纸的,拉链坏了一半,她团不进去,手在里面戳了两次。你手给我。他说。啊?
手。他走过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她把手递过去。他握住她湿漉漉的指尖,凉的,指腹有洗衣液残余的滑。他另一只手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按亮屏幕,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然后把手收回去,说:让保安把六栋天台门暂时锁了,十分钟。魏珊眨了眨眼:……干嘛?
他没回答。他把帆布袋从地上提起来,自己拎着,朝连廊入口走。她小跑两步跟上去,湿裙子在袋子里滴了一路水,落在连廊的水泥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白衍清,她喊他后脑勺,你干嘛啊,我裙子又没丢,我自己能拎回去——

门要锁了。他说,停住,回头,你跟我进来。什么?
空气里柑橘味的洗衣液被冷风撕开,混进她皮肤上被风激出的那股子温热的、带着铁锈调的体味。他看着她,目光还是平的那种,但下颌角绷着,卫衣领口下面那截喉管有一搭没一搭地滚。五栋天台门我锁了,他说,你回不去。魏珊站在四米宽的连廊上,两边是玻璃护墙,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她看着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收回去的笑,但笑意正在褪,变成一种又痒又慌的东西,从尾椎骨往上爬。你锁了又不代表——
代表你今晚在这儿。他把帆布袋放在她脚边,裙子我拿回六栋洗。你的吊带和短裤也湿了,我那儿有件大T恤,你换上再走。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风把她嘴边那几根碎发吹到她眼睛里,她眨了两下,用手背蹭掉,手指在他卫衣下摆上蹭了一下,没拿开。他也没拿开。连廊外的城市在叫。有一辆出租车按了很久的喇叭,又松开。玻璃护墙被风震得嗡嗡响,那频率刚好落在她耳膜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琴弦。我不冷。她最后说。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她没退后。他听见了,或者没听见。他转身推开六栋天台的铁门,侧身让她先进。他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股冷风和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修那个太阳能灯时手上蹭的。六栋天台比五栋小一圈,三面是矮墙,一面是玻璃幕墙,外面就是城市的灯海。角落里堆着几只空花盆和一把折叠梯子,地上有一小摊没干的水渍。他弯腰把帆布袋拆开,把湿裙子抖出来,水珠溅在他灰色卫衣的下摆上,深色的印子洇开。你站那儿别动。他说,我拿件衣服。他往梯子后面那堆杂物里翻,她站在原地,没动。风从玻璃幕墙的缝隙里挤进来,她只穿着吊带和短裤,后腰的骨头尖儿在冷风里突出来,皮肤上起了薄薄一层红。他翻出一件白色圆领T恤,大的,下摆大概能盖到她大腿中段。他扔过来,她接住了,T恤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量,掌心贴着布料的时候,那一点热让她指尖蜷了一下。你换。他说,往矮墙那边退了两步,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墙上,我数到三十。你数你的,我穿不穿是我的事。她说。他嗬了一声,不知道是气还是笑。她没立刻换。T恤捏在手里,布料柔软地垂着,她没脱吊带,只是把T恤罩上去,带子还露在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的吊带把胸口那片皮肤勒出两道印子,短裤的腰头陷进腰窝里,大腿内侧有一小片被裙子蹭出来的粉。他翻身的声音很轻,塑料布窸窣响了一下。魏珊。嗯?
你T恤底下什么也看不到了。我知道。他没再说话。沉默大概有四五秒。然后他转过来,手里拿着那件湿透的白裙子,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湿的水。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裙子团好塞进帆布袋。他的手臂从她肩侧擦过去,卫衣的袖口蹭到她锁骨下面,凉的,她吸了一口气。行了,他说,你穿好T恤,我把灯修完你走。她点头。他把帆布袋拎起来要走,手伸进袋子里去理别针,指尖碰到她之前别在裙子肩缝上的那根,别针尖戳进他食指侧面,他嘶了一声,手缩回来,指腹上洇出一小点血珠。你——
没事。他把手指塞进另一只手掌心里,你换好没?
她低头看自己,T恤是穿好了的,但吊带带子还露在外面,她伸手想去拽下来,手指刚碰到肩带——
他抬手,替她拽了。动作很轻,指腹顺着带子往下带,带子从肩头滑下去的时候擦过她耳垂后面那一小片薄皮肤,她缩了缩脖子,耳尖烧起来。他把两根带子一起扯下来,搭在自己小臂上,然后两只手空出来,掌心贴着她的肩,没握,只是搭着,拇指在她肩峰上很轻地按了一下。你太瘦了。他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比之前低了半度。她没说话。风从幕墙缝隙里挤进来,把她T恤的下摆吹起来一角,露出短裤底下那截大腿。她没注意。他注意没有,她不确定。她只是把脚往后挪了半步,他的拇指在她肩峰上停了两秒,收回去。然后他转身去拿梯子底下那个工具箱,哒地打开卡扣,里头螺丝刀和风批叮了一下。你过来。他突然说。干嘛?

帮我扶着梯子。我要够那个灯座。她走过去。梯子靠在玻璃幕墙下沿,灯座在幕墙顶部,他得踩着梯子才能够到。她两只手握住梯子中间的横档,他踩上去,灰色卫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一件白色打底衫的边。他们靠得很近。他踩在梯子上,高她一个头,工具箱挂在梯子的挂钩上,螺丝刀在他手里反反复复地拧。她扶着梯子,头顶刚好蹭到他下巴,他的呼吸落下来,热的,带着一点松节油味,喷在她额发上。松了没?他问。你让我怎么知道松了没,我在下面——
灯亮没亮。亮了。他嗯了一声,继续拧。螺丝刀咔咔响了两下,他踩了踩梯子,重心偏了一下,她本能地抓紧横档,指尖在他握着的另一侧横档上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收紧,螺丝刀停住了。两个人都没动。……你手在抖。她说。风大。这破梯子在五栋那边,你从六栋搬过来的,风没这么大。他没接话。螺丝刀又响了两声,灯座上的螺丝松了,他把灯座取下来,工具箱里叮叮当当一阵响,他跳下梯子。动作太急,T恤的下摆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他跳下来之后没退开,就站在她面前,工具箱搁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螺丝,拇指上那滴血珠干了一半,暗红色。玻璃幕墙外面,有一架直升机的探照灯扫过来,白色的光柱从他们头顶上划过去,照亮了两人之间那不到一米的空气,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光走了。暗回来。她先动的。她伸手去够他手指上那滴干了一半的血,你——话没说完,他抬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朝上,拇指压在她手背上,把那只被别针戳破的手指翻过来对着她。你看。他说。我看到了,我去拿创可贴——
他把她的手拽上来了。不是握,是拽。他另一只手空出来,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她短发里,把她按过来。他下巴磕在她额头上,牙齿磕到了她上唇,不重,是那种没来得及收住劲的磕。她嘶了一声,手肘还撑在梯子横档上,T恤的下摆被顶起来,露出一小截腰。他退开半寸。额头还抵着她的。呼吸粗了,不是一下粗的,是呼出来的那口气比吸进去的浊、长、烫,喷在她嘴唇上,你裙子。他说。声音哑了,不像是他。什么裙子。你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T恤底下,吊带是脱了的,胸口被风一吹,布料贴着皮肤,能看见下面那一小片轮廓。她伸手想把T恤往下拽,他的另一只手摁住了她手腕。别。一个字。不是命令,是请求。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气音。她的手腕被摁着,手指蜷了蜷,没缩回去。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玻璃幕墙的反光里看不太清颜色,但能看见瞳孔放大了,虹膜周围那一圈深色变得很亮。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不是吞咽,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那种。白衍清。她叫他的名字。嗯。你以前不是不这样的。以前你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追我打球。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翘起来,肩膀抖,T恤底下那一点轮廓跟着颤。他没忍住,低头吻了她。不是磕那一下的轻。是嘴唇贴上去之后,他把她手腕从自己掌心里抽出来,改为扣在她后腰,把她整个人往前带,T恤的下摆从他掌心里挤出来。她脚后跟离了地,手撑在他胸口的卫衣上,布料被她的指甲刮出细小的褶。他的吻很重,下唇被咬住了,有铁锈味,她尝到了,是他拇指上那滴血。她仰起头去够他的耳朵,牙齿在他耳垂上面磕了一下,他啧了一声,没退。他把她抱起来了,两只手,一扣后腰一托大腿根,把人从梯子上提下来。T恤在怀里晃,她腿并了一下,夹在他卫衣和胸口之间。他把她放到矮墙上。八十三层天台的矮墙,一米二高,水泥面上有一道去年修补的接缝,粗糙的,她后腰压上去的时候被那道接缝硌了一下,嘶了一声。他跪在矮墙前面的地上,卫衣下摆堆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她。风从幕墙缝隙里挤进来,把她T恤吹起来,露出里面那截被风打湿的、还残留着洗衣液柑橘味的皮肤。她没拽。他看见了,手从她后腰上移上来,指尖在她肋骨侧面划了一道,从第十二根肋骨划到第七根,指腹是凉的,刮过去的时候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她吸了一口气,腰往墙上顶了一下。别动。他说。我没动,是你——
他吻她胸口。嘴唇贴着T恤的棉布,热的,舌头像舔了一下布面。她肩膀绷起来了,手指在他卫衣前襟上攥出两道褶。然后他把T恤往上推。推上去的速度很慢,布料的棉纤维蹭过她皮肤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嘶声,她后背上被风激出的鸡——不行,不能用那个词——她后背上那片皮肤被风激出了细密的颗粒感,被他指腹一按就塌下去,又弹回来。T恤推到锁骨上面,她两只手攥着他的卫衣领口,不是要推开,是指尖在发抖。她后腰还压在那道水泥接缝上,凉得发硬,他掌心贴着她腰窝,热的,那个落差让她腰不自觉地扭了一下。他跪在地上,头低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胸口,从锁骨下面往中间走,经过那一小片凸起的、被风冻得发硬的皮肤,他舌尖抵上去。魏珊的手指在他卫衣领口上收紧了。他舌尖很慢,从左边往右边,画了一道很浅的弧线,经过乳头的时候不是含,是舌尖抵着,画圈,一圈一圈的,很轻,轻到她差点以为自己被风骗了。但他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很小,被风声盖了一半,但他听见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闭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城市的灯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她想说你起来,没说出口。她想说风好大,也没说。她只是把攥着他领口的手指松开了,换成捧住他的头顶,掌心贴着他后脑勺的短发,发茬扎她掌心,有点疼。他低头继续。这次不画圈了,舌头平着贴上去,含住,吮。她腰弓起来,后腰从水泥接缝上滑下去,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攥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把她拽住,不让她往上爬。别——她声音变了,尾音碎掉,别咬,会留印子——
他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小片水光。明天不穿吊带。他说。我明天穿毛衣。那明天不穿毛衣。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肩膀抖,T恤——T恤现在推到胸口上面了,她整个人只穿一件短裤,他把她抱到矮墙上之后就没再让她动过——他仰着头看她,手还攥着她手指。白衍清。你以前在实验室里对着模型能坐六个小时不喝水的。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他声音低下去,模型不会让我心跳——
他停住了。她没追问。她只是把捧着他后脑勺的手往下带了带,把他的脸按回她胸口。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下,她整个人从尾椎到后颈全过了一遍电——不行,不能用电。她整个人从尾椎到后颈全是麻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细更密的、皮肤自己产生的那种颤。他吻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个吻融化成水,从矮墙上淌下去。他退开的时候,她短裤的腰带被他拽下来了。他跪在地上,两只手从下面托住她大腿根,把人翻过来——不是翻,是把她从矮墙上往下带,她自己脚踩在地面上,他蹲在她腿中间。短裤的腰头被褪到大腿中段,她腿并了一下,他手掌贴着内侧,凉的,她膝盖打了个颤。我帮你——
他含住了。第一下嘴唇碰到她的时候,她嗷了一声,手肘撑在他肩膀上,指甲刮进他卫衣的棉布里。他舌尖先到的,平的,从下面往上抵,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腰从矮墙上滑下来,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脚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不去管,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是抓,是拢,掌心贴着他后脑,发茬扎在掌心上。他舌头的味道有松节油和松木,工具箱里那个味道。很淡,但她在舌根底下尝到了。他的舌头很紧,不是那种松松的舔,是抵着,画圈,速度不快,但力度稳,每一下都顶到同一个点。她的膝盖在打颤,脚跟在水泥地面上磨出细碎的声响,沙的,很低。他吸了一口气。她咬住下唇,没让他听见她自己的那一声,但她大腿内侧在抖,抖得他的肩膀跟着颤。他把嘴唇贴上去,不吮了,只是含着,舌尖抵着那个点很轻很轻地磨,一下,两下,她腰弓起来,手肘在他肩膀上撑不住了,手指攥紧了他的肩。我——她声音发颤,我快——
他没停。他把脸埋进去,嘴唇箍着,舌头顶着那个点,力度重了,不画圈了,是直的,一顶一顶的,她的腿在他肩膀上抖得快要站不住。他另一只手从她脚踝上滑上去,握住了她的小腿,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她脚后跟离了地,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肩膀上。她叫出来了。不是呻吟,是那种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她手指在他后脑勺上攥成了拳头,发茬扎进掌心,有点疼,她不管。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T恤——T恤还推在锁骨上面,她整个人从肩到腰都是裸露的,被冷风一激,皮肤上的颗粒全部竖起来,和他嘴唇的热撞在一起,她整个人像被从外到里拧了一下,腰往后仰,后脑勺磕在矮墙上,咚的一声,很闷。她喘着气,腿抖得站不住,他两只手托着她的膝盖,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她手指还在他后脑勺上攥着,没松开。他的卫衣肩膀上洇了两小片水,她的。你……她开口,声音哑了,尾音还在抖,你以前在实验室里——

我知道。他说。声音也是哑的,不像是他的。她笑了,气音,肩膀抖了两下。他把她从矮墙上放下来。她脚踩在地面上,腿还是软的,他两只手扶着她膝盖,让她站稳。然后他站起来,卫衣的下摆垂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T恤推在锁骨上,短裤褪在大腿中段,嘴唇是红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在笑。他伸手把T恤往下拽了拽。不,没拽。他两只手按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按了一下,然后他另一只手去解他卫衣的拉链。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没开。她伸手帮他,手指在他拉链头上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不是退,是收紧,把拉链拽下去了。卫衣脱下来扔在地上。他里面那件白色打底衫的扣子从上到下三颗,她够得着最上面那颗,指甲刮在扣子上哒地响了一声,解开了。第二颗,第三颗。她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腕上有一小片没洗干净的松节油痕迹,她指尖蹭过去,黏的,她皱了皱眉,他低头看了一眼,你弄我。你弄我。她说,她把打底衫的扣子全解开了,布摊开,露出他胸口。他比她想象中平,不是那种多块多棱的,是线条干净的,胸肌的轮廓很浅,但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被冷风激得发白。她指尖点了一下他胸口正中,他胸腔里嗡地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肌肉被碰到之后的那种绷。他把她转过去,背对着她。她后脑勺的短发扫过他的鼻尖,他退后半步,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从肩胛骨往下,沿着脊柱的凹槽,一道一道地蹭。她后背的颗粒又被激起来了,他指腹每划一下,那些颗粒就塌下去又弹回来,她腰往下沉,手肘撑在矮墙上。他把她转回来,面对着他。两只手从她肩膀往下,到腰,到大腿根。他把她短裤从她腿上褪下去,布料的棉边蹭过她大腿内侧,嘶的一声,她膝盖打颤。他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把她往上提了半寸,她脚后跟离了地。他进来了。第一下没到底。是顶在那里的,闷的,她唔了一声,手攥住他肩膀上的棉布。他没动,停在那里,让她那个点被撑开,她的皮肤是紧的,凉的,他被冷风激出来的那一点热度撞进去,他嗯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动了一下。很轻,一寸,她后腰从矮墙上滑下去,又被他一只手撑住了。第二下,深一点,她的脚趾在地面上蜷起来,脚后跟在水泥上磨出一道沙的声响。慢——她说,声音是散的,慢一点,你慢——
他慢了。但没停。一下,一下,每一下的节奏都一样,很稳,不赶。他一只手撑在矮墙上,另一只手扣着她后腰,拇指在她腰侧的骨头上面按着。每一次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卫衣底下那件打底衫的棉布蹭过她大腿根,热的,和她自己皮肤上被风激出的凉撞在一起,那一小片就麻了。她腿夹紧了。他的节奏没变,顶到最里面,停半秒,退出来一半,再顶进去。半秒,半秒,半秒。她的指甲在他后背上刮出两道红痕,从肩胛骨下面到腰窝,水泥矮墙上被她的脚后跟磨出两小片灰。风从幕墙缝隙里挤进来,吹在她后背裸露的皮肤上,凉的,和前面那一片湿热的、被顶得发胀的、跳得比心跳还快的区域之间隔了一道体温的悬崖。她腰往后仰,后脑勺又磕了一下矮墙,咚,这次没出声,她自己没意识到。他喘了。不是那种很重的喘,是吸进去的那口气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呼出来的时候漏了音。他把她抱起来了。两只手,一扣后腰一托大腿,把她从矮墙上提起来,转身,把她抵在玻璃幕墙上。玻璃是凉的。她后背贴上玻璃的那一下,整个人嘶了一声,凉意从肩胛骨往两边洇开,和他顶进来的那片热撞在一起,差太大了,她腰抖了一下,腿缠上他腰,脚趾在水泥地面上蜷着。他从后面进去的时候,角度变了。不是正面那个直直的深,是偏一点的,偏到左边,顶到一个她之前没被碰到过的点。她哎呀了一声,手指在玻璃上拍了一下,啪,很闷。这儿,她说,声音变了,不是请求不是抱怨,是那种发现了新大陆之后的、有点懵的、这儿不一样——
他没停。他把那个偏了的、顶到那个点的角度固定住,不再换了,一下一下地顶,每一下都碾过那个点,力度比刚才重了,不是狠,是实,他身体往前送的时候,她后背在玻璃上滑下去半寸,他一只手从她腰上移上来,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按在玻璃上。她的脸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贴在她颧骨上,鼻尖上,嘴唇上。她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散了。他一只手按着她后脑,另一只手从她腰上滑上来,隔着玻璃——不对,没隔着,他另一只手从她腰上绕到前面,掌心贴着胸口,拇指按在那一小片被他刚才含过的地方,按着,每顶一下,拇指就碾一下。她叫了。声音被玻璃闷住了,变成一种嗡嗡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自己都没听清的声音。他听见了,节奏重了一档,不是一下一下的稳了,是赶了,顶到最里面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撞一下,她后背在玻璃上咚地弹一下,又贴回去,再撞,再弹。水泥矮墙被她的脚后跟磨得沙沙响。玻璃被她呼出的水汽糊了一片。他卫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她大腿内侧被风一激,皮肤上那层薄薄的水被吹凉了,和他顶进来的那片烫撞在一起,她腰又抖了一下,腿在他腰上缠得更紧。他喘的声音从她耳朵边上漏出来,热的,带着松节油的味道,喷在她耳廓上。他咬住了她耳垂,不是含,是咬,牙关磕在软骨上,她嘶了一声,腰往后顶,顶在他小腹上,他嗯了一声,顶进来更深,她后脑勺在玻璃上磕了一整声,咚的,这次很响,连廊那边好像有人敲了一下玻璃。她不管。她手指在玻璃上抓了两下,指甲刮出细小的声响,她整个人在抖,不是脚在抖,是整个人,从肩到腰到腿,细密的、压不住的颤。他一只手按着她后脑,另一只手的拇指停了她最敏感的那个点,不碾了,是按着,不动的,他顶的节奏变了,不赶了,是慢的,重的,每一下都顶到底,停住,顶住,不动,三秒,四秒,她整个人在他手里软下去,腿缠在他腰上,脚后跟在水泥上打滑,沙——沙——
白衍清——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碎的,不是完整的两个字,是白——衍——中间断了一截,被一个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气音盖掉了。他顶到了最里面。不退了。他整个人压上来,后背抵着她的玻璃,两个人的后背和胸腔隔着一层玻璃和一层风,他脸埋在她颈侧,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的,带着松节油和汗的味道。他动了。不是大的动,是顶在最里面那种,不深了,是窄的,细的,一下一下地碾那个点,她的腰在他手里弓起来又塌下去,手指在玻璃上抓出细小的水痕,呼出的气把玻璃上那层白雾又吹散了一点点。他咬着她颈侧,牙没用力,但嘴唇是含着的,每顶一下,嘴唇就磕一下,很轻的哒哒声,被他们的喘息盖住了。她到了。不是突然。是那个点被他碾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她没数,但那个点突然不疼了,从疼变成了一种很胀的、很满的、要溢出来的酸,从那个点往外洇,洇到小腹,洇到腰,洇到后背上被玻璃硌凉的那一小片皮肤上,酸胀的,跳的,她的腰弓到最后一条缝都收不住了,手指在玻璃上抓出一道长痕,指甲劈了一小块,啪,很轻,她没叫,但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腿在他腰上绞紧了,脚趾蜷起来,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小片水——不知是风还是她自己。他闷了一下。不是退出来,是顶在最里面,不动了。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后背还贴着玻璃,胸腔压着她的胸,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很重,很热,她摸得到他后背那块肌肉在绷紧,一收一收的。他嘴唇贴着她耳根,魏珊,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是碎的。她没应。她手指在他后背上,刚才刮出的那两道红痕底下,皮肤还是烫的,他的后背在抖,不是大的抖,是那种从内到外的、控制不住的、细密的颤,隔着皮肤传过来,她手指底下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在动。风在吹。城市在叫。出租车又按了喇叭,很远。玻璃上她呼出的白雾散得很慢,一小片一小片地消。她手指还搭在他后背上,没收回去。他也没动。过了很久。他先松的。他把她从玻璃上放下来,她脚踩在地面上,腿还是软的,打了个趔趄,他一只手扶着她腰,另一只手去够地上那件卫衣,套上,拉链还是拉到一半卡着,他把那件湿透的白裙子从帆布袋里掏出来,抖开,兜头套上她。裙子很沉,湿的,水从裙摆滴到她脚背上,凉的。她打了个寒噤,他伸手把裙子下摆从她腿中间提上来,水珠弹在她小腿上。你冷。他说。我不冷。你嘴唇是白的。我二十六一了,她说,不跟小时候——
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后面停了一下,没动,收回去。她把湿裙子穿着,他把手枪——不,把那个螺丝刀从工具箱里收好,咔地合上卡扣。他把帆布袋拎起来,湿裙子滴了一路水。她小跑两步跟上去,T恤——T恤刚才推到锁骨上面去了,湿裙子兜头套上的时候把T恤也盖住了,她只穿一件湿裙子,脚踩在凉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啪嗒响。连廊的铁门还开着。风从南面来,把她裙子吹起来一角,她用手压着裙摆,小跑进五栋的天台门。咔,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站在五栋天台上,把裙子的别针一颗一颗地摘下来。风大,裙子贴在身上,凉的,水渍从肩带往下洇,她没擦。她低头看自己,后背有两道浅浅的红色指痕,从肩胛骨到腰窝,他后脑勺上大概也有她指甲刮出来的小血点。她把裙子叠好,抱在怀里,走回五栋。三十八层到八十三层,电梯。门开了,她进去,门关上。镜面里,她裙子还没干,贴在身上,嘴唇是红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在笑。电梯到了三十八层,门开。她走出去,刷卡,开门。玄关的灯是暖的,她换了拖鞋,把湿裙子挂上阳台的晾衣架。风从阳台灌进来,把裙子吹起来,水珠弹在地板上。她站在阳台上,没开灯。八十三层——不对,三十八层的窗户外面,五栋和六栋之间的连廊,铁门关着,连廊尽头有一小片灯亮着。她没看。她把窗帘拉上了。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站在玄关,T恤——T恤在六栋没拿回来,她只穿一件湿裙子,凉的,水渍还在往下洇。她没脱。手机亮了。一条消息。白衍清:门锁好了。裙子明天还你。她看了三秒。回:你拇指上还有血。他回了一个字:嗯。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玄关的鞋柜上,屏幕朝下。风把阳台那扇窗吹得咔地响了一声,没关严。她没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