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办公室里那扇对操场的玻璃窗没关严,十一月的凉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桌角那摞没发完的作业本翻了两页,啪嗒掉了一本在地上。我的后背抵在铁皮文件柜上,柜门被肩胛骨压得吱呀一声,而我的嘴被他的嘴唇堵得严严实实,舌头正顶着我上颚最深处,不让我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试图把别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被他舌根的震动碾碎了。他的手指扣在我后腰,隔着那件米色针织衫的薄料子,掌心烫得那块皮肤猛地缩紧,腰本能地往前弓,顶进他的小腹,他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底下震出来,震得我后槽牙发酸。
二十五分钟前,我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听班主任念家校共育的。周建国去三亚盯工地,走之前把小禾的家长会推给我,微信上就四个字:你看着就行。我回了个嗯,没多打一个字。
我本来以为今天不过是坐两小时、点头、签字、背个四十斤的双肩包回家。直到我看见后排第七排最边上那个男人。
徐子涵。
深灰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侧脸对着窗户,阳光把他鼻梁上那颗小痣照得清楚。他右手托着下巴,左手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车钥匙。三十五岁了,坐在那里转钥匙的样子跟我读研那年在图书馆一模一样。他抬头。他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我低头拧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拧了四下。
散场的时候走廊全是家长,我正跟隔壁班孙妈妈聊孩子散光的事。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我挎包肩带上,往下拽了一下。
卫晓霜。
我没回头。那个尾音微微上挑的声线他用了十一年,没变过。
我转过头。他站在两步远,没怎么变,但下巴上多了几缕胡茬,眼尾有了很细的纹路。他身后,他十岁的小儿子被他妻子牵去停车场了,小男孩回了一次头,他母亲已经拉走了。
好久不见。
周总今天没来?我把总字咬得很硬。他做建材,我在这家公司行政岗干了六年,他公司装修的标书是我做的。我们之间有一层用合作愉快封住的安全距离,十一年没破过。
出差。他看了我一眼,你也是一个人?
小禾让我来的。
他没接。下巴朝走廊尽头一扬:陈老师让儿子去办公室拿体检报告,你正好跟过去,孙妈妈说想再聊两句视力的事。
我朝走廊那头的孙妈妈挥了下手,她点点头,朝办公室走了。他替我接了一句没出口的话:小禾我让陈老师送到门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那个不用。
走廊尽头是年组办公室,四扇窗对着操场,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陈老师把体检报告往桌上一扔:你们自己看,我还有个会。拎着保温杯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指宽的缝,走廊的日光灯白光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亮线。
孙妈妈跟我聊了五分钟配镜的事,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一明一暗。水龙头在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在空房间里格外清楚。
我站在桌边假装看体检报告,手指捏着纸边,汗把纸洇湿了一小块。他站在我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混残余烟草的味道贴在我后脖颈上,痒。
你儿子视力没问题。
嗯。
我伸手够饮水机上的杯子。他比我高半个头,没动。我仰着脖子接了半杯水,转过身的时候他抬手挡了一下——你肩膀在滴水。他从桌边抽了张纸巾按在我右肩,指节碰到肩头,那小块皮肤整个麻了,从肩胛骨窜到后腰,我缩了一下。
谢谢。
水烫,我接给你。他拿过杯子吹了吹递回来,指尖碰到我手背,杯壁温的,他的指节凉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手指一缩,水洒了几滴在木桌上。
烫着没有。
没有。
我说了谎。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退开。身体卡在水杯和我之间,我退不了,他也没走。我抬头看他,目光落在我下巴上停了两秒,慢慢往下滑到锁骨,又抬回来。他的喉肌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晓霜。
你知道我十一年没碰你吗。
我下颌绷住了,水杯在桌上晃了一下。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你嫌我烦。他凑近,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呼吸喷在嘴唇上,烟味又浓了一点。现在不嫌了?
我什么时候嫌过。
研三那年你跟我说’你能不能别每天给我送粥’。
那是你送了三个月。
四个月。
我推他,很没力气,他胸口把我整只手掌兜住了,纹丝不动。
然后他吻了我。
下唇先磕了一下,牙齿磕到一点,有点疼,他立刻用舌头顶开。他的舌尖从唇缝里挤进来,顶着上颚来回磨,舌根带着一种很蛮的、不管不顾的力道,把嘴里那点凉意全碾碎了。我咬住他下唇想推开,手撑在他胸口攥出褶子,指尖在抖,但没推开。他的拇指压在我腰侧最软的地方,隔着薄料子从外往肋骨底下推,腰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嗯,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漏出来了。
别——

哪个别?他咬着字,嘴唇没离开的,别说话,还是别碰?
我没答。手从他卫衣里抽出来攥住他两只手腕,把指头从我腰上掰开,但指尖还压在他腕子上,跳得太快,一下一下撞着我。
周建国。我说。声音哑了。
我知道。
他下个月回来。
徐子涵,你走开。
推他。没推开。
他退了一步。只一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全是汗,在他胸口卫衣上留了两个深色印子。我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朝窗户走了两步,背对着他。操场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后腰那层湿透的薄料子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你不用走。声音从背后来,很近。
我不走你走。
他没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楚。他走到窗边站定,没碰我,把体检报告折了一下放在窗台上,转身拉开桌边的折叠椅坐下了。椅子腿吱呀一声。
他翘着腿看我。日光灯闪了两下,影子在墙上晃。
你想好了再说。我等你。
我站在窗边,背对他,看操场上一棵光秃秃的梧桐。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刮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卡进砖缝。后腰还在发麻,他按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底下有一阵一阵的酥,从尾椎往上爬,爬到后腰,爬过肩胛骨。我拿手背抵着后颈,压不回去。
我转过身。他还在看。

你他妈——我开了头,闭嘴了。
他笑了。嘴角歪了一边,眼睛弯起来,很旧的、我认得的那种笑。
我走过去,两手按在他肩膀上,指尖陷进卫衣布料。他仰头看我,目光里的温度让膝盖发软。
十一年。我说。
你欠我的。
我俯下身吻他。他呼吸猛地重了,胸腔震了一下,手从我后腰插进发髻,把碎发一根根拨开。我吻他,很用力,牙齿磕在一起,他嘶了一声没躲。他一把攥住我的腰把我拽过去,我跨坐在他腿上,椅子腿刮出一声尖响,他的大腿骨从两侧抵住我髋骨,硬邦邦的。
他的手掌从我尾椎往下按,按到两瓣屁股的缝隙里,我弹了一下,腿夹紧又松开。他的拇指沿着沟往两边撑,把针织衫下摆整个掀上去,掌心直接贴住我屁股上那块肉,又软又凉,捏了一下,我用膝盖顶他小腹,没顶开。
别这样。
哪样。
你他妈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笑得肩胛骨在我手心底下翻了翻。拇指从腰侧往上抹过肋骨下沿,摸到侧乳边缘,我的侧乳被布料压着又闷又胀,他隔着针织衫碾了一下乳尖,腰弓起来,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坠压在他前胸。
你硬了。他仰头,嘴唇贴着我下巴,你听见你硬了没有。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他的脖子烫,动脉在皮肤底下跳。手指在他后颈揪出一小块皮肤,他嗯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锁骨发酸。
他把我从腿上拉起来,托着后腰。我站不稳,他顺势把我整个按向长桌。背撞在桌沿上,桌上那摞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铅笔滚出去三支,叮叮当当。他的嘴又压上来了,比刚才深,舌头一路刮过舌根、咽壁,胃被勾得缩了一下。他的手从后腰往上推,把针织衫整个从下摆掀起来堆在肩头,指尖碰到内衣边缘,我屏住呼吸。他掀开了,手掌整个复上来,拇指压在乳尖上不轻不重地碾,呼吸全卡住了,变成鼻腔里很细的气流。他换了一只手,两只交替揉,一只捏一只托,乳尖被按得又胀又疼,从上往下窜,窜到后腰。
他退开半步,弯腰解裤扣。皮带扣碰我下巴,冰的,我偏了偏头。他把自己从腰带里抽出来,我看见了,鼓胀的,在灰蓝裤子边缘撑出一个尖,拽出来,滚烫,顶端湿了一片,那滴水沿小腹往下坠,打在大腿上。
他把我转了个方向,面朝着桌子。手从前面扣住我的胯,往前推,背弓起来,他把我的膝盖往外掰,让我整个趴在桌沿上。

你——
头低下去。别咬舌头。
我下巴磕在桌沿上。他的胯抵住后腰,龟头抵在尾椎和臀缝之间,那个位置不是入口,但热度烫得那块皮肤发酸。
然后他往下推。
很慢。龟头滑过那块褶皱,湿的,他之前用拇指蘸了水,我感觉到那一下,凉的混着他指头的温度。然后是龟头整个挤进来,卡在最里面,卡得我腰一软,两只手撑不住桌沿,指尖抓在作业本边缘上,纸被攥出毛边。
他停着不动了。
忍着。气息喷在尾椎上,烫的。
我整个后腰在抖,他的身体卡在里面,隔着一层皮肉,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最深处那块肉。我咬住桌沿那截木头,门牙磕得发酸。
他动了。第一下是抽出来的,很慢,龟头刮着最里侧那面肉出去,带出一声很湿的响。第二下推回来,比第一下深,顶到最里头那个点,整条脊柱弓起来,脚趾在运动鞋里蜷紧。
嗯——
咬着后槽牙。
他开始抽送。不快,每一下推到底,顶在那个点上,再慢慢退出,再顶进去。很慢的碾磨,不像是冲刺,倒像要把我从里面一寸一寸翻过来。胯在他掌心里打滑,他捏紧髋骨,指甲陷进肉里,不深但疼,声音变了,从后槽牙缝里漏出来的,一声很长的、尾音拖下去的嗯——。
你声音。他贴着脸在我后腰上,走廊有人听到。
我不在乎了。
他加快了。从碾磨变成一下一下的撞击,胯骨撞桌沿,桌面晃,作业本又滑了两本下去,啪地砸在地上。龟头每一下顶到最深处,那个点被碾得又酸又胀,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抓在桌沿上抠出白痕。
再深一点。声音不成形了,哑的,碎的。
他加了一寸。腿软了,膝盖在打颤,他在后面卡着胯才没让我滑下去。龟头整个没在最深处,里面像被灌满了,壁紧贴着,烫得发酸,每一下撞击带出体液往外溅,打在他手指上。他换了角度,斜着往里面推,龟头从最深处斜着刮过去,整个人弹起来,后腰撞他前胸,他嘶了一声手没松。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桌沿,一只手从桌沿底下探过来,托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掰过来,嘴唇咬住我的耳垂,牙齿磕了一下,很疼,我嘶了一声。他的东西还顶在最深处没退,每一下抽动都带着我的身体在他掌心里打颤。
叫。他在我耳朵上说的,气音,嘴唇贴着耳廓,叫出来。
我闭了一下眼睛。门缝外走廊有人经过,皮鞋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
叫。
啊——
整条喉咙打开的,很尖的,从胸腔里弹出来的。他听见了,手从胯上滑下去捏住膝盖,把腿往后掰,角度更开了,顶得更深。
就是这种。再叫。
我控制不住了。
他的速度上来了,直的、狠的、一下一下顶的,龟头每一下从最深处碾过去,带出一声很湿很响的啪,打在桌沿上。指甲在木纹上抠出四道白痕,运动鞋在水磨石上打滑往后退,他跟着退,不退我就摔了。
高潮来的时候整条人从里面痉挛了一下,最深处那块肉猛地收缩攥住龟头,他嗯了一声,从喉咙底下震出来的,很粗很低,手指掐着胯骨往死里捏,顶了五下,每一下顶到最里面。我咬住手背,指关节被牙齿硌得生疼,舌头尝到铁锈味。
他在我后面绷成一块铁,小腹肌肉一块块跳,龟头卡在最深处一抽一抽地跳,我感觉到一股一股热流从他最深处涌出来灌进最里面,腿还在颤,他的东西顶在里面还在跳,每一下让我缩一下。
他伏在我背上。胸口贴背,呼吸打在后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很粗。他的东西还在我里面,温热的,偶尔跳一下。
我趴在桌沿上,脸上全是泪和汗,手指还攥着那本被攥烂的作业本。
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湿的,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滴在他裤子上。他抽出来站直,我晃了一下,他一只手扶我肩膀,另一只手从口袋掏纸巾蹲下去擦我腿上。
我偏头看他。他蹲在我面前,裤腰松着,那个形状还硬着,撑在手背底下。额头全是汗,头发贴额角,胡茬上挂水汽。
你脸。他拿纸巾蹭我眼角,哭什么。
谁哭了。
你眼睛。
我没擦。他替我擦。
他站起来把裤子提上去扣好皮带。我转过身低头看自己,内衣肩带歪了,针织衫堆在脚边。弯腰去捡,他伸手拦了一下:我帮你。从椅背上扯下他的卫衣披在我肩上,手指碰后颈的时候我抖了一下,他停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去扣衬衫扣子。
门缝外走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很足:周屿你跑什么!然后是拖鞋拍地上的啪啪声,远了。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轻。他妻子提前下班了。他儿子是体育社团的,她每次六点来操场接。现在是五点四十三。
你老婆。我说。
她六点到。不是疑问句。
他把体检报告卷成一支笔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我走。
你那个’就一次’,别说了。我信不过你的’就一次’。
我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一下就没了。
他把卫衣从我肩上拉下来扣好拉链,把我的脸整个罩住了。我站在办公室里,身上穿着他的卫衣,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封在布料里。
下次。他说。
我没回答。
他弯腰嘴唇碰了一下我额头,很轻,像怕碰到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拉开门,走廊的光从门缝涌进来,日光灯白的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没看我,侧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那条指宽的缝还在。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那本攥烂的作业本。后腰上他手掌的形状还没消,一热一凉交替着,腿还在抖,不是冷了的抖,是从里面往外涌的、还没落定的余震。
蹲下去把桌上作业本一本本捡起来,手指在抖,捡了三次才摞齐。门缝里走廊地灯亮了,他的拖鞋声从远到近,经过门口没停,从近到远,啪哒啪哒,消在楼梯拐角。
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椅腿吱呀了一声。椅面上他坐过的那四十分钟捂出了一小片温。我把手放在那片温度上,指腹——不。我把手掌整个贴上去,还热着。
窗外梧桐又落了一片叶子,风卷着从玻璃窗外刮过去,刮了两下没停,刮走了。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我坐在光里,身上穿着他的卫衣,后腰那一小片按过的地方还在发麻。门缝里走廊空了,脚步声没了,只剩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槽里。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周建国的未读消息:到三亚了,小禾家长会怎么样?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卫衣领口还留着他刚才咬耳垂时蹭掉的一点皮屑,很细一小片,我伸手碰了一下,没碰掉。
我坐了很久。久到水龙头滴干了,久到天彻底暗下去,操场上体育社团把球踢完了,哨声从窗底下传上来,一声两声,停了。
手机又震。我没翻过来。
把它攥在手心里,隔着卫衣袖子,攥了很久。后腰上那片麻还没退,腿还在抖,膝盖骨抵着膝盖骨才把那种余震压下去一点。他的呼吸味还封在卫衣的棉布里,混着洗衣液和那一丝没散干净的烟,我凑过去把脸埋进领口,闻了很久的。
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又待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水龙头彻底不滴了,水龙头那个方向安静下来之后,整间办公室像被抽走了所有液体,干得像冬天晒透的棉被。操场上没了球声,天彻底黑了,四扇窗变成四块反光的黑玻璃,映出日光灯管一明一暗的影子。
我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坐太久了血管压出来的淤麻。腿还软,扶着桌沿站直,卫衣领口松着,后腰那块皮肤还在跳,一下一下,像里面有人拿指头按。我扯了扯领口,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没忍住,鼻尖压进布料,那个味道很闷,像隔了一层纱的烟。
手机还在桌上扣着,屏幕朝下。我翻了过来。周建国那条消息还在那,到三亚了,小禾家长会怎么样?下面没有第二条。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扣好拉链,拉链头碰了一下下巴,冰的。
我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作业本。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卫衣下摆兜住大腿,布料上有一小块汗,干的,皱成细纹。作业本摞齐了,铅笔捡了三支,橡皮没找到,不管了。我把那摞本抱起来搁回桌上,又弯腰去够地上那本掉到脚边的,够到的时候后腰那块肉又弹了一下,我嘶了一声,很轻。
整理完。把折叠椅推回桌底,椅子腿刮出最后一声吱呀。
我走到窗边。操场全黑了,只有围墙外路灯的光斜着切进来,把地上照出一条橘色的带子。梧桐树在路灯底下剩了一根光秃秃的干,风一吹,枝丫在玻璃上投出很细的影子,晃。
我看了那棵树三秒。把体检报告从窗台上拿起来,折了一下塞进书包。日光灯关了,办公室一下全黑了,只有走廊那边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白。我摸黑开了门,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我眯了一下,门在身后合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和刚才一样的宽度。
走廊空了。地砖上水磨石的反光很冷,我踩着那双运动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经过年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人。再往前,楼梯口,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膝盖就软一次,不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
一楼大厅。玻璃门。外面风大,十一月的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吹得我卫衣下摆往腰上贴。后腰那块皮肤被风一激,麻劲又上来了,从尾椎窜到后腰,我缩了一下脖子。
小书包背在肩上,四十斤,沉得肩膀往下坠。我走了四十分钟回家。中间过了三个红绿灯,在第二个灯前站了三次红灯,每次绿灯亮的时候腿都会抖一下,不是冷的,是还没落定。卫衣领口我拉上来扣住了,下巴埋进去,那个味道就闷在鼻腔里,走一路,闻一路。
到家。门没锁,周建国走之前反锁了,但小禾有钥匙,今天被陈老师说送出去了,应该去了爷爷奶奶那边。客厅灯没开,黑着。我摸到开关,啪,日光灯管亮起来,全屋白惨惨的。茶几上小禾落了一只跳绳,我踢到沙发底下。
周建国出差的行李箱还靠在玄关,二十八寸的,轮子上有三亚的灰。旁边是他出门前换的拖鞋,朝里摆着,很齐。
我站在玄关没动。把书包卸下来扔在地上,弯腰脱鞋,膝盖又软了一下,扶住鞋柜才没蹲下去。卫衣脱了,堆在鞋柜顶上,那团布料皱成一团,后腰那块的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他手掌按的形状。我没去碰。
浴室。热水拧到最大,水声哗啦砸在四面瓷砖上,嗡嗡地弹回来。我站在水底下,热水从头顶浇到脚面,后腰那块皮肤被一激,麻劲从骨头缝里窜上来,我闭了一下眼,手指去抓花洒,没攥住,水又兜头冲了下来。
我关了水。拿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没穿内衣,就着镜子里的自己看。锁骨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他刚才扣着胯往上的时候指甲蹭的,很细一条,不深,但清楚。侧乳上有一个指印,他揉的时候按的,淡紫色的。后腰我转到侧面看,那一小块皮肤还泛着红,不是磕的,是热的,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红。
我把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锁骨底下那道红印。没疼了。又碰了一下。
水从头发梢滴下来,顺着脖子滑到锁骨,凉的一下,我打了个激灵。
我坐在浴缸边上,没进去。把毛巾摊在腿上看,看了很久。然后手从大腿侧面滑下去,摸到了自己。
还是软的,但不是那种没被碰过的软了。是胀的,闷的,像被雨淋透的棉布,潮意从里面往外渗。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那块肉整个缩了一下,我吸了口气,没出声,水声还在,花洒关了但水管里还在嗡嗡震,震得地砖发麻。
我把手指插进去。
进去的那一下比今天早上的都重。今天被挤进去的那一下还留着,最深处那块肉还是紧的,不是疼,是认得,指头一进去它自己就往上迎了一下,我手指一弯勾了一下,整个大腿内侧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闭上眼。后腰那块红印还在发烫,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像有人用掌心按在皮肤底下。手指在里面动了,很深的,从前往后勾,勾到最里头那个点,那个点今天被他碾了一下午,现在一碰就酸,酸得脚趾蜷起来了,浴巾从腿上滑下去,我没管。
快了一点。手指一下一下往里推,又抽出来,再推,推到最里面刮过去,带出一小股湿的打在内壁上,啪,很轻,但清楚。后腰那块红印跟着一跳一跳的,每一下手指顶进去它就缩一下。我一只手扶着浴缸边,指甲抠进瓷面,另一只手在里面,快得很急了,不是今天他那种碾的、一寸一寸磨的,是自己找的、急的、要把它从里面拽出来的那种快。
大腿开始抖了。膝盖骨撞在浴缸沿上,咔,一下,两下。手指还在里面勾,勾到那个点,勾到最深处那块肉猛地攥了一下,我整个人从里面弹了一下,腰弓起来,后腰那块红印撞在手指关节上,很闷的一声,喉咙里挤出来一个音,不是叫,是那种被堵住的、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嗯。
攥了。里面的肉一下一下地缩,手指还埋在最深处,每缩一下就被攥一下,湿的,热的,手指在里面打滑,我换了个角度,两根手指并拢顶着最里侧那面肉,一下一下地压,压到最里头,再抽出来一点,再压进去。腿软了,从浴缸边上滑下去一半,后背抵着瓷砖,凉的,和里面的热撞在一起,又一下,又一下。
最后一下是手指顶到最深处没再动,那块肉自己收缩了,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紧,我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肉里,铁锈味。里面的攥终于松了,手指抽出来带出一小股,温热的,淌过大腿内侧,我把手指在毛巾上擦了,搭在膝盖上。
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瓷砖,喘了很久。水从头顶滴下来,不多了,是头发上残的,一下,一下,砸在后颈上,凉。
我躺了一会儿。没动。后腰那块红印凉了,不烫了,但麻还在,从尾椎往上爬,爬到后腰,爬到肩胛骨,很慢,像退潮。
坐起来。拿毛巾把腿上的水擦了,穿好内衣,穿内裤,穿裤子。浴室门推开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扶着门框走了两步才站稳。
客厅。天黑透了。我走到茶几前,把手机拿起来。周建国那条消息还在那,到三亚了,小禾家长会怎么样?
我打了四个字:挺好的。
发出去。屏幕亮了一下,灭了。
我靠着沙发坐下来,腿伸在茶几前面,运动鞋踢掉了一只,另一只的鞋带松着。后腰上那块红印被裤子磨了一下,很轻,不疼了。
手机又震了。我翻过来看。
徐子涵的微信。头像没换,还是三年前公司团建那张,他站在海边,冲镜头竖大拇指,很蠢的一个笑。
消息是四个字:到家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到屏幕上那行字都晃了一下,是我手指在抖,还是日光灯在闪,分不清。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没再打第三个字。
他把头像从屏幕上滑掉了。我拿手机扣在茶几上,扣在那只跳绳旁边。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全屋白惨惨的光又暗了半拍,又亮了。
我靠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开灯。客厅很黑,只有茶几上手机屏幕没彻底灭,漏出一线很细的光,照着茶几面上那只跳绳和它旁边那个黑色的长方体。
后腰那块皮肤不麻了。不热了。不疼了。就是一片普通的、被衣服磨过一下的皮肤,凉的,干的。
我把手伸到后腰,隔着裤子按了一下那个位置。
空的。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肚子上。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有风,把阳台上晾着的小禾那件校服吹得啪地拍了一下栏杆。很响。然后安静了。
水龙头不滴了。办公室里不滴了。这里也不滴了。
我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撑着沙发坐直,去把阳台上的校服收进来。风把衣领吹得鼓了一下,凉的,十一月十一月的风,从校服领口灌进去,后颈一阵激灵。
洗衣机。校服扔进去。水声起来了。
我站在洗衣机前面,看着滚筒转。后腰那块皮肤被衣服磨了一下,没有感觉了。
水转了。衣服在里面翻,一下一下,啪,啪,很闷的。我关上厕所,把卫衣搭在洗衣机顶上,领口朝外,那个他咬过的耳垂蹭掉的皮屑还在上面,很细一小片,白色的,我伸手把它揭下来,捏在指头间看了两秒,扔进垃圾桶。
洗衣机还在转。水声很闷,隔着门,像隔了一层水。
我靠在洗衣机门上,手扶着边缘。门是铁的,凉了,指头贴着,凉的。后腰贴着另一侧的玻璃,温的,里面水还没热。
我站了很久。
洗衣机停了。水从底下漏出来,嗡嗡的,漏完了。我拉开门,把校服拽出来抖了一下,搭回阳台栏杆上。
后腰凉了。
我关了阳台门,回客厅。周建国那条挺好的还亮在屏幕上,他回了个嗯,一个字。我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