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背贴着试衣间的镜面,凉意从肩胛骨一路滑进腰窝。
他的手指从衬衫最底下那颗扣子开始,往上,一颗,又一颗。金属扣尖蹭过你锁骨下方的皮肤,不轻不重,像缝衣针穿过丝绸——你吸了一口气,没出声。他抬起下巴,下颌线抵在你下巴底下,呼吸全喷在你唇上,你闻到他嘴里残留的薄荷味。
陈明雪。他叫你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是哑的,像砂纸擦过旧木。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外经过,嗒、嗒、嗒,由远及近,又在门正前方停了。你攥住衣架上那件叠好的藏青西装,指节发白,指腹在布料褶皱里陷进去。
他空着的那只手按在你后腰,拇指压着皮肉,不揉,就是压着。按了四秒,你听见门外那阵脚步声又远了,嗒嗒嗒,消失在转角。
扣子解到第四颗的时候他停了。衬衫敞出一个V字,你的皮肤暴露在试衣间那盏顶灯底下,白得发青,锁骨窝里有一条极浅的凹痕。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嘴唇贴上来了。
不是碰。是舌。舌尖从你右锁骨往左,慢慢蹭过去,像指腹在布料上找一颗歪了的线头。你偏头,后脑勺磕在镜面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没停。你的手松开衣架,攥住他衫的后领,把整个人往你这边拽。他重心前移,你听见他腰眼里那声很短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嗯。
——
三天前你第一次给他量体,他走进你租在B座14楼的工作室时,你正在裁台上拆一包40支棉的衬衫布。他没穿外套,里面一件浅灰的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骨上那块旧疤露在光线里。你抬头,他已经在衣架前站定了,说麻烦您了。
你拿软尺绕他肩线,他微微弓了背,肩胛骨在你手掌底下动了一下,像受惊的鸟收翅。量腰围他侧过身,量裤长他抬了抬脚。全程没动,也没多话。你报尺寸,他嗯一声,像盖章。
走的时候你说下周三下午三点,改完袖口您来试一下。他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您吃饭了吗。
你说了吃了。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你工作室桌上多了一盒桂花糕,没拆封,没有字条。你拆了一小块,米白色的,桂花是干的,甜得发苦。你吃了两块,剩下四块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门上贴的那面软木板上。
后来你才知道他公司在32楼,你工作室14楼,电梯要等七分钟。他每天下午三点十分准时下楼买咖啡,走B座那个侧门,经过你工作室门口。你趴在裁台上改扣子,偶尔抬眼,看见他把咖啡往包里一塞,侧门推开又合上。他从来不往你这边看。
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
量体那天你手指碰到他小臂内侧的皮肤,凉的,骨节分明。你收尺子的时候他袖子口又滑上去一寸,那块疤露出来,淡粉色的,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了一道,边缘有一粒极小的增生。你多看了两秒,他低头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自然,没有遮掩的意思,但也没有继续给你看的意思。
你后来在冰箱门上那块软木板旁边贴了张便利贴,用圆珠笔画了那块疤的形状。你画得很难看,像一团揉皱的锡纸。便利贴的角落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你隔了一天才看清自己写的是什么——5-0薇乔纶,十一针,没打麻药。
你当时不记得。你只是觉得那块的形状很熟悉。
谁?他偏头,嘴唇还没离开你锁骨。
走廊里那阵高跟鞋声又出现了,这回更近,在门外正前方踩了四下。你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从颈后一直竖到肩胛。
没事,他重新把嘴唇贴回你胸口,声音含在你皮肤上,震动的频率让你乳尖发麻,小周在放季度报表。
你不确定。你的不确定让他笑了一声,胸腔抵着你胸口,你唔了一声,咬住了他肩膀。
他从镜子里看你的眼睛。顶灯打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不笑,是那种很沉的、把什么都兜住了的注视。你的目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没找到退路。
他的拇指从你后腰移上来,沿着脊椎两侧往上,不重,指腹擦过肩胛骨下方的褶皱。你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他把你衬衫最后一颗扣子——第三颗,领口那颗——扯掉了。金属扣叮地弹在木质梳妆台上,滚了两下,掉进镜子底下的缝隙里,找不回来。
衬衫滑下来。他两只手托着你腋下,把整件衣服从上往下褪,你的胳膊被他举过头顶,锁骨、肩线、乳沟、腰,全露在灯光底下。你在这面落地镜里看见自己,站在他前面,衬衫到膝盖了,底下是你量体时穿的那条灰色家居短裤,松紧带勒在大腿上两道浅痕。
不冷?他问。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尖的,像没睡醒:……不冷。
他笑了。嘴角往上走,眼睛没变。他把你从镜子底下捞过来,你的后背重新贴上玻璃,他的胸膛压着你后背,你闻到他胸口那股皂味,超市里六块钱一块的透明皂,底下还有一层体温蒸出来的、说不上来的热气。他的下巴搁在你肩窝里,嘴唇贴着你耳廓,气息打在你耳道里,痒。
你怕被人看见。不是问句。

你嗯了一声,很轻,声音闷在他肩膀和镜面之间。
那就别让人看。
他的手指从你短裤腰边探进去了。
你整个人绷住了。不是不舒服,是太突然——从量体到试装,你们之间的所有接触不超过三厘米,软尺、别针、指尖碰一下布料边缘。他的手指现在贴着你小腹底下那片皮肤,凉的指腹压着你,你嘶了一声,不是痛,是太敏感了,像针尖点在刚拆了线的伤口上。
他停了。手指没抽走,就压着,等你的呼吸平。数了三拍。
……继续。你说。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轻,轻到像缝最后一针时剪线头那个咔。
他没继续。他把你转过来面对他。你的脚在地砖上打了一个趔趄,后脑勺磕在镜面,他一只手扣住你后脑,另一只手把你短裤的腰边往下拉。他的手掌比你想象的大,掌心是热的,指缝擦过你大腿内侧,你呜了一声,腰软了。
你扶住木质梳妆台,台面被你的指甲刮出两道白痕。他把你短裤褪到膝盖,你的脚背在地砖上凉得发跳。他把你提起来——不是托,是你自己扶着他,他一只手托着你髋骨,你的手揪住他衫的前襟,你的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皮肤在你脸颊上蹭,糙的,没刮干净的那种。
梳妆台被你们两人挤到墙角,镜面上哈了一片雾。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让你的后背贴着镜面。你双手撑在台面上,他站在你身后,两只手从腰往下,把短裤彻底褪掉。你的腿夹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抖,你听见自己的膝盖骨碰了一下,咔。
他让你等。他的手指按在你后腰,不进去,就是按着,指腹碾着那一小块软肉。你偏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他站在你后面,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袖口还卷着,腕上那块疤露在外面。他的嘴唇贴着你后颈,你闭上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你开口,声音是碎的。
嗯。
你量体那天,袖子是放下来的。
他嗯了一声,没动。呼吸在你后颈上,你数了三下,然后他的嘴唇贴上来了,从后颈往下,舌沿着脊椎沟往下舔,你整个人从尾椎开始往腰上酥,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灌温热水。
那块疤,你偏头,声音压在喉咙里,三年前,市医院,住院部七楼缝铺。我给你缝的。
他停了。舌头从你脊椎上撤走,嘴唇贴着你后颈不动了。
你当时不记名字,你说,手指在梳妆台上攥紧了,指甲又刮出一道痕,只跟那护士说’我姓陈,裁缝的’。你走了之后我翻登记本,上面写个’江’字。
镜子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盒桂花糕,你说,不是你买的,是你让食堂阿姨做的。我不吃甜的。
他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你吃了两块。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他没接。他的手指重新按在你小腹底下,这回不是试探,是往下压,指腹贴着你,往下,再往下,按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你嘶了一声,尾椎往镜面上弓,指甲在木台面上划出第三道白痕。他另一只手覆上来,扣在你手背上,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让他的手掌整个贴在你小腹上。
看镜子。他说。
你睁开眼。
镜子里你整个人弓成一道弧,他的手覆在你小腹上,拇指压着那个位置,你的嘴唇张着,舌头抵在上齿上,镜面上那层雾把你们洇成一片肉色的、模糊的影子。他的下巴搁在你右肩上,你看见他闭着眼,睫毛是湿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艺活。
他的拇指动了。不是画圈,是往上推,很慢,指腹碾过去,你呜了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的。你的脚趾在地砖上蜷起来,你的视线从镜子里移不开了——你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嘴唇是肿的,颧骨上一层薄红,眼尾是湿的,睫毛粘在一块。
他的拇指加快了。你的腰在他手掌底下打颤,你嗯了一声,声音被自己的手堵住了——你什么时候抓住自己手腕的?你低头看了一眼,你的指甲在手背上划了一道红印。
他把你另一只手从梳妆台上扒下来,扣在你后腰,十指扣进你的手指缝里。他的嘴唇从你后颈移到你的耳朵,不是舔,是咬。牙齿刮过耳垂,你偏头,耳廓贴着他嘴唇,他含住了你的耳垂,吸了一口,你的整个人从耳根酥到后颈。
你的高潮来得比你预想的快。你弓在镜面上,手指在他后腰拧出指痕,你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你才意识到自己在出声——不是啊,是一种从腹腔里挤出来的、像哭又像笑的长音,尾音是颤的。你的腿夹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齿陷在肉里。
他撑着你没让你滑下去。等你的颤过去,他的嘴唇移到你的耳廓后面,牙齿刮了一道。没完。
你喘得厉害。镜面上的雾散了大半,你看见自己,头发散了,嘴角有口水痕,嘴唇肿着,他衫的前襟被你攥得全是褶子,扣子崩掉了一颗。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还是粗的,你贴着他后背,你数了五下,才把气喘匀。

他把你转过来。你的后背没贴任何地方了,你的脚踩在地砖上,你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露着你的肩膀和胸口,乳尖是硬的,在空气里发凉。他的衫领口歪了,扣子崩掉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皮肤,你伸手去够那颗扣子,手指碰到他锁骨,他嘶了一声。
他让你靠回镜面。你的后背重新贴上冰凉的玻璃,你的脚后跟抵着墙。他两只手撑在你两侧,把你框在镜面和他的身体之间。试衣间不到四平米,你们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你闻到他嘴里有薄荷味,底下是那种很淡的、皂味底下的体温。
你衬衫,他低头看你,没扣。
你也没扣。
他又笑了。这次你看见他眼睛里有某种很重的东西,不是欲望,是确认。像裁缝把最后一针扎进去、打结、剪线,那个好了的定音。
他低头吻你。这次是嘴唇对嘴唇,他咬住你的下唇,舌顶上颚,你的手从他的衫下摆钻进去,手掌贴在他腰侧,他的皮肤在你掌心里发烫,像熨斗底下那层布。你的手指扣进他腰窝的软肉里,他嗯了一声,胸腔抵着你的胸腔共振,你数到了第三下,他的心跳和你撞在了一起。
他把你往墙上带。不是按,是贴。他的体重全压在你肩胛骨上,你的脊椎被压成一条直线,你听见自己的肩关节咔了一声。他吻着你,舌头在你的口腔里搅,你咬住了他的舌尖,血腥味漫上来,他没停,换了个角度,舌尖从你齿缝里滑进去。
他的衫被你们两人一起扯掉了。你扯他的领口,他扯你的——你的灰短裤还卡在脚踝上。他的衫落台面上,你哗地抖了一下,你的肩膀暴露在顶灯底下,皮肤上有一层薄汗,你拿手背擦了一把,他没拦着。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让你背对镜子。你的脚在地砖上打滑,你啊了一声,他一只手托着你髋骨把你稳住了。你的灰短裤褪到膝盖以下,你的腿缠上他的腰,你的脚后跟抵着他大腿外侧。他把你抵在镜面上,你的额头贴着凉玻璃,你的双手撑在他两侧台面上,他站在你身后,你的后背全贴着他的胸口。
你看着我。他偏头,嘴唇贴着你耳廓。
你偏头,从镜子里看他的眼睛。顶灯打在他侧脸上,他的下颌线是硬的,嘴唇还咬破了,舌尖上有一小点暗红。他的眼神很平,和你以为的霸道不一样,是那种……你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是量体时你报完尺寸、他嗯一声的那种平。确认了。够了。
他的手指按上来了。你的膝盖软了,你嗯了一声,脚在地砖上跺了一下,脚底板打滑,你哎呀了一声,声音尖的,像被针扎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你脚抬起来,托在你腿弯下面,别踩。
他让你等。手指按在你小腹底下,不进去,压着。你唔了一声,腰往前拱,你发现自己在迎合这个动作。他嗯了一声,指腹碾了一下,你嘶——,声音比你自己想的长,撞在镜面上弹回来,混进你自己的耳朵里。
他的拇指加快速度。你的腰在台面上弹,屁股离开台面又落回去,你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抖,你咬住了自己的拇指。他把你拇指从嘴里拽出来,按在你嘴唇上,别咬。你嗯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的。
叫名字。他说。
你张了张嘴。你的嘴唇是肿的,齿缝里还有一点血,你江了一声,没说完,他加了一倍力度,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啊——,尾音是颤的。
江涛。他替你念完。声音很平,和你第一次说麻烦您了那种平。
他把小指抽出来,你的腿松了,差点从台面上滑下去。他一手箍着你腰,把你提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把掉在地上的衬衫捡起来展开。你的身体暴露在顶灯底下,你看见自己,胸口、小腹、腿间——是湿的,亮的,在灯底下反着一点水光,你呜了一声,偏过头,没让他看。
他看着。你从镜子里看见他在看你,不是看你的身体,是看你。像看一件还没拆线头的布,要确认每一针的位置对不对。
他把你放下来。你站在地砖上,你的脚在打滑。他把你抵在镜面上,你的后背贴着玻璃,他的重量全压在你身上。他把你腿分开,你抬起来,你的脚后跟抵着墙。
他进来的时候你咬住了他的肩膀。不是尖叫,是唔的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熨斗底板烫到了那一秒。你整个人弹了一下,你的指甲在他后背上划出四道红印。他停住了,让你适应。你的腿夹住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你呼吸了七八下,胸腔一起一伏,然后你说继续,声音是哑的,像砂纸擦过旧木。
他没继续。他把你转了个方向,让你的脸贴着镜面。你的额头抵在凉玻璃上,你的手指抓着台面边缘。他从后面把你按回去——你的尾椎被他的膝盖顶了一下,你啊了一声,这次是出声的,声音从镜面上弹回来震你的牙根。
他顶进来。你的身体往前冲,额头在镜面上磕了一下,不疼,是凉的,那股凉意让你清醒了半秒。然后他动了。不是抽送,是碾。骨盆压着你的骨盆,他的胯骨抵着你,你听见他的呼吸在你后颈上,粗的,重的,每一声都像在数拍子,咚、咚、咚,和你心跳不一样,他的更稳。
疼?他问。声音在你耳廓上,气息是烫的。
不疼。你说。你的声音是颤的,但你说的是真话。不是不疼,是撑开了之后的那种发酸发胀的钝,像量腰围时软尺勒在肉上,紧,但你知道那个紧是贴合,不是压迫。
他的节奏变了。不是加速,是加重。每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你的声音从镜面上弹回来,唔嗯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你的手指在台面上划出第五道痕,你嘶了一声,他听见了,把你的手掰下来,扣在你后腰。
别抓。他说。声音是哑的,尾音散在你耳廓上。
你的手指攥紧了,攥在他腰侧的皮肉里。他没把你掰开,也没让你松开,就那样扣着。他的节奏从碾变成撞,你的身体在台面前后晃,你的脚趾在地砖上抓地,抓不住了,脚底板在打滑,你嗒嗒嗒地跺着,声音和走廊里小周的高跟鞋一模一样。
快——你听见自己说,声音是散的,尾音掉了,像缝纫机踩到梭芯断掉那一下,咔咔咔地空转。
他没加速。他把你转回来面对他。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你颧骨上,快的,重的,咚、咚、咚。你的手指在他后背的旧疤上摸过去了,你嗯了一声。他嘶了一声,手指在你后腰收紧了,你的指甲在他皮肉里陷得更深。
他的节奏突然变了,从撞变成顶,每一下都不到底,停在最敏感的那一厘米上,磨。你的腰在弹,你的脚不踩地了,你整个人浮在他手臂里,你的头发散在他肩上,你咬住了他的锁骨,牙齿陷在肉里,他嗯了一声,这个嗯是从腰上挤出来的,你的身体跟着震了一下。
然后他到底了。

你整个人弹起来又落回去,你的后脑勺在镜面上磕了两下,你的双手攥住他的肩膀,你的指甲陷进他三角肌里。你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你发现自己不是在叫,是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被撑满之后的、从腹腔里涌上来的、停不下来的抽噎。你的腿夹住他,你的脚趾蜷着,你的眼泪在镜面上留了两个印,滑下来,混着你后颈的汗。
他把你按在镜面上。不是力度,是重量。他的额头抵着你额头,你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撞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你的气哪个是他的。他的嘴唇贴着你太阳穴,你的头发湿了一缕,贴在他嘴角,你舔了一下,他嘶了一声。
你的高潮是持续的。不是一下,是好几下,一波一波的,你的腰在发软,他的手臂箍着你不让你跪下去。你的声音变成一种连续的、拉长的嗯——嗯——嗯,像缝纫机踩到底那一下嗡——的长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你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指尖到脚趾,你的腿在他身上痉挛,你咬住了他的肩头,牙齿陷在肉里,血腥味又从你嘴里漫上来,这次是两个人嘴里都有。
他最后那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你啊了一声,声音尖了,从你口腔里弹出来撞在镜面上,震你的耳膜。他的整个人绷住了,你感觉到他后腰的肌肉全缩紧了,他的手指在你后腰拧出四个红印,皮肉陷进去一道沟。他闷哼了一声,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的嘴唇贴着他的上颚,你尝到他嘴里有铁锈味和薄荷味。
你滑下去。他接住你,你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你的身体还在抖,你的小腿在他膝盖上磕了一下,你的脚趾终于松开了,脚底板贴在地砖上,凉的。你这才发现自己在出汗,后颈的汗在镜面玻璃上留了一道痕,滑下来,混着你没擦掉的泪。
你们站在试衣间里,背对背靠着那面镜子。你的衬衫在地上了,他的衫在梳妆台上勾了线,扣子掉了三颗,领口歪着。你的灰短裤在脚边,你的内裤挂在你脚踝上,你嘶了一声,伸手把它提上去。他的裤子还在,但拉链只拉了一半,你偏头看了一眼,他嗯了一声,没去拉。
试衣间的门没关严,门缝下透进来一条走廊的地灯,暖黄色的,落在你们脚边的地砖上,像裁台上那条对齐用的铅线。
你的心跳还没平。你靠在他后背和镜面之间,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底下跳,咚、咚、咚,和刚才他心跳压在你颧骨上那个节奏不一样。这个是你的,乱的,快的,像缝纫机踩到了梭芯断掉那一下,咔咔咔咔地空转,找不到下一针落点。
你的手指在他后背那块疤上摸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没让你退开。
走廊里安静了。小周的高跟鞋声已经走远了,整层楼只剩电梯运行时那种低频的嗡,从地板底下传上来,震你的脚底板。
你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去捡你地上的衬衫。你弯腰的时候你的腿还在抖,你扶了一下台面,指甲又刮出一道白痕,这回是最长的一道。你拿纸巾——试衣间台面上有一包,你抽了两张,擦了擦嘴角和额头。你的手指还在抖,你嘶了一声,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
他帮你把内裤提上去。你站在台面前,他站在你身后,你们隔着那件没扣好扣子的衬衫和那件没卷好袖口的衫。他帮你扣扣子,你低着头,你的手指在衬衫前面摆弄那条没叠好的边,你的指尖在布料上蹭,像在找一颗不存在的线头。
你那个疤,你说,没抬头,我缝了十一针。用的是5-0的薇乔纶线。
我记得。他说。他的手指在你领口那颗扣子上停了一下,你缝之前没打麻药。
你让我打的。
我说的’打’是打给你听。他笑了一声,嘴角往上走,眼睛没变。
你的脸烧起来了。你把脸埋进他肩膀里,他的下巴抵在你头顶,你的耳朵贴在他衫的第三颗扣子上,凉的。他的手指在你后颈上停了停,没往下,就是搁着,指腹碾着那一小块皮肤,像量体时你拿软尺抵着他腰那种力道。
试衣间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小周。是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按下了,咔的一声,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地灯照进来,暖黄色的,照在你脚踝上,你嘶了一声,缩了缩脚。
江总。小周的声音,端着的,职业化的,下午五点半了,您……
他没说完。门外的光线里,小周看见了你——没扣好扣子的衬衫,他的衫,你脚边那条没叠齐的灰短裤,台面上那四五道指甲白痕,镜面上你的泪痕和汗混在一起还没干的印子。
小周顿了一秒。您两位……
衬衫明天送。江涛说。声音是平的,和早上在电梯里说今天食堂有桂花糕那种平。他偏头看了你一眼,你的后脑勺还埋在他肩膀上,你的耳朵是红的,红到耳尖。明雪,你那个桂花糕,他偏过头,声音低下来,只够你一个人听见,食堂那间,你上次说’不太想吃甜的’,她记了。
你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小周还站在门口,端着那摞季度报表,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份没改好的版型图,眉头微蹙,但没有惊讶。
小周,你说,声音是哑的,门。
小周把门带上了。走廊的地灯在门缝下缩成一条细线,又灭了。
你从角落的小柜子里找出备用的高跟鞋——你今天下午试装时换的平底,藏在裁台底下——把你的脚套进去。你的脚还在抖,你扶着台面站直了。你的衬衫扣好了,他的衫袖口卷回去了一半,扣子扣了四颗,有一颗没对齐。他帮你把那颗歪的扣子正了,你嗯了一声,没动。
我走了。你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轻。
你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你回头。他站在镜子前面,正在把衫的领口整平,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缝了很多年的衣服的最后一步。顶灯打在他侧脸上,他的下颌线是硬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笑。
陈明雪。
你回头。
你那个疤,他说,手指点了点你锁骨下方——你量体时他摸过的那个位置,我下次来试装,你帮我缝。
你嗯了一声。你的脚在门口停了两秒,你嗯的那一声很轻,轻到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声。你的手在门把上攥了两下,指节发白。
你开门。走廊的地灯是暖的,你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平底鞋发出很轻的嗒。你走了三步,回头,门还没关,他的背影在试衣间的门框里,他正在弯腰捡你掉在地上的那条灰短裤,叠了两下,放在台面上,叠得很齐。
你关上门。
走廊很安静。你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地响,但慢下来了,像缝纫机从高速踩回中速,嗒嗒嗒变成嗒……嗒……嗒。你的后颈上还残留着那个试衣间顶灯的温度,你的锁骨下方那块皮肤还麻着,他指尖按过的地方,像被针扎了十一针,不疼了,但是麻,那种麻一直在,从锁骨底下往胸腔里走,你走了三步才把它压下去。
你走进电梯。32楼到14楼,四秒。你的手掌贴着电梯内壁的金属板,凉的,指印还留在上面,你看着那些汗渍慢慢干,变成一小片模糊的印子。你看着楼层数字跳,31、30、29……你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回去了。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未知号码:桂花糕明天送到14楼。——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