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后背贴在画架的木质立柱上,那根柱子上还有没干透的松节油,冷冰冰地浸了你一整片肩胛骨,凉意一路顺着脊椎往下淌,被他的体温一寸一寸地烫回来。温行之的手扣在你髋骨上,五根手指陷进后腰的软肉里,拇指抵着你的腰侧,每往深顶一下,拇指就跟着碾一下,把你钉在那根柱子上。阶梯教室的穹顶把你的声音放大了两倍——你咬他肩头的时候其实没咬出声,但吸进去的那口气被空荡荡的天花板弹回来,闷闷的,在画室角落那箱没拆封的群青色颜料旁边转了一圈。黑雨伞靠在窗台边,伞尖的水在地板上洇了一小片深色,旁边摊着一册研究生课程讲义,纸页被你的手指推到桌沿外面,页角翘起来,被空调出风口的风掀了一翻。他的呼吸打在你后颈,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他刚才嚼过口香糖。你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指甲刮过他的头皮,他整个人从后腰震了一下,一声闷哼从胸腔里滚出来,撞在你后背上,你的肩胛骨被那一下震得发麻。然后你偏过头,看见扣分表还摊在讲台上。你写他名字的那一栏,迟到一次,记一分五个字墨迹还没干透,铅笔的石墨在纸面洇开了一条细痕。三小时前你还不知道,这张A4纸会成为今晚最没用的东西。三小时的平安夜下午,你穿着美术学院值周生的志愿者马甲,坐在阶梯教室角落的折叠桌后面,脚底下垫着一本研究生课程的讲义当靠脚架。你是绘画系硕士第三年的纪云舒,二十八岁,这周轮到你的组值周,工作内容无非是登记进出画室的人、检查设备,以及在扣分表上记录违规行为。扣分表就摊在你面前。第三栏空着,铅笔尖抵在纸面上,你无意识地画了个圈。门被推开的时候你本来没打算抬头。温行之是建筑系的访问学者,二十六岁,去年博士毕业,在隔壁画室做为期一年的驻场研究。他进画室的方式跟他读博那两年判若两人——当年他是整个美术楼的夜间传说,凌晨两点推门进来放爵士乐,三点钟画完一幅泼墨就走了,把导师的白大褂搭在画架上当晾衣绳。现在他进门先朝扣分表的方向看一眼,再低头解围巾,动作慢得像在跟自己说别添麻烦。纪老师。他站在讲台边,把一条灰格子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搭在你桌角。温老师。你笔尖顿住,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半你才出画室,设备清单少了两盒赭石。买了。楼下便利店,多拿的,一盒搁在第三格抽屉里。你翻开扣分表,铅笔在他名字那一栏写下去。落笔的时候你听见自己记一分三个字说出来了,语气平得像在念设备清单,但你的耳尖有一点发紧,你自己知道。他没看你写字的眼睛,而是看着那行字成形,看了两秒,嘴角抬了一下。同意。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黑雨伞,伞柄上挂着陈教授的工牌,塑料牌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替陈老师从画室带回去的,他让我明天送过去。你把伞接过来,搁在桌边。那今天来画室就为了送一把伞?
顺便查设备。他弯腰把散落的讲义拢齐,手指从你手背上擦过去,指尖是凉的,蹭过你虎口那块被铅笔磨出的薄茧,你缩了一下手指,他没停,把最后一页纸压平整了才直起身。他拿起伞往门口走。门关上之前他说圣诞快乐,纪老师,尾音被阶梯教室的混响拖得又长又轻,像一根被弹了之后还在颤的琴弦。你坐在折叠桌后面盯着扣分表上的字转了两圈铅笔,然后发现自己在笑。晚上九点十七分,你一个人留在画室收尾。圣诞树的灯串还没从隔壁展厅彻底撤掉,画室里只剩头顶那排白炽灯,把一切照得发黄。你在洗手池前冲颜料盘,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浓得发涩,混着志愿者马甲上一股洗衣液的甜。门又被推开了。你转身的时候手还在拧抹布,水从指缝滴下来。他站在门口,外套脱了,里面一件深灰高领毛衣,领口卡在下巴底下,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伞已经送回去了。设备清单我记错了,赭石在第三格不是第二格。所以那个扣分……

不用改。你把抹布扔进水桶,一分而已。他走过来。你闻到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一点点很淡的木质尾调,混在松节油里要凑近了才分得出来。他站在你面前,离你大概四十厘米,你仰头看他。画室里安静得只剩水桶里水面的晃动,和他毛衣纽扣轻轻碰着的声响。你该让他走。扣分表交了,伞送完了,他没理由站在这儿。你的手抬起来想拿手机给他看时间,指尖碰到他毛衣领口的时候停住了——高领太厚,你的指头陷进去,摸到的是一块很烫的皮肤。你把手收回来。几点了。九点二十。画室十点锁门。知道。他没退。你看着他的瞳孔在白炽灯下缩得很小,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你想说你该走了,但喉咙发紧,最后出来的句法是……你围巾还在我桌上。他没接那句。他伸手把你湿了一半的手整个握进掌心,拇指按在你脉搏上。你感觉到自己的血在那块皮肤底下冲,一下一下的,他大概数得出频率。纪老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天在走廊上替我挡陈老师的时候,扣了我几分的来着?

……两分。那今晚算利息。他把你往他怀里带了一步。你的后脑勺撞上画架的木质立柱,松节油的味道猛地炸开。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你后脑勺还疼着,松节油的涩从你的嗅觉里被顶上来,你尝到了他气息里的铁锈味。他吻你的方式是往下走的,从嘴角到下颌角,从下颌角到耳垂后面那一小片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皮肤,牙齿轻轻咬住你的耳垂,含住,松开,再含住,唾液的温度在耳廓上洇开一小片。
你的手指攥住他毛衣的前襟,指节发白,他感觉到你在抖,用牙齿刮了一下你的耳垂,别抖两个字含在齿缝里,气音比实词先出来。你笑了,笑到一半被他的吻堵回去。他的手掌从你后腰移到你小腹下面,掌心贴着薄面料,掌温一寸一寸地往你的小腹核心走。你的整个腹部收紧,胃往后缩了一下,你听见自己咽口水,那个吞咽声被空教室的混响拉得很长,像一滴水落进空桶里。
他把你的马甲从领口往下褪的时候你伸手推他肩胛骨,没推开,你的手指陷在他两块肩胛骨之间的皮肉里,他的肌肉在你指下绷成一整面硬的,然后慢慢松,像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靠着墙坐下来。马甲滑下去。他低头,嘴唇压在你锁骨下方两厘米的位置,牙齿磨着那块皮肤,你倒吸一口气,肩膀弹起来撞上画架横杆,横杆吱地响了一声,在空教室里荡了半拍才消。
他的吻往下去,经过你乳尖的时候你整个人弓起来,后腰顶在立柱上,那块浸过松节油的木头被你压出一小片新印。他用了三秒钟才过去那一个点,含住、齿尖轻碾、舌面慢慢推过去,你咬着下唇没出声,但脚趾在鞋里蜷紧了,那个蜷缩从脚底窜上去,把大腿内侧收得发酸,你的小腿不自觉地并了一下。他解你裤子拉链的时候你在挣扎,手去推他太阳穴,指尖碰到那根青色的血管,它在你指下跳,比你的快。现在推不掉了。
他贴着你的小腹说,声音被你的身体挡住了半截,你听到的是一截一截的、带着胸壁震动的气音。拉链拉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清晰得几乎刺耳。他的手指勾下你的内裤,食指和中指,凉的,从你腰侧往下,经过髋骨上缘那块突出的骨头,然后按住了你。你闭上眼。大腿夹了一下,又弹开。他停在那儿,两根指头贴着你的缝,没进一步,就按着。
他的指尖是凉的,但你的那里已经被他嘴唇的温度烫过一遍了,凉和热撞在一块的时候你从尾椎到后腰窜上一阵细密的麻,小腹又缩了一下,比刚才狠,你弓着腰,脚趾在鞋里几乎要戳穿鞋底。纪云舒。他叫你名字的时候不带老师,声音是沙的,从你的小腹下面传上来,贴着你皮肤的气音。看着我。你睁开眼。白炽灯在你们之间晃了一下,他的脸在你视野里是倒过来的,你仰着,他半蹲着,高领毛衣的领子被他用牙齿咬着往自己肩上扯。
他的眼下有青,嘴唇上有一点你刚才被咬出的红。他的手指动了。两根,从你的缝往里顶,慢的,一寸一寸地探进去,你的身体先于你的意识做出反应——腰往后仰,后脑勺在立柱上蹭了一下,呼吸变成了一声漏气,不是呻吟,是气从牙缝里被挤出来的那种。他往里加了一根,按着最里面那面,小幅度地画圈,你的腹肌一抽一抽地跳,脚后跟在地板上蹬了半寸。
你开始喘,不是有节奏的呼吸,是气吸进去没出完就被他下一下顶断,变成一连串短的、没有形状的气音。他把手指抽出来的时候你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你自己胸口,他把手指举到你面前,湿的,灯光下亮晶晶。他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你嘴里,你舌面抵着他的指腹,吸了一下,铁锈味的咸。他站起来,膝盖撞在画架横杆上,咚的一声,你听见了,他也听见了,顿了一拍。然后解开裤扣。
你看着他的动作,你的手指还在他后腰上,指甲陷进毛衣面料里,你感觉到他的腹肌在你指尖下面绷起来又松开,绷紧又松,每一下都带一点颤。他进来的时候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不是疼,是那种满的胀,从最里面往外顶,膀胱突然被压了一下,一股热从小腹往下坠,你的腿软了,膝盖弯下去,他一只手撑住画架横杆,另一只手攥着你的髋骨把你往上提,你整个人挂在他前臂上,体重全压在他小臂的肌肉上,他的手臂在抖。慢一点。你说。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声音碎的,尾音在抖。他没慢。他往前顶了一下,顶到最深处,你的后脑勺在立柱上磕了一声,松节油的味道又上来了,这次混着汗和唾液和他皮肤上一种温热的、属于体温本身的咸。你的指甲在他后腰上掐出五个白印子,你的呼吸完全乱了,变成一种你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碎声。他没有马上动。停在那儿,整个人覆在你上面,前臂撑杆,毛衣下摆被你的指甲扯出一根线,露出后背一小片被汗沁湿的灰。
你能感觉到他最里的那一点抵在你里面最深处,一凸一缩的,每一下你的呼吸就被截断,变成一声从喉咙最底层挤出来的、没元音的闷响。然后他动了。第一下的时候你的脚后跟离开了地板。不是他抬的你,是你自己的腿绷直了,被那个深度直接顶脱了地面的接触。你悬在他手臂上,画架立柱上松节油被你后腰蹭开,湿的一圈。他抽出去的时候你啊了一声,那个声音被穹顶弹回来,在颜料箱旁边绕了一圈才散。第二下、第三下,他开始找节奏。
不是快的,是沉的、重的、每一下都用完整个腰腹往下碾的节奏,你的身体被带着前后晃,后腰在立柱上蹭出一道灰印。你咬住他的肩,用犬齿抵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磨,他闷哼了一声,撑杆的那只手松了半寸,重心压下来,你的后腰实实地磕在木头上,疼,但疼完那一下他顶得更深了,你的尾椎骨被碾到,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涨。你开始主动了。
你的腰跟着他的节奏往上迎,每一个抽出来的瞬间你都不退,髋骨蹭着他,大腿外侧被他的膝盖顶着,脚趾在鞋里蜷了三次,最后你把鞋蹬掉了,脚底踩在凉的水泥地上,袜子也踩掉了,足弓绷到最紧,那个紧从脚底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内侧,把整个大腿绷成硬的。你鞋——他说话带着喘,断了一半。别管。你的声音是哑的,你自己都不认识。他加快了。你的呼吸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每一口都没吸满就被他下一下顶出来。
你的手指从后腰移到耳后,指甲刮过他耳廓下面那截皮肤,他的呼吸骤然变了频率,急而浅,顶法也变了,从用腰变成了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往下压,前臂撑杆的手青筋鼓起来,你的髋骨被顶得发酸,尾椎那块被每一下都碾到,酸涨从骨头里往外渗。你开始发出声音。不是你自己选着发的,是身体自己漏出来的,每一深一下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到最深处变成一声被掐断的、带着颤音的嗯。
你的眼眶发酸,不是哭,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从眼眶往鼻根方向顶的胀。他俯下来,嘴唇磕在你颈侧,不是吻,是不小心,牙齿刮过一次,你嘶了一声,他舔了一下,你抖了。纪云舒,他说,声音完全哑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拖出来的,你叫一声,就一下。你没叫。你又咬了他,这次咬到了,犬齿陷进肩头的肉里,咸的。
他嘶了一声,顶法变成短的、狠的、连着三四下一起顶的冲刺,你的后脑勺在立柱上磕了两次,你终于叫出来了,声音大到你自己在空旷的教室里都愣了一下,他的声音同时闷进你后颈,不是完整的词,是一声很长的、带着破音的喉音,从胸腔一直滚到腹部。最后那几下你是痉挛着过的。腰弓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弓,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四道红印,脚趾在地板上抠了两下然后松开了,腿软得站不住。
他把你接住的时候你的小腿磕在画架底座上,没出血,但酸。他最深处抵着你的那个位置还在一跳一跳的,每一下你的小腹都跟着抽,呼吸变成一种很长的、拉不断的颤,从喉咙到胸腔到腹部,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抖,像一根被弹了太多次的弦还没停。他停下来的时候你顺着画架立柱滑下去半截,他一只手扶着你、一只手撑着脸,两个人都喘。画室安静了大概五秒,只听见你们的呼吸和他前臂上一滴汗落在地板上的极轻的啪。
扣分表还摊在讲台上,那行字在灯光下很清晰:温行之,迟到一次,记一分。铅笔的石墨被你的汗蹭开了一点,行字最后一笔洇成了小团。他把你从立柱上放下来的时候你的膝盖还是软的,他扶着你的腰让你靠在画架侧板上,后背贴着那块被松节油浸了一路的木头,凉的,你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他把毛衣脱了裹在你肩上。毛衣上还有他的体温,胸口的位置是烫的,领口那一圈留着你的牙印。你没有马上动。
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还是蜷的,足弓的酸还没退。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志愿者马甲被扯得乱七八糟,领口歪到肩骨以下,裤腰的拉链还开着。你伸手去拉,手指在抖,拉了两次才合上。你的马甲。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平下来了,带着一点喘后的气音。他把那件志愿者马甲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搁在旁边。马甲口袋里露出一角纸,你认出来是扣分表,你下午塞进去的那张。你把它抽出来。温行之,迟到一次,记一分。
你念了一遍,铅笔的字迹被你的汗蹭开了,行字最后那一笔洇成一团。他把你的头发拨到一边,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脖子上,他拨的时候你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那把伞,他说,明天还我。我还替陈老师收着,他下礼拜出差。那把伞是建筑系的。是我从陈老师手里接的。他纠正你,所以是我的。你笑了。脸上还带着刚才那阵痉挛之后没退干净的潮红,你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尖上有一小片湿的,你把它蹭在他毛衣领子上。
画室那排白炽灯有一根在闪,三秒一次,把你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影子底下的扣分表上他的名字一明一暗。白炽灯又闪了三下。第四下的时候你伸手把扣分表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块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马甲内袋里。动作做完了你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值周生收尾登记,扣分表要交回美术楼总务处,你明天还要用它记别人的名字。但你没把它放回去。你把它揣在身上。
他看着你把纸折好塞进去,没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你那只被蹬掉的鞋,另一只踩在你脚边的袜子上,他两只手各拿一件,递给你。你接过来,他直起身的时候后腰上你刚才掐的五道白印子还泛着,在深灰毛衣底下看不太清,但他自己知道。他用手掌按了一下,你听见他吸了口气。穿好了吗。你拉上鞋带。他帮你把歪掉的马甲领子拽正,手指从你锁骨下面那截被牙齿磨出红痕的皮肤上擦过去,你缩了一下,他停了。十点。他看了一眼手机。
锁了门今晚就锁了,钥匙在总务处,明天早上七点之前打不开。那就明天见。你说。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鼻音。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抬的那种,是整张脸松下来的、很轻的、带着喘后气声的那种。他拿起靠在窗台边的黑雨伞,伞尖那一小洇水已经干了,在地板上留了一个浅灰色的圆。他把你桌上那条灰格子围巾拿起来,抖了抖,搭在你肩上。
毛线上有他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你身上还没散干净的松节油,两个人凑近闻的话大概会闻到一团说不清东西。走吧。他说。你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弯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你一下,就一下,指节扣在你肘弯外侧,没往深走。你站稳了,他把手收回去,先一步走向门口。阶梯教室的门推开,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把你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白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画室里面白炽灯还亮着,那根在闪的灯管把讲台上的扣分表——不对,扣分表已经在你胸口袋里了——把空了的讲台照得一明一暗。你最后看了一眼,画架的立柱上有一道灰印,松节油在木头上洇开的痕迹,和一小片你的体温和他前臂撑出的凹痕。你关上门。走廊很长,美术楼三层,声控灯一步一灭,你们踩着亮和灭的交替走。
圣诞夜的走廊没人,隔壁展厅的圣诞树灯串撤掉之后空出一大片白墙,上面还留着挂灯胶带的痕迹,一小一小块的,像没撕干净的疤。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你跟着停,脚后跟在台阶边缘蹭了一下。温老师。你叫他,声音在空走廊里有一点点回音。他偏头看你。你仰着,他低头,走廊的灯刚好在这一步灭了,你们站在一小片暗里,只有楼梯扶手上的金属反光。你伸手把扣分表从马甲内袋里掏出来,展平,递给他。你接。他看了你两秒,没接。
他看着那行字——温行之,迟到一次,记一分——石墨的痕在你掌心的汗里又洇开了一点,行字的最后一笔已经成了一小团模糊。不扣了。你说。他伸手,两根手指捏着纸的上缘,接过去了。折好,塞进他毛衣口袋里。你看着他折的动作,和下午你折的完全一样,对折,再对折,成一个小方块。那把伞。你指了指他手里的黑雨伞。明天。明天还你。他说。从陈老师那儿收的,替陈老师收的。你哼了一声。他笑,把伞收起来,伞尖朝下,靠在自己肩上。
然后他伸手,把你肩上那条灰格子围巾重新拢了拢,手指在你后颈停了一拍,没碰你,就悬在那儿,隔了大概半厘米的空气,然后收回去。往哪走。他问你。他不知道你要去哪。他本来应该知道的,你在这栋楼里值了三个星期的周,他每天进出画室都能看见你坐在折叠桌后面,但他没有问过的习惯。我住六楼东边。你说,往北走,过食堂那个拐角,直走到底,第三栋。他点头。六楼东边,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读一张地址。
然后他往你那边偏了半步,肩膀挨着你的肩膀,没碰,就挨着,隔着你马甲上薄薄一层棉和一条围巾的毛线。你们往北走。圣诞夜的美术楼空得像一座没拆完的布景。声控灯一步一灭,一步一亮,你们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交替,你的鞋带系得紧,他的皮鞋底在水磨石上有一点点吱。走到食堂拐角的时候你闻到热气的味道——食堂后厨没关彻底,蒸汽从排气口漫出来,混着走廊里圣诞夜特有的、没有温度的冷空气。第三栋。
你在一扇深绿色防盗门前停下,门上有门牌号,六零七,漆掉了一半。你掏钥匙,金属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咔哒。门开了。你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外面。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你们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和一扇半开的门。温老师。你说。嗯。你伸手把门往回带了带,又放下,又带了带。你的手指在门把手上绞了两圈,金属是凉的。那,圣诞快乐。你说。声音比下午他在画室门口说的那句要小,也要哑,尾音在门框的缝隙里被切掉了一半。他笑。
走廊的灯在这一步灭了。圣诞快乐,纪老师。他站在暗里,你只看见他毛衣胸口那一小块被你的体温捂出来的颜色,和下巴的轮廓。他往前迈了半步,伞尖碰了一下门槛,轻的,像句号。然后他退了一步。你关上门。钥匙拔出来的时候你的手在抖,锁舌弹回去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很响。你靠在门板上站了大概十秒钟,后脑勺抵着木头,能感觉到门板背面他的体温还留了一小片,在走廊那侧,隔着两厘米的木。你走进客厅。没开灯。
圣诞夜的窗外有隔壁楼彩色的光,红的绿的,一跳一跳地打在天花板上。你站在黑暗里,把灰格子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毛线上全是他的洗衣液味道。你把它揉成一团扔在沙发上,然后弯腰,志愿者马甲没脱,裤子的拉链拉好了,但扣子是错位的,你没管。你掏出手机。九点五十四。你往洗手台走,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上手指。你看着水从指缝滴下去,一滴一滴的,节奏和他下午在你小腹上那两根指头的节奏不一样,更慢,更散。你关了水。
扣分表在你马甲内袋里,你刚才从画室出来之前塞进去的。你没有再掏出来看。那团洇开的石墨你记得,行字的最后一笔,一个很小的、被汗和体温糊掉的圆。你把马甲脱了扔在沙发上。底下是一件洗了很多遍的白色棉恤,领口有一圈被松节油洇黄的边。你穿着它走到窗边,玻璃上有一层薄雾,你用手掌按了一下,雾散开一小片,外面的彩色光从那一小片透进来,落在你手背上,红的,然后绿的。你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你回到沙发边,拿起那条灰格子围巾,凑到鼻子上闻了一下。洗衣液,木质尾调,一点点很淡的汗。你把围巾抱在怀里,坐下来,把脚缩上去,鞋还在脚上,鞋带没松。窗外彩色光又跳了一下,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