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教授,你咬着下唇,声音碎在喉咙里,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你。你仰躺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那块折叠软垫上——就是他给术后病人做床旁宣教用的那块——白色衬衫扣子开了三颗,头发散在深灰色的桌沿上,嘴唇被自己咬得又红又肿。他单膝跪在你胯骨旁边,一只手撑在你腰侧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那只你看了四十七天、每天隔着玻璃窗看他在手术灯下握着止血钳的手——正按在你小腹上,拇指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送外卖,都会在餐盒盖子上画一个小太阳。他偏了偏头,嘴角有个极淡的弧度,画了四十七天。
你张了张嘴。雨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混着消毒水和外卖酱料混在一起的气味,闷在四十二平米的办公室里。他抬手,拇指擦掉你下唇上那点被咬破的血珠,动作轻得你以为是错觉。
赵、赵老师。你叫他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你二十四岁,读研一年级,在他组里跟台跟了三个月。他三十二岁,胸外科副主任,全院排班表上你那个班次的人。你们之间的专业距离,用脚量,大概是一米二。
他没动。拇指还在你小腹上画圈。
你闭上眼睛。
四十七天前,你第一次给他送那份饭,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你在附属医院消化内科读研一,每个月导师从课题经费里给你发的补贴只够交房租。剩下的缺口,你自己填。白天穿白大褂跟台写病历,晚上套上那件荧光黄的骑手服骑电动车穿梭在城南的大街小巷。你声音小,不跟人搭话,平台上的好评率倒是高——因为你永远提前到,永远敲门三下就退开,永远把餐盒摆得整整齐齐。
赵鹏的工位在医院行政楼十一层,外科医生办公室。你第一次送上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改论文,头也没抬,说了句放桌上。你放下餐盒,鞠了个不算标准的躬,说谢谢,您慢用,声音轻得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你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但没回头。
后来你发现,他每周三、周五、周日晚上八点十五分会下一单。同一家店,同一份,米饭、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不要辣不要葱。你骑车去送的时候总赶在八点二十二分到,给他留七分钟吃饭的时间。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固定吃这个,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家店的老板总在你取餐时多塞一颗卤蛋,说小伙子最近瘦了。你没纠正。你穿着荧光黄的骑手服,头盔压得低,别人都当你是个瘦高个小伙子。
你每次都会在那个透明塑料袋的封口处画一个小太阳。铅笔,两分钟的事。你小学时候养成的习惯,考完试心情好就画太阳,不开心就画云。你后来想,那大概是你为数不多的、不需要对谁解释的仪式。
第四十七天。今天。周日。
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下,到晚上八点变成了那种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的细雨。你骑车经过行政楼侧面的时候,电动车后轮打滑,连人带车摔在柏油路面上。没摔伤。但骑手服前襟全透了,你低头看了一眼,水顺着下巴滴在餐盒盖上,那个画了一半的太阳被洇成了模糊的一团。
你在楼梯间站了四分钟。拿袖子擦了头发,又擦了脸,把餐盒在裤子上蹭掉水珠。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开了,你走进去,按了十一层。
门开的时候,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你敲了三下他的门——其实他的门不锁,你以前都是直接推的。这一下是多余的。你敲完就后悔了,因为门里面没应声。
你推门进去。
他不在。
不对。他在。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你,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正在跟电话那头说……对,明早的病例讨论改到九点半,通知一下。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你只在手术室里听过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平了的平静。
你犹豫了三秒钟。
赵……老师,你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小,您的饭到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你看他。他看你。
你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的目光没有像前四十六次那样落在餐盒上。他落在你的脸上。你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角和腮边,鼻尖被雨淋红了一点。你穿着那件荧光黄的骑手服,前襟的深色水渍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小腹。
进来把门关上。他说。不是请求的语气。
你关上门。雨声被隔在外面,突然就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呼吸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加重。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后面那把转椅。
你坐下了。餐盒放在你膝盖上。他走过来,绕到你侧面,低头看那个被雨水洇花了的太阳。
画坏了。他说。
你点头。嗯。
画坏了就不能要了?
……画坏了也是画了。你声音还是那么小。
他没再说话。他伸手,把你膝盖上的餐盒拿走了。放在桌角。两只手撑在你椅子扶手上,俯下身来。他的脸离你的脸大概十厘米。你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底下压着的一层很淡的皂香,混着红烧肉的酱味,很怪,但你没有躲。
你今天摔了。不是问句。
嗯。
摔哪了?
没摔着。
他看了你五秒钟。然后他直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条毛巾出来——你后来知道那是他抽屉里常年备着的、给术后病人擦汗用的纯棉毛巾,叠得方方正正。他绕到椅子后面,把毛巾按在你头发上。
你的呼吸乱了。
毛巾上残留着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凉的,贴在你湿漉漉的发丝上。他的手指插进你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擦。指腹蹭过你的耳廓,你整个人僵住了。
别动。他说。
你不动了。他的手掌覆在你后脑勺上,拇指按着你的发际线,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你闭着眼。你的睫毛在抖。
赵老师,你开口,声音哑了,我、我衣服湿了,我得回去换。
先擦完。

你很想站起来。你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但他的手还在你后脑勺上,那个温度,那个缓慢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按揉,让你的肩胛骨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你发现自己没有站起来。
他擦完头发,把毛巾收走。然后他做了一件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手,把你荧光黄骑手服的领口往下拉了拉,把领口内侧那片深色的水渍露出来给你看。
你自己看,他说,水都泡到皮肤了。你在这个办公室外面等了多久?
你算了一下。大概……四分钟。
在楼梯间。
沉默。雨重新从百叶窗缝里渗进来,细密地打在窗台上,嗒、嗒、嗒。
他伸手,把你领口那粒扣子解开了。不是他骑手的扣子——是你里面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他动作很慢,指节碰到你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汗浸透的皮肤,停了两秒,没有继续。
我帮你叫车。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手术室里的平。
你摇头。你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摇头。你只是摇头了。
他看你。你也看他。你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他吞咽了一下。
然后你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退了一小段,轮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你站在椅子前面,T恤的领口松着,骑手服的后背贴在脊柱上,湿的,凉的。你不敢看他。你盯着桌上的那个餐盒。
那个太阳,你忽然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其实画得不太好。
他笑了一下。你听见了那个声音——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你从来没听过他笑。三个月跟台,你只见过他在手术台上对着你比一个好的手势,和查房时对着护士说辛苦了。
四十七个太阳,他说,都挺好的。
这句话把你钉在原地了。
四十七天。他记得。他不知道是数出来的还是怎么的,但他记得。你画了四十七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他一个都没漏。
你的眼眶热了。你使劲眨了两下。
赵老师。
我、我是你组的。你终于把这句话挤出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看着你。表情没有变化。
我跟了你三个月了。你又说了一遍,把音量提高了半个度,消化内科,祁芙蓉。
他点了一下头。就一下。非常轻微。然后他伸出手,拇指擦了一下你眼角那一点没落下来的湿。
我知道。他说。
你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椅子的金属架上,哐的一声。
你……你知道?
你第一次送来的时候,他说,把那条擦你头发的毛巾重新叠好,放回抽屉,我看了你后脑勺上别的那根发夹。和你跟台时戴的是同一个。
你愣住了。那根发夹是一根很不起眼的黑色细边夹,你在实验室里夹碎发用的,骑电动车的时候也会夹在耳后。
四十七天,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你辨不清是什么,我每天都在等那个餐盒。

雨更大了。窗台上的水声变成了一片连续的嗡鸣。
他走过来。你退到了窗边,后背抵上冰凉的玻璃。他一只手撑在你耳侧的窗框上,另一只手从你T恤的领口探进去,掌心贴在你胸口下方,不重,但很热。你的肋骨在他掌纹底下跳了两下。
你怕什么?他问。
你张嘴。你发现自己想说的不是我是你学生,不是科室有规定,不是任何一句像样的借口。你说出来的是:我怕你明天让我写五千字的病例报告。
他低头。你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然后他吻了你。
不是那种你想象中的、带着压迫感的吻。他的嘴唇很凉,贴上来的一下很轻,几乎只是碰了一碰。你的下唇被他含住的那一瞬间,你的手指攥住了他卷起来的小臂——他袖口下面那道小臂的肌肉线条是绷紧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走得很清楚。
你的脑子是空的。空的。四十七天的餐盒、小太阳、荧光黄的骑手服、消毒水、红烧肉的味道,全部被这一个吻搅碎了。他的舌头沿着你的下唇慢慢滑进去,动作很慢,慢到你觉得他是在确认什么。你后脑勺的头发被他一只手拢住,按在窗玻璃上,凉意从后颈渗进来,他的体温从嘴唇传进去,两个温差在你身体里撞了一下。
你踮起脚。你身高一六三,他一到七八,你不踮脚够不到。你踮起来的动作很笨,他笑了一声——不是气音了,是从胸腔里出来的短促的震动,震在你贴着他胸口的小臂肌肉上。
他吻到第三下的时候加深了。牙齿磕到你上唇的内侧,不疼,但麻。你的手指从攥着他的小臂慢慢移上去,扣住了他后颈。他的颈椎骨在你指节底下突出,皮肤烫。你发现他也在抖。你不确定是雨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T恤被他的手掌从腰侧往上推。你听见布料摩擦皮肤的那种极细的、沙沙的声响。他的手越过你肋骨,到你后背,掌心贴着你的肩胛骨,你缩了一下——凉的,他的手指在刚才被窗户玻璃冰过的。他等了两秒,手掌慢慢磨上来,把你的肩胛骨整个盖住。
祁芙蓉。他叫你的全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哑了。
嗯。你只发出这一个音。
他把你从窗边转过来。你不是面朝他了,你面朝那扇百叶窗,玻璃上全是雨雾。他把你按在窗台上——不是按,是托着你的腰,让你自己坐上去。你的后腰抵在窗台的木沿上,凉的,你嘶了一声。他两只手撑在你身侧的窗框上,把你框住了。
他的额头抵在你额头上。鼻尖碰鼻尖。你闻到他呼吸里那一点酒气——下午跟科室聚餐喝了两杯啤酒,混着皂香和酱味。你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很具体,很他,很赵鹏,不是赵教授也不是赵老师,就是赵鹏。
他亲你脖子。从耳后开始,嘴唇贴着你的皮肤往下走,所到之处你的皮肤全部收紧,细小的颗粒从颈侧蔓延到肩头。他牙齿叼住你耳垂下面那一小块,轻轻地磨。你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住了。你发现你没有在忍。你在推他。你推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吻按得更深。
别——你吸了口气。
他停住了。
别什么?
你咬住自己的下唇。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你的胯骨在窗台上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你的T恤下摆被你的动作带得往上滑了半寸,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没什么。你说。声音在抖。
他低头。他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到你领口下面。你穿着那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你骑电动车就穿的——T恤下面是肉色的内衣。
他伸手,把你的T恤整个从头顶脱了。你两只手臂抬起来,他帮你把湿的棉布从肩头拽下来,布料离开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风。你穿着内衣和运动短裤坐在窗台上,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头和锁骨上。他看了你一眼。只一眼。然后他把目光移回你脸上。
你冷吗?
不冷。
你确实不冷。你从里到外都是烫的。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你锁骨上。不是亲。是含住。舌尖沿着你的锁骨凹沟慢慢舔过去,从左边到右边。你的整条脊柱都麻了。你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指甲陷进他后脑的短发里。
他把你转了个方向。你从面朝窗户变成面朝他。你的膝盖还架在窗台上,他坐在窗台对面的那把转椅上,你的脚踝搁在他大腿上。他两只手捧着你的脸,拇指按在你颧骨上,慢慢地、慢慢地摩挲。
你不用怕我。他说。
你摇头。你又点头。你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意思。你的脑子还是没跟上。你的身体已经全开了:你内衣的肩带在他的呼吸热度下黏在皮肤上,你的腿在窗台上并得死紧,小腿肚的肌肉在跳。

他吻你。你吻他。这一次不是他带着你了,你主动把嘴唇贴上去,舌头抵住他的。你发现你的舌头很软,很笨,你在学他的节奏。他含住你的舌尖,吸了一下。你的腰在窗台上拱起来。
他把你从窗台上拉下来。你两条腿一软,他托住了你的后腰。你站在他前面,他的手掌还按在你后腰上,隔着运动短裤的棉布。你低头看他。他仰头看你。你比他高不了多少,但你站在他面前,他坐在那把转椅上,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大。
我帮你把裤子脱了。他说。
你自己蹲下去,两只手把运动短裤往下拽。你的动作很快,因为你在抖。棉布滑过你的脚踝,堆在脚面上。你穿着那条肉色的内衣站在十一层行政楼的外科医生办公室里,外面在下雨,桌上放着四十七个画过小太阳的餐盒里最新的一个。
他站起来。转椅往后退了一小段。他走到你面前,手按在你的胯骨上,把你转了个方向——你面朝窗,他站在你身后。你的后背贴上他的胸。他的下颌搁在你头顶,嘴唇贴着你后脑勺的湿发。
他一只手伸到你前面,手指捏住你内衣的侧边,往下推。棉布从你腰侧滑下去,堆在胯骨下面。他的手指停在你后腰的皮肤上,按了一下。你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额头磕在窗玻璃上。
疼吗?
不疼。
磕了。
他笑了。又那个气音。从鼻腔里出来的。
他的手从你后腰往下,沿着你脊柱的沟慢慢摸下去。你的脊柱在他指腹下面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按到最下面那一节的时候你的腿弯了一瞬。他继续往下。他的指腹贴在你臀缝下面、两瓣肉的分界线上,只是贴着,没有动。你闭着眼,呼吸全乱了。
赵鹏。你叫他的名字。不是赵老师,不是赵教授。赵鹏。
他的手动了。指腹按在你身上,慢慢地、慢慢地推。你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玻璃,嘴唇张开了,声音没发出来,只是一串气音从喉咙里漏出去。他的手指比你的想象大,比你的想象热,那个弧度刚好卡在你里面最紧的那一圈。你夹了他一下。他嗯了一声,很短,从你头顶传下来,震在你的颅骨上。
他抽出来两只手指。你晃了一下。他把你的手按在窗玻璃上——凉的,你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湿的印子。另一只手重新按回你身上,这次是两根手指,比刚才深,顶到了你里面某个软塌塌的、一下一缩的位置。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你的大腿在并,合不上。
别忍。他说。
你忍了。你忍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你松了手,十根手指全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把脸埋在玻璃上,发出了声音。不是嗯,不是啊,是一个从喉咙底翻上来的、很碎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那种呜咽。你的腰在他掌心里扭了一下。
他加快了。两根手指在里面屈起来,扣住那个位置,按。你整个人在他掌心里弹。你的脚趾在地板上蜷起来。你的腿在抖。你咬着自己的手背,牙印渗出一线血。
他停下来。手指抽出来,你整个人的重量往前栽,他伸手箍住了你的腰。你喘。他喘。你们的呼吸撞在一起,混着汗味和消毒水和窗外灌进来的雨水土腥气。
他把你转过来。你面朝他。他蹲下去,和你平视。你的膝盖还架在窗台上,他蹲在你两腿之间。他把你运动短裤堆在脚面的那团棉布又往下拉了拉。
你确定。他说。不是问句。
你点头。你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指甲刮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不敢看他。你看的是他后颈那颗小痣,和颈椎下面那道被汗洇湿的阴影。
他含住你的时候,你先僵了。他的嘴唇很凉,你的那一片也很凉,雨淋了几个小时,你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低。他先只是含着一个边,不动。你闭上眼。你的手指攥着窗台的木沿,指节发白。
然后他的舌头来了。一下一下地舔,从下面往上,带着一种很笨拙的、你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认真。你的腿松了。不是完全放松,是那种绷到极限之后突然卸了力的软。你的膝盖在窗台上晃了一下。他的舌尖抵着你的最敏感的那个点打转,你整个人弹起来,额头又磕在玻璃上。
赵、赵鹏——
他没停。他含得更深了,你听见他鼻翼里那一声闷哼。你的手指从窗台上松开,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攥住,往自己这边拽。他的后脑抵在你的掌心里,发根蹭着你的掌心。他吸了你一口,很用力,你的腰在窗台上弹了一下,声音从你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碎。
他把你放下来的时候你腿是软的。他托着你,你的脚后跟在地板上拖出一小段水痕。他把你放到那张折叠软垫上——你这才看见它是什么时候打开的,你完全没注意。他压下来,从你上面跨着你,你的后脑勺枕在软垫的木框上,你的腿在他腰侧张开。
他吻你的时候你张开了嘴。你的舌头抵住他的,你发现自己在推他的腰。你的手掌按在他后背上,隔着衬衫,他的肩胛骨在你掌下压出两个硬块。你把他往下带。
慢一点。你喘着说。
他没动。他看着你。你第一次近距离看他没戴眼镜的脸——你发现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原来不是那种手术灯下的冷静,是温的。
你伸手,把他最后两颗扣子解了。你的手在抖,解了两下才解开。他帮你把衬衫从肩头褪下来,你两只手臂抬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你穿着内衣和运动短裤躺在软垫上,头发散在木框上,窗玻璃上的雨雾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他把你的腿分开了。你的膝盖抵在软垫的木框上,腿弯处被压得生疼,你嘶了一声。他跪在你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你。你不敢看他。你把脸转向窗玻璃那边。
他的手指在你小腹上按住,往下推了一点。你感觉到他最前端抵在你外面的那一刻,你的整条尾巴骨都麻了。你吸了一口冷气。
可以了。你说。声音很平。你不确定这是紧张还是真的觉得可以了。
他进去了。
不是慢慢推进的那种。第一下就是到底。你的身体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木框上,你咬住了嘴唇,没出声。他停住了。他的重量全压在你身上,你感觉到他最顶端抵在你里面那个最深处,很硬,很热,和你的湿漉漉的、被雨浇了很久的皮肤温度差很多。
太突然了?他问。你感觉到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在你贴着他后背的小臂上。
不。你说。就、就这样。
你两只手攥着他的后背。你的指甲隔着衬衫按在他肩胛骨上。他动了一下。很慢。往回抽了大半,只留了最前端在里面,然后往前推。你整个人的腰都起来了,你的骨盆在他掌心里往前顶。
赵鹏,你又叫他。牙齿咬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
他加重了。第二下比第一下快了一点,你的嘴张开了,一声很闷的哼从你喉咙里出来。他顶到你的时候你夹紧了他,你里面那圈肉猛地绞了一下,他嘶了一声,你听见了,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开始动了。你仰着脸看天花板——不是天花板,是十一层行政楼那扇百叶窗,雨打在窗叶上,一片一片地响。他的节奏比你预想的稳。不是快,是每一下的深度都很准,每一下都顶到那个位置。你的身体在适应他。你从咬住嘴唇变成张着嘴出气,你的手指从攥着他的后背变成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斜方肌的肌肉里。
他把你一条腿折起来,搭在他手臂上。角度变了。他进去得更深了。你的腰在软垫上弓起来,你的后腰搁在那圈木框上,凉木贴着你的尾椎骨,你啊了一声。他顶到了你的尾椎,你的腿并了一下,又被他分开了。
你轻一点。他说。你不确定这是对你的要求还是他自己的。你的腿夹紧了他,你的胯在他腰上蹭。
他没停。他把你的两条腿都折起来,你的脚背贴在你自己的耳侧。你的整个身体被他的重量钉在软垫上,你的脚趾在空气里蜷着。他俯下身,嘴唇贴着你耳朵。他的呼吸打在你耳廓上,热的,混着酒气和汗味。
祁芙蓉。
嗯——
他把你从窗台那边拉过来,你的后背滑过软垫的表面到边缘。他把你放平。你的腿还在他手臂上,他撑在你上方,你的头发散在木框上,你看见窗外的雨被闪电劈成一片惨白。
他吻你。你咬住他的下唇。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插进你散在木框上的头发里,把你的头往后带。他的嘴唇从你的下唇移到你的嘴角,再到你的下颌。你的脖颈全部露出来了。他含住你脖子侧面,牙齿轻轻咬着,你偏头躲了一下,他没追,只是用舌尖舔过你颈侧的动脉,一下一下。
你叫了他的名字。你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赵鹏,轻——
他没停。他把你翻过去。你的脸贴在软垫上,你的鼻尖抵着木框的漆面,你闻到了那种很淡的木头味儿。他跪在你身后,你的两条腿分着,他一手撑在你腰侧,另一手扣着你的胯骨。
他把你里面的湿擦了一下。他的指腹蹭过你小腹上那道浅浅的沟,你缩了一下。然后他把你翻了回来。你仰面躺着,他跨坐在你胯骨上。他把你的短裤褪到脚踝。你的内衣被他推到胸口下面,堆在乳沟的阴影里。
他俯下来。你看见他胸口被汗洇湿的那一小片,贴着你的上唇。他的呼吸打在你的嘴唇上,粗的,热的。
看着我。
你睁开眼。他低头看你。你的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窗外的水汽,湿的,在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线里反着一点光。他伸手,拇指把你眼睛下面的那一点水抹掉了。
你不用闭眼。他说。
你看着他。他没进去。他把你按在窗台上,你重新坐起来了,他站在你前面,你两只手攀着他的肩膀。他把你按在玻璃上。你的后背冰凉,他的胸膛滚烫,两个温度撞在一起。
他俯身,吻你的喉结下方。你偏了一下,没躲开。他咬了一下,不重,但麻。你嘶了一声。
赵鹏,你咬着他的肩膀说,你明天还要查房。
我明天还要写病历。
你——
他吻住了你的嘴。你推他的时候他没动。你手指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攥住了他小臂的肌肉。他把你从窗台上拉下来,你坐在转椅上了,他站在你前面。他把你从椅子上拽起来,按在那张折叠软垫上。你的腿张开,他跪进去了。
这次他进去之前先蹭了很久。他最前端抵在你外面,你的湿已经溢出来了,顺着你的大腿内侧在软垫上洇出一道深色的痕。他磨着你,慢慢地、慢慢地蹭,你的腰在他掌心里扭。你把手按在他后背上,想把他往下带。
他进去了。第一下你闭着眼。第二下你睁开眼。第三下你咬住了他的手背。你的腿夹住他的腰,你的脚后跟在软垫上蹭。他掐着你的胯骨,指节陷进肉里,你啊了一声。
松手。他说。你松了。他又掐了一次。你没松。他笑了一声,很轻。
他动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稳的。是重的,往下的。每一下都顶到你最深处,你的整个骨盆都在弹。你的腰在软垫上弓起来,你的后脑勺磕在木框上,你用手垫了一下。他的节奏越来越快,你的脚在空气里踢,你抓着他的手臂,你的指甲在他前臂上刮出几道红印子。
你的声音控制不住了。不是哼,不是气音,是那种从胸口挤出来的、带着破碎尾音的赵鹏。他听见了,他加快了。你的腿绞在他腰上,你的脚趾在软垫上蜷。他俯下来,嘴唇贴着你耳廓,牙齿咬着你的耳垂。
要到了?
你点头。你点不了头,你在抖。你攥着他的手臂,你整个人在软垫上弹。他的顶撞越来越快,你的里面在绞,一下一下地抽,你感觉到自己里面那些肉在痉挛着收、放、收、放。你咬住了他的手背,没牙印了,这次你只是含住了他的手指,吸了一口。
你到了。
你的身体弓起来,你的双腿在他腰上绞住了,你的脚趾绷直又蜷起。你的里面猛地绞紧,你整个人抽了一下,声音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又尖又长。他跟着你一起到了——他的身体在你上方绷紧了,他的手指插进你散在木框上的头发里,把你往软垫里按。他沉下去,最深的一次,你感觉到他的重量全压在你身上,他整个人在你上面颤。
他塌下来。你的脸被他的重量压在软垫上,你的脸颊贴着木框的漆面,你闻到了木头味和他汗液混在一起的、很咸很热的气息。你的腿还夹着他的腰。你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手臂。
谁先动的不清楚。你只知道你后来把脸从木框上抬起来,看见他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脱了,他的后背上有你指甲刮出来的几道红色印子。他侧躺在软垫上,你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很快,你贴着他肋骨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和你的撞在一起。
雨小了。窗台上的水声从连续的嗡鸣变成了稀稀落落的滴答。
你动了动手指,想从他胸口滑下去。他一把攥住了你的手腕。
你衣服。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我自己穿。
他嗯了一声,松开手。你坐起来,T恤还在转椅上面,你够着它套上去了。运动短裤你从脚踝那里拽上来。内衣你从乳沟下面抽出来,重新拉上肩带。你穿着荧光黄的骑手服——你什么时候没脱的?你低头看了一眼。哦,你还穿着骑手服。你一直穿着骑手服。
他仰面躺着看你。你站在他面前,头发散了,脸颊还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被你咬破的痕迹。
你拿起那个餐盒。你打开它。红烧肉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清炒时蔬软塌塌的。米饭上还有一小撮你没抖掉的葱花。
你用筷子——他桌角那双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凉了。你说。
味道还行。
他看了你两秒。然后他伸手,把你从窗台上拽过去,你跌坐在他身边。你的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下巴搁在你头顶。
你那个小太阳,他说,其实画得挺好的。
你的耳朵热了。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你闻到他的汗味、皂香和红烧肉的酱味混在一起。你的睫毛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
四十七个。他说。
第四十八个呢?
你从你颈窝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伸手,拿起他那支在桌角滚来滚去的签字笔。你在那个已经被你吃了两口红烧肉的餐盒盖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太阳。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这个没有四十七个里的任何一个好看。他评价道。
你把笔塞回他手里。你闭嘴。
他笑了。这次不是气音。是从胸腔里出来的、带着鼻音的、很轻很短的一声笑。你的耳朵又热了。
他把你拉到软垫上,你的腿搭在他腰上,他的胳膊圈着你的后背。你两只手捧着那个被吃了两口的餐盒,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凉了,但酱味还在。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十一层行政楼走廊的灯在百叶窗外面拉成一条一条的橙色光带。你的骑手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平台提示音,新订单。
你没看。
他也知道你没看。
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你把骑手服的后兜翻出来,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他低头看你。你往他肩膀上又埋了埋。
明天查房,你闷闷地说,你别让我写五千字。
我什么时候说过五千字?
你说过。第四十三天。你在我病历上写了’记录过于简略’。
他沉默了三秒。
……八百字。
你把脸埋回他颈窝。你的嘴唇蹭过他锁骨下面那一小片被汗洇湿的皮肤,你尝到了淡淡的咸味。他的手指在你后背上慢慢画着什么,你闭上眼睛,没睁眼。
你后来想,你大概会画第四十八个太阳的。第四十九个。第五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