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景寒的舌尖抵住她上颚的时候,那只旧耳机还挂在她右耳廓上,塑料夹子硌着耳垂。赵雅婷的牙齿磕在他舌尖上,一阵铁锈味漫开,她没躲,反而把下巴抬了抬,让那个吻咬得更深。他的拇指还压在她下唇内侧,指节抵着颚骨,力道不重,但够她感到那根骨头的硬。
门边那把黑雨伞还在滴水。
啪、啪、啪。水珠砸在自习室水磨石地面上,一声隔一声。六月的蝉叫得太疯了,窗户关着也压不住,闷在玻璃后面嗡嗡响,跟那滴水声搅在一起,整间靠窗的空自习室像被塞进了一只不断收缩的耳膜。
赵雅婷的手攥住了他卡的领口。
她研二了,二十五岁,中文系比较文学方向,导师换过两个,论文改了十一稿。今天是新学期报到的第一天,她八点到自习室替导师把散落在走廊尽头储物柜里的旧档案搬回来,搬了四十分钟,腰疼得直不起来,就瘫在这排靠窗的座位里没动。他坐在斜后方第三排,从九点坐到现在,笔没停过。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也许是他把那只旧耳机递过来的那一下。你耳朵上什么也没塞,不如听这个。他把左耳那只递给她,自己扣着右耳那只,冲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嘴角动一下的笑。她接过来,耳廓上多了一个塑料夹子。
然后他就过来了。然后他的舌尖就在了。
唔——
她没忍住那声。闷在喉咙里的,带着鼻音,自己都觉得难听。他的拇指从她下唇移开,按住了她后颈,五指插进碎掉的发丝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汗湿的头皮贴上来。她整个后背弓起来,抵在窗玻璃上,凉的,跟后颈那片烫的皮肤对撞。
赵雅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含在她嘴里含出来的,气音,你又在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她后颈的皮肉上刮了一道,从颈椎第五节刮到第七节,那种觉得我会把你吞掉的眼神。
她没接话。她接不了。她的呼吸已经不对了,胸腔在起伏,幅度太大,棉质吊带背心贴在肋骨上,一吸一呼地涨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还在他领口上攥着,指节发白。
门边那把黑雨伞又滴了一滴。啪。
别动。他说。
然后他的嘴唇离开了她的,往下走。
下巴,喉侧,到那段被吊带勒出红印子的小臂。他的嘴是干的,嘴唇有一点粗糙的纹路,不是亲吻的柔软,是磨。他的牙齿咬了一下她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不重,但皮肤底下那根筋膜绷紧了,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胛骨在背脊上顶出两个尖。
你——
嗯。
他的拇指把她吊带背心往上推。不是掀,是推,拇指肚贴着腰侧的皮肤,慢慢把那个棉布拱起来,经过肋骨,经过腋下那片温热的折痕。六月,天热,她腋下的皮肤是潮的,他指腹划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片湿痕,凉的空气贴上去,她吸了一口气,牙关咬住下唇。
他停下来。不是停住动作,是停住声音。他仰起脸看着她,眼睛没笑,很平,很静,跟这间空自习室一样空。但他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在蝉鸣和雨声里,他的呼吸是粗的,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她的大。
你确定?他问。就三个字。声音哑了。
她想说不确定。她想说不。她说了那么多遍我再想想我还没准备好等论文开题之前不想分心。她跟每个人都说。跟室友说,跟导师说,跟自己说。
她的手松开了他的领口,反过来,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指尖插进他头发里,五指合拢。
我确定。
他的嘴唇回到她颈侧的时候,那声闷哼终于没压住。是她的。从胸腔里顶出来的,短促的,带着一点哭腔的尾音。她自己都愣住了。他耳朵贴着她耳垂,那只旧耳机的塑料夹子被蹭掉了,咔一声,耳机线垂下来,左耳那只还扣在他右耳上,里面在放什么声音,她听不清了,被自己的呼吸盖住了。
他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的时候,水磨石地面凉得她膝盖一缩。他单膝跪着,她整个人跨坐上去,背对着窗。玻璃外面是六月的雨,雨丝斜着打在梧桐叶上,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浅绿色的叶脉。他的膝盖顶开她的大腿,她听见自己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吱——,长一声,在空教室里拖出去很远。
裤子,她说,你帮我。
她自己的。她没等。她弯下去,手指勾住运动短裤的腰边,往下拽,带下来一颗金属扣,叮地弹在窗台上。吊带背心被他两只手从头顶扯上去,棉布堆在腋下,她觉得后背贴在玻璃上太凉了,往后仰了仰,肩胛骨抵着窗框。
他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她没准备好,后脑勺磕了一下椅背的横梁,闷的,不疼,但那一磕让她整个人弹了一下。他扶住她后腰,手掌是烫的,隔着运动内衣的薄底,掌纹压在她腰侧最细的那一截。
看得到我。他说。不是问句。
她低头,他抬下巴,她的脸就撞进他胸口。他的皮肤是凉的,跟玻璃一样,但胸口那块是烫的,棉恤被汗洇透,贴着一小片。她没忍住,用牙齿咬了他一下,肩膀侧面,隔着恤。
他嘶了一声。
轻点。
你刚才咬我。
……那是无条件的。
他没笑,但他胸腔震了一下。然后他两只手同时扣住她的胯骨,手指陷进髋骨外侧那层薄薄的肉里,把她往桌沿上放。不是放,是搁。她的手指抠在桌面边缘,指节泛白,桌沿是磨砂的木纹,涩的,她指尖被硌出一道红印。
他脱裤子的时候很慢。不是故意的慢,是手在抖。她看见了,他右手捏着皮带扣,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才把金属扣拨开,咔哒一声,很小,但她听见了。裤子落下去带下来一件运动短裤,堆在脚踝上。他站在那儿,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小臂上凸起的筋,能看见胯骨那两片阴影,能看见——
别看了。他说。耳根到下颌那一线是红的。

你耳根红了。她没忍住,笑了,带着喘,于景寒,你耳根红了。
赵雅婷你闭嘴。
他把她转过去的时候她还在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用手把自己挺硬的那根抵在她入口外侧,没推,就搁着,热的,硬的,蹭一下。就一下。她的腿就并拢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两条线,夹住他的小腹。
别——
还没。他说。声音已经很沉了,从喉咙底下出来的那种,你先松。
她松了。不是全松,是膝盖弯下去,脚后跟从水磨石地面上抬起来,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就那一寸,让他那根最前端抵开了那点干涩的阻力。她的眉头拧起来,不是疼,是满,是很陌生的、从内壁上被顶开的酸胀,酸得她脚趾头在运动鞋里蜷了一下。
他等了三秒。再松一点。
她把手从他后腰挪开,按住了他肩膀两侧。他往下顶,一寸,又一寸。她的腰弓起来,脊椎一节节从尾椎顶上去,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撑。他停住了,她整个人卡在那儿,只进去了小半个,他最硬的顶端抵在最深处,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全停了一拍,胸腔里那口气不上不下地悬着。
在。他说。就一个字。气音。嘴唇碰着她耳垂,那只旧耳机的线还缠在她腕子上,塑料夹子硌着皮肤。
她闭着眼。她不想看。她看什么都是新的,他的肩宽、他小臂上那根青筋、他下巴上胡茬蹭到她锁骨时扎出来的刺痒。她只能感受。感受里面那根从最深处往外撑的胀,感受自己内壁在痉挛着、一下一下地收,收不住,收了一轮又松开,松开又收,像水在往一个太小的容器里灌。
动。她说。声音不是她的,哑的,碎的,像被砂纸磨过。
他动了。
不是抽,是顶。他弓着腰,髋骨前送,每一下都不深,但慢,从最里侧碾着出去,又慢慢碾回来。她的脚后跟在地板上拖,运动鞋的胶底刮过水磨石,吱、吱,跟蝉鸣混在一起。他每一下退出来的时候她都能感到那根在抽离的弧度,最前端划过内壁某一点,那个点烫一下,整条腿就跟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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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他问。不是问句的语气,是命令。他需要她说。她不说他就不动。
里面。她说。最里面。你顶着的地方。
他加了一寸。她的头往后仰,后脑勺撞在窗玻璃上,咚,闷的,玻璃震了一下,外面的雨声突然变大了,被那一下震出来的。她没哭出来,但她吸那口气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嗯——,尾音拖得很长,被蝉鸣切断了。
他加快。
不是突然的快,是节奏变了,从那种慢研磨变成一下一下、有间隙的、带着钝力往前砸。她的吊带背心——没吊带了,棉布还挂在肩膀上,滑到上臂——随着她的动作在胸前晃。他俯下来,额头抵着她前胸,呼吸喷在棉布上,热的,潮的。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下,手肘撑在椅面上,手肘往下压的时候椅子嘎地叫了一声,她整个人跟着往下塌,他每一下就沉得更深,深到她觉得那根顶在了子宫口上,顶得她眼前发白。
景寒——
她第一次叫他的小名。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声音是往上走的,尖的,带着哭的。
他掐着她胯骨的手指收紧了,指节陷进肉里,留了四个白印。他低头,嘴唇咬住她上胸的棉布,牙齿嵌着,往下拽,嘶啦一声,不是撕破,是把棉布从她肩头扯下来。她整片胸露出来,被六月的雨气激得缩了一下,两个尖尖立着,他的嘴唇就贴上去,不吸,就贴一下,然后移开,舌头从尖尖旁边扫过去,嘶——她自己倒吸一口气。
他在动。他一直在动。她的脚已经离地了,悬着,脚趾头在空气里蜷着。他每一下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都能感到自己里面在咬他,不是有意识的,是肉自己在收,一下一下地绞,他嗯了一声,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不是声音,是震动,她胸口贴着的地方都跟着麻。
要到了。她说。不是疑问。她身体在替她回答。从尾椎开始发麻,一路往上窜,腰两侧的肉在跳,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到极限然后开始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跟之前那种小颤不一样,是整条腿在筛。
他把她翻过去了。
她趴在椅面上,额头搁在叠起来的旧档案上——是他导师那摞没归好的材料,封面上印着比较文学前沿·2019,被她脸压得软了。他的后背贴着她的,从后面,手扣在她腰上,把她往下按,按到那根又顶在最深处。她啊了一声,手按住了桌面,十指张开,指甲在木纹上划出两道浅痕。
他抽出去的时候带出来一串水,啪地甩在椅面上。
然后又塞进去。整根。没有过渡,没有研磨,直直地、整根地顶进去。她的腰弓起来,脊椎折成一个弧,后脑勺的碎发散了,贴在后颈上。她没出声,她咬住了那摞档案的封面,纸页被她的牙齿咬出一排印子。

叫。
……嗯。
再叫。
嗯——嗯——
他掐着她的胯,拇指压在尾椎骨上,每一下抽送都带着往前顶的力,不是水平抽,是斜着往上,顶到最里面那个点。她的大腿在抖,鞋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白袜子的脚在地板上蹬,吱、吱,跟之前一样,但节奏快了,快得脚跟在地板上刮出了水痕。他俯下来,嘴唇贴着她后颈,不是吻,是呼吸,一口一口喷在她皮肉上,烫的,她后颈的那层皮肤被烫得泛起一小片红。
景寒——她又叫了一次。声音变了,往上走的,从喉咙深处顶出来的,景寒、景寒、景寒——
他加速。椅子在地板上拖,嘎嘎嘎连着响,窗玻璃被震得嗡嗡颤,外面那把黑雨伞还在滴水,啪、啪,跟椅子的嘎嘎声对不上拍子,整个自习室被搅成一片嗡嗡的、湿的、热的、闷的。蝉还在叫。蝉不知道。蝉什么都不知道。蝉只是叫。
她先到的。
不是觉得要到了,是已经到了。里面猛地绞紧,那根被整个箍住,他嘶地吸了一口气,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掐在大腿根上,指节陷得她骨头疼。她的腿在并拢,脚底板在地板上打滑,白袜子蹭掉了一只,光脚心踩在凉的水磨石上,她没觉得凉,她只觉得里面在一下一下地缩,不是一次,是连续的,一轮接一轮,像溺水的人在抓水面上的空气。
她抓到了什么。他的小臂。她整个人趴过去,脸埋在他肩膀上,牙齿咬着他恤的下摆,嘴里全是棉布和汗的味道。她在抖。不是腿在抖了,是整个人在抖,从脊椎骨一路筛到指尖,筛得那摞旧档案在椅面上滑了半寸。
他跟着到了。
她的脸被他的肩膀抵住了,她没看,但她感到他掐在她大腿上的手突然收紧,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重量全部砸在她后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咚一声,闷的。他不动了。就压着。她感到他后背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他的呼吸变得很粗,胸腔在她肩膀上起伏,撞的她肋骨疼。
……
谁都没说话。
蝉还在叫。雨还在下。那把黑雨伞还在滴水,啪、啪、啪,比刚才密了,不知道是雨大了还是她耳朵太敏感。
他先动。他撑起来,慢的,胳膊在发抖,从她背后退出去的时候带出来一股热的、滑的液体,啪地落在椅面上,弹起一小点又落回去。她还没从那种连续的痉挛里出来,里面还在一抽一抽地收,他每退一寸她都能感到那根在绞,疼的,但不全是疼——像嘴里被一颗硬糖顶着,它慢慢化软了、缩了、没了,上颚那块肉瘪下去,舌头够不到原来的弧度。
……你轻点。她说。声音完全是碎的。
他把她翻过来。她仰面躺在椅面上,后脑勺还在那摞档案上,那本比较文学前沿被她压得变了形,封面折了一道。他趴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他恤上被汗浸透的棉布味,混着一点雨气,凉的,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睫毛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按住,不让他走。
你耳朵里那个,她说,还在放。
他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耳。
那只旧耳机的塑料夹子还在。里面在放声音。
她偏过头,把那只耳机从右耳里拔出来,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把耳机扣在自己另一只耳朵上,闭了一下眼。
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粗,是变浅。很浅。像一个人突然听见了什么东西,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怎么了?
你听。
她不知道他在让她听什么。她把耳机重新扣上,两只耳朵都扣上,左耳右耳。声音从塑料外壳里挤出来,闷的,带着一点底噪,是那种手机录音的底噪,沙沙的。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今天也是,读到第四十七页。《杜丽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声音。但不对。那个声音是软的,带着鼻音,是困的,是下午熄灯之后、上铺的人翻了个身、下铺的人咬了咬嘴唇的那种软。是研一上铺。是去年九月。是她每天熄灯后趴在床上、把手机架在枕头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念给上铺的失眠听的。
她念了三年。
你录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那声还哑。你什么时候——
第一次你念的时候我在隔壁床。他说。声音很平。不是解释的平,是那种已经把那句话嚼了无数遍、早就嚼碎了、不需要再嚼一次的平。我睡不着。你念着念着就停了,然后会叹气。我就……按了一下。
按了三年?
四百二十一天。
她不想笑了。她想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她埋了。
你听后面。他说。
她听话。耳机里的声音继续。她的声音念完了那一段,停了。然后,很轻的,在底噪的沙沙声底下,有另一个声音。
男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他的声音。比她的低半度。不是念,是跟着,她念完一句,他隔三秒,接上,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在隔壁床上,在黑暗里,在沙沙的底噪底下,跟她对了一整篇。
她翻到第四十七页。她念,他接。她停,他等三秒。她叹气,他不接,就嗯一声。
你听得到?她的声音在抖。不是高潮之后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是那种被一个人用四百二十一天、一天都没断过的、在黑暗里的、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接了一整篇杜丽娘的——
听得到。
赵雅婷。他叫她。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他的嘴唇还在她肩膀上,你哭了。
谁哭了。
你睫毛在我手上。
她抬手擦了把脸。没擦掉。水从眼角淌进头发里,混着他恤上蹭过来的汗,又凉又咸。窗外蝉还在叫,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那把黑雨伞不滴水了,伞面上最后几颗水珠慢慢洇开,颜色深了,不再啪了。
她没把话说完。她没说谢谢你录了三年。她没说我其实上铺不是失眠,是我没地方放。她没说那本杜丽娘你接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比我的好听。
她只是把那只耳机从耳朵里拔下来,塞进他口袋里。
还你。
他没接。他就那么趴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喷在她嘴唇上,热的,带着一点铁锈味,跟刚才那个吻的味道一样。
他接了那只耳机。不是现在接,是后来。她没注意到,他低头,把那只旧耳机从她手里拿走,塞进了自己恤的口袋里。塑料夹子硌着口袋里的旧报纸。
然后他撑起来了。
她的腿在抖。不是高潮之后那种筛,是站不稳的、膝盖发软的、骨头和骨头之间缺了点什么的抖。他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裤子还堆在脚踝上。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都光着,都湿的,身上都带着那种被什么东西按到底又慢慢抽出来的、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感觉。
他先穿的裤子。她坐在椅面上,两条腿垂着,白袜子——那只还在的——踩在椅子横杠上,另一只光脚点在地板上。他弯腰,运动短裤从脚踝那团布里抽出来套上去拉到胯骨,皮带扣咔哒一声,跟刚才脱的时候一样小,但她又听见了。他拉上拉链的时候手还在抖,金属齿卡了一下,他顿住,重新拉。
你手怎么还在抖。
你手不抖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细的,持续的,像手机开了震动那个频率。
她站起来,第一次膝盖打了一下,他扶着她腰,只扶了一下就松了。她没倒。她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手指勾住运动短裤的腰边,裤子太紧卡在大腿根上,拽了十几下才拽下去,金属扣叮地又弹了一下,这次弹在地板上了,滚两圈停在窗台底下。
她没看他。他也没看她。
吊带背心从腋下那团棉布里翻出来,她套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吊带——肩膀上的皮肤还泛着红,被六月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凉风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扣上运动内衣,搭扣卡了两下才扣上,咔,咔。
他恤是湿的。她转过身的时候闻到了,汗味的、棉布粘在皮肤上再掀开的那种湿。他站在椅子旁边,没扣扣子,领口开着,锁骨下面那片皮肤是红的。她刚才咬的那一下隔着恤,但恤下面她看不见,她猜是红的。
你肩上的牙印。她没抬头,在翻那摞档案。
他低头看了一眼。恤肩膀侧面,一个浅浅的半圆形印子,不深但能看见,皮肤底下一小片淤。
你咬的。
……我说了无条件的。
他没接话。他弯下去把椅子推回墙边推正了,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吱——,跟刚才那个长音一样的频率,在空教室里回了一声就没了。他把那摞旧档案从椅面上拿起来,《比较文学前沿·2019》封面折着那道印,她脸压出来的,还有牙印,一排细小的半圆形凹痕,在前沿那个沿字上。
他抱着档案走向门口。
她没动。还站在椅子旁边,光着一只脚,白袜子踩在另一只脚后面,头发散了,后颈上有一小片他呼吸喷出来的红。窗户还开着,雨小了但没停,水汽从玻璃缝里挤进来,凉的,打在她后背,她缩了一下。
他到门口把黑雨伞拎起来抖了两下,水珠甩在门框上,啪、啪,最后两颗。拇指一顶,伞骨弹出去,右手攥住伞柄,左手还夹着那摞档案,左手指甲上一道白印,是她坐椅子时磕出来的。
走吧。不是邀请,是陈述。
她跟过去了。没穿鞋,光着一只脚,白袜子踩在另一只脚后面,在走廊水磨石上走,脚底板凉透的,跟自习室里的不一样,走廊里更凉,她走得慢,脚跟先着地,每走一步脚底板就白一下。
他走在前面。伞很大,黑布伞,他走偏了把伞往她这边倾,自己右肩露在外面,雨打在肩上,恤后背洇开一片深色。她没走进去,走在伞边上,雨丝打在她手臂上,细的凉的,她没缩,走在那个温度和凉之间的线上。
走廊很长。尽头窗子把六月的阳光切进来,白花花一片,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烫。他走快半步,伞往后挪了挪整个罩下来,她走进那个阴影里,他后背贴着她后背,伞面在头顶,雨声闷在塑料布上嗡嗡的,像蝉,但不是蝉。
她闻到他后背。汗味。棉布。雨。一点铁锈。
他走了四十步。走廊尽头是楼梯口,往下两层是正门。他没往正门走。他往右,往食堂方向。她没问,跟在他后面,光脚踩在楼梯铁格上,嗒嗒嗒,每踩一格凉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鞋呢。
在自习室。
他站住了。她在他背后,隔着伞,隔着半米,隔着两层楼梯的铁格。
回去拿。他说。你走。
他回去拿了。她站在楼梯口,一只脚穿白袜子一只脚光着,在阴凉里等。走廊尽头的窗子把太阳切进来,白光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彩虹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她看了一会儿。蝉从窗子里灌进来,嗡嗡的,跟自习室里不一样,这里没有雨声搅着,只有蝉,纯粹的闷的六月的蝉。
他回来了。伞还开着,两手都空着,左手多了一只鞋——她的运动鞋,白的,鞋带散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系上的,系得歪歪扭扭跟没系一样但不会掉了。
给她。
她低头穿。他站着,伞举着,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比自习室里密。她蹲下去脚伸进鞋里,脚趾头碰到内侧的布,凉的,缩了一下,把脚踩实了。系鞋带。他递下来的那只鞋带散着,她系了两下没系上,手指在抖,不是高潮之后的抖了,是另一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抖。
他蹲下来。
她抬头。他离得很近,伞骨架在头顶,雨声变了,不是打在布上了,是打在铁格上打在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叮叮当当。他两只手捏着鞋带给她系,指节很粗关节很硬,她小时候没见过的、大人手里那种笨拙的但很稳的系法。一圈,一圈,打两个结,把多余的塞进去。
系好了。他站起来。
她站起来。膝盖又打了一下。他扶着。这次她没让他松。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就放着。他手掌是热的,她指尖是冰的,冰的指尖按在热的掌心里,她没移开。
又走了一会儿。食堂没去。走到路口他停了,往右是宿舍楼往左是图书馆。
他往右。
她跟着。宿舍楼走廊是水泥的,没有水磨石,脚底板踩上去没有那种凉。四号楼,307在二楼,他的在四楼。门厅分岔。他站在一面旧镜子前面把恤扣子扣上,她没看,看着门厅角落的水渍,不知道哪天的,干了又湿了又干,颜色深褐色,像旧档案封面上那种墨。
他扣完扣子转过身。
你上去。
她转身了。但没走。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两只手插在运动短裤口袋里,手指头攥着口袋里的布,指节发白。跟刚才抓他领口的时候一样。
他走过来了。两步。站到她背后,没碰她,就站着,呼吸打在她后颈上,那片被烫红的皮肤又泛起一层。
四百二十一天。她没回头。声音是平的,但平的底下有水,水要漫上来了。
嗯。
你明天还坐第三排吗。
他顿了一下。
坐。
那我把那个位置占了。
……你占不着。公共自习室。
我说我占我占。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鼻子那边,鼻翼拱了一下,很短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她回头了。
他站在那里。恤扣好了,扣到最上面那颗,但领口还是松的,锁骨露着。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拿着黑雨伞,伞尖朝下,最后一滴水从伞尖上落下来,啪,落在门厅水泥地上。
她没说话。走过去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他比她高,她得仰。她抬了一下手,手指按在他下巴上,胡茬扎着指腹,扎得她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明天。她说。第四十七页。
他知道第四十七页。他接了四百二十一天的第四十七页。
他知道。
她松了手。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啪啪,比雨声密。上楼梯,没回头。
他站在门厅里。
伞上最后一滴水落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指甲上那道白印还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把那只旧耳机——她塞在口袋里的,塑料夹子硌着指尖——拿出来,放在门厅长椅上了。
然后他出去了。
六月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梧桐叶上水珠慢慢往叶尖坠,啪,一颗,掉在地上溅开一小朵。蝉还在叫。蝉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