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排梧桐被风扯得哗哗响,雨不是下,是砸。整条商业街的店门都拉了卷帘,只有你所在的这层牙科诊所还亮着——三十七号诊室里那盏无影灯惨白地照着,把左哲夜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半。你站在齿科综合治疗椅旁边的小圆凳上,左手捏着口镜,右手拿着探针,手套底下指腹还残留着上一位患者口腔里薄荷漱口水那股凉丝丝的涩味。
你叫蒋思语,二十八岁,在这家社区口腔诊所做了四年主治。
他今天预约的时间是六点,现在七点四十,隔壁两间诊室的灯已经灭了,走廊里只剩护士站那台碎纸机还在嗡嗡地吐纸屑。你本来六点就该下班,是他迟到了一刻钟,进门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到第三颗,袖挽到小臂中段,腕骨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晃了你眼睛。他没道谢,只说了句麻烦快一点,语气跟他在会议室里训季度汇报的人没区别。
你习惯了。你习惯了把麻烦快一点翻译成请帮我看看,把能不能换个角度翻译成我有点紧张。你不太会寒暄,问诊的时候问的问题永远是哪里不舒服有多久了平时有没有夜磨牙,句子短,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患者们评价你这个医生很专业但有点冷,你听了也不当回事,把口罩往上拽一拽,继续干活。
你其实知道他。左哲夜,三十九岁,鹤庭资本的创始人,你诊所所在这栋楼的股东占了一整层。你每天坐地铁经过那栋楼的玻璃幕墙,里面亮着灯的时候你偶尔会往里面瞥一眼——不是刻意的,是那种走路时余光扫到的、毫无防备的一瞥。他坐在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侧脸被屏幕的蓝光勾出一条硬线。你看过大约一百多次那侧脸,一次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今天没坐地铁。你骑车来的,裤脚上还有泥点。你坐在小圆凳上,把口镜举到他嘴边:张开。
他张开的动作比你想的慢。探针头刚搭上他下臼齿,他的咬肌就绷了一下——很轻,但探针弹了弹,那阵微颤顺着你的指尖传上来。你换了个角度,左手口镜撑住下唇,右手探针贴着牙龈线往上走。颗龋,不深,补一下就行。你语气平得像在念检查报告。
他闭着眼,呼吸喷在你手套上,热的,带着一点薄荷和烟草混合的尾调。
你手稳。四年了,你手一直很稳。但你今天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半寸,直到探针从门齿后面滑出来的时候,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你才反应过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是另一种。
好了,合上吧。你说。
他合上嘴。然后他睁开眼看你。
无影灯在他头顶,他仰着脸看你,那个角度让他的眉骨和下颌线显得格外分明。你看他,他看你。你的口镜还垂在手指尖上,金属杆晃了晃,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你手在抖。他说。
你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但你把口镜换到了左手,右手的手指在手套外面蜷了一下,又松开。……没有。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自己听见了,觉得这个没有有点蠢。
蒋医生。他叫你的职称,叫得很轻,尾音往下坠。能麻烦你把口罩摘了吗。
你摘了。棉布口罩从下巴抽出来,挂到耳后。你的呼吸一下子全暴露在他面前,他的目光落在你嘴唇上停了两秒——就两秒——然后移开了,移去看你身后的器械台。
你拿起了高速涡轮机。补牙需要磨两下,有点酸,忍着。你按了下手机,涡轮机嗡地尖叫起来。
他咬住咬合垫,身体在椅背上绷成了弓。你左手固定他下颌,右手拿涡轮机贴上去,粉白色的粉尘在无影灯下像微型的雾。磨了两下,你换了低速弯机,把洞型修了修。他全程没吭声。你掌底下他的咬肌一跳一跳的,不是咬合,是那种忍到极限的、微细的颤抖。
你关了机器。行了,可以松了。
他松开咬合垫,把嘴歪到一边吐了口唾沫进垃圾桶。然后他没急着坐起来。他仰在椅背上——你调过椅背的,仰到大约一百三十度,方便你操作——他仰在那儿,白衬衫的扣子因为抬高手臂而松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汗洇湿的皮肤。你站在旁边,低头看他,他的呼吸还是粗的,胸腔起伏比刚才大了。
左先生,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帮您洗一下口,今天的项目就结束了。
他看着你。又看了三秒。然后他说:我想再待一会儿。
你愣了一下。你的脑子转了那么零点五秒,把这句话放在你的职业语境里翻译:复诊?加项?还是——
……什么?你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尾音发虚。你自己都听出来了,那个什么不像问诊,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我说,他把声音压得低而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空隙,我想再坐一会儿。今天。就我们两个。
走廊尽头的碎纸机终于停了。雨还在砸玻璃,但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你的手还在操作台上,指尖捏着那枚高速涡轮机的手机,塑料外壳被你攥得变了形。你张了张嘴,我、——你发现你只会说我开头的话,我七点应该下班了,你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他没让你说完。他伸手从椅背上够到了你的手腕。
不是抓,是扣。他的拇指和食指扣住你腕骨内侧,力道不重,但很准,像他做过很多次精密操作一样。他的掌心是热的,隔着你的手术手套,那个温度还是清晰地烫进来了。你的小臂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手指把涡轮机的手机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左先生,你试图把职业语气找回来,您——
叫我想。他说。就两个字。不是命令,是那种把门推开一条缝、让你自己走进去的语气。
你的膝盖软了一下。你坐在小圆凳上,他仰在齿科椅上,你的视线比他高大概十五厘米,这个角度本来是你四年来最自如的位置——你站在上面,他在下面,口镜和探针是你的权杖。但此刻那个上面变成了别的东西。你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你挂在下巴后面的口罩带子,棉布蹭过你的下颌皮肤,凉的。
你松开了涡轮机的手机。它啪地掉在器械托盘里,弹了两下。你没去捡。
他抽掉了椅背上垫着的蓝色诊疗巾,叠了两下搁在扶手边。过来。他说。
你的脚比你的脑子快。你从圆凳上站起来,绕到椅头的位置,弯下腰。你的头发从低盘的发髻里散落出来几缕,垂在你脸侧,发尾扫到他的颧骨。你伸手去解他嘴角的咬合垫——其实早就不用垫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手放过去。你的指尖碰到他的下唇,他的嘴唇是微张的,呼吸打在你指腹上,热的,湿的。
他偏头来含住了你的食指。
不是亲。是含。他的嘴唇包住你的指尖,牙龈轻轻压住第二关节,舌头从侧面舔过你的指腹。你整个人从后颈到脊椎炸开一道电流——不是比喻,是你真的起了一层细密的汗,后颈那几根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你的手僵在他嘴边,大脑空白了一拍,然后你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完全不在语境里的话:……你的牙菌斑需要控制。
他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哼。然后他松开你的手指,仰头吻上来。
他的嘴唇碰你的时候,你是没防备的。你往后仰,后脑勺磕到了椅头靠背上那块软垫,咚了一声,闷的。他没收手,他的左手扣住你的后脑,拇指按在你耳后的软骨上,那个位置一按你的耳朵就发麻。他的吻不是轻的,他牙齿磕到了你的下唇,你尝到一点血腥气,混着他嘴里残留的薄荷味。你咬着自己的舌尖不让自己叫出来,手指揪住了他白衬衫前襟最上面那颗扣子,指头捏着布料揉成一团。
你、你——你偏开头喘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放。他把你重新按回来,吻从你的下唇移到嘴角,牙齿咬住你耳垂不松,舌头沿着你耳廓往里探。你的耳朵一缩,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又磕了一次靠垫。他松开你的耳朵,嘴唇贴在你颧骨上,呼吸烫,一下一下喷在你皮肤上。你偏着头,他的白衬衫领口歪了,你伸手去拨他的头发——你本来只是想把挡在你嘴唇前面的那缕头发拨开——结果你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发根,他的头皮下有一根青筋,你的指尖按上去的时候它跳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了。你感觉得到,不是声音,是他胸腔的震动透过衬衫布料传到你掌心里,频率不对了,比刚才的一下一下变成了连片的、粗粝的起伏。
你把他衬衫前两颗扣子解开了。你的手指不太稳,第二颗扣子你按了两次才按对。解到第三颗的时候,你的手指碰到了他锁骨下面的皮肤,他的肌肉立刻绷紧了,你指尖陷进那块绷紧的三角肌里。你停住了。
蒋思语。他叫你的全名。不是蒋医生,是蒋思语。他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出来的,低得你几乎要贴着才能听见。你摸到的是硬的。
你的脸烧起来了。你把手从他的锁骨上弹开,退后了半步,退到了椅子的扶手旁边。你的背抵着操作台的边缘,后腰撞到了上面那排抽屉的铁边,凉意激得你缩了一下肩。你盯着他看,他仰在椅子里,白衬衫敞到腰际,你刚才按过的那块三角肌还在你的视野里,皮肤上有一小片被你指腹蹭出的红。
……我没说我要你。你听见自己说。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这是你紧张的时候唯一的破绽。
我没说要。他说。他的手还是扣着你的手腕,没松。但你在解我扣子。
你沉默了大概四秒。雨砸在窗玻璃上,密密实实的,一下一下往你耳道里钻。然后你伸出手,把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手指比刚才稳了些,但指尖还是带着点细抖。解到第六颗你停住了——他的呼吸已经粗到隔着两米都能撞进你耳朵里。
他伸手够你。不是够你的手——整条手臂横过来,五指扣进你后腰,猛地把人往椅子那边拽。脚在地砖上滑了半步,拖鞋带子啪地弹了一下。你没坐上去,是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侧,大腿死死压着他的,小臂撑在椅背软垫上,下巴磕进他肩窝。白衬衫皱巴巴堆在你胳膊底下,脸埋进他颈侧,皮肤底下那颗心擂得又重又急,隔着薄薄一层肉,每搏一下都顶得你下唇发烫。
你把他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也解了。然后你把衬衫从他的肩膀上褪下来,布料滑过他的上臂的时候,他整个人从你手底下绷了一下,像一条被拉紧的弦。他的上臂肌肉在你掌心下面是硬的,小臂的静脉浮着,你拇指无意识地按了一按,他嗯了一声,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得像在忍。
你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滑到他胸前,他胸肌上有一层薄汗,你的指尖划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湿痕。你沿着他的胸骨往下摸,他的腹部肌肉在你的掌心里起伏着,你摸到他的腰线,摸到他皮带扣上那个金属扣头——你犹豫了一下,指尖在扣头上停了半秒。
他伸手把皮带扣解了。不是你的手指够不到,是他不让你的手指碰那个金属。他解扣的手很快,咔一声,皮带滑开。他的牛仔裤腰头松下来,你的手掌贴在他的下腹,他腹肌的线条在你掌纹底下起伏。他的呼吸喷在你颈侧,你听见他的牙齿咬住了自己后槽牙,嘶的一声,很短。
你弯下腰,唇贴着他耳廓,你只说了两个字:让我看。
他闭着眼。他掀开了你从椅子上顺来的蓝色诊疗巾——你刚才拿过来垫在他胸前防溅的那块——他把它盖在眼睛上,遮住了自己的视线。然后他把皮带彻底抽掉了,啪地弹在地砖上。
你的手指按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他整个身体弓起来了,不是往上,是往下,腰往椅子里塌,后腰的骨头顶在椅面的缝隙上。你只碰了一下,一下。你的食指按在他胯骨下面那个弧度上,隔着牛仔裤的布料。他的呼吸断了一拍,然后变成了一声没完全压住的低哑的抽气。
你脱了你的白大褂。你把它搭在操作台边上,里面是诊所统一的蓝绿色刷手服,V领,你今天的扣子没扣最下面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你把刷手服的前襟从他胯上扯下来,他牛仔裤的拉链你拉了,金属齿卡了一下,你的手指头被蹭到了,你的眉毛皱了一皱。然后你把他的牛仔裤往下推,他的膝弯碰到椅子的坐垫边缘的时候,他的小腿弯了一下。
你看见了。你盯着看了大概两秒。他藏在那块蓝色诊疗巾后面,你只看见轮廓,但你知道你在看什么。你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他的头皮底下那层细毛被你指腹蹭到了,他的腹肌猛地一缩,像被人弹了一下琴键。
你弯下腰,嘴唇凑近了。
你吻他的时候他咬住了后槽牙,牙关的声音很细,咯咯的。你含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在椅子里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撞在靠垫上,咚,然后他的手扣住了你的后脑,不是按,是扣,五根手指插进你散下来的头发里,指节按着你的头皮。你的唇贴着的那块皮肤比你指腹碰到的时候烫得多,热得你舌头都烫了一下,你的舌尖上抬了抬,他的呼吸变成一声拉长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嗯——,他的肩膀从你耳侧耸起来又落下去。
你的手没有闲着。你左手撑在椅面的软垫上,右手的手指扣住了他的髋骨,拇指按在他髋骨内侧那个凹陷里,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比周围薄,你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他的腰又塌了一下。他的呼吸在你脸上变成了一种节奏,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短,越来越急。你舔了他的根部,舌尖沿着那根线从下往上画了一道,他的小腿在椅子底下蹬了一下,踢翻了旁边那把空圆凳,哐地响了一声,金属腿在地砖上刮了半米远。
你抬头看他。他眼睛还藏在诊疗巾后面,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你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太阳穴的青筋跳着。他把诊疗巾从眼睛上扯掉了,他看你的眼神——你在灯底下——不是平时那种麻烦快一点的眼神,是湿的,是乱的,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把摔在桌上的人此刻仰在一张齿科椅上、裤腿褪到膝弯、脸红着盯着你嘴里含住的自己、嘴唇微张着在等你的下一步。
你的嘴唇含到他中间的时候,他整个人从你掌心底下弹了,手指在你发间猛地收紧,头皮被扯得一阵发疼,你咬住后槽牙没挣开。舌尖绕着他转了一圈,他的呼吸彻底没压住,一声呻吟完整地撞出来,胸腔的震透过你的嘴唇一路顶到牙根上,麻酥酥的。你加快了。舌尖来回地滚,嘴唇含得更深,手指还扣在他髋骨上,拇指抵着那片凹陷一松一紧。
他的腰抬了一下又落下,再抬。椅子的液压杆在底下嘶——地响了一声,椅背又往低的方向溜了一格,他的膝弯离椅面更远了,你的角度要探得更深一点。你的下巴抵在他胯骨上,他的皮肤在你嘴唇上是烫的,有那种被体温烘出来的、微微发咸的味道。你含到最里面的时候他啊了一声,很短,像被扎了一下,他的手指把你的头发攥得更紧,你的后脑勺被往后带,颈椎咔地响了一声。
你撑不住了。你偏开头喘气,你的嘴唇上沾了湿的液体,你的头发被扯散了大半,发尾扫在他的小腹上,他的皮肤被你的发丝蹭得起了鸡——不是鸡皮疙瘩,是他的腹肌在跳。他伸手把你拉回来,别停。他说。不是命令。是那种声音哑了、尾音散了、完全不像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的声音。
你含住了。这次含得深,你的舌头抵到最里面那个点,鼻翼蹭过他的根部,他腰猛地弓起来,额头撞上他腹部,腹肌一波一波地绞紧,把额头往外顶。他手指从你头发里抽出来,改扣住你的肩膀,整个人压下来。他的重量碾在肩头,你听见肩胛骨发出酸软的闷响,但没退。
他射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你头顶塌下去又弹起来,他的腹肌连续收缩了四五下,每次收缩你的嘴唇和舌头都被挤压,你尝到了那个咸腥的味道,你唔了一声,把嘴唇松开了。他仰在椅子里,胸廓起伏的幅度大得几乎像刚跑完八百米,他的喉结还在跳,他的手指还扣着你的肩膀,指节是白的。
你退后了半步。你拿过他胸前的诊疗巾,胡乱擦了一下嘴唇。你的手指还在抖,你把它搭在他脸上,他偏头避开了,诊疗巾掉在椅面上。他看你的眼神还是湿的,但你发现他在笑,很小的一个弧度,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没了。
该你了。他说。
你站在椅边,低头看他。你的刷手服前襟因为刚才弯腰的动作又散了两颗扣子,你的头发彻底散了,垂在肩膀两边,有几根黏在你下巴上。他的白衬衫扔在椅脚的地上,牛仔裤褪到膝盖,你的拇指还沾着他身上没擦干的东西。
你伸手去解他腰上最后一条皮带——刚才被你撞翻的那把圆凳还没捡,他的皮带还挂在那把凳子的金属腿上,叮叮地响。你伸手去够,够够了两下没够到,你的小臂从他胯上横过去,蹭过了他大腿内侧。他的腿立刻合拢了,夹住了你的小臂。
你——你说的是你等一下我够一下,但你的声音在你之后就散了,因为他的掌心从你小臂内侧翻上来,扣住了你的手腕,把你整个人拉到他面前。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你的膝盖,把你的右腿从椅面上掰起来,你的拖鞋在地砖上啪嗒掉了一只。
他把你的腿挂在他腰上。你的脚趾碰着椅面的软垫,你的重心全在他扣着你手腕的那只手上。他另一只手按在你刷手服的下摆边上,往上推。你的刷子服里面是白色的棉质背心,没有穿内衣——你今晚本来就没穿,你下班之后直接来值班的时候是这么穿的,这个事实在你此刻大脑空白的状态下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他的手掌按上你胸口的时候你是没防备的。你的后背弓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椅头靠垫上,咚。他的掌纹压在你的皮肤上,热的,你整个人从那个接触点开始往四肢散开一阵热,你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攥紧了,你的指甲掐进他小臂的皮肤里。他偏头在你锁骨上咬了一下,不重,但你的肩膀抖了,你的呼吸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嘶。
他低头吻你的时候你是合不上嘴的。他的嘴唇压着你的,牙齿磕在你的门牙上,你咯了一声,他往里探,你的舌头撞到了他的,你的后槽牙咬住了他的下唇,你尝到了自己嘴唇上残留的咸味,他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你口腔里,你的眼睛闭着,你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的呼吸和你的心跳撞在一起。
他的手指从你的胸口往下走,经过你的腹部——你的腹肌在他指腹下缩了一下,你绷住了,你的指尖在他手腕上掐出了一个印子——经过你的腰带。你的刷子服下摆被他掀到了肋骨的位置,你的棉质背心边缘卡在你的腰窝上。他往下脱你的裤子的时候你的腿在他腰上夹了一下,你的拖鞋啪地掉了另一只,你的脚尖碰到了椅面的金属边,凉的,你缩了一下脚。他一只手撑在你腿弯的后面,另一只手把你的裤子往下推,你的皮肤露出来的时候你感觉到椅面的凉意从下面渗上来,你的腿不自觉地合了一下又松开。
他吻你大腿内侧的时候,你的整个右腿弹了一下,膝盖咚地磕在椅背上。你偏开头,你的嘴唇贴在他肩膀上,你的牙齿咬住了他肩头的布料——没有布料了,你咬到了他的皮肤,他嘶了一声,没躲。他的嘴唇在你腿根停了几秒,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含住了你。
你的后背在椅背上弓起来,你的手指插进他头顶的头发里,攥住了,你的指节陷在他的发旋底下。他的舌头贴上来的时候你整个人从后颈到腰脊炸开了一片麻,你的嘴张开了,一个声音从你喉咙里面出来了,不是啊,是一声很短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嗯,你的下巴在抖。他舌头的角度变了,你的脚趾在椅面边缘蜷紧了,你的膝盖在他腰上夹紧,你的背心下摆被你攥成了两团。
他抬头看你。你仰着头,发丝散在椅垫上,你的眼睛是睁着的,你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嘴唇上沾了湿的,他喘着气看你,你也在喘,你的胸口起伏得几乎要把背心撑起来。他笑了一下,很轻,看着。他说。
你看着了。他把你重新按回椅面,你的后脑勺压在靠垫上,你的腿还挂在他腰上。他俯下来的时候你感觉到他的重量压在你的身上,他的膝盖顶在你两腿之间,他撑在你身下的时候他的腹肌抵着你的小腹,他的皮肤烫得你闭了一下眼。
他进来的时候你咬住了他肩膀。
不是一下一下地推进,是一整根,一下子到底。你的嘴从他肩膀上溢出一声啊——,你的手指从他的发顶滑到他的后颈,你的指甲嵌进他颈侧的皮肤。你整个人是僵的,你的双腿在他腰上夹紧,你的脚趾抠着椅面软垫的缝,你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心跳漏了,是你的呼吸真的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你的腰弹了一下,你的腿松开了,你的后背在椅面上往下滑了两厘米,你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弹开,撑在椅面的软垫上。
他停在那里,没动。你的内壁还在收、松、再收,像攥了又松的拳头,小腹那块皮肉烫得直颤,你哼了一声,那声震从胸腔底下往上顶出来的。他没急着动,两只前臂架在你身侧撑住,你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很淡的皂角香被体温烘得发闷,底下压着一层薄汗气,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磕在你头顶的发旋上。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下不深,他慢慢退出来,退到只剩一个口,你的内壁被抽开的时候那一阵空落让你呀了一声,你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攥紧了。然后他顶回来,比第一下深,你的腰跟着弹了一下,你的脚趾在椅面上蜷紧了。他顶到你最深处的时候你听见自己嗯了一声,你的腰弓起来,你的臀部离开椅面,你的重量全在他撑在你身下的手臂上。
蒋思语。他喊你。不是蒋医生。他的声音是哑的,完全变了调,尾音碎在你耳廓上。
你应了一声。你只发出了一个气音,嗯,你的手指从他的后背上滑到他的肩胛骨,你的指甲压在他肩胛骨下面那道沟上,他的肌肉在你指甲下绷紧了。他加快了。你的椅面在底下吱呀响了一声,液压杆又嘶地漏了一格气,椅背往后仰了一点,你的腿在他腰上绷直了,你的脚踝在椅面边缘碰到那把翻倒的圆凳的金属腿,叮的一声。
他每一下都顶到你的最里面。你闭着眼,你的嘴唇张着,你的呼吸断断续续的,不是嗯就是啊,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被你自己的手指堵回去,你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肩。他俯下身来,他的嘴唇贴在你的耳廓上,你听见了他的呼吸,粗的,热的,一下一下喷在你耳洞里。他的额头抵着你的肩膀,你的后背在他的掌心里是湿的,你的刷手服下摆又滑上来了,你不管了。
速度不对了。不再是那种你还能数清每一下的节奏,他的腰在你胯下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快的,重的,你的椅子在地板上吱——吱——地响,你的身体在他身下被推着前后滑,你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找不到了,你的脚趾在椅面上抓、抓、抓,你的膝盖在他腰上磕了,不疼,你不在乎。
我——你的话碎在了一口喘气里。
你什么。他问你。他的声音压在你耳侧,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没准备好。你说。你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收紧了,你的腰在往下塌,你的内壁在每一撞击里都在收缩、夹紧、又松开。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腿在他腰上夹得更紧了,你的身体在往上迎,你在用你的身体否认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被你气到又笑到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哼。他直起腰来,你的身体在他身下忽然被抽离了,一阵空凉让你啊地叫了一声,他把你翻过来——你的脸埋进椅面的软垫里,你的后脑勺压在靠垫上,他的膝盖压在你的两条腿之间,把你按在椅面上。你的刷手服前襟被掀到胸口,你的背心从他身下透出来,你的头发散在椅面的缝里,你闻到了椅垫上那种医用皮的凉味。
他进来第二波的时候你的脸在软垫里扭了一下,你的牙咯咯地磕着,你的手指抓着椅面的边缘,你的指甲刮在皮面上发出细碎的吱吱声。他把你翻回来,你是面对着他的,他的膝盖顶在你两腿之间,你的脸对着他的脸,你看见他的眼睛在你头顶的无影灯底下是亮的,他的嘴唇在动,他在数你的呼吸。
你们同时到的。你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肌肉上刮了一道,他的肩胛骨在你掌心里跳了,你的内壁绞住他的时候你啊地叫出来,声音没压住,走廊里那台碎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启动了,嗡嗡声把你这声啊盖了大半。你的腰弓起来,你的脚趾蜷紧了,你的身体在椅面上弹了一下,你的后背砸在靠垫上,咚。你还在颤,你的大腿内侧在抖,你的内壁还在一缩一缩地夹他。
他压在你身上,你感觉到他的重量。他的胸口贴着你的,他的呼吸还是粗的,你的皮肤上有一层薄汗,他的鼻尖蹭着你的鼻尖,你们两个人在椅子里喘气。雨小了一点,玻璃上的水痕被风推成了斜的。
你偏开头,从他的肩膀上蹭了一下,你的头发黏在你脸上,你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你的嘴唇肿了,你的耳垂还是红的,你的手指关节因为刚才攥他太紧而有点发酸。他伸手把你脸上的头发拨开,他的指尖蹭过你的眉骨,你嘶地吸了口气,太敏感了。
你。他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他看着你,你想说什么。
你的脸又烫了。你偏过头去看那扇被雨糊住的玻璃窗。没什么。你的声音很小。
蒋思语。他又叫了一次。
你转回头。他看着你。无影灯在你们头顶,他的脸在你视野里占了大半,你看见他耳尖有一小点你没弄上去的红。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看了他这一整个晚上,他的白衬衫上有水渍,不是你的,是他自己的汗,他进这扇门的时候衬衫就是湿的。他等了你七点四十才来,他迟到了四分钟。他的牙科检查做了二十分钟,正常流程。他坐在椅子里多待了一个钟头。
他今天不是顺便来看牙。
你每次都来这儿。你说。不是问句。你的声音平了,跟你在写病历的时候一样平。不是路过。你住城南,这儿在城北。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雨声在窗户上走。
我查了你的执业证。他说。鹤庭这栋楼要翻修三十七层的时候,我把这层的图纸调了出来,看了你诊室的位置、你的接诊时间表、你的执业年限。他顿了一下。你第一次给人做根管治疗那天,我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
你的手指停在他的锁骨上。你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你从三号诊室出来,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背对着你,在看你手里那盘用过的器械。你当时以为他是某个患者的家属,没搭话,径直去了换鞋间。
我找了三年的牙科医生。他说。不是看牙。是——他没说完。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你的额头。我牙疼了三年没去看,你猜为什么?
你猜。你闭着眼,他的呼吸打在你额头上,热的。你猜出来了。他不是牙疼。他不敢。那个在会议室里把杯子摔碎的人,那个签字的时候笔都没抖过一下的人,他不敢坐在那张椅上,嘴张着,让一个人把手伸进去。你用了四根探针和一句这里有个小的龋就把他三年的牙疼给化解了,你甚至没问他你怕什么。
所以今天你让我’再待一会儿’,你的声音哑了,你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点抖,不是想多坐一会儿。是想让我知道,你已经不怕了。
他没说话。他的手从你的锁骨上滑下来,按在你小腹上,你的腹肌在他掌心下缩了一下。他偏过头,嘴唇贴在你颈侧,他咬住了你的耳垂,不重,但你的腰弹了一下,你嗯了一声,你的手指插进他的后颈的头发里,把你的脸按在他肩窝。
我还没说完。他说。他的声音闷在你颈侧,气音比你听得清的只有震动。你下次值班到几点,我让行政部查过。
你从他肩窝里抬起脸。你查我排班?
你周三和周五到九点。他说。我今天约的六点,是故意的。我要你只有我一个人在的时候才肯把口罩摘下来。
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你笑了。不是那种你在诊所里对患者点头的、礼貌性的笑。你笑出了气音,你的肩膀抖了两下,你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后脑勺,你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进你的锁骨底下,你的牙齿磕到了他的喉结,他嘶了一声,没躲。
你笑着笑着,他的嘴唇又凑上来了。这次是你先动,舌尖顶住他的门牙,他的呼吸从你嘴里涌出去,带着体温。鼻尖磕着鼻尖,你的手指没收回来,还扣在他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颅骨,底下是烫的。心跳从你掌心底下顶上来,撞,撞,撞,像鼓面被人从里头捶。
你们在椅子里又滚了半分钟。不是做,是他把你抱在怀里,你的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你的腿还挂在他腰上,你的脸埋在他的颈侧。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画圈,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你的也是。椅子的液压杆还漏着气,嘶——嘶——,很细,像某种很远的白噪音。
你偏开头,你的嘴唇蹭过他的下巴。你裤子里。你说。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还没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牛仔裤还褪在膝弯,皮带挂在翻倒的圆凳上,他的白衬衫在地上揉成了一团。他笑了一声,很短,从气音变成震动,你的肩窝被他的笑声震了一下。
你先穿。他说。你裤子还没提。
你低头看。你的浅卡其色九分裤还在脚踝上挂着,你的袜子也脱了一只。你伸手去够,你的手指碰到了操作台上的白大褂,你把它拿起来抖了两下,先套上。他的牛仔裤你帮他提上来了,皮带你从圆凳上摘下来,给他扣上。你蹲在椅边的时候你的后腰咔地响了一声,你嘶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你的后腰,别动。
你站起来了。你的头发还是散的,你的刷手服前襟扣子歪了一颗,你没管。你绕到操作台后面,把翻倒的圆凳子踢回原位,把地上的白衬衫捡起来叠了两下扔在他胸口——他接住了,没穿,把它搭在扶手边。你拿起了那把碎了的口镜,看了看,又放回托盘里。
走廊里碎纸机又响了。雨停了。玻璃上的水痕开始被夜风吹干,街上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诊室的无影灯照得没那么刺眼了。
你拿起椅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递到他面前。他偏头喝了一口,水从他的嘴角淌了一点下来,你拿你的袖口给他擦了一下,你的手指蹭过他的下唇,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关了无影灯。
诊室暗下来了,只剩走廊那盏应急灯透进来一点红,很暗。他坐在椅子里,你站在旁边,你的白大褂扣子也歪了,你的头发还在他肩头蹭着,你的手指搭在他锁骨上,没收回。
左哲夜。你说。你叫他的名字,不是左先生,不是左总,就是他的名字。你的声音在暗里很平,像在写病历。
你欠我一次。你说。去年冬天走廊里你看了我四十分钟,你跟我说一声。
他没答话。他的手从你锁骨上滑下来,扣住你的手腕,把你拉回椅边。你跨坐在他腿上,你的脸对着他的,暗里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你感觉得到他的嘴唇在动,他在笑,很轻,很哑。
你伸手去够椅头靠垫上的那盒棉签,你的手指碰到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背,他的掌心是温的。你拿了棉签没拆,攥在手里,你低头去够你的拖鞋,你只找到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被踢到了哪里。
周三我值班到九。你说。你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一点含糊,你的鼻音还没完全退。九点以后,你来。
他没说话。你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你的额头,很轻,像盖章。然后他松开了你,你从椅子上跨下来,你的脚踩在地砖上,凉的。你往门口走了两步,你的白大褂下摆扫到了椅脚,你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暗里,没动。他在看你。
你转身出去了。走廊里的应急灯把地砖照成暗红色,你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你的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掉了,你光着一只脚走在地砖上,凉的,你缩了一下脚趾。
你走到护士站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你掏出来看。
左哲夜:你白大褂扣子还是歪的。下次帮你扣。