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整栋影视基地的窗户都糊上了一层水雾,只有围读室那扇朝北的落地窗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水痕,像谁随手抹上去又忘了擦掉的指纹。你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摊开了第三版的剧本,咖啡凉透了,杯底剩一层深褐色的渣。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你的后颈,凉得你缩了缩肩膀,手指无意识地翻到第七场——你的第一场戏。我们不该在这里。你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这句话念出声,声音闷在纸页和自己之间。这句话是剧本里的,你的角色对另一个角色说的。但你念出来的时候,喉咙里那股痒意怎么压都压不住,眼眶忽然就热了。七年没演这种戏了。七年没跟任何人说这种话了。门被推开的时候你甚至没抬头。雨声里混进一阵皮鞋踩在大理石地上的闷响,然后是咖啡杯搁在桌角的轻磕。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味道——冷杉木混着一点烟,不是电子烟那种甜腻的,是真正的、烧到快熄灭的烟头被碾灭时腾起来的焦苦。你的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比空调风管用一百倍。伍静柔。你抬头。左哲夜站在长桌另一头,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底下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的前胸。他比七年前瘦了,下颌线硬得像刀裁出来的,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算账的、带着笑意的冷。他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分场表,纸边折了个角。左导。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您怎么……
制片人临时改了时间。他把分场表往桌上一拍,动作很轻,但声音在空房间里格外清楚。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你。他顿了顿。目光从你脸上滑到你面前的剧本,又滑回来。正好。第一场,你的戏,我还没听过你念。你坐回去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沿,闷痛从胫骨传上来,你嘶了一声,下意识去揉。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你揉膝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念。你说,声音有点哑。你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你的角色在雨里,对另一个人说:我找了你三年。念到一半你的声音拐了个弯,三年变成了三……,你卡壳了,舌头抵住上颚弹了一下,又重来,我找了你三年。这次顺了,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该有的颤,像在跟谁道歉。左哲夜拉了一把椅子,在你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和刚才你站起来的那一声几乎一模一样。他的肩膀离你的肩膀不到十厘米。
你闻到了那股冷杉木的味道,近得能分辨出底下还压着一层极淡的、他皮肤本身的味道,热的,带着一点点咸。第七行,’我找了你三年’,他说,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动,你的角色不是找。是认。她认出了那个人。声音应该是往下沉的,不是往上挑。你重新念。我找了你三年。声音矮了下去,喉咙里那根弦绷紧了又松开。他偏过头看你,隔了大概五厘米的距离,你能看见他睫毛在暖黄灯光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落在你耳廓上,热的,带着刚才那口没散干净的烟气。你的手指僵在纸页上,指尖抵着印刷的油墨,凉丝丝的。你不敢动。他也没动。那五厘米的空气里全是雨腥味和他衬衫上被雨打湿的那一小块布料散发出的、微微潮湿的棉布热气。再念一次。他说。你念了。这一次你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我找了你三年五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念完你就闭了嘴,喉咙发紧,耳廓里全是自己脉搏搏动的嗡鸣。
他伸手把你的剧本从你手里抽走了。不是抽,是接。他的手指扣住你的指尖,你整个人像被那几根手指的温度烫了一下,肩膀猛地弹起来,后脑勺差点磕上椅背。他抽走剧本,你两只手都空了,掌心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热的,粗糙的,指腹有一层薄茧。你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旧伤。他把剧本翻到背面,用指尖点了点你的手指,七年前排练房那次,你崴了脚,摔的时候撑了一下。后来贴了膏药又继续练了两个小时。你愣住了。
他看你的眼神里没有回忆的柔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确认信息的冷静。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拇指在你食指关节上按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正好是当年淤青最重的地方,你的骨头被压得咯地轻响了一声,一股又酸又胀的痛沿着指骨窜上去,你唔了一声,手指蜷起来。别动。他另一只手扣住了你的手腕。你被他按在椅子上。
长桌把你和他隔开了,他的上半身探过来,衬衫前襟蹭过桌面边缘,你闻到那冷杉木的味道浓了两倍,混着雨水的潮气,闷在你们之间的空气里。他的拇指还在你食指关节上碾,一下,两下,力度不重,但那个咯声反复出现,你的酸胀感从指尖一路涨到掌心,涨到小臂内侧那片软肉。你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被精确地按住了一个你知道但没人提过的旧伤时的、委屈的后知后觉。左哲夜。你叫他的名字,声音是抖的。他抬眼看你。
那双眼睛在暖黄灯光底下是深褐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像在看一道已经算了一半的题。你抖什么。我按的是你的手指。你张嘴想说什么,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你的后脑勺。不是温柔的。是用四根手指插进你头发里,按住你的头,让你的脸被迫仰起来。你的后脑勺抵上椅背,脖子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声。他的额头抵住你的,鼻尖几乎碰上你的鼻尖,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你嘴唇上,湿热的,带着一点烟草的焦味。
七年前你走的时候,他的声音从牙齿缝里出来,每个字都像被嚼碎了再吐出来的,没跟我说一句话。你的嘴唇在颤。不是冷。是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念那句我找了你三年的时候,声音是往下沉的,不是往上挑的。他说的对。你的角色不是找。是认。而你念出来的那个颤音,不是角色的。是你的。你伸手去够他的衬衫领口。手指伸过去,够到那颗没系扣子的位置,指腹擦过他喉结下面一小片皮肤,滚烫的,跳动的。
你本来只是想抓住什么,抓住这个让他不要退开的支点,但你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他的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后颈的肌肉猛地绷紧了,呼吸粗了一截,热气全扑在你嘴鼻之间。你……你开口。他没让你说完。他的嘴压过来的时候你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想说的是你七年了。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雨水的湿,碰上去的时候你的唇珠先挨了一记,不重,但那种凉意让你整个人从脊椎尾端窜上去一阵麻。
然后他的下唇碾过你的,牙齿磕了一下你的门牙,你嗷了一声,后脑勺又重重抵上椅背。吻得又深又急。他的舌头顶开你的牙关的时候你尝到了那口没散干净的烟,苦的,混着你杯底那层凉咖啡的甜渣味道。你的两只手还悬在半空,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指节发白。
他的一只手按在你后脑勺上没动,另一只手从你手腕滑下去,沿着小臂内侧那片被椅子扶手磨得发红的皮肤慢慢往下推,推到肘弯的时候你啊了一声,不是痛,是那片皮肤太敏感了,他的掌心是热的,推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湿润的汗痕。他把你的衬衫下摆从牛仔裤腰头里抽出来的时候纸页在你们之间哗啦响了一整下,你的背抵着椅背,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椅子腿又开始刮地。
他单膝跪在椅子旁边的地上,衬衫下摆垂下来,他的膝盖压着你牛仔裤的膝盖,布料摩擦发出一声细碎的嗤。你的牛仔裤拉链被他用拇指的指腹顶开了,金属齿碰着你的大腿内侧,凉的,然后他的手指从拉链口伸进去,碰到你内裤边缘的时候你哧地吸了一口气,大腿不自觉地夹了一下,他的手指就卡在了那个缝隙里,不动了。别夹。他说。声音哑了,不再是刚才念台词指导时的冷静,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你松开腿。
他的手指沿着你大腿内侧往下,碰到你内裤边缘的时候你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又浅又急,像跑步跑到一半突然被人拽住。他的指尖从湿的地方探进去,只有一点点,碰到的时候你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弓起来,后脑勺在椅背上磕出第二声闷响。湿成这样。他说。不是问句。你的脸烧起来,但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烫,是从锁骨底下往两边肩膀蔓延的、你控制不住的热。
你偏过头想躲,他的手指还在你里面,慢慢地弯了弯,碰到了一个地方,你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你的脚趾在鞋里蜷紧了,小臂内侧起了一层细密的、被他的掌心烫出来的疹。他把你牛仔裤褪到膝盖的位置。他跪在地上,你的两条腿夹着他的腰,他的额头抵着你小腹,鼻尖几乎碰到你牛仔裤里被撑出的那片形状。你闻到他头发上被雨打湿的潮气,混着那股冷杉木,闷在你腿弯里。
然后他抬起头,嘴唇贴着你最下面那块皮肤,含住了。你的脚趾在鞋里死死蜷着。他的舌尖是平的,从下往上,扫过的时候你的小腹肌肉抽了一下,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又松开。你两只手抓着他衬衫的领口,指甲刮进他领口下面的皮肤,他嘶了一声,没停。他的嘴唇含着的力度加重了,你用嘴发出的声音变了,从那种细碎的嗯变成喉咙里挤出来的、又闷又碎的音节,像被捂住了嘴。
你的腰离开了椅面,悬着,只有他的手掌按在你后背腰窝那里撑着,他的掌心是烫的,你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两个人贴着的皮肤之间全是黏腻的潮气,带着汗的咸味和他呼吸打在你身上的烟草焦味。他含了很久。你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形状、他舌面的纹路、他偶尔用牙齿轻磨你那里时你腿弯里那阵一阵传上来的、让你脚趾都要抽筋的酥麻。你开始仰头,后脑勺抵着椅背,颈椎又咔了一声,头发散下来,几缕黏在你下巴上,被雨湿气打湿了。
你脑子里已经没什么完整的念头了,只剩一个很模糊的、反复出现的感觉——那个位置被含住的感觉,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把你脊椎后面的肌肉全都熨开了,又酸又胀,胀到发软。我——你开口,想说什么,他忽然把嘴唇撤开了。你腿一软,膝盖撞在他膝盖上,咚的一声闷在牛仔裤的厚布料里。
你差一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一只手扣住你的胯骨把你往椅子边缘拽,另一只手抹了一把嘴——你看见他嘴角有一小片湿的,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点暗色的、你来不及分辨的光泽。他站起来。你坐在椅子上,牛仔裤堆在膝盖,衬衫被汗和雨气打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他半蹲在你面前,两只手撑在你身体两侧的椅子扶手上,把你整个人框住了。
他的呼吸还是粗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衬衫底下那片被雨打湿的皮肤贴着你的指尖,你刚才攥过的地方已经被汗浸得发白了。他把你从椅子上捞起来的时候你的手还攥着他衬衫下摆,整个人被他托着悬了一瞬,你的脚落地踩在凉的大理石砖上,冰的,激得你打了个哆嗦,但你的腿已经软了,站不稳,他的前胸顶着你的后背,你的手不得不往前伸,扶住了他肩膀。他把你转了个方向。
你的背抵上了长桌的边缘,桌上那摞没有被抽走的剧本散落开来,纸页在你们之间翻了一下,有一页贴上了你的后背,凉凉的打印油墨蹭着你的肩胛骨。他一只手按在你腰侧,把你往后顶了顶,你的胯骨磕上桌沿,咚的一声。他的另一只手伸到你身下,握住了你。他硬了。隔着牛仔裤的布料你也能感觉到,烫的,顶在你手掌心,你的手指本能地收了一下,他嗯了一声,那个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你两只手都能感觉到。看着我。他说。不是请求。
你抬起眼。你的头发散在两边,脸上全是汗和不知从哪里蹭上来的纸页油墨,嘴唇被他亲得又肿又红,呼吸还没平下来。他盯着你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拇指从你脸颊上抹过去,把那片汗痕蹭掉,指腹在你颧骨上留下一道湿的。他跪下来。他的额头这次是抵在你小腹上的,嘴唇张开了,含住的时候你啊了一声,比刚才,声音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撞在落地窗上又弹回来。你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凉的,湿的,雨还没有停。
你被他含住的时候身体有一个很明显的、从下往上翻涌的弧,你的腰弓起来,后背弓成一张弓的形状,抵在桌沿上,散落的纸页被你的身体压得窸窸窣窣响。你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嗯和啊的碎片,是一整条的、从喉咙深处拖出来的长音,带着气音的尾,像被雨声打湿了,又黏又闷。
他吸出来的时候你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液体被含在口腔里搅动的咕,你的腿在发抖,不是抖,是那种从大腿根开始的、控制不住的、一下一下的痉挛,你的脚在鞋里踩得皮鞋跟磕在地板上哒、哒、哒。他含的节奏变了,从慢变快,你的小臂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桌面上散落的那页剧本被你的手压住了,纸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啪、啪地响。你到高潮的时候是咬着唇的。
不是忍,是声音实在出不来了,你咬着自己的下唇,牙齿陷进去的时候你尝到了一点铁锈味,你的腰猛地一挺,撞在他后脑上,他退开了一点,你啪地坐回椅子上,大腿内侧全是湿的,牛仔裤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的,温的,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布料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点暗色的、半透明的光。他看着你。
你看见他嘴角是湿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你的手指伸过去,按在他下巴底下,把那条湿的痕迹抹掉了,咸的,带着一点你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你的味道。你仰起脸看他,他的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那种算账的、冷冰冰的、隔了一层玻璃看你的眼神碎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你认不出来,或者你不想认出来。轮到你了。你说。声音是哑的,气音比实音多,尾音在打颤。
他把你的衬衫从牛仔裤里彻底抽出来,你两只手被他的手掌扣住,按在桌面上。他的膝盖顶进你两腿之间,牛仔裤的拉链他这次没再慢慢开,是直接用拇指嗤地一下划到底,裤腿从他手腕底下泄下去,堆在地面上。你被彻底敞开了,凉空气扑在你小腹上,你缩了一下,但他的前胸贴上来的时候又热了,他胸膛的温度隔着你的汗和你皮肤之间的薄薄一层湿气传过来,烫的。他吻你的时候你已经在发抖了。
不是冷,是那个位置被碰了之后你整个人都还是松的,骨头是软的,他抱你的时候你的腰几乎是悬着的,全靠他手臂的力道托着。他把你翻过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尺,你的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咚,你嘶了一声,还没散掉的那一阵酥麻又起来了,你的腿不自觉地合了一下,他顶在中间的那个位置被磨了一下,你的胯骨在颤。他撑在你两侧的桌沿上,俯下来的时候你闻到了他下巴尖上残留的、你嘴里的味道,甜的,混着凉咖啡的渣子。
他推你的时候很慢,你嗯了一声,不是痛,是一种被撑开的、从里面往外涨的胀,你的手指在桌面上抓,指尖扣住了一页剧本的边角,纸被扯得刺啦响了一寸。他停住了。疼?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你摇头。他的手扣在你的腰上,拇指按在你腰侧那根肋骨上,不重,但那个位置刚好卡在你最敏感的那一段皮肤上,你的呼吸就乱了。他推了第二下,你整个人往前弹了半寸,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肩膀,你啊了一声,这次声音是完整的,不是碎片了。
第三下的时候你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是哭腔,不是真的在哭,是那种被撑到最满的时候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头晕的、又高又尖的音节。他按住了你的腰,不让你躲,你的大腿开始抖,不是抖了,是那种从大腿根开始、一下一下的、频率越来越快的颤。你的手指攥着那页纸页,攥得纸角折了,你的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他动起来了。
第一下是顶到底的,你的后脑勺在椅背上磕了第三下,咚,你的整条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都嗡了一声,你的两只腿绷直了,脚趾在鞋里蜷成了一只虾。他退出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弹了一下,你嗷了一声,声音尖得自己都不认识。第二下没有等第一下的余震过去就进来了,你的腰被顶得离开了椅面,悬着,他的前胸蹭着你的后背,你后腰那片皮肤在汗里滑了一下,他哼了一声,那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闷的,带着怒气。速度变了。
你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不住纸了,指甲刮在桌面上刺刺地响,那页剧本被他顶得从你手里滑出去了,飘落在地上。你两只手够不到他,就攥自己的衣角,把已经皱成一团的衬衫下摆攥在掌心里,指节全白了。他的节奏是那种一下一下往最深处顶的,每一下都顶到你感觉不到他进来了多少、只知道那个位置被碾得又酸又胀、涨到发胀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你的声音全变了,不是嗯啊了,是一整条一整条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气音的长音,唔——啊——,混着椅子腿刮地吱呀的声响和落地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啪啪声。他的呼吸打在你后颈上,粗的,热的,你后颈的汗把他衬衫领口那里蹭湿了一小片。
你偏过头想看他,你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你看见他咬着自己的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绷成两块硬硬的弧,他的肩胛骨在你后背底下一下一下地顶,你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后仰又往前扣,椅背和桌面交替地撞着你的后脑勺和尾骨,咚咚咚。你的快感不是到的,是堆的。
一层一层往上堆,从那个被顶得发胀的位置往上,堆到小腹,堆到胸口,堆到喉咙口,堵着,你发不出声音了,你的嘴唇翕动着,只有呃呃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你的腿在抖,不是小抖了,是那种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痉挛,你的脚在鞋里踩得地板哒哒哒响,像有人在旁边打鼓。
你两只手终于够到他的脸了,攥住他的头发,不是抓,是攥,指节陷进他湿淋淋的发丝里,你不想让他停,也不想他加快速度,你就想他顶在你里面,就这样,不要再动了,也不要再动了——
你喊出来了。不知道喊的什么,不是字,是一声纯粹的、从丹田里炸开来的、带着头晕的长音,你的身体在那一声里猛地绷紧了,你的腰弓起来又落下去,你的腿合拢又弹开,你感觉他的身体在你里面同时收紧了一下,一个很深的、往最深处顶的、之后又退开半寸的动作,他的额头砸在你的后背上,咚,他的呼吸全打在你后颈的汗里,粗的,乱的,你后颈的汗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搅得更烫了。你瘫在椅子上。他还在你里面。
你两只腿是软的,垂下去,膝盖弯着,脚后跟点着地面,鞋跟磕在大理石地上哒了一声,你嘶地吸了一口气,你的小腹还在抽,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你肚脐下面攥着一小团东西、松了又攥、攥了又松。他直起腰的时候你的身体嗡地弹了一下,你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没有,只有气流从唇间漏出来。他的呼吸还是粗的,你后颈上他呼出来的热气一浪一浪的。他把你的头发拢到一边,把那张被汗打湿的、粘在你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的手指在你太阳穴上按了一下,不重,但你的太阳穴在跳,跳得你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呼吸同步。你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椅背,你的后颈还是烫的,你的腰还是酸的,那个位置还在一下一下地、很轻很轻地抽,像退潮之后沙滩上还在被浪头舔过的碎屑。左哲夜。你睁开眼。他还在你后面,你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你的手还攥着那团皱巴巴的衬衫,他的手指搭在你腰上,拇指在你侧腰那片被按出红印的皮肤上慢慢地、慢慢地画圈。嗯。
他说。就一个字。声音是哑的,那种从嗓子眼底下刮出来的哑,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低。你偏过头,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你的呼吸打在他耳廓上,热的,带着汗的咸味。你刚才亲我的时候,你的声音是气音,几乎是气,我杯子里的咖啡还没喝完。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后颈感觉到他胸腔震了一下。你慢慢从椅子上转过来。
他还在你后面,你转过来的时候他的腰跟着动了一下,你的脸正对着他的,你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东西又回来了,但不是之前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的冷,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雨下了四个小时之后地面终于不再往下渗水的那种落定了。你站起来。你的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步,他伸手扶了你一下,就一下,手掌托在你腰上,然后松了。
你踩在那些散落的剧本纸页上,窸窸窣窣地响,你低头看了一眼,你脚底下踩着的是一页分场表,上面印着你的角色名和第一场戏的台词。你的鞋跟踩在纸页上,有一小片湿的,是汗还是别的你不想分辨。你走回桌边,拿起你的手机。你翻到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截图。你把它递到他面前。他低头看。那是七年前你们在戏剧学院排练室的一张老照片。
你坐在排练室地板上,膝盖磕青了,他站在你后面,手搭在你肩膀上,背景是排练室那面贴满了胶带和便利贴的白板。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你手机备忘录里存的:《三年》剧本创作手记。编剧:伍静柔。导演指定:左哲夜。制片人:伍静柔文化。2017年9月。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停住了。制片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声音变了,不是那个低着的、算账的、压着的声调了,是一种很平的、很空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嘴里吐出来的调。你嗯了一声。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啪地一声,盖住了那页被你踩过的分场表。你知不知道,你说,你的声音还是哑的,气音比实音多,嘴唇还是肿的,这个剧本我写了三年才写完。不是角色的三年。是我的。他没说话。雨还在下。
落地窗上那层水雾又把他的脸糊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伸手把你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头,指尖在你耳廓上蹭了一下,凉的。那你为什么——你开口。外面雨还没停。他说。他拉过椅子,坐下了,把脚翘在桌沿上,皮鞋底压住了那页被你踩湿的分场表,纸被他碾了一道褶。他拿起桌上你那个凉透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你站在桌边,脚底下还踩着那两页被踩皱了的剧本,你的衬衫还是皱的,牛仔裤的腰头上卡着那截被他抽出来的、没再塞回去的下摆。你的小腹还在抽,一下一下的,很轻,像退潮之后那种最后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余浪。你的手指在桌面上摸到了那页被他顶得从你手里滑出去的剧本,纸角折了,你把它捡起来,放回那摞散开的纸最上面。我们不该在这里。你又说了一遍。这次你的声音里没有抗拒了。
你的嘴唇还肿着,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尾音是往下沉的,不是往上挑的。你把它念成了角色该有的样子。他低头喝了第二口凉咖啡,把杯搁在桌角。嗯,他说,那明天继续念。落地窗外的雨还在下。你脚底下的纸页湿了一片,你站着没动,他也没站。椅子腿又吱了一声,不知道是他在动还是那把椅子自己的毛病。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片被汗浸湿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的,温的,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把它往下拽了一下,露出底下那一小片被他的拇指画过圈的红印。你把它拽回去了。雨没有停的意思。桌上那杯凉咖啡还剩小半杯,杯底那层深褐色的渣子被他的嘴唇磕出了一道新印子。你把那页折了角的剧本重新压平,用咖啡杯镇住,杯底在纸页上压出一小圈水渍,洇开,和那两行台词叠在一起,看不清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那条被你踩皱的分场表从皮鞋底下抽出来,抖了两下,也没叠,随手塞进了西装内袋里。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嗯。第四场你的哭戏,下周三。他说,声音被门口涌进来的那股带着雨气的冷空气冲得散了一下,别卡壳了。门关上了。铰链吱了一声。你的呼吸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撞在落地窗上又弹回来。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皮鞋上沾了一点地上的水渍,你抬起脚,拿那页被你踩皱的剧本擦了擦鞋底。雨还在下。
你拿起那个凉透的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杯底那层渣子在舌头上刮了一下。你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了。你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刮地吱了一声和刚才一模一样。你把散落的剧本重新码好,把第四场翻到面前,对齐了杯底压出的那道水渍。你深吸了一口气,空调出风口那股凉风又对着你的后颈吹过来了,你缩了缩肩膀,手指在纸页上按住了那一行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